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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1月3日

O Come, All Ye Faithful

         
               O Come, All Ye Faithful                   齐来,宗主信徒
O come, all ye faithful, joyful and triumphant,
O come ye, O come ye, to Bethlehem.
Come and behold Him, born the King of angels;

Refrain

O come, let us adore Him,
O come, let us adore Him,
O come, let us adore Him,
Christ the Lord.

Sing, choirs of angels, sing in exultation;
O sing, all ye citizens of heaven above!
Glory to God, all glory in the highest;

Yea, Lord, we greet Thee, born this happy morning;
Jesus, to Thee be glory given;
Word of the Father, now in flesh appearing.

1.     齊來,宗主信徒,快樂又歡欣,
齊來,一齊來,大家上伯利恆,
來朝見聖嬰,天使王已降生:

2.     真神所出真神,真光之真光,
一點不輕看,藉童女自天降,
天父的愛子,非受造乃神生:

3.     天使結成樂隊,歡然同歌唱,
光明眾天軍一齊高聲讚揚:
「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君王;」

4.     救主生於今晨,我眾來歡迎;
天地諸榮耀完全歸主一身;
大哉,父真道藉肉身來顯明!

副歌:齊來虔誠同崇拜,齊來虔誠同崇拜,
   齊來虔誠同崇拜主耶穌基督。

任不寐:2009年元旦社论:崩溃

2009年元旦社论:崩溃

任不寐

http://www.chinaeforum.com/viewtopic.php?t=2106

2008年圣诞之夜,以色列人和哈马斯的军事冲突将2008年世界秩序的连续混乱推向极至。平安作为人类半个世纪以来的意识形态核心已经被宣告终结,连续的军警费用的突飞猛进和内部侵略的变本加厉,从两个方向上一直预备了这场全球崩溃。

世界版图中心这场刚刚开始的战争具有象征性。以巴勒斯坦为中心,北京和华盛顿一同构成世界全面失序的“三点一线”。2008-2009年的悲剧具有全球性和根本性。

在世界的东方,从年初的冰雪之灾,经过地震劫难和毒奶事件的冲击,加之各样“硬道理”造成的生产安全事故和生态灾难,愈演愈烈的“非正常死亡事件”埋葬了上百万生命。与此同时,连续30年的“崛起”路线在2008年11月份急转直下,经济文明在东方的伪装及其陷落在年底成为残酷的现实。对外贸易在中国经济中所占的比重高达60%。一份年终经济报告说:中国11月份出口同比收缩了2.2%,而去年的增速是25.7%。更令经济学家恐惧的是11月份的进口锐减了18%。与此同时,中国工业增加值的增速从7月份的15%滑落到11月的5.4%,为20多年来所罕见。房地产占中国经济增长的约1/4,而建筑活动到10月份收缩了16%以上,而一年前的增幅超过32%。此外,汽车销售11月份下滑了10%,过去几年最小的增幅都在20%以上。在北京为30年改弦更张重新定调的同时,中国正在经历改革开放30年来最严重的经济塌陷。对失业危机的政治恐慌是最敏感的,一种普遍的、生存层面上的不安正席卷整个国家,不断与政治不满谋求最低共识。

在世界的西方,华尔街的贪得无厌为美国和世界赢得了一场毁灭性的金融海啸,这场金融危机不可能在2010年走出低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西方和东方正在不约而同地、“两国一制”地使用金钱手段抢救经济,而他们所使用的手段恰恰是造成目前悲剧的根本原因。帝国的黄昏不是偶然的。200多年来在抛弃神圣基础的同时又自以为神,早已经预备了这场全面危机。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已经预告了这场灾难——理性无法预防和铲除自身所造成的滥用。2008年2月底,英国《金融时报》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曾警告说,美国可能成为“各种灾难的根源”(Mother of all Meltdowns)。但是,美联储和布什政府联同普通美国人,已经丧失了回应诸如此类警告的认知能力。格林斯潘或许是当代美国文明的一个象征,人类成为丧失宗教感和生产能力的纯粹消费者,在这一文化认同基础上,低利率时代得以生成投机性泡沫。与此同时,当家庭作为宇宙中心破碎之后,责任感从最初的单位开始在北美社会逐年流失。

奥巴马与其说是一个希望,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美国精神”的绝境在中国年底回光返照于一场网络立宪风潮——其表现方式是网络的而不是社会的,其政治品质是立宪的,而不是维权的——相反,2008年的维权事件,随着郭飞雄和黄琦等人的先后系狱已经基本销声匿迹。在世界各处,理性在黄昏挣扎,为自己曾经丧落的黎明。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网络立宪风潮和下半年的杨佳案形成公共舆论的两个高峰。然而,无论是共“原始”与“大侠”于一色的民间网络正义,还是集“勇气”与“谦卑”于一身的精英道德皇袍,都展示了一种深刻的无力感。越是自我加冕越显示出这种绝望。另一方面,对“妥协”和“激进”一样的残酷无情,不仅将一切一厢情愿和自我感动的温和泡沫在中国宣告为伪,更将东方掌权者的传统激进智慧宣告为伪。当彻底丧失忏悔或自我更新能力的时候,“最终崩溃”——一种不可能再生的永久破产,它不再是传统性的兴衰更替——是不可避免的。“妥协”和“铁血”从两个方向上代表了那种不能自救的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背后则是无罪感。

2008年是无罪感文化最后的狂欢。鸟巢的歌舞与人牲实际上为所有的心灵贡献了一种绝望和不安——挥霍虽然一直是未决罪犯的生活方式,但这种生活方式只是进一步强化了内在的贫穷和害怕。文学在2008年进入“余含泪”时代,而对精神生活的垄断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挥霍和恐惧,乃至大洋彼岸的流亡者和教会甚至也分享了这样的扭曲、媚俗和颤栗。舆论狂欢在年初的代理人则是艳照门及其道德踩塌者法利赛人(伪道学精英和网络乌合之众两位一体),一个世代的无罪感能从相反的两个方向达到2008年这样的高度的确是登峰造极的。

于是心灵被逼迫到这样的境地:一个无罪恶感的公共舆论,用什么去反驳和边缘化那个对罪恶如此敏感的王静梅女士,尽管她对罪的理解未必拥有那么纯粹的宗教感?2008年盛产着很多巨大的道德亏欠,对这位母亲的亏欠是文明最大的耻辱之一——世界亏欠她一个简单的“说法”,如今,却在这种亏欠中恬不知耻、视若无物、趋炎附势地开始辞旧迎新了。

人类的新年曾经留下过一个卖火柴的女孩的尸骨。在她身后是两场毁灭性的战争。2009年新年的符号则是一份孤苦零丁的执著,一位母亲。诚如拉结的哀哭,她是希律和法利赛人的邻居,她是彼拉多和该撒帝国的外邦人。她的眼里见证着一场终极崩溃。

2008年12月30日

袁剑:中国三十年未见之变局

中国三十年未见之变局

 

袁剑

 

http://news.163.com/08/1227/11/4U5TNKQ600012Q9L.html

 

什么词汇能够最准确地概括2008年的世界?答案可能是:崩溃。

 

在这个即将完结的年份中,人们目不暇接地见证了一场又一场几近完美的崩溃,从资产市场到宏观经济,仿佛永不落幕的盛宴一瞬间戛然而止。

 

此刻,惊魂未定的大众仍然处于危机令人窒息的追击之中,但已经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们相信:这些接踵而至的崩塌,虽然伴随着诸多偶然,但也绝不是祸从天降。

 

房地产负重死扛

 

一场不期而至的雪灾,蹊跷地发生在很少下雪的中国南方,为2008年的中国做出了巫术般的预言。它似乎在暗示:2008年将注定是诡异而又充满转折意味的一年。接下来的汶川地震、瓮安事件、股市崩溃、三鹿奶粉,以及惊涛拍岸的金融海啸,无不暗合了这个预言。显然,对所有这些事件加以解读并理解其中的神秘联系,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智力范围,因此,我们仅仅能够对那些我们可能理解的一部分予以追索和评论。

 

2008年,在经过长达接近十年的牛市之后,中国炽热的房地产市场,终于冷却下来,价格下滑,成交锐减。如果说在奥运会之前,人们还对房地产市场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预期的话,那么奥运会之后,绝大多数人都应该承认,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出现了趋势性的逆转。

 

起始于1998年的这一轮房地产的超级牛市,大致有如下几个动力。一是所谓住房制度改革,即由以前主要由单位分配住房的制度变为个人购买住房。这个改革所释放的需求形成了中国房地产市场第一级动力。在住房制度改革动力释放的同时,中国的大规模城市化成为中国房地产市场的第二级动力,城市化所引发的大量外来人口的进入进一步刺激了房地产的市场需求。中国房地产市场的第三个动力来自于投资需求。其中,国际资本以及中国中产阶层的投资和投机性介入是这一动力的主要成分。

 

不过,在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上,还有一个更加隐蔽和更加强劲的动力,那就是政府。自1990年代中后期以降,中国各级地方政府出于对经济增长的渴求,开始强力介入房地产市场。而到了后期,房地产更成为政府推动GDP以及增加地方财政收入的法宝。数据表明,在中国的大城市中,卖地收入以及房地产的相关税收普遍占到地方政府收入的三分之一以上,而房地产对相关产业的拉动则更是为其他行业所望尘莫及。以上诸多因素的不断接力,相互叠加,共同推动了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这一超级周期。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由于中国土地市场以及政治的特殊性,中国房地产市场充满了剥夺、腐败并因此充满了暴利,这使得各类资本对这一市场趋之若鹜,并极大地加剧了这一市场的狂热和泡沫程度。容易看出,在推动中国房地产市场的主要因素中,很多是其他经济体所不具备的所谓独特的中国因素。因是之故,中国房地产市场才能够不断让预言家们名声扫地,不管他是外来的和尚,还是本土的专家。

 

然而,再特殊的因素也无法阻止市场本身荣衰交替、牛熊循环的基本规则。在2008年,中国“特殊”的房地产市场终于暴露了它早应该暴露的疲态。面对这个迟到但显然是再正常不过的调整,赚惯了快钱、过惯了好日子的房地产商们开始集体跳脚。对于绝大部分没有经历过完整市场周期因而也显得特别幼稚的中国的房地产商来说,这种反应并不奇怪。真正让人奇怪的是,部分地方政府在这个调整面前所表现出的轻率和疯狂。就数据和我们的观察而言,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调整才刚刚开始。如果用一个更为人们所熟悉的指数来标示的话,今天的中国房地产价格仍然相当于上证指数的5000点,继续调整的空间依然巨大。而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有些地方政府就开始紧急出台各种救市措施。从减税到降低按揭门槛,从直接入市购买到提供买房补贴,花样之多,令人目不暇接。更有甚者,在东南沿海的一些主要城市中,地方政府竟然采取各种行政措施,禁止房地产商降价。这种行为非但不能起到阻止房价下跌的作用,反而更彰显了中国房地产市场内在的下跌趋势。同时,它也强化了消费者对房地产市场的熊市预期,从而推动房地产市场的加速下跌。显然,无论从房价收入比、月供收入比、租售比等最终决定房地产价格的基本面因素来看,中国的房地产市场依然泡沫飞溅。尤其需要提醒的是,随着一个从未见过的经济下滑周期的到来,潜在购房人群的未来收入预期将会恶化,这可能是压垮仍然在“负重死扛”的中国房地产市场并将其最终推入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毫无疑问,特殊的中国因素仍然会在未来的中国房地产市场中发挥作用。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所有这些特殊因素都已是强弩之末。所以,假如在2009年,中国房地产市场发生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崩溃并将国有银行以及经济整个拖下水的情况,我们丝毫也不应该感到惊讶。其中理由其实十分简单:以前透支了多少,以后就要还回去多少。从长期看,任何人都无法挑战这一铁律。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高盛在2009年的投资策略中,将中国内地的房地产基本假设从降幅5%~10%扩大至35%~40%

 

股市不坚强

 

如果2008年的中国房地产还显示了某种“猪坚强”的韧性的话,那么,2008年的中国股票市场就是一场标准的崩溃。在这一年中,中国股市一再打破人们的预期,从6000点一路狂泻到最低1600多点,最高跌幅达到将近75%。在前几年全球最牛的中国股市,2008年变成了全球最熊的股市。

 

与房地产市场相比,中国股市的许多投资者都已经经历过好几轮牛熊循环,对牛市之后的熊市已经有所准备,但如此跌法,仍然超出绝大多数人的预期。这除了显示了那些在集体癫狂时还在高喊“黄金十年”的分析师们的轻佻之外,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问: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换一个问法:究竟有哪些因素远远超出了我们曾经坚信不疑的投资假设?

 

中国的消费率在2007年已经下降到35%的超低水平,而其他国家的同一指标大多在70%以上。居民在国民收入的所占比例不仅没有随着经济发展而增加,反而不断缩小。在1994年,政府、企业和居民三者的分配比例为181666,而到了2005年,这个比例变化为23.816.260.0,居民收入占比不断下滑。

 

无疑,中国股票市场中的绝大部分投资者都深信这样一个假设:中国是全球最具有成长性的经济体,其高速成长的周期至少还可以再延续三十年。中国经济即便出现调整,也只是我们以前见过的那种周而复始的调整。这个信念被中国的主流媒体反复灌输和强化,成为中国大众思维框架中无需检验的假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多数人都相信,中国股票市场即便发生下跌,也只是正常的调整,最多也只是一个短暂的熊市周期。不幸的是,正是这样一个我们曾经笃信不疑的基础假设正在接受严峻的考验。就我们的智慧可以洞悉的,中国经济基本面的超预期下滑可能是解释中国股票市场超常下跌的最重要的因素。如果中国投资者一直坚信的基本假设——中国经济仍然可以高速成长三十年,果真受到侵蚀的话,2009年的中国股票市场就可能比2008年更为严酷。

 

在上一轮牛市过后,中国资本市场发生了一个重要的嬗变,那就是,大型垄断企业和国有银行已经成为中国资本市场的主体,占据了绝对份额。从相当程度上,为大型国企和银行上市铺路,正是政府方面推动上一轮牛市的重要动力之一。虽然在上一个经济扩张周期中,这些巨无霸企业的表现似乎差强人意,但这些主要依靠垄断地位以及国家财政挹注的大型企业自1990年代末期逐渐成形之后,毕竟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下行周期,更不用说像2008年这样突如其来且破坏性极强的下行周期。所以,这些大型垄断企业在即将到来的惨淡日子中的抗击打能力将对股票市场的表现产生重要影响。对这一点,我们一点也不敢乐观。最新的证据是,三家最重要的大型航空公司已经陆续发生大面积亏损,而这种亏损竟然出现在GDP增速仍然达到10%的条件下。我们很难想像如果GDP增速跌落到8%或者更低的情况下,这些企业将如何应对。人们的确有理由担心,在几年之后,中国的纳税人是不是还需要对这些大型企业及银行再来一次巨额的输血?在资本市场上,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性。对于2009年及其之后的中国资本市场,则尤其如此。

 

中国股票市场的巨幅崩跌,虽然称得上是2008年中国的重要事件之一,但就其影响层面以及让人意外的程度,无疑都远远不敌中国经济在2008年三季度所开始呈现出的突然失速。

 

危机的气味

 

2008年下半年之后,在上半年还一路狂飙的中国的经济开始出现增长乏力的趋向,而到了九十月份,这种减缓开始演变成高空坠落的硬着陆态势。各种公开数据的转向之快,跌幅之巨,完全可以用急速崩落形容。在10月份,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增加值同比增长仅为8.2%,比去年同期狂跌9.7个百分点,仅仅为过去5年平均增幅的一半。而到了11月份,这个数据更是跌落到5.4%,创2001年末以来的新低。在财政收入方面,中国200811月的财政收入出现多年未见的同比负增长,比去年同月下降3.1%。而在被认为最能够真实反映经济增长的发电量方面,中国11月份统调电厂发电量同比急剧下降7%,是1989年以来的最大跌幅。与此同时,11月份发布的中国11月份采购经理人指数(PMI)也从10月份44.6大幅跌至38.8。与这些宏观数据相印证的则是,微观经济方面所呈现的萧条景象。按照目前最流行的说法就是,需求几乎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位为某家全球新能源巨头供货的朋友告知,这家曾经风光无限的厂商突然之间几乎冻结了所有原材料进货。而另外一位远在南方的朋友则透露,那边的港口出现了1989年以来最惨淡的景象。如果足够细心,我们就会发现,中国诸多宏观数据的下滑幅度,都是20年甚至30年以来所仅见。令人迷惑的是,中国宏观经济的这种急速转向几乎是在短短两三个月之间发生的。这一切,此前虽然多少有所察觉,但下滑之快仍然让人措手不及。仅仅在几个月之前,中央政府还在不断调高银行准备金及利率以抑制经济过热,但在几个月之后,同样是中央政府,却以罕见的频率和幅度大幅降低准备金及利率,并旋即推出了三十年来规模最大的四万亿财政刺激计划。如果你看到一个司机在猛踩刹车之后又突然猛踩油门,那他一定是遇到了某种紧急情况。这可能正是隐藏在政策急转弯背后的东西。然而,无论是从决策层所表现出的“惊讶”中,还是从中国经济学家们所表现出的令人尴尬的集体失语中,抑或是中国企业界的惊慌失措中,都透露出了这样一个信息:我们对危机以及危机的形式几乎毫无准备。这不啻于证明,在蒙受了三十年难以置信的好运之后,在我们的主流意识中存在着一种危险的智力缺陷——近乎蒙昧的自大和乐观。有趣的是,最早嗅到危机气味的竟然是中国的几位最高领导人。留意倾听他们含蓄的发言,我们或许可以更早地察觉目下这场危机。其中最直言不讳的是温家宝总理,早在春天,温家宝就直率地发出了预警,他说,2008年将是中国经济最困难的一年。为此,曾有人向媒体力荐温为2008年的最佳宏观分析师。显然,这不仅仅是一个相当有创意的幽默。不过,最困难的可能不是2008年,而是2009年或者再下一年。

 

相比于奥运会、“神七”上天、雪灾、地震、股市崩溃、房地产低迷,中国经济的突然失速无疑都是2008年头号事件,也必将成为2009年中国最重要的看点。在多年以GDP为中心,甚至以GDP为压倒一切的目标之后,没有什么比经济莫名其妙的失速更令人恐惧的了。因为它已经成为这个社会唯一的凝聚力和黏合剂。值得补充的是,就个人的观察而言,中国所谓精英阶层中的悲观气氛也为二十年来所仅见。

 

到现在为止,我们仍然无法判断,中国经济在2008年的怪异表现,究竟是一次短暂的意外事故,还是持续了三十年的中国发展模式的最后终结,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们已经越来越逼近一个危险的转捩点。然而,2008年并不是突然来到的,它不过是一段复杂而晦涩的历史最终显示了它惊人的力量而已。如果我们能够更好地理解过去的三十年,那么,2008年的变化可能就不再会显得如此诡异了,而中国刻下的处境也会被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中国模式后遗症

 

1978年到2008年,中国改革开放于今已经走过了三十个年头。三十年之后,在人们对市场化的成果已经习以为常的时候,中国独特发展模式所遗留下来的一些后果正在以一种尖利的方式为中国社会所感知。

 

二十年来,经济的高速增长,更加准确地说,GDP的高速增长成为缓解某种社会焦虑的唯一药方。如此,是不是能够迅速增加GDP,便成为衡量改革和真理的唯一标准。在这样一种思维的推动下,并基于当时的政治及自然禀赋,中国经济被迅疾推上了一条高投资率、高外向型、高污染、低内需、低福利、低保障的发展路径。在1990年代初期冷战结束之后,这种发展模式更被澎湃而至的全球化浪潮推向了极致水平。在经过十数年的酝酿并在新世纪(尤其是2001年加入WTO之后)发力冲刺之后,中国虽然取得了奇迹般的GDP增长速度,但也同样存在结构的扭曲以及内部问题的积累等弊端。

 

在内需方面,中国的消费率在2007年已经下降到35%的超低水平,而其他国家的同一指标大多在70%以上。隐藏在这种不不寻常的消费率背后的,实际上是财富分配结构的严重扭曲。资料表明,居民在国民收入的所占比例不仅没有随着经济发展而增加,反而不断缩小。在1994年,政府、企业和居民三者的分配比例为181666,而到了2005年,这个比例变化为23.816.260.0,居民收入占比不断下滑。有评论者指出:

 

中国当今消费率比1950年代末期开始的“三年困难”时期还要低。这实际上就是中国内需长期低迷的主要因素。需要指出的是,中国内需低迷并不是一个市场博弈的后果,而是一个政治博弈的后果、其对应的是政府和企业在改革过程中权力的扩张,以及公民权利在同一时期的极度抑制。所谓低保障成本指的即是这样一种情形。

 

事实上,中国经济中的另外一个畸形指标,也源于同样的政治禀赋。从建国初期起,高投资率就一直是经济的一个隐患,但这种疾病似乎并没有在改革中得到彻底根治。到2005年底,中国的投资占GDP的比率达到48.6%。就此有人调侃道:如果投资率按照这样的速度增长下去,到2012年中国将是一个只有投资没有消费的经济体。从逻辑上说,长期的高投资率一定会导致产能过剩并最终引发经济的剧烈调整。这一点在中国以前作为一个封闭的经济体系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反复验证。这也正是那个时代发生的故事。然而,在中国极速融于全球体系之后,这种过剩产能却在全球市场中得到了消化。加之,中国的各级地方政府通过对各种资源的控制能力将土地、税收、环境、资源以及人力成本压低到极致,这就使中国庞大的过剩产能拥有了其他国家无法匹敌的价格优势。这样,中国过剩产能的投资者不仅没有受到市场的惩罚,反而获得了利润。这反过来鼓励了政府以及企业的这种微观合理,但宏观上可能引发巨大灾难的投资冲动。这种短暂的成功迷惑了许多人,在他们看来,十数年如一日的超高投资率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吓人。不过,超高投资率与超低消费率的经济增长组合要想得以维系其脆弱的平衡,对外部市场和外部资源的高度依赖就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结果。其在经济指标上的表现,就是中国变成一个外贸依存度奇高的经济体。到2006年,中国的外贸依存度达到64%的罕见高度,远远超过其他大型经济体。作为一个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大型经济体,中国的外贸依存度是非常不寻常的,也是相当危险的。这意味着,中国每1元的GDP就有0.64元是通过与外部经济交换而来的,这也同时意味着,一旦外部消费需求滑坡,中国经济就可能遭遇重创。2008年初冬中国经济的急跌已经对这种危险性做出了经典的诠释。可是,就在全球金融海啸发生之后,一些主流舆论还在安慰公众说:中国的实体经济是健康的,不会受到金融危机太大的影响。不出所料,这种肤浅的“专家言论”以最快的速度沦为了笑柄。事实上,鉴于中国如此之高的外贸依存度,连中国经济这个概念本身都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在相当程度上,中国经济在2008年三季度开始的急速下滑,很有可能就是长期积累的问题借助金融危机所发出的凶狠的报复。容易看到,在这三十年中,中国虽然取得了独步全球的增长速度,但其经济的基本体质仍然有相当脆弱的一面。当然,按照乐观看法,经济结构的扭曲可能正是中国经济最具潜力的一面,消费率低下正说明内需还有大幅提高的可能,产业落后正说明中国还有产业升级的潜力。我们不否认这种中国式辩证法中所包含的智慧,但显而易见,作为导致这些后果的原因,需要经济体制改革之外的改变。提振内需,调整结构,一直是被反复提出要完成的任务,然而多年努力之后,仍未竟其功,其谜底正在于政治体制改革之难。足可见,这绝对不是一桩轻松的任务。

 

1990年代之后,以GDP为唯一标准,以特殊政治禀赋为条件的发展模式,不仅在经济层面造成了夸张的扭曲,也同样在社会层面及精神文化层面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后者由于不会反应在具体的经济指标上,因而也特别容易被隐匿和忽略。在这方面,最应该提及的是贫富差距问题。改革之前,虽然也同样存在着相当严重的不平等,但在经济上,中国仍然是一个相当平等的国家,但在短短三十年之后,中国一跃成为贫富最为悬殊的经济体之一。从一个相对平等的社会急速演变成一个贫富差距极为悬殊的社会,社会中被压缩的潜在愤怒情绪可能相当具有爆炸性。一旦危机袭来,这种情绪就可能成为危险的导火索。换言之,中国在社会安定团结方面的一些问题,很有可能最先暴露在经济危机的火力之下,并成为社会整体性危机的第一个燃点。2008年的瓮安事件实际上就是这种危机最活生生的预言。如果正在加速成形的经济危机真的不幸到来的话,上述情形就将不再只是逻辑上和概率上的推论,而是很可能要直面的严峻现实。

 

不仅如此,在三十年改革之后,以世俗物质利益为主要目标的机会主义已经成为中国社会从精英到百姓,从政府到企业,几乎所有利益主体的压倒性行动文化。在这种毒性极大的文化中,人们被告知,只要对自己有利的,就是理性的,就是好的。只要能达到目标,最基础的商业伦理及文化准则都可以弃之如草芥。2008年引起轩然大波的“毒奶粉事件”,暴露的正是当今中国在文化精神层面这种最真实的面貌。在这方面,一些地方政府官员在经济增长上所展现出的赤裸裸的机会主义性格,为这种文化精神的形成起到推波助澜甚至直接示范的作用。我们不能想象,构筑在这样一种文化基础上的社会如何能够应付一次巨大的经济冲击?当然,如果继续享有好运气的话,我们仍然可能侥幸过关。但一个只能不断祈灵于运气的国度又是一个何等脆弱的共同体,而其离所谓崛起又何止于十万八千里?虽然我们不愿相信,但我们必须非常遗憾地告诉人们:在危机日渐迫近的2008年,中国社会真正需要的是精神基础和起点。物质的成就可能因为一场危机而一夜散尽,而精神的力量却可以成为危机中最坚强的堡垒。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可能比其他经济体更接近危机。

 

正如我们上面所提示的那样,1978年之后,尤其是1990年代中期之后的中国经济增长,不仅是中国本身制度变革的结果,也是1990年代之后全球体系扩张的一个结果。换句话说,以美元为符号的全球体系实际上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增长隐形但却非常重要的基础。因此,在考察中国经济增长的未来图景的时候,我们就不能离开全球体系的视域。二战之后,以美国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新的全球体系。冷战之后,借助信息技术革命以及美国意识形态的魅力,这个全球体系急速膨胀。以中国、印度、俄罗斯等巨型人口国家完全融入为标志,这个全球体系达到了其巅峰时期。然而,巅峰从来就意味着衰败的开始,以次贷危机为引信并在2008年被最终引爆的金融危机,实际上就是这个体系盛极而衰的一个明确信号。其本质是,通过滥发美元来吸纳全球过剩产能的美国消费能力的崩溃。在相当程度上,次贷危机就是美国通过所谓“金融创新”膨胀其消费需求并同时吸纳全球储蓄而导致的一场危机。有人戏称:次贷危机的情形就好像是美国(像一个劳模一样扮演全球消费火车头)长期带病坚持工作最终不支倒地。显然,目前的危机不仅仅是美国的危机,也不是哪一国的危机,而是二战之后这个曾经创造过无数神话的全球体系的危机。也只有在全球体系的视角上,我们才能够更加接近目前这场危机的真相。与发生在体系边陲的亚洲金融危机不同,目前的金融危机发生在全球体系的心脏部分。亚洲金融危机之所以能够很快平息,乃是因为作为当时全球体系的发动机的美国消费需求(包括其他发达国家)依然强劲,而这种需求很快就将亚洲新兴经济体的过剩产能重新组织起来,从而迅速将体系推回到正常运转状态。就此而论,这一次的全球金融危机显然要比十年之前的亚洲金融危机远为不测。道理非常简单,心肌梗死要比局部病痛危险得多。沿着这一线索,我们得知,美国及其他发达国家的消费需求何时能够修复,这场危机就何时能够结束。但我们已经了解,发达国家(尤以美国为甚)的消费需求多年来一直是通过金融杠杆被“吹”出来的,随着发达国家从企业到家庭全面的去杠杆化时代的到来,这种需求的恢复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发达国家的消费需求的萎缩可能还刚刚开始。接下来要发生的,则是体系内从金融到实体、从发达国家到新兴国家的一个全面负反馈——一个螺旋式下降的过程。迄今可以旁证这个趋势的证据是,全球三大主要发达经济体,已经同时陷入衰退。这种情形是二战之后从未见过的。与此同时,那些原来被人们寄予厚望的诸如中国、印度这样的新兴经济体也在危机中迅速显露了他们对体系的高度依附性。希望这些出口导向型的新兴经济体能够一夜之间转型并拯救体系危机,不仅在经济上不现实,而且也将与目前的全球政治权力格局发生严重冲突。这提醒我们,全球体系的确遭遇到了二战之后最严峻的局面。我们不知道这种发展最终会指向哪里,但显然,变局已经开始。

 

改变的时刻已经到来

 

如果说前面十多年是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体系急剧扩张的时代的话,那么接下来我们将要进入的,则是这个体系不断收缩的时代。显然,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时代。在这个过程中,体系内的任何国家都不能幸免于收缩所带来的痛苦。这是一个相当确定的全球体系前景。不确定的则是,如果其中有任何一个大国承受不了这种收缩所带来的痛苦而导致剧变,那么,二战之后的这个全球体系的爆炸就会立即被引发。老练的投资者都知道,不确定是人类智慧的天敌。无论是确定的经济收缩,还是不确定的体系考验,都将是中国在2009年将要面对的艰难处境。

 

虽然预测一向被认为是一件愚蠢的事业,但一些与中国高度相关的重要趋势仍然值得我们冒险予以提示。其一是,2009年,美元可能出现大幅贬值,并导致全球金融市场的进一步动荡。其二是,在中国,虽然已经紧急采取了大规模的刺激措施,但经济下滑的幅度仍然超过预期,延续了三十年的发展模式可能被迫转变。其三,在经济增长下滑的背景下,积累多年的各种矛盾趋于临界,政治体制改革空前紧迫,改革会获得新动力。往更远处看则有,在对立意识形态“休克”之后,为本轮全球化提供主要意识形态的保守主义也将面临退潮。继之而起的是各种替代性方案和思想的兴起。无疑,这将是一个大时代。

 

无论从全球体系的角度,还是从中国内部的情况看,一幅未来图景都已经无比清晰:中国正在遭遇三十年未见之变局。以一种乐观主义的态度来观察,危机从来就不仅仅只意味着崩溃,它同样意味着涅槃,意味着巨大的机会。虽然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但今天,我愿意以这样一种态度期待中国的2009,正如奥巴马在其胜选演讲中所说的那样:改变的时刻已经到来。

潘知常:爱的审判

爱的审判

维特根斯坦在读完托尔斯泰的《哈泽•穆拉特》后曾掩卷而叹:“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他有权写作。”[1]我一直想说,这也是我在阅读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时的最大感慨。

  写作的权利意味着人的尊严、文学的尊严,而帕斯捷尔纳克通过写作《日瓦戈医生》所赢得的,正是人的尊严、文学的尊严。毋庸讳言,对于置身社会主义这一特定背景的作家来说,这应该是一份人们期待已久的尊严。社会主义,是20世纪最为重要的历史实践,也是20世纪最为严峻的时代课题。[2]正如帕斯捷尔纳克所描述的:“血的海洋会逼近到每个人的脚下,溅在所有企图逃避、苟且偷安的人身上。这场血的洪流就是革命。”[3]然而,也因此,对于所有置身社会主义这一特定背景的人来说,“社会主义”就必然意味着严峻的挑战。帕斯捷尔纳克的可贵在于,他最早意识到了这个挑战。“如果我们还能活到可以把当时的情况记录下来并且看到这些回忆录的时候,我们肯定会认识到,在这五年或十年当中的感受,远远胜过整整一个世纪。”[4]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在他看来,社会主义并不仅仅是一场社会变革,而且还是一次精神事件。因此,它不但需要政治的总结,而且需要精神的审判。而这一切,也正是一个作家的所能为与所应为。索福克勒斯在《俄狄浦斯王》中曾经借助濒临死亡的俄狄浦斯王之口声称:“你们在快乐的日子里,要念及死去的我,那你们就会永远幸福。”莎士比亚也在《哈姆雷特》中借助濒临死亡的哈姆雷特之口声称:希望后人能够想起他的故事。帕斯捷尔纳克禀承的也正是这一作家的神圣职责。“远远胜过整整一个世纪”的“感受”,被他“记录下来”,并载入《日瓦戈医生》的字里行间。他借助《日瓦戈医生》所写就的,正是俄罗斯的社会主义历程的一部不朽的精神史记、心灵史诗,他所完成的则是关于社会主义的精神审判。

  犹如维特根斯坦对于托尔斯泰的赞叹,帕斯捷尔纳克也“是一个真正的人”。命运把他抛入20世纪的俄罗斯炼狱,让他置身一个悲欣交集的时代,而他则以极大的勇气去面对这一炼狱与时代。他明白自己的选择,也明白这一选择必然意味着承担,甚至意味着生命的代价。何止是在他所置身的时代,在任何时代,类似他的这一选择都不会获致当政者的首肯,都会被排挤到社会的边缘,都会被“排斥”为“异己”,“灵魂因为人类的苦难而受伤”。回想一下斯大林的称他是“天外来客 ”,肖洛霍夫的说他是“寄居蟹”,还有某些评论家的指责他脱离人民,他的声音也“经常被时代的进行曲和大合唱所淹没”,就会意识到上述的“排挤”与“排斥 ”。但是,这也正是帕斯捷尔纳克的深刻。他最早意识到:每个个人都是整个国家,是个人的尊严作为前提在维护着国家的尊严。对于任何一个个人,国家都既不能 “预支”,也不能“透支”。而且,自己所要求的自由,就必须为所有的人去争取之;自己所拒绝的专制,也就必须为所有的人去拒绝之。因此,只有拯救自己才能拯救世界,只有维护个人的尊严,才能维护人类的尊严。在此意义上,个人的声音胜过时代的雷霆,个人的声音就是时代的最强音。1935年夏天,他临时被派去参加巴黎和平代表大会,会议中全世界的作家在酝酿要组织起来反法西斯,但是他却说:“我恳求你们,不要组织起来。”这当然是一个置身边缘情境的“边缘人 ”,正像帕斯捷尔纳克在诗歌中不无痛苦地倾诉的那样:“整个一生我都想和大家一样。/但是世界,披着优美的衣裳,/却不来倾听我的痛苦,/于是我只想,像我自己那样。” [5]然而,也正因此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人”。显然,倘若统治者的操纵历史的权利是真实的,那么帕斯捷尔纳克作为一个独立的知识分子所拥有的思想的权利就同样是真实的,而且是更加真实的。作为自己所面对的一切的见证者与守夜人,作为独立知识分子的个人,帕斯捷尔纳克同样可以在历史的长河中写下自己的名字。

  同样,也犹如维特根斯坦对于托尔斯泰的赞叹,帕斯捷尔纳克作为“一个真正的人”,也“有权写作”。作为一个美学研究者。我一直为帕斯捷尔纳克的对于美学的痛斥而惭愧:“美学并不存在。对我来说,似乎美学不存在是对它的一种惩罚,因为它撒谎、妥协、迎合俗趣、屈尊俯就。因为它在对人一无所知的时候,胡扯专业问题。”[6]因为这无疑也是中国的美学研究的通病。而帕斯捷尔纳克显然没有“撒谎、妥协、迎合俗趣、屈尊俯就”,也没有“胡扯专业问题”,而是敏捷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帕斯捷尔纳克念念不忘的是“还债”。在逝世前的一年,他还对一位美国诗人说:“当我写作《日瓦戈医生》时,我感觉对我的同代人欠有一笔巨债。写这部小说正是为了还债。这种负债感在我缓慢的写作过程中变得一发不可遏制,在那以前,我多年仅仅从事诗和国外作品的翻译,我有责任通过小说评述我们的时代——遥远而又恍若眼前的那些年月。时间不饶人。我想将过去记录下来,通过《日瓦戈医生》这部小说,赞颂那时的俄国美好和敏感的一面。那些岁月一去不返。我们的父辈和祖先也已长眠不醒。但在百花盛开的时候,我可以预见,他们的价值观念一定会复苏。……我不知道《日瓦戈医生》作为小说是否获得了彻底的成功,但即使它有各种各样的缺陷,我仍然觉得比我的早期诗歌具有更高的价值,内容更为丰富,更具备人道主义精神。”[7]在一封书信里,他还进而提到了写作这部小说的动机,“有的人非常爱我(他们为数极少),我的心有负于他们,……我是为他们而写的,好象是给他们写的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在另一封书信里他还说,“这部小说是我偿还债务的一部分,证明我尽了自己的努力。” 在这里,“我感觉对我的同代人欠有一笔巨债。写这部小说正是为了还债”,“这种负债感”,“我的心有负于他们”,“这部小说是我偿还债务的一部分”,诸如此类的话语意味着帕斯捷尔纳克对于自身责任的觉察。这是一种身为作家所必不可少的绝对责任,只要联想到“丧钟在为每一个人而鸣”,我们就不难领悟这种绝对责任意味着什么。由此,尽管帕斯捷尔纳克毫无怨尤地接受了世纪所给予他的一切,但是他却同时又以无限的责任感回报着世纪所给予他的一切。50年前的现实已经告诉我们,帕斯捷尔纳克因此而成为“诺贝尔”百年历史上罕见的因永恒荣耀而招致终身灾难的作家,这意味着:那个世纪对于这一个人欠下了巨债而且在他生前始终没有偿还,因此,那个世纪也没有因此而被赎回。这,实在是那个世纪的遗憾,也是那个世纪的耻辱。但是,这却并非帕斯捷尔纳克的遗憾与耻辱。因为,他已经完全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在他看来,革命固然是对现实的拯救,但是美学却是拯救之拯救,如果你在美学的立场上质疑这场拯救现实的革命,事实上也就在精神上拯救了这场拯救现实的革命。这美学的拯救、精神的拯救,就是他自己所肩负的世纪巨债,也就是他自己所意识到并主动肩负的绝对责任。写作,是他完成这一切的唯一可能,一个人对于一个世纪的巨债借此得以偿还,一个人的自我也借此得以赎回,这,实在是一个人的光荣,一个人的辉煌。

  帕斯捷尔纳克曾说过,“《日瓦戈医生》是我第一部真正的作品,我想在其中刻画出俄罗斯近45年的历史”。[8]不错,这确实是“真正的作品”。作为一个世界闻名的著名诗人,帕斯捷尔纳克很早就意识到:“抒情诗已经不能表现我们经验的广博”。在提及几位诗人的自杀时,他也一再为 “生活已经变得过于沉重,过于复杂”,而自己尚未找到最恰当的形式和语言去表达而苦闷,“写下去,过于艰难”。最终,他不惜从抒情转向了叙事,转而“用小说讲述我们的时代”,并 “重新创造一个完整的历史时代”。在死后发表的自传性随笔《人与事》中,帕斯捷尔纳克自陈说:“这里所写的东西,足以使人理解:生活——在我的个别事件中为何转化为艺术现实,而这个现实又如何从命运与经历之中诞生出来。”[9]1905年俄国第一次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及前后的俄国社会生活,1917年的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国内革命战争,20年代苏联的新经济政策,卫国战争……当这一切纷纭错乱地汇聚而为前苏联社会主义的40周年庆典之际,他呈上了自己的最好纪念——《日瓦戈医生》。这是在那部前苏联的历史学家们献媚于斯大林的淫威而昧心编纂的臭名昭著的《联共(布)党史教程》大行其道、招摇过世之际的一部真正的俄罗斯的精神史记、心灵史记。一切的一切都“转化为艺术现实”,并且“从命运与经历之中诞生出来”,让我们想起的是在中国的秦始皇凶焰熏天之时的孟姜女的长歌当哭,或者司马迁不畏汉武大帝的淫威所呕心沥血而出的《史记》,或者面对法国的拿破仑的革命与暴力狂飙而毫不退让的雨果的《九三年》。俄罗斯著名诗人沃兹涅克斯基在题为《帕斯捷尔纳克的世纪》的纪念文章中写道:“二十世纪选择了帕斯捷尔纳克。”是的,确实如此!

  相比之下,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无疑让整整半个世纪的所有的中国作家全都黯然失色。同为曾经的两个社会主义大国,当我们回首前尘却惟馀惭愧。我们迄今也没有能够产生诸如此类代表着民族的良知与良心的大师与巨著。“鲁迅走在金光大道”上固然是我们的耻辱,即便是在这个美学精神大面积失血的噩梦结束以后,我们的一切也并没有得到根本的转变,谓予不信,不妨把帕斯捷尔纳克所生活的时代置换成我们的解放战争、三反五反、反右、大跃进、文革、改革开放……试问,我们又有哪一位名家与名作成功地面对了这一切呢?没有!恺撒的宝剑。早已败坏了美学的趣味。更为严重的是,在中国的作家中我们从未看到过帕斯捷尔纳克那种令人充满敬意的负债感以及对于作家天职的自觉。多年前,看到我们的屈原不惜一切代价地要去求得一个小小的楚国之君的认可,我们的杜甫在安史之乱中颠沛流离、抛妻舍子地去追随皇帝,对于他们的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精神王国中同样是国王,没有意识到皇帝无数但是屈原、杜甫只有一个,没有意识到通过自己的诗歌去拯救这个时代有着比现实的拯救远为重要的价值与意义,就留下了深深的困惑。而今再看看上个世纪的中国作家的对于现实的俯首称臣,想想包括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在内的一代名家的不约而同的对于文学以及对于文学职业的蔑视(诸如千万不要再去学文学,不要去作什么空头文学家之类)。我们就会洞悉:在中国,问题的关键在于既不存在敢于置身“边缘情境”者也不存在任何的“负债感”,“有权写作”的“真正的人”还没有诞生![10]最终的结果,就是20世纪令人遗憾地与我们擦肩而过。而在新百年新千年来临之际,倘若我们还有羞愧之心,倘若我们也还有进取之意,那么,唯一的选择必须是也只能是:回到俄罗斯文学,回到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因为,那里是培养人性的温床,也是爱的学校,痛定思痛,在俄罗斯文学面前,在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不朽名作《日瓦戈医生》面前,我们必须低下自己卑贱的头颅!

  作为20世纪俄罗斯的精神史记、心灵史诗,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用小说讲述我们的时代”,面对的是美学应当面对的,发现的是美学应当发现的。

  阅读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不能不想起的是帕斯捷尔纳克的宗师——陀斯妥耶夫斯基。陀斯妥耶夫斯基当然没有亲身经历过1917年以后的一切,但是,在他的《群魔》中,我们不难发现,事实上1917年革命的一切的可能后果其实都已经完全呈现。而他的《罪与罚》也完全可以再加一个副标题:《1865》,以便与司汤达的《红与黑》的副标题《1830》彼此一致[11]。他宣称:“没有任何一种社会制度能避免恶,人的心灵不会改变,不合理和罪恶源自人的心灵本身,”[12]重温一下他在小说最后所浓墨重彩地书写的那个世界噩梦:“某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可怕瘟疫”,“出现了某种新的旋毛虫,侵入人体的微生物。不料,这些微生物是具有智慧和意志的精灵。人们食用了这种微生物,立刻就会精神失常,陷入疯狂”,“他们不知道谁审判谁,怎么审判,不能认同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不明白谁是谁非。人们互相残杀,怀着某种毫无意义的仇恨。”“一切的一切都在毁灭。”[13]回顾一下在他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任何人都无法否认,陀斯妥耶夫斯基确实正如后人所赞誉的,是一个“忧郁的先知”。而他一生中都在有意无意地思考的问题:“现在在俄罗斯谁不自以为是拿破仑呢?”则在身后的无数来者中激起无穷的深长思考。

  帕斯捷尔纳克无疑是这“无数来者”中的佼佼者,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世纪传人。毫无疑问,他所面临的一切都要远比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时代更为严峻、复杂。在陀斯妥耶夫斯基时代还只是遥不可及的一切,在帕斯捷尔纳克却都已然成为必须接受的严酷现实。它是人类的一次失败了的精神冒险、精神实验,也是人类的又一次俄狄浦斯式的疯狂赌博。它盛行过太多的理想,但是偏偏又使得太多的理想蒙尘。它每每以书香开卷,但是偏偏又必然以血腥收场。它试图用暴力、屠杀来从肉体上消灭一切与自己同床异梦的群体,因为无视自身的有限而自负、愚蠢地以为可以凭借暴力革命的方式而迅速、彻底地改变自己的命运,消灭世界的一切“恶”。为此,它不惜以目的的合理性来保证手段的合理性,推崇人有罪而历史无罪的红色梦幻,结果,不是目的证明手段,而是手段证明目的,最终从反抗转向革命、从对正义的呼喊转向对于暴力的赞扬、从对于普罗米修斯的赞美转向对于凯撒的膜拜,从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转向奥维尔的《动物庄园》。半个世纪的时间,人们付出了许多,但是却收获寥寥。想上天堂却偏偏坠入地狱。或者,天国没有建成,地狱却已竣工。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开场的是幸福的憧憬,结束的却是撒旦的诗篇。与此相应的是,个体的命运悲欢离合在群体与历史的高歌猛进当中被不屑一顾,牺牲成为理所当然。且看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中的揭示:“历史上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几次了。高尚的、理想的、深沉的变粗俗了,物质化了。这样希腊成为罗马,这样俄国教育变成俄国革命。你不妨对比一下布洛克的话‘我们是俄国恐怖年代的孩子们’,马上便能看出两个时代的区别。布洛克说这话的时候,应当从转意上、从形象意义上来理解。孩子并不是孩子,而是祖国的儿女,时代的产物,知识分子,而恐怖并不可怕,不过是天意,具有启示录的性质而已,这是不同的事物。而现在,一切转意的都变成字面上的意义了,孩子就是孩子,恐怖是可怕的,不同就在这里。”[14] “高尚的、理想的、深沉的变粗俗了,物质化了。这样希腊成为罗马,这样俄国教育变成俄国革命。”这是何等触目惊心的一幕?!但是,这却就是历史的真实,也正是帕斯捷尔纳克所必须接受的严酷现实。

  然而,帕斯捷尔纳克就是帕斯捷尔纳克。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目光局限在“是”与“否”的现实关怀的判断之上,例如对发生在20世纪俄罗斯大地上的那场社会主义革命持赞成或者反对的态度,等等,显然,倘若如此,帕斯捷尔纳克就不是帕斯捷尔纳克了。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帕斯捷尔纳克就没有自己的现实关怀、自己的现实判断。1937年“大清洗”之际,布哈林被被处决,继而就有几个军人找他,要他签署一封公开信,内容是要求判处几个元帅死刑,他严词予以拒绝:“同志,这不是签发剧场的入场券,我不能签!”然而,几天后在《文艺报》发表的公开信中却仍旧有他的名字。为此,他冲到作家协会强烈抗议。“我什么事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作协能干出如此卑鄙的勾当!没有人给予我决定他人生死问题的权力!替我签名,就等于把我处死。”流亡海外的著名女诗人茨维塔耶娃渴望重返祖国,帕斯捷尔纳克想告诉她自己对于国家状况的真实判断,但在半公开场合下又一言难尽,于是,他只能说:“马琳娜,别回俄罗斯,那里太冷,到处都是穿堂风。 ”话虽含蓄,但是对于国家状况的真实判断却即便是在今天我们也不难觉察。然而,此时的帕斯捷尔纳克却毕竟并非美学的帕斯捷尔纳克。美学的帕斯捷尔纳克目光远在“是”与“否”的现实关怀的判断之上。在他看来,真正好的文学,一定要给我们一点超出现实的、政治的东西,一点只有文学才能够发现的东西,人们之所以去看文学作品,就是希望在其中看到这个东西。巡洋舰阿芙乐尔号炮轰冬宫,文学确实无法做到,但是文学会问:炮轰冬宫以后怎样?借用捷克作家赫拉伯尔的话:谴责“暴行的残忍”,文学确实无法做到,但是文学会问:“暴行被实施时的轻率”是如何发生的?事实上,革命根本无法拯救现实,如果革命可以拯救现实,那人类早就因为革命而获得拯救了。更何况,革命自身也还需要拯救。人们已经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悲剧既无缘无故,又无穷无尽。因为“无穷无尽”,所以它没有开始也不可能结束,因为“无缘无故”,所以它没有原因也没有结果。可是革命的愚蠢就在于:以为自己可以毕其功于一役,以为自己可以找到某种外在的原因并且通过铲除这一外在的原因而获得最终的幸福。这样,终极的关怀就被现实的关怀所僭代,这就是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中借西玛之口所说的:“这儿把某种肮脏的、无关紧要的次要东西抬到它所不应有的、并不属于它的高度。”[15] 结果,个人原罪被转换为社会原罪,人人争当激进时代的推波助澜的弄潮儿,个个要做传统时代的掘墓人。一项项社会启蒙工程、社会革命工程纷纷出笼,可是,就类似那座永远也无法建成的巴比伦高塔:诸如此类的把人间建成天堂的革命都只有一种归宿,就是把人间变成地狱。更何况,这一项项社会启蒙工程、社会革命工程还需要人类付出过高的甚至是不可承受的代价!可是,当我们所有人的一生都变成这一项项社会启蒙工程、社会革命工程的一砖一瓦或螺丝钉之时,这最终建成的幸福大厦又是为谁而建造、让谁来居住呢?这样的伟大事业还能称之为“伟大”、称之为“事业”吗?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不朽著作《卡拉玛佐夫兄弟》中的伊凡慨然宣称:“我付不起这项伟大事业的票价”,这无疑也正是帕斯捷尔纳克的想法,因此,必须替千千万万作为一项项社会启蒙工程、社会革命工程的一砖一瓦或螺丝钉的死难者们拒绝这张红色的“入场券”。在一个孩子的眼泪中,上帝的名誉都要大打折扣,何况这只是人间的革命?!

  帕斯捷尔纳克正是因此而走向了拯救之拯救,走向了对于社会主义的精神审判。他所瞩目的,不再是历史的人,而是人的历史,不再是铁与火,而是血与泪,不再是英雄交响乐,而是悲怆奏鸣曲。美国学者罗伯特•佩恩发现::"有些西方评论家把日瓦戈医生看成是对抗苏维埃政权的人物。这种看法并不正确,因为他们没能够发现,这部作品其实是对一切存在着的政权的反抗"。[16]这无疑是一种人性的反抗、美学的反抗。它并不斤斤计较于社会主义的“好”或者“不好”,而只是去关注社会主义的人性根源,关注社会主义出现以后给人类,尤其是给俄罗斯人在精神上所带来的种种触目惊心的变化,人性在什么地方成功了?在什么地方失败了?为什么成功?为什么失败?社会主义究竟给人类带来了什么?置身社会主义的背景,在什么地方离理想的人性更近,在什么地方离理想的人性更远?人类因此而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英国小说家亨利•菲尔丁在《汤姆•琼斯》中说:“文学只是一个便饭馆,不卖山珍海味,只卖一道菜,就是‘人性’。”[17]因此,你甚至可以发现,真正的文学永远是非常简单的,永远不会像生活那样让你眼花缭乱,它永远紧盯的问题就只是一个:离理想的人性有多远?或者,离理想的人性有多近?作家只和一个词朝夕相处,那就是“人性”;文学也永远只问一种得失,那就是“人性的尊严”。雨果曾经高呼: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那就因为,在绝对正确的现实关怀的基础上,必须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终极关怀。这就是雨果的反思:革命是绝对正义的吗?违反了人道主义原则的革命究竟意义何在?如果共和制度必须以牺牲个人的权利为代价,那么有没有更理想的共和制度?雨果的《九三年》给我们的启示堪称深刻。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也如此,透过社会主义的缤纷图景,他看到的是社会主义背后的人性缺失。像陀斯妥耶夫斯基一样,他也意识到,“俄罗斯灵魂是黑古隆冬的”,是一座地狱,一座“由于不能再爱而受到的痛苦”而自铸的地狱。“恶控制了人的机体,束缚着他的每一个行动,剥夺他同降落在灵魂中的黑暗进行斗争的任何一点想法和意愿,并且自觉地、心甘情愿地、怀着复仇的激情在内心中把黑暗当作光明”[18],精神成了无根之物并失去了重量,生存进入了零度状态,衡量人性轻重的砝码不复存在,而且再也找不到灵魂的栖居之地,一切不断以欲望的形式呈现,一切都成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那么,值此之际,美学何为?文学何为?帕斯捷尔纳克的答案,就是走向“爱 ”,这无疑是走出地狱的唯一途径。社会主义背后的人性根源在于自我的出场与缺席。而以“社会主义”这一现实关怀来取代“自我的出场与缺席”这一终极关怀,则意味着这一人性根源的迷失。事实上,任何的社会黑暗从根本上来说都来自于个人的“原罪”。这“原罪”既无可推卸也无可归罪,既无穷无尽又无缘无故,而要走出这“原罪”也不可能依赖任何的外在力量,而只能依赖以自己的全部生命去彰显“爱”、见证“爱”这一方式,这,就是所谓“神性拯救”,也就是所谓“爱的拯救”,正如索洛维约夫在《无题》诗中所说:“统治大地的是死神和时间,――但你切不可如此把他们称唤;总在旋转的一切都会在雾中消散,就只有爱的太阳永远不会变换。”[19]而文学的意义则就在于为这一彰显“爱”、见证“爱”的方式作证。帕斯捷尔纳克称之为:“审判”。他借助《日瓦戈医生》中的日瓦戈医生的诗句慨然宣称:“世世代代将走出黑暗,承受我的审判”[20]。

显然,帕斯捷尔纳克的“审判”必然是也只能是: “爱的审判”!

  从“爱的审判”出发,帕斯捷尔纳克深刻地揭开了社会主义的隐秘一角,那就是:失爱。

  当历史的巨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排山倒海般到来,也曾经被人们欢欣鼓舞地完全接受。“馋鬼和寄生虫驾驭着挨饿的劳动者,并把他们驱向死亡”,“还有其他凌辱和暴虐的形式”,“人民的愤怒、要求正义生活的愿望、寻求真理的精神”的日益高涨,让人们普遍认为:“在杜马里通过议会制、不采取专政手段就能根本摧毁旧制度”的途径是没有的,唯一的选择,就是革命与暴力。[21]因此,日瓦戈医生的感受是:“这一伟大和永恒的时刻震撼了他,使他无法清醒过来。” [22]当他在雪花飘飘中买到政府第一号公告的号外时,雪模糊了他激动的眼睛,他对拉拉也说过:“革命……仿佛是一股被阻滞得过长的空气。每个人每件事都苏醒了,获得了再生,一切都是发生了转化、转变。”[23]日瓦戈医生也对岳父说:“多么高超的外科手术啊!一下子就巧妙地割掉了发臭多年的溃疡!直截了当地对习惯于让人们顶礼膜拜的几百年来的非正义作了判决。”“假如说让谁去创造一个新世界,开创新纪元,他一定需要首先清理出相应的地盘。他肯定要等着旧时代先行告终,而为了着手建设新的世纪,他需要的是一个整数,要另起一段,要的是没有涂写过的一张白纸。”“但现在却一蹴而就。这是空前的壮举,是历史上的奇迹,是不顾熙熙攘攘的平庸生活的进程而突然降临的新启示。它不是从头开始而是半路杀出,不是在预先选定的时刻,而是在奔腾不息的生活的车轮偶然碰到的日子里。这才是最绝妙的。只有最伟大的事情才会如此不妥当和不合时宜。”[24]拉拉也说:“谁对咱们都没有恶意,恰恰相反。现在周围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的权利,为了保护弱者,为了女人和孩子们的幸福。是的,真是这样,您不用不相信地摇头。总有一天,这会对我和对您都有好处”[25]还有“一位合乎潮流的大实业家”拉夫连季•米哈伊洛维奇•科洛格里沃夫:“聪明而又有才能。作为一个财产可以同国库匹敌的大富翁,同时又是一个从平民中神话般地爬上来的人,他对这个衰朽的制度怀着十分的憎恨。他把秘密工作者藏在自己家里,替因政治问题而受审讯的人雇辩护律师;而且真像人们开玩笑所说的那样,他出钱资助革命,自己推翻作为私有者的自己,并在自己的工厂里组织罢工。”[26] 但是,困惑很快就随之而出现。那个红色的“十月”改变了许多,“所有的地方都在开始任命权力大得无边的委员,他们都是些具有钢铁意志的人,身穿黑色短皮外衣,以种种恐吓手段和手枪为武器,很少刮脸而且更很少睡觉。”[27]这些人以自己独有的“恐吓手段”为武器取代了昔日的统治者,但是普通人的生活却没有什么改变。1917年,日瓦戈医生从陆军医院回到莫斯科,“听说劈柴、水、照明都会没有。货币要取消,供应也要停止。”日常食物紧张,只能偷偷找“市郊农村的农民”买蔬菜和土豆,因为“带货物的农民是受人拦截的”。“房子收归区苏维埃支配”, “不是劳动人民的”被撵出门外,“伤寒病”流行,却连抢救的车也没有,“窝窝囊囊像羊一样坐以待毙”,出门需要“出差证明”,而且动辄被强制征劳役,一半的村庄荒无人烟,土地被遗弃了,庄稼无人收割,“自古以来,田野里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的老鼠。”“村里的长毛看家狗变成可怕的野狗”。这就是“普通老百姓 ”过上的“好日子”。经由了一场暴风骤雨的翻身、解放,普通人在沙皇体制下遭遇的种种不平,又大言不惭愧地重现,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离开莫斯科的火车上,日瓦戈感叹:“一旦革命唤醒了农民,他们就认定几百年来梦想的一家一户的独立生活就要实现,希望能靠自己双手劳动建立无政府的田园生活,不隶属于任何方面,也不向任何人承担义务。但是又落入了新的革命的超国家体制的更狭窄的夹缝。”[28]更为严重的是,社会主义、革命、暴力,这一切的一切也并不像最初想象的那么美好。没完没了的杀人,甚至是白军和红军彼此进行杀人竞赛,互相残酷报复。革命成了拼命:“在这个过程中,就像我们在战场上一样,你们也会觉得生命大概已经停止,属于个人的一切都将结束,除了残杀和死亡以外,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东西;”“我还说不清楚,究竟是人民自己以排山倒海之势挺身而起,还是这一切仅仅是打着他们的招牌。……不过发展到两个人互相揪起头发、摔盘子砸碗的地步,也就难断定哪一个先动了手。”“我也认为,俄罗斯注定会是争取社会主义统治的第一个国家。当这件事成为现实的时候,它会使我们在很长时期内怅然若失,一旦清醒之后,也就永远不能追回已经丧失的那一半的记忆。我们将会忘记许多事件的发生孰先孰后,也不再为这空前的变化寻求解释。已经确立的制度就像大地上的森林或者天空的云絮那样把我们团团围住,无所不在地受它的包围。没有任何其他的结局。”[29]于是,人们又反过来企盼着:“这世界什么时候才能清醒过来,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安定而有秩序的生活?”[30]

  目睹这一切,“在尤拉的心灵里,一切都被搅乱、被颠倒了”[31]。他无法赞同游击队长利别里乌斯认为“革命与太阳系的存在同样重要的”[32]的看法,也发现革命、暴力的代言人们在宣扬“他们自己是一贯正确的神话,以致他们竭尽全力地无视真理”。这个独立思索者无疑不能认同这一切,因为“他不是以公认的方式,而是以同植物王国作比较的方式去设想历史”。从森林中树木和树叶会随着季节的变化而变化但森林本身却永恒不变,他意识到,人类历史也如此,在在种种暂时变化的背后蕴藏着的同样是永恒不变。社会主义就是暂时的变化,人性、爱、信仰才是永恒不变的。[33]由此返观现实,日瓦戈医生意外地听到了“坐在火山口上”的声音:“我是非常赞成革命的,可是我现在觉得,用暴力是什么也得不到的。应该以善为善,……如果等待我们的竟是那样一种局面,那我们又何必去呢?我们应当向后转才是。”[34]而帕斯捷尔纳克也借桑杰维亚托夫与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口说::“这不是生活,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荒诞不经的怪梦。”[35]“我认为,如果指望用监狱或者来世报应恐吓就能制服人们心中沉睡的兽性,那么,马戏团里舞弄鞭子的驯兽师岂不就是人类的崇高形象,而不是那位牺牲自己的传道者了?关键在于干百年来使人类凌驾于动物之上的,并不是棍棒,而是音乐,这里指的是没有武器的真理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和真理的榜样的吸引力。”[36]

  确实,任何制度的形成与更迭都不应化约个人的价值,任何制度的形成与更迭都应该是个体选择的结果。即便是社会主义也是如此。但日瓦戈医生面对的却恰恰与此相反,“那时革命是当时的上帝,那个夏天的上帝,从天上降到地上,于是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疯狂,于是每个人的生活各不相干,但都一味肯定最高政治的正确,却又解释不清,缺乏例证。” [37]这个僭代的伪上帝以正义与真理的名义取缔了所有的人的独立思索的权利,强迫所有的人把自己的一切完全拱手相送,要“毫不可惜地彻底同独立思考分手 ”,“和周围的生活相似并能不留痕迹地融合其中”。它单方面规定哪些人可以缘此而生,也规定哪些人必须缘此而死,行恶偏总在标榜自己是在行善,摧毁你却总是告诫你意在拯救,结果,人们的灵魂就迷失在这制度形成与更迭的泥泞中。更为令人不堪的是暴力。因为不再关注灵魂,也没有了爱与信仰(在中国,这叫“丧失阶级立场”与“迷信”),因此也就没有了与对立一方与同盟者的沟通的可能与前提,唯一的途径,就是在肉体上将其全部消灭。高尔基曾经震惊于一个水兵发言:为了俄国人民的幸福,可以杀死一百万人。其实,这正是暴力的全部真谛!以暴易暴,以恶抗恶,“杀人”不必等待“月黑”,“放火”也不必等待“风高”。贫穷、落后一旦被简单总结为敌人剥削与压迫的结果,为成为敌人的那个样子而奋斗,就成为“翻身”全部的理由。于是,太多的恶借着善的名义得以泛滥,暴力一旦成为人们自我表达的手段,就已经面临失控了,黑暗吞噬黑暗,屠戮遭遇屠戮,它比历史书上记述的血腥何止严峻百倍千倍?世纪劫难的帷幕因此而拉开。可是,以血还血,鲜血只会流得更多;以暴易暴,换取的只是更多的暴力;以黑暗对黑暗,也带不来黎明的曙光。施之于任何人的暴力,都是对更多的人的暴力的预演。能够施之于你,也就能够施之于他。然而,暴力从来就不是社会稳定的前提,而是社会动乱的先兆。社会的安定需要的是爱与生命的敬畏,而暴力的大行其道则意味着我们还没有学会爱、也还没有学会敬畏生命,更没有意识到对于暴力的宽容与放纵,实际上是犯下了蔑视爱与生命这宗更大的罪。

  尤其令日瓦戈医生难堪的,是“自己是多么难于习惯这种一定要相互消灭的血腥的逻辑,而且不忍心去看那些受伤的人,特别是可怕的现代的战场的创伤,也更难于习惯那些被最新的战争技术变成一堆丑陋不堪的肉块的残存下来的畸形人。”[38] “革命癫狂”在无数普通人的心灵中诱发了新的恶。人与人彼此为敌,相互仇恨,相互伤害,人性被完全扭曲。“他们是燧石,而不是人。除了原则就是纪律。 ”[39]视生命如草芥的帕姆菲尔,像李逵一样“排头砍去”的随便杀人:“我干掉过你们很多人,我手上沾满老爷、军官还有不知道什么人的血。人数和姓名我记不住了。往事如烟嘛。有个孩子我老忘不了,我干掉过一个孩子,怎么也忘不了。我为什么要把小伙子杀死呢?因为他逗得我笑破了肚皮。我一时发昏,笑着朝他开了枪。毫无缘由。”[40]就是他,在红军和白军打仗失利的时候,竟然先用斧头把自己的妻子和三个孩子砍死,因为害怕自己死后妻儿被敌军活捉并受到折磨。斯特列利尼科夫为了“彻底报仇”、“洗清那些悲伤的回忆”而投身革命(这本身就是不折不扣的更大的恶),后来成为红军的首领,明知妻女就在自己身边却不去寻找,明知妻女就在城里可是照样万炮齐轰!日瓦戈医生曾在旅途中邂逅斯特列利尼科夫,那时他全然已经是“明确的概念,直率的态度,严厉的原则,正确的化身”,对个体生命的悲悯、关怀荡然无存,因此,越是“明确”、“直率”、“严厉”、“正确”,就越是令人毛骨耸然,越是令人万分恐怖。可是即便如此,却还是被迫害、被清洗。无人性与反人性的扭曲更典型地表现在对战的双方竟然就是年少时在一起玩战争游戏的伙伴。小说下卷第十六章中提到的“古拉格”、“惩罚劳改营”更是后来的名著《古拉格群岛》的先声。 “为了掩饰失败,就得采用一切恐吓手段让人们失去思考和议论的能力,强迫他们看到并不存在的东西,极力证明与事实相反的东西。”[41]这无疑是一种更为深刻的揭示。这意味着:在《九三年》的对于身体的“施暴”之外,《日瓦戈医生》看到了对于心灵的“施暴”。而且,与传统的精神控制是强迫你沉默不同,现在的精神是强迫你说话,象保尔那样不断地说话(而日瓦戈医生的对策正是不说话)。结果,人而非“人”,人不再是情感丰富、独立思考、承担责任的“真正的人 ”,而是棋子、燧石、螺丝钉。在这方面,拉拉的感觉堪称敏捷:“突然间一切都变了样儿,言论变了,空气也变了,既不会思考,又觉得无所适从。仿佛有生以来就像个孩子似的让人牵着手走,如今骤然把手放开,要自己学着迈步了。”[42]于是,人也变了: “良心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有完全不同的规则。比如,他的生身父亲,帕维尔•费拉蓬特维奇•安季波夫,工人出身,当过政治流浪犯,就在公路旁边的一家法院里工作。那就是他流放时住的地方。那儿还住着他的朋友李韦尔辛。都是革命法庭的成员。可您猜怎么着?儿子并没告诉父亲自己是谁,父亲也认为他这样做完全应该,并不生气。既然儿子隐瞒身份,那就意味着不应当问。他们是燧石,而不是人。除了原则就是纪律。”[43]

  而要走出人性的误区,首先就要在心灵上认领自己,要把自己从现实关怀中解放出来,摆脱把人的罪恶他者化、社会化的归罪意识。因为,对于“罪恶”、“敌人”的种种想象其实往往并非真实。而是由于自我冷漠心灵的“投射”。例如蛇,在农夫与蛇的故事中它十恶不赦,但是在儿童的眼睛中它却并非如此。儒勒•列那尔的《胡罗卜须》(百花文艺出版社,1986)中的一个儿童在谈到“蛇”时,就出人意料地说:“太长了!”可见,正是冷漠心灵的“投射”才造就了“蛇”的所谓绝对恶(事实上,大部分的蛇对于人类是无害的)。不再关注灵魂,不再关注爱与信仰,自然就会产生心理焦虑,并且会因此而产生极度的不自信与恐惧感。因为不自信,所以要怀疑一切,因为恐惧感,所以要播种暴力。[44]想象中的大敌当前,想象中的战争将临,想象中的你死我活,想象中的离心离德……这一切使得每个人都变得六亲不认、铁血心肠。而任何一个人只要对他人施暴,他自己的生命也就不复完整,而且由人而异化为非人,永远失去了与他人交流的可能。何况,对个人施暴,也就是对于全人类施暴的开端。而在任何一个社会,对于施暴的依赖越强,人性被扭曲的也就越多,安定团结的可能性也就越小,最终结果,就只能是 “以暴易暴”。“这是世纪病,时代的革命癫狂。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儿,说的和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儿。谁的良心都不干净。每个人都有理由认为完全是自己的过错,自己是秘密的罪犯,尚未揭露的骗子。只要一有借口,想象中就会掀起自我谴责的狂浪。人们幻想,人们诽谤自己不仅是出于畏惧,而且也是一种破坏性的病态的嗜好,自愿地处于形而上学的恍惚状态和自我谴责的狂热中,而这种狂热如果任其发展,便永远无法遏止。”[45]显然,一切就是如此的虚妄:人们信誓旦旦地去消灭恶,但是却在匆忙中不加分辩地消灭了善——至于那恶本身,却被自己当作宝贵的遗产继承下来并且进一步发扬光大了。

  因此,尽管暴力因为被涂上红色而神圣化,但是在帕斯捷尔纳克看来,却仍旧无法掩饰其“失爱”的根本缺憾。这些红色的施暴者或许比他的对手更无情,但是却绝不比他的对手更高贵。丧失了对于灵魂的关注、对于爱与信仰的关注,人们意外地发现:自己从上帝的子孙转而成为撒旦的传人,逃脱了上帝的审判之后,遇到的是自己审判自己的无奈,无爱的冷漠这世纪的瘟疫在隐秘而快速地蔓延。在一次被迫的战斗中,置身其中的日瓦戈医生的感受意味深长:“他们当中医生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觉得有一半脸孔他都熟悉,曾经见过。他们使他想起过去的中学同学。也许这些青少年是他们的小兄弟?另一部分人他仿佛过去在剧场里或街道上的人群当中遇见过。他们一张张富于表情的、讨人喜欢的脸使他感到亲切,就像见到自己圈子里的人一样。”[46]这就是你死我活的不共戴天的死敌?究竟是什么使得这些“使他感到亲切,就像见到自己圈子里的人一样”的人成为敌人?作战双方所有的人都 “感觉麻木”,欠缺的是爱,富裕的是仇恨。“仅仅为了这些议论,人们就血流成河。”但是日瓦戈医生却完全不同,尽管“置身度外是违背规则的”,然而他在“ 敌人”身上看到却仍旧是“人”。我们看到,作为唯一的清醒者,“怜悯心不允许他瞄准他所欣赏并同情的年轻人。胡乱朝天射击又太愚蠢,违背他的意愿。于是他选择在他和他的目标之间没有任何进攻者的时刻,对准枯树开枪。这便是他的射击方法。”[47] 但是,最终他仍旧没有逃脱战争的陷阱,也因为自己不得不枪杀一个少年而陷入痛苦的忏悔之中。“‘我干吗要杀死他呢?’医生想道。”[48]当“恶”成为一种不约而同的生存方式,当人心的黑暗、权谋的肮脏、暴力的血腥披着正义、革命的外衣公然面市,唯一的期待就不是催眠曲,而是如同曼德所说的“对人类罪性的觉醒”。日瓦戈医生的忏悔就意味着他的“对人类罪性的觉醒”(尽管这同时也意味着他的对自己的永远的流放)。

 更引人瞩目的,是拉拉的忏悔。在瓦雷金诺,在飞雪与狼嚎声中,日瓦戈医生向拉拉提了那个著名的问题—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应该称之为世纪困惑的问题:“ 既然你们如此相爱,什么破坏了你们家庭的和睦呢?”[49]这无疑是在问:是什么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爱与沟通,世纪性的冷漠是从何而来?拉拉的回答发人深省:“像我这样的弱女子竟然向你,这样一个聪明人,解释在现在的生活中,在俄国人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家庭,包括你的和我的家庭在内,会毁灭?唉,问题仿佛出在人们自己身上,性格相同或不相同,有没有爱情。所有正常运转的、安排妥当的,所有同日常生活、人类家庭和社会秩序有关的,所有这一切都随同整个社会的变革,随同它的改造,统统化为灰烬。”[50]确实,一个社会本来是用爱来维持的,用善来维持的,现在突然把这些爱和善连根刨掉了,成了一个没有爱、没有善的社会,结果是“统统化为灰烬”:“日常的一切都翻了个个儿,被毁灭了。所剩下的只有已经被剥得赤裸裸的、一丝不挂的人的内心及其日常生活中所无法见到的、无法利用的力量了。因为它一直发冷,颤抖,渴望靠近离它最近的、同样赤裸与孤独的心。我同你就像最初的两个人,亚当和夏娃,在世界创建的时候没有任何可遮掩的,我们现在在它的末日同样一丝不挂,无家可归。我和你是几千年来在他们和我们之间,在世界上所创造的不可胜数的伟大业绩中的最后的怀念,为了悼念这些已经消逝的奇迹,我们呼吸,相爱,哭泣,互相依靠,互相贴紧。”[51]爱被连根拔掉了,暴力、革命大行其道,结果无疑显而易见。所以拉拉最终大彻大悟:“为什么我们的幸福遭到破坏。我后来完全明白了。我讲给你听吧。这不只是我们俩的故事。这将是很多人的命运。” “我现在深信,所有的一切,随之而来的、至今仍落在我们这一代头上的不幸,都应归咎于战争。我清晰地记得童年的生活。我还赶上了上个世纪的和平。信赖理性的声音是愉快的。良心所提示的被认为是自然而需要的。一个人死在另一个人手里是罕见的,是极端例外的、不寻常的现象。拿谋杀来说吧,只在悲剧里、侦探小说里和报纸新闻里才能遇见,而不是在日常生活里。可突然一下子从平静的、无辜的、有条不紊的生活跳入流血和哭号中,跳入每日每时的杀戮中,这种杀戮是合法并受到赞扬的,致使大批人因发狂而变得野蛮。大概这一切决不会不付出代价。那时谎言降临到俄国土地上。主要的灾难,未来罪恶的根源,是丧失了对个人见解价值的信念。人们想象,听从道德感觉启示的时候过去了,现在应当随声附和,按照那些陌生的、强加给所有人的概念去生活。兴起了辞藻的统治,先是君主的,后是革命的。这是一种笼罩一切、到处感染的社会迷误。一切都置于它的影响之下。我们的家也无法抵挡它的危害。家庭中的某种东西动摇了。在一直充满我们家庭的自然欢快气氛中,渗入了荒谬的宣言成分,甚至渗入我们的谈话中,还有那种对于非谈不可的世界性话题不得不放意卖弄聪明的风气。” [52]而这也正是“家庭的和睦”的被破坏的原因之所在:因此,拉拉的感伤才会深深地打动我们每一个后来者:“我告诉你吧。如果斯特列利尼科夫再变成帕申卡•安季波夫,如果他不再发狂,不再暴动,如果时间倒流,如果在某个远方,世界的尽头,我们家窗口的灯奇迹般地亮了,照亮了帕沙书桌上的书,我大概爬也要爬到那儿去。我身上的一切都会猛地一振。我抵挡不住过去的召唤,抵挡不住忠诚的召唤。我会把一切统统牺牲掉,甚至你和我同你的亲密关系,这么信然自得、这么自然而然的亲密关系。” [53]不言而喻,拉拉的这番肺腑之言完全可以被看作二十世纪的世纪忏悔和世纪总结。而且,一旦对于“革命”、“暴力”的罪恶不再无痛无悔、无动于衷,一旦意识到了“革命”、“暴力”的失爱,“革命”、“暴力”也就在精神上最终得到了拯救。

  然而,拯救“革命”、“暴力”的目的还是为了最终拯救自己,拯救历史的目的也只是为了最终拯救生活。借用日瓦戈医生的说法,前者可以称之为:“洞察黑暗”,后者则可以称之为:“走出黑暗”。

  必须强调,关于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人们关注较多的是它的“洞察黑暗”,而且,其中的多数人是从它对于政治与社会的黑暗的洞察入手,少数人则进而从它的对于心灵的黑暗的洞察起步,但是,关于“走出黑暗”则很少有人关注。尽管,事实上这才是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的关注重点与贡献所在。显然,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疏忽与失误。当然,20世纪的俄罗斯确实充盈着深重的劫难,而且,这劫难甚至可能超过了此前许多世纪的总和。因此,置身其中,对于这世纪劫难的觉察无疑就非常重要,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说,这“觉察”毕竟只是觉醒的开始,而对于世纪劫难的终结才是觉醒的归宿。其他人都是认识黑暗,但是他的可贵在于如何走出黑暗。在这方面,令人联想到的是欧洲的萨特与加谬。前者的成功在于揭露了荒诞,而后者的成功则在于如何走出荒诞,如何将萨特的终点变成他的起点,如何变萨特的只说“不”而为既说“不”也说“是”。而倘若再将《日瓦戈医生》与雨果的《九三年》做一个比较,不难发现,后者侧重的只是革命对于人类身体的暴力,而前者却侧重的是革命对于人类精神的暴力。至于《日瓦戈医生》与奥维尔的《1984》、《动物庄园》的相比,我们则会发现:后者的成功在于揭露了黑暗,而前者的成功则在于如何走出黑暗,如何将奥维尔的终点变成他的起点,如何变奥维尔的只说“不”而为既说“不”也说“是”。

  在帕斯捷尔纳克看来,世纪劫难的根源不在于社会的原罪,而在于个人的原罪。要走出社会的原罪,依赖的是社会力量、外在力量的推动或者社会制度的改变,可是,要走出个人的原罪,任何的社会力量、外在力量的推动,任何社会制度的改变显然都无济于事,换言之,黑暗既无穷无尽,也无缘无故,与之拼搏无异抽刀断水,幻想铲除无异火上浇油,这也就是说,黑暗本身根本不可战胜,然而,帕斯捷尔纳克的可贵却恰恰在于:并没有因此而走上永远与黑暗同在并且反抗黑暗的道路(这正是中国的鲁迅们所选择的道路)。因为所谓 “同在”恰恰就是对于黑暗的永恒的默认。一旦你用反抗的方式来面对黑暗,其实也就证明了黑暗的不可战胜,尽管你不跟它同流合污,尽管你勇敢地去揭露它、去还原它,但是你的软弱毕竟也就为黑暗所知。那也就是说:你意识到了黑暗是不可战胜的!而你采取的仍旧是旧世界的斗争方式即诅咒的方式、仇恨的方式、取而代之的方式。这样一来,旧世界的不可救药同时也就成为你自身的不可救药。这无疑并非帕斯捷尔纳克的选择。我必须说,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就是对此的回答。而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之所以蔚为世纪的美学丰碑,原因也完全在此。他的选择是:与黑暗进行一场伟大的美学赌博。赌“爱”存在,赌“光明” 在前。黑暗确实是不可战胜的,但是他坚信——光明在前。所以就完全可以转过身,去与光明同在。在这个意义上,其实也就表示了黑暗的可以战胜。换言之,一旦背对苦难,也就转而面对了光明!在这方面,恰如《圣经》的《新约》的口号所启示的:“你们必通过真理获得自由。”也就是说,必通过面对光明去获得自由,或者,必不可通过与黑暗同在去获得自由。这样一来,帕斯捷尔纳克终于寻觅到了“走出黑暗”的美学道路,这就是:爱!只有爱才是对恶的真正否定,而其他的否定,比如说以恶抗恶,比如说以暴抗暴,都不过是对恶的投降与复制。世界的丑恶不是不需要“爱”的理由,而是需要“爱”的理由。这个世界越黑暗就越需要爱,因为,假如你采取了对这个世界的报复的方法,你就把心灵也变成了这个世界,变成了地狱。只有爱才是对恶的唯一深刻的否定。所以,真正的超越恶不是以恶抗恶,而是绝对不像恶那样存在。事实上,个人原罪并非社会原罪,任何外在的力量与革命都无法拯救,走出个人原罪的唯一的途径就是爱;同样,倘若没有爱作为必要的参照,事实上罪也不成其为罪、恶也无所谓恶,因此,走出“罪”与“恶”的唯一的途径也只能是爱。这,就是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中的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所说的,与“埋葬死者的大地”相对应的“另外的某个地方”,也就是他所渴慕的“对不朽的忠诚”和“个性自由”。同样,还是拉拉所憧憬的:“周围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权威人士。于是便想信赖最主要的东西,即生活的力量、美和真理,让它们而不是让被打破了的人类各种法规来支配你,使你过一种比已往那种平静、熟悉、逸乐的生活更加充实的、毫无遗憾的生活。”[54]由此,正如日瓦戈医生在冥冥中所凝视并期待着的:“世世代代将走出黑暗”!

  确实,世界固然已经千疮百孔,但是却并非无药可医。人类虽然已经濒临绝望,但是却仍旧充满希望。“千疮百孔”、“濒临绝望”恰恰是对人之为人的神性的考验,也恰恰需要对于人性、爱与信仰的坚守。生命因为爱而完美,也因为爱而价值无限,更因为爱而美。也因此,爱在帕斯捷尔纳克的眼中,就超越了一切的一切。 “战争,革命,脑震荡,枪击,种种死亡和毁灭的场面,被炸毁的桥梁,破坏后的瓦砾和大火——所有这一切霎时都化为毫无内容的巨大空虚”。[55]惟有爱,才是高于一切的一切。而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中所呈现的,正是超越了一切的一切与高于一切的一切的爱。这样,习惯了铁马金戈洪钟大吕之类作品的读者对于这部作品或许会有许多的失望,例如日瓦戈医生就与那种力挽狂澜、叱咤风云的伟大人物相距甚远,他毋宁是软弱、无能乃至不堪一击的。他不同于我们所熟悉的保尔•克察金那类的英雄人物,而且,甚至颠沛流离,家破人亡,既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也不能呵护自己的情人。让你联想起的,也无非是中国的宝玉那类“ 无才补天”、“枉入红尘”的那顽石蠢物,或者俄罗斯文学中常见的那类“多余的人”。可是,也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另外一场性命悠关的战争中,维护了在时代风云中被雨打风吹而去的爱的存在。尽管,这几乎就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一个人独自上阵的战争(这令我们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地下室手记》中的话:“他们有那么多,而我只是一个。”)。但这无疑是更为重要的战争,也是唯一真正的战争。因此,日瓦戈医生的“软弱、无能乃至不堪一击”,他的“既不能保护自己的亲人,也不能呵护自己的情人”,就恰恰是帕斯捷尔纳克的目光卓绝之处。不同于保尔•克察金们的热衷于消灭掉自我的存在,日瓦戈医生全然是固守着自我的存在:“在深思熟虑的心灵里,在新的生活方式当中,在被称作天国的新的交往范围里,没有民族,有的只是个人。”[56]“当一个人不符合我们的想象时,同我们事先形成的概念不一致时,这是好现象。一个人要属于一定类型的人就算完了,他就要受到谴责。如果不能把他归入哪一类,如果他不能算作典型,那他身上便还有一半作为一个人必不可少的东西。他便解脱了自己,获得了一星地半点不朽的东西。”[57]同样,不同于保尔•克察金们的以抗争而进入历史,日瓦戈医生是以亲历苦难而进入历史。要承担恶但又不被恶所吞噬,就必须找到某种承担的力量,帕斯捷尔纳克显然并不相信任何的反抗的力量,看来,对于人之本性,他有着足够清醒的洞察。人根本没有能力去自我改变自己的恶的处境,因为要反抗的恶首先就存在于自己的身上,因此重要的首先就必须是:自己不去做恶,不要成为恶的祭品,而且从此去终结以“恶”来书写历史、书写人生的千年一律与千篇一律,否则,就是恶上加恶。布罗茨基说得十分精彩,与其在暴政下做牺牲品或做达官显贵,毋宁在自由的状态下一无所成。这应该也是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的心声。所以,在日瓦戈医生身上,我们根本看不到鲁迅式的“脊梁”,而偏偏看到了卡夫卡式的“懦弱”。引人瞩目的是,帕斯捷尔纳克找到的也是在任何的反抗力量之外的爱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会在身陷苦难的日瓦戈医生身上看不到丝毫的怨恨的情绪。丝毫的寒冷的东西(而我们在中国的鲁迅身上看到的却恰恰正是这些),我们都知道,著名的特蕾莎修女曾经面对过一个革命者的考问。这个革命者不理解她到处帮助穷人的行为,曾教训她说:"你不知道我们正在搞的革命就是要解决这些事吗?"特蕾莎修女回应说:“我也是革命家,我的革命成分中只有爱!” 我相信,这也是日瓦戈医生的回答。显然,在日瓦戈医生的“革命成分中”也“只有爱”!或者,倘若一定要冠以革命的桂冠,那么,我们就只能说,这也是一场革命——爱的革命!一场为了生命的革命而不是反对生命的革命,一场在最不高贵的历史中所完成的最为高贵的革命。也因此,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奉行的就绝非“决不会因为虚度光阴而懊恼,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悔恨”之类的说教,也根本不会奢望自己笔下人物的人生会“重于泰山”,而只想带着爱上路,凛然不可侵犯地穿过“革命”、“暴力”和社会主义的惊涛骇浪。

  这就是帕斯捷尔纳克慨然宣称的“我的审判”。它所推崇的,是一种爱的圣徒的践行方式、生存方式。正如《日瓦戈医生》那著名的对白所昭示的:“去那里做什么?”“只是生活”。是的,与一切的暴力、革命相比,生活本身才是最高的也是最为真实的存在,也才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小人物所拥有的唯一真实。所以陀氏才会说:在热爱生活的意义之前,应该首先热爱生活;加谬也才会说:在对生活的爱消失之后,没有任何一种意义能给我们以安慰。而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笔下的人物则堪称对此心领神会:“如今,我的理想是家庭主妇,我的愿望是平静的生活,还有一大沙锅汤。”[58]“从清晨到黄昏,为自己和全家工作,盖房顶,为了养活他们去耕种土地,象罗宾逊一样,模仿创造宇宙的上帝,跟随着生养自己的母亲,使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得到新生,创造自己的世界。”[59]当然,这一切或许会被某些革命者斥之以“平庸”、“颓废”、“毫无远大理想与报复”,可是,对于一个普通人、一个小人物而言,事实上又只有这一切才是最最重要的。

  克里玛曾经评价卡夫卡的作品说:“当这个世界陷入战争狂热或者革命狂热的时候,当那些自称是作家的人受惑于这样的幻觉,认为历史比人更伟大、革命理想比人类更重要的时候,卡夫卡描绘和捍卫了人类空间中最个人和内部的东西;而当另外一些人认为建立地上的人间天堂是理所当然的时候,卡夫卡表达了这样的担忧:人可能失去他个人的最后凭借,失去和平和他自己一张安静的床。”[60] 这“人类空间中最个人和内部的东西”,实际也就是“个人的最后凭借”,这无疑也正是帕斯捷尔纳克所力图“描绘和捍卫”的。这是不可或缺的“一张安静的床 ”。在革命中,生活在别处。人人被误导着进入了虚构的经验之内,“对诸如人类的最终目标和自身拯救这类高调羞涩地不予过问”,“生命仿佛同任何人无关的个人细节已经悄悄到了尽头,而现在这种细节变成公共事业”,[61]个人因此而缺席、人性也因此而缺席,帕斯捷尔纳克则引导人们重返人性的记忆、个人的记忆。个人的生活、人性的生活因此而得以表达。换言之,帕斯捷尔纳克所做的,就是对于生活中爱的细节、爱的碎片的打捞。《日瓦戈医生》的故事实际也就是保卫生活的故事、爱的故事。日瓦戈医生说:“什么东西妨碍我任职、行医和写作呢?我想并非穷困和流浪,并非生活的不稳定和变化无常,而是到处盛行的说空话和大话的风气,诸如这类的话:未来的黎明,建立新世界,人类的火炬。刚听到这些话时,你会觉得想像力多么开阔和丰富!可实际上却是由于缺乏才能而卖弄词藻。 ”“只有触及过天才之手的平凡事物才是神奇的。在这方面,普希金是最好的例子。他是如何赞美诚实的劳动、职责和日常生活习俗呀!” [62] 这些“触及过天才之手的平凡事物” ,就是人性的记忆、个人的记忆,也是爱的细节、爱的碎片。为此,尽管“死亡确实在敲咱们的门,但所剩不多的日子还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情安排它们,把它们用在告别生命上。”[63]“我们又赢得一年的生命,这可是个胜利。”[64]显然,这里所依依惜别的、所争取的,就是人性的记忆、个人的记忆,也是爱的细节、爱的碎片。过去看到蒂利希说艺术呈现的是“无论如何与我有关的东西”,我有些莫明其妙,现在我才彻悟:《日瓦戈医生》为我们所呈现的,正是这样一些“无论如何与我有关的东西”。这,就是它的成功!

  显而易见,这“无论如何与我有关的东西”,就是《日瓦戈医生》所渴慕的“象罗宾逊一样创造一个自己的天地,象母亲一样一次又一次地赐给自己以新生”的东西。对此,日瓦戈医生在养母安娜•伊万诺夫娜临死前说过的话,可以作为最好的注脚:“可是,同一个千篇一律的生命永远充塞着宇宙,它每时每刻都在不计其数的相互结合和转换之中获得再生。您担心的是您能不能复活,而您诞生的时候已经复活了,不过没有觉察而已。”“在别人心中存在的人,就是这个人的灵魂。这才是您本身,才是您的意识在一生当中赖以呼吸、营养以致陶醉的东西。这也就是您的灵魂、您的不朽和存在于他人身上的您的生命。那又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您曾经存在于他人身上,还要在他人身上存在下去。至于日后将把这叫做怀念,对您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将是构成未来成分的您了。”[65]原来,罗宾逊创造的天地与母亲赐给的新生,都并不只是平淡无奇的生活,而是意味着灵魂的获得。灵魂,这才是作为个人的生活与人性的生活所应当关注也真正值得关注的,只有它,才是人之为人的价值所在。它是“在一生当中赖以呼吸、营养以致陶醉的东西”,也“每时每刻都在不计其数的相互结合和转换之中获得再生”,只有沉浸其中,才会身有所系,心有所安,神有所宁。而且,也许,暴力、革命的风暴会将自己连根拔起,也许,艰难的人生会让自己偏离这个方向,但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放弃灵魂的理由。奥维尔《1984》的主人公就说过:“如果你感到做人应该像做人,即使这样想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你已把他们给打败了。”而灵魂的获得,则可以将记忆做成爱的筛子,滤去曾经的痛苦与不平,只收藏所有的美好与善良。于是,即使失败,即使不幸,但是却仍旧还是可以莞尔一笑。在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中我们看到,日瓦戈医生的父亲抛弃了他和整个家庭,把家族的所有财产挥霍一空,并且留下了一堆债务。可是日瓦戈医生还是愿意按照玛丽亚•尼古拉耶夫娜教给他的那样为自己那杳无音信的父亲祈祷。而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眼中的“没有良心的人”“没有道德的人”。在我看来,日瓦戈医生与父亲的媾和远远超过了保尔与冬尼亚的分手,因为它是灵魂的胜利、爱的胜利。而日瓦戈医生在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遭际中却不改初衷,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成为到处诉苦的怨妇,没有沉溺于 “为什么我如此倒霉?”、“为什么我最最不幸?”之类的泥沼,也没有将全世界都看作自己的敌人,甚至时刻提示世界“血债要用血来还”,也正是由于灵魂的禀赋。尽管,他所面对的甚至已经不是“杯水车薪”而是“滴水车薪”的努力,但是,以“滴水”去爱整个大千世界,在帕斯捷尔纳克笔下的日瓦戈医生看来,这仍旧值得一试。为此,作者甚至夸张地提示说:这些爱的圣徒“已经是这个世界的最后奇迹,是亚当与夏娃,他们用拥抱来彼此取暖,来维持着这个世界的终极关怀。”

  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对于爱的思考与求索最为集中地在日瓦戈与拉拉的爱情中折射出来。由于论文主旨的关系,本文无法就这个堪称世纪经典的爱情做出更多更深入的剖析,但是我仍旧必须要说,这个堪称世纪经典的爱情无疑正是帕斯捷尔纳克所推崇的那种爱的圣徒的践行方式、生存方式的典型写照。这是亚当与夏娃之爱,也是爱与爱之爱。尽管经历过革命的风暴与战争的磨难,他们已经完全无法支配自己,已经是“时间的俘虏”、“永恒的人质”,但是,作为 “爱的种子”,他们却仍旧珍藏、呵护着至高无上的爱。爱是他们共同的财富。这两个人类自由呼吸的精灵,“呼吸的只是这种共同性”。他们“把人看得高于自然界”。那是一种“属于整个宇宙的感觉”,“不会为真理感到害羞”,不必去“出卖最珍贵的东西,夸奖令人厌恶的东西,附和无法理解的东西”。因此,他们完全可以自豪地宣称:“生命的谜,死亡的谜,天才的勉力,质朴的魅力,这大概只有我们俩才懂。” [66]而他们的爱情则为人类“洞察黑暗”后的“走出黑暗”提供了一种可能,一份预言,那就是——“认领自己”。它意味着在疯癫的时代、在革命的旋涡中“ 认领”回了“自我”,重新回归“深思熟虑的心灵”,“醒来”并“独立思考”,投身“爱”与“自由”的怀抱。当然,最终他们没有在爱之中成功,而是在爱之中倒下,但是,他们的爱情却并非一出悲剧,而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同样,他们的爱情也并非一种遗憾,而毋宁是一个启示或者隐喻。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完成了什么,而在于经历了什么以及以何种方式经历,在于宁肯被毁灭也绝不被打败。因此,尽管他们的爱情并未开始于保尔式的“人的一生应当如何如何度过”,也没有结束于保尔式的“我已经把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什么什么”之类的总结陈词,而是——“像重新剪裁地球那样卑微的世界争吵,对不起,算了吧,同我们毫不相干。”[67]但是,他们却用自己爱的实践证实了,爱,值得一试,也只有爱,才值得一试。而且,也正是由于他们的爱,在50年后的今天,我们才有可能为 “人”而自豪,也才有可能为人类因此而能够与上帝平起平坐而自豪。

  一九八七年,作为上个世纪第五位俄裔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布罗茨基在获奖感言中感叹:“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是一段漫长曲折的路程。”尽管,此时距离帕斯捷尔纳克的逝世已经27年,但是我们仍旧能够感受到其中分量的沉重。确实,这是“一段漫长曲折的路程”,它的遥远,只有心灵知道。不过,令人称奇的是,“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俄罗斯毕竟成功地走完了这“一段漫长曲折的路程”。而且,还不仅仅只是一个帕斯捷尔纳克,也不仅仅只有一部《日瓦戈医生》。仅仅就前苏联的斯大林、赫鲁晓夫、勃烈日涅夫三个时代而言,我们就看到了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与布罗茨基的身影,也看到了《日瓦戈医生》、《古拉格群岛》、《韵文与诗》等名著。显然,“从彼得堡到斯德哥尔摩”,把一个“雄关漫道真如铁”的苦难的地理概念成功地提升为一个“长歌当哭”的美学空间的,是一个伟大的群体。

  这就不能不引发我们对于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的更为深长的思索。

  显然,帕斯捷尔纳克为什么会成为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又为什么会成为《日瓦戈医生》?在帕斯捷尔纳克与《日瓦戈医生》之外,还有着更为深刻的原因。

  在上个世纪之初,伴随着暴力、革命的风暴的降临,亚历山大•勃洛克曾预言:整个知识界一夜之间就会发现,自己已身陷社会最底层。阿赫玛托娃也曾厉声自责:“我们怎么会这样不负责任,竟没有觉察到雷鸣般的脚步声,在向我们宣布的,不是日历上的普通一年,而是真正灾难性的二十世纪?” 他们发现,自己唯一可做的,就是为曾经产生过大师与名作的俄罗斯举行公开的葬礼。然而,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大批俄罗斯的作家,都经受住了严峻历史的考验。在谈到流亡作家时,勃兰兑斯说过:“我们仿佛看到流亡文学的作家和作品出现在一道颤动的亮光之中。这些人站在新世纪的曙光中;十九世纪的晨曦照在他们身上,慢慢驱散笼罩着他们的奥西安式的雾气和维特式的忧郁。我们感到他们经历了一个恐怖的流血之夜,他们脸色苍白而严肃。但他们的悲痛带有诗意,他们的忧郁引人同情;他们不能不继续前一天的工作,而又不得不怀着疑虑看待那一天打下的基础;而且得费力地把一夜的浩劫留下的碎片收拾起来。”[68]我一直觉得,这也是对于上个世纪俄罗斯作家的最为形象也是最为深刻的评价。在上个世纪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作家群体中,俄罗斯作家成为了最最成功也最最引人瞩目的一群。地上的城不是永恒的城,它们曾经倾圮,它们正在倾圮,它们还将倾圮。可贵的是,俄罗斯作家始终没有屈服这一貌似永恒的命运,毅然以无畏的姿态去面对,而且为之建立了一个美学的法庭,以自己的写作更以自己的存在在二十世纪的纪念碑上傲然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俄罗斯作家们立足的是一座天上的城、永恒的城。这并非一座可见的城池,而是一种获得世界的方式。《圣经》说:“你要向天观看,瞻望那高于你的穹苍。” 这无疑正是一种获得世界的方式,俄罗斯作家所立足的,正是这样一种获得方式。就是借助于它,俄罗斯作家们才得以从信仰的高度出发去发掘现实生活中的某种新的可能性,不但为置身其中的社会承担着无穷无尽、无缘无故的苦难,以及最为隐秘的罪恶与不幸,而且回报以广博的爱意、温馨的悲悯、人性的抚慰。也因此,他们的作品具有令整个世界莫名震撼的力量(所以别尔嘉耶夫在他的《俄罗斯思想》一书中说:“宗教问题折磨着伟大的俄罗斯文学。” 帕斯捷尔纳克则说:“作家是与上帝交谈的。”)。而我们因此在铁与火的悲剧之中也仍然能感受到“爱”所带来的血与泪的感动,对于整个世界原本已经绝望的我们身上的最温柔、最宽容、最善良、最纯洁、最灿烂、最坚强的部分被唤醒了,我们也缘此而有了继续活下去、爱下去的勇气。

  毫无疑问,俄罗斯作家们的成功正是缘于这样一种获得方式。而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的成功无疑也深刻地得益于这样一种获得方式。当然,倘若把俄罗斯作家的群体比作一座金字塔,那么,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的成功也并非由于与这座金字塔毫无关系,而是因为它恰恰就是奠基于这座伟大金字塔底座的塔尖。遗憾的是,20世纪的中国作家却并没有能够将自己的努力铸就一座美学的金字塔。与此相应,“俄罗斯作家为什么比我们走得更远?”更成为日夜令我们焦灼不安的一个巨大困惑。至于困惑的答案,则无疑正在于上述获得方式的阙如。我多次说过,我们确实面对着美学困惑,但是这个美学困惑却并不是美学的困惑。这就是说,我们的美学所面对的困惑是因为它背后的文化背景造成的,而不是美学本身造成的。因此,美学困惑不是美学的困惑,而是信仰传统匮乏的困惑。“俄罗斯作家为什么比我们走得更远?”所带给我们的巨大困惑也如此。与几乎所有的研究者的回答不同,我认为这个巨大的困惑不在于美学,而在于信仰传统。古老的中国是一个信仰传统匮乏的民族,“敬鬼神,而远之”,暗示人们的是“玩世不恭”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毛泽东的“中国人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更为传神)?则将中国人最大的恐惧并非神的惩罚而是死亡的阴影这一公开的秘密和盘托出。试问,我们的作家与作品中(即便是鲁迅本人与他的作品也包括在内)有人类灵魂的声音吗?我们的作家与作品中存在灵魂维度、灵魂深度与灵魂视角吗?我们的作家与作品中又何曾出现过俄罗斯作家与作品中必不可少的悲天悯人的“旷野呼告”?在我们的作家与作品中,那些本来应该属于上帝的,统统都给了恺撒。有“天问”、“人问”,但是却没有“神问”。有对于人性龌龊、世态炎凉、怀才不遇等等的控诉,没有对于那些我们值得去为之生为之死的尊严、仁慈、爱、灵魂、信仰的挖掘,更不要说对于无穷无尽、无缘无故的苦难的洞察,以及对于无穷无尽、无缘无故的爱的守望。包括鲁迅以及他的作品在内,中国的作家与作品的眼光普遍都拘泥于此岸世界与世俗世界,更普遍缺乏对于绝对责任的共同承担,缺乏帕斯捷尔纳克式的“欠债感”,缺乏对于文学的尊严的意识。他们都是一些“跪着的英雄”,尽管一度被葡伏着的人们想象为想象站着的英雄,但是实际在精神上他们却一贫如洗。总之,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够成为把我们民族带出心灵黑暗的摩西。

  而帕斯捷尔纳克与他的《日瓦戈医生》所给予我们的最为重要的启迪也就在这里。上帝的终要还给上帝,凯撒的终要还给凯撒,没有以信仰维度为核心的爱的获得方式,就没有新百年的中国美学与中国文学。以信仰维度为核心的爱的获得方式的匮乏,就是中国美学与中国文学的昨天与今天,而以信仰维度为核心的爱的获得方式的诞生,则昭示着进入新百年后的中国美学与中国文学的诞生。

  由此,美的尊严、爱的尊严、精神的尊严、信仰的尊严才有可能被完整地赎回,整个世界也才有可能被完整地赎回,而我们也因此而终于有可能第一次清醒地把未来还给自己,从而,得以第一次虔诚地将自己交到信仰的手中、爱的手中。

  谨以此文,纪念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发表五十周年!

        2006年,难忘的3—6月 南京

[1]转引自谢有顺《卡夫卡的内心生活》,http://www.cat898.com/Infolook.asp?bclass=1&id=32287

[2]有些历史学家甚至断言,20世纪是一个“社会主义的世纪”,也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最为“短促的世纪”。它开始于1917年,结束于1990年。联想到资本主义虽然在二十世纪继续高歌猛进,但是它的产生却远在20世纪之前,应该说,这种说法确实不无道理。

[3]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第212页,蓝英年等译,漓江:漓江出版社,2002,以下凡引此书均只注页码。

[4]第212页

[5] 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长诗《崇高的疾病》中的一段,转引自《三诗人书简》,里尔克等著,第81页,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1。

[6] 帕斯捷尔纳克:《几种观点》(节选),http://hujiaohezi.blogbus.com/logs/2005/12/1677645.html

[7] 转引自大迟《面对永恒矛盾的俄罗斯诗人》,http://club.heima.com/show_topic ... &topicid=961855

[8] 转引自董晓《[日瓦戈医生]:我心目中的经典》,http://www.frchina.net/forumnew/viewthread.php?tid=26349

[9]转引自大迟《面对永恒矛盾的俄罗斯诗人》,http://club.heima.com/show_topic ... &topicid=961855

[10]在中国作家,反而是这个世界欠我一笔巨额债务,而不是像帕斯捷尔纳克那样地我欠这个世界一笔巨额债务。

[11] 苏联著名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专家格罗斯曼在评介《罪与罚》之时,认为《罪与罚》完全有理由改名为《1865》,参《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12]陀斯妥耶夫斯基:《穷人的美德》,第194页,西安: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

[13] 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第502-503页,北京:燕山出版社,2000年。

[14] 第593页。

[15] 第479页。

[16]转引自董晓《[日瓦戈医生]:我心目中的经典》,http://www.frchina.net/forumnew/viewthread.php?tid=26349

[17] 转引自潘一禾《故事与解释》,第4页,上海:学林出版社,2000。

[18]陀斯妥耶夫斯基:《陀斯妥耶夫斯基散文选》,第168页,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 1997。

[19]索洛维约夫《无题》,见http://www.lingshidao.com/yishi/slwyf.htm#14

[20] 第535页。

[21] 第309页。

[22]第225页。

[23] 第225页。

[24] 第227-228页。

[25] 第61页。

[26] 第85页。

[27]第228-229页。

[28] 第262页。

[29] 第212页。

[30]第129页。

[31] 第75页。

[32]第397页。

[33] 参见第524-525页。

[34] 第309-310页。

[35] 第298页

[36] 第48-49页。

[37] 第525页。

[38] 第135页。

[39]第357页。

[40] 第410页。

[41]第582-583页。

[42]第148页。

[43]第356-357页。

[44] 恩格斯说:“我们通常把恐怖统治理解为造成恐怖的那些人的统治,实际上恰恰相反,这是本身感到恐惧的那些人的统治。恐怖多半都是无济于事的残暴行为,都是那些心怀恐惧的人为了安慰自己而干出来的。”(《马恩全集》第33卷,第56页)

[45]第528页。

[46] 第390-391页。

[47] 第392页。

[48] 第393页。

[49]第467页。

[50]第467页。

[51]第467页。

[52]第467-468页。

[53]第467-468页。

[54] 第148页。

[55]第191页。

[56]第142页。

[57]第351页。

[58] 第338页。

[59] 第328页。

[60]转引自谢有顺《我们并不孤单》,第58-59页,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1。

[61] 第338页。

[62]第337-338页。

[63]第493页。

[64]第474页。

[65] 第78-79页。

[66]第577页。

[67]第577页。

[68] 转引自王康《俄罗斯启示录》,http://pengguoli.blogchina.com/pengguoli/376948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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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以色列---“谜一般的国家”

以色列---“谜一般的国家”

http://www.boxun.com/hero/fuhu/73_1.shtml


当前世界上有一个最大的奇迹,可以充分说明圣经的真实可信,那就是犹太人(以色列人)的历史。
     以色列---“谜一般的国家”。
   因为以色列人的经历以一般历史的眼光看来,实在太奇特,太不可思议。为什么以色列这么一个又弱又小的民族,亡国已经二千五百多年,被驱离本土,并分散到世界各地也已经近二千年,却不被同化消灭?为什么连绵不继的苦难和浩劫总是紧紧伴随着这个弱小却又表现非凡的民族?为什么这么一个被卑视、迫害的弱小民族却在亡国失土两千多年以后居然又能重建他们的国家?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国在强敌围攻、战祸不断的情况下,却不被摧毁,反而越战越强,在短短几十年中,把一块荒凉不毛之地改造为沃土良田,并建立起现代化的工农业国家?所有这些,在人看来都是难以置信的奇迹,但从圣经看来却是事所必至,理所当然。因为早在两、三千年以前,圣经已经预先将以色列人日后的这些情景写得清清楚楚。这当然不是人所能够做到的,这是神的作为,所以在人眼中看为希奇。
     “以色列”一书的作者们虽然承认圣经对人类文明有重大贡献,但却囿于成见,不相信圣经是神的启示,只把它看作犹太人的传说,因此他们始终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该书也就只能以""开始,也以""结束。以色列人在圣经中有独特的地位,被称为"神的选民",他们之所以与众不同,原因在此。如果不明白这一点,使不可能理解以色列人。因此,我们有必要简单回顾一下以色列人的历史和选民的来由。
     自从人类的始祖亚当犯罪堕落之初,神就预定了对人类的救赎计划。为了实现这一计划,神必须先得着一些忠于神并与神合作的人,然后以此为基点将神的救恩普及全世界。为此,神拣选了一个家族。约在公元前十九世纪,神首先拣选了亚伯拉罕,他的长处是对神的话深信不疑,坚决奉行,因此被称为信心之父。亚伯拉罕原籍在迦勒底的吾珥(今伊拉克境内),那是一个充满偶像崇拜的地区,所以神呼召他离开本土,前往迦南地(现今巴勒斯坦一带,神立约应许将该地赐给他的后裔为业,并说,“万国都必因你的后裔得福。”(创世记22:18)可见神的目的是藉此使万民得救。
     以后亚伯拉罕生以实玛利(阿拉伯人的祖先)和以撒,神拣选了以撒。以撒生以扫和雅各,神拣选了雅各。神先后向以撒和雅各重申了与亚伯拉罕所立的约。雅各以名以色列,所以雅各的后代就称为以色列人。雅各晚年全家因饥荒从迦南下到埃及,在埃及寄居了四百三十年,成为二百万人口的大族。埃及人因忌恨而残酷地奴役他们。
     到公元前约十四世纪,神差遣摩西将以色列人从埃及带出来,前往迦南地,途经西乃旷野时,神藉摩西与以色列人立约,使以色列人作神的子民(选民),并给他们制定了以"十诫"为核心的全备律例和典章。十诫的第一条便是“我耶和华是你的神,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别的神。”第二条是“不可拜偶像”。(此外还有“要孝敬父母”,“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等。)(出埃及记)
     那时全世界的人都信奉多神,拜偶像,或祭拜祖先及其它死人,神要以色列人远离偶像和各种邪神,专一敬拜耶和华,以便引导万国万民归向这位独一的真神而得蒙救恩。然而作为神的选民,以色列人的表现并不成功。除了世世代代有少数忠心于神的人维持选民的传统以外,以色列人就整体而言可说完全失败。他们常常悖逆神,行神看为恶的事惹动神的忿怒。当以色列人遵守神的道时,神对他们确有厚爱,多方恩待他们。但神爱之深,责之也切,所以当他们背离神转去行恶时,神给他们的惩罚特别严厉。摩西晚年时因预见到以色列人日后将面临的这一严重后果的而忧心如焚,所以他最后在《圣经》申命记中语重心长地反复告诫他们,务必要世世代代谨守神的诫命,否则,神必将严惩不贷。他说:
     “看哪,我今日将祸福与诅咒的话都陈明在你们面前,你们若听从耶和华你们神的诫命,就必蒙福;你们若不听从神的诫命就必受祸。”(申命记11:27
     “我今日呼天唤地向你们作见证,你们在得为业的地上必不能长久,耶和华必使你们分散在万民中,在天下万国中抛来抛去,在各国中令人惊骇,笑谈,讥诮。在那些国中你必不得安逸,你的性命必悬悬无定,昼夜惊恐,性命难保。外头有刀剑,内室有惊恐,使人丧亡。你们剩下的人数稀少。”(申命记4:26

 

以色列先知摩西
     不幸以色列人并没有听从摩西的警告,他们日后的遭遇也果然完全像摩西所预先警告的一样。
     摩西死后,他的继承人约书亚率领以色列人进入迦南,以得该地为业。至公元前十一世纪建立了以色列王国。在最初的君王中,只有大卫王较正直,到第三代所罗门王晚年就犯罪堕落了,以致国家一分为二。北朝仍名以色列,南朝则称为犹大。犹大国的君王中好的少,坏的多;以色列国的君王中则一个好的也没有。这些君王全不把摩西的告诫放在心上。他们非但不听从神的诫命,反倒去拜偶像,供奉外邦的邪神,把百姓陷在罪中,无恶不作。神屡次差遣先知警告他们,要他改邪归正。但他们仍是充耳不闻,甚至反将先知杀害。他们真个是明知故犯,屡教不改。于是神的惩罚终于来临;公元前722年北朝以色列首先被亚述吞灭,大批人民被掳往外邦。而南朝犹大国并不悔悟,仍然继续作恶,所以也于公元前582年为巴比伦所灭,京城耶路撒冷和圣殿被毁,人民除被杀者外,大多数被掳往巴比伦为奴,以色列人至此彻底亡国。
     五十年后巴比伦为波斯和玛代所攻取,以色列人也转为波斯的奴隶。七十年后波斯王亚达薛西准许剩余的以色列人归回本土,重建耶路撒冷和圣殿。但重建的犹大只是波斯的一个省,不再是独立的国家。从这时起,以色列人被称为犹太人。公元前三百年,希腊将波斯打败,犹太地也被希腊占领。不久希腊因亚历山大猝死而崩溃,犹太再转受埃及等国统治。以后罗马帝国兴起,公元前63年,罗马大将庞培征服犹太,屠杀犹太人一万二千,从此犹太受罗马统治。就在罗马皇帝奥古斯督年间(公元前四年)耶稣降生于犹太,成长于一个木匠的家庭。
     犹太人深受亡国之苦,他们根据摩西和众先知的预言,一直盼望"弥赛亚"(译为希腊文即"基督")降临、解救他们。但现在耶稣基督来了,他们却不接受他。犹太人的上层人物,即长老、祭司长和文士等因为耶稣出身低微,就藐视他、厌弃他。更因耶稣深受百性爱戴,就满心嫉妒,要将他置于死地。他们先买通叛徒犹大,用诡计捉拿耶稣,再聚众要挟罗马巡抚彼拉多,要求以当时罗马最残酷的刑罚,将耶稣钉十字架(犹太人自己最重的刑罚是用石头打死,不像钉十字架那么残酷。所以犹太人的这一要求既无理,又恶毒)。
     彼拉多反复查验,不能发现耶稣有任何过失,所指控他的罪名全无实据。彼拉多不愿草菅人命,有意按照每逢节日就释放一个刑犯的常例将耶稣释放,但犹太人宁愿释放一个杀人强盗也不肯放过耶稣,必欲除之而后快。彼拉多无奈,就当众洗手说:“流这义人的血,罪不在我,你们承当吧!"犹太人喊着说:"他的血归到我们和我们的子孙身上!”(马太福音27:24)于是犹太人在他们一贯的恶行之外,又加上一条恶到极处的罪行,就是将神的儿子,义者耶稣基督毫无理由地钉死在十字架上。
     因此,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必须为自己的恶行承担全部责任。当耶稣受难前最后一次进耶路撒冷时,因预见到日后的灾祸就哭了。并预言说:“耶路撒泠啊,你常常杀害先知,……日子将到,你的仇敌必四面困住你,并要扫灭你和你的儿女,……他们要倒在刀下,又被掳到各国去……看哪,你们的家要成为荒场留给你们。”(马太福音23:37-38
     耶稣死后四十年,即公元七十年,犹太人终于大祸临头。那时罗马太子提多率大军镇压犹太人的反抗,经过激烈的争战,终将耶路撒冷攻破,城池和圣殿再次被毁。犹太人被杀者多达两百万,其余犹太人则全部被逐出犹太地,分散到各国,颠沛流离,“在天下万国中抛来抛去”以至于今,正如摩西和众先知所预言。这就是历史上犹太人的“大流散”。
     犹太人流散到列国之后,到外受排斥、嘲讽、鄙视。犹太人有卓越的才能,英才辈出,产生过弗洛伊德、歌德、黑格尔、爱因斯坦和马克斯等杰出人物。犹太人只占世界总人口的百分之三,但在诺贝尔奖得主中却占百分之十五。犹太人头脑精明,长于经商,在很多国家中犹太人在经济界都有决定性影响,在学术界、文化思想界他们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犹太人并不受人尊重。他们卓有才能而工于心计,长于理财而吝于给予,是出名难缠的人物。他们被人视为贪婪、刻薄、吝啬和为富不仁的象征,人们提起“犹太人”,虽不得不佩服,但总有憎恶卑薄之意。在莎士比亚的名剧“威尼斯商人”中,那个放高利贷,又要从债户身上割掉一磅肉的商人就是"犹太人",正如摩西和众先知所预言,犹太人“在各国中令人惊骇,笑谈,讥诮。”
     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犹太人所遭受的迫害和杀戮。似乎从古到今,刀剑血光之灾总不离开他们,他们所经历的苦难和浩劫没有任何其他民族可与之比拟。除亚述、巴比伦和罗马帝国所加给他们的战祸之外,欧洲国家所加给犹太人的迫害几乎连绵不断。中世纪十字军东征时,也曾因宗教偏见对犹太人滥行杀戮。公元 1881年俄国沙皇被刺,犹太人因此被杀者达百万之众。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沙皇又威逼犹太人出境,不从者即用机枪和手榴弹残杀。
     第二次大战时,德国希特勒更对犹太人进行了空前的大屠杀。在德国势力范围内九百万犹太人中竟有六百万惨遭集体灭绝,只有少数仓皇出逃,方得幸免。当初犹太人在埃及为奴四百多年,人口由七十人增加到二百万,增加两万多倍,足见以色列人的自然增殖率之高。但自亡国以后,他们的人口却几乎没有增长,因为世世代代有太多人死于天灾人祸。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全世界的犹太人只有一千多万。正如摩西所预言:"你们剩下的人数稀少。"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历经浩劫的民族,人数稀少又被分散于万国之中,没有祖国,没有自己的土地,但却没有被消灭或同化,仍然作为独特的民族生存下来,继续保持其固有的民族传统。这一奇迹在人类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历史表明,一个民族在亡国之后,不出五百年继之而来的就是灭种,整个民族将被消灭或同化而消失。历史上强大的民族如巴比伦,埃及和罗马,都不能逃脱这一命运,而唯独弱小的犹太是个例外。为什么?历史学家们无法解释,但圣经却清楚地告诉我们:这事出于神的命定。早在三千多年以前神就藉摩西警告以色列人,如果他们背离神而转去行恶,就必受祸,他们将亡国,亡国之后神所给他们的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惩罚,即将他们"分散在万民中",让他们饱受患难。但神却没有说要将他们灭绝。因为以色列人虽然背信弃义,作恶多端,但神仍是信实的。所以摩西同时又说,"耶和华神是有怜悯的神,他总不撇下你,不灭绝你,也不忘记他与你列祖所立的约。"(申命记4:31)这就是以色列人之所以能九死一生,历万劫而仍能顽强存在的根本理由。
     “耶和华说,你们是我的见证,我所拣选的仆人。既是这样,便可以知道,且信服我,又明白我就是耶和华,在我以前没有真神,在我以后也必没有。惟有我是耶和华,除我以外没有救主。我曾指示,我曾拯救,我曾说明。并且在你们中间没有别神,所以耶和华说,你们是我的见证,我也是神。”(圣经-以赛亚书43:12
     有人会说,中国人在历史上也曾亡国两次,不也至今安然无恙吗?但中国人之所以两次亡国而仍然存在,有几个条件是以色列人无法比拟的:
     (一)中国是个大国,广土众民,而入侵的都是少数民族,无法动摇中国的根本。
     (二)这些少数民族虽因民性强悍,可以在军事上暂时胜过汉人,但在经济、政治、文化上却远比汉人落后,所以入侵后很快就被同化而成为中国人的新血。
     (三)外族对中国的统治相对短暂,而且中国人一向在原地聚居,从未脱离固有土地。然而以色列人的处境则完全和中国相反。如果中国人也处在以色列人的处境下,其后果将十分可虞。例如中国人之移居海外者,如在人口、经济、文化上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则二、三代之后便很难保持固有传统。在这方面实远不及犹太人。
     神不但命定以色列人不被灭绝,而且还预定以色列人日后必将重归故土,再建一个新的国家。所以摩西更进一步说:“那时,耶和华你的神必怜恤你,救回你这被掳的子民,从分散你到的万民中将你招聚回来,就是天涯的,你的神也必从那里将你招聚回来。”(申命记30:3)先知以西结则预言说,“主耶和华如此说,我要将以色列人从他们所到的列国收取,又从回围聚集他们,引导他们归回本地。我要使他们在那地,在以色列山上成为一国,……他们决不再分为二国。”"(以西结书37:22)这些预言写在圣经里已经几千年,但以色列人不被灭绝已是奇迹,谁能相信他们还要重归故土、重新建国?
   

       
     犹太人被允许在西墙前作短暂的停留(19132), 在土耳其及英国统治期间, 一般情况下这是被禁止的。
     直到上世纪,仍然无人相信。因为在人看来,此事根本无实现的可能。首先,犹太人离开本土之后,该地早已为波斯人、阿拉伯人等所占据。这些人世代居住该地已经一千多年之久,早已视该地为他们的故乡。特别是七世纪回教兴起以后,很快便成为中东北非一带最强大的宗教政治力量,犹太地区也早已成为他们的势力范围。在耶路撒泠犹太圣殿原址上已经建起了两座回教的清真寺。回教徒同样也把耶路撒冷视为他们的圣地,回教徒与犹太人势同水火,断不会容许犹太人归回。其次,人数稀少的犹太人散居世界各地,一无共同居住的土地,二无共同的组织,更无政府,甚至没有共同的语言,三无军队,四无国际政治支持,立国的基本条件一项也不具备,谈复国岂非痴人说梦?但神所命定的事终必成就。
     以色列的复国建国过程有如一篇情节曲折变幻、扣人心弦的传奇故事。自上世纪末,若干犹太人的有识之士,鉴于犹太人在世界各地生存权利毫无保障,唯一的出路是建立犹太人自己的国家,于是他们发起了一个叫做"锡安运动"的组织(锡安是耶路撒冷的一座山),以推动犹太人重返故土、复国自立。唯因时机尚未成熟,绩效不彰。但至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形势忽然急转直下,有了重大转机。因当时英法两国企图以优势海军联合进攻达达尼尔海峡,以便切断德国与土耳其的联系,进而控制整个战局。但德制之岸防炮火力强大,再配合潜艇的鱼雷攻势,使英法般队受到严重损失。英国开始意识到发展优质炸药的迫切需要,否则无以挽回颓势,当时曼彻斯特大学恰巧有一犹太裔化学家魏兹曼博士(Dr.Chaim Weizmann),此人生于俄国,长于波兰,学成于德国,执教于英伦,系"锡安运动"的主要成员之一。他被英国海军部聘为炸药专家,不久即研制成功质优价廉的无烟炸药,英国海军因此立即转败为胜。
       魏兹曼从此成为英国政界高层的上宾。英国政府为酬谢他的不世功勋,决定支持他的犹太复国主张,当然也因为此事符合英国的利益。英国海军部长贝尔福转任外交部长后,于1917年发表了著名的贝尔福宣言,支持犹太人返回巴勒斯坦乡土。同年12月英国自土耳其手中攻取耶路撒泠,随后魏兹曼也率领"锡安运动"委员会到达,他们终于返回犹太本土。三十年代德国法西斯的排犹行动,迫使犹太人大量返回巴勒斯坦。第二次大战期间,因魏氏的努力,犹太复国运动获得英美两国的支持。数万犹太青年也加入英军对德作战,为日后以色列建国准备了军事人才。二次大战结束后奇迹开始出现。联合国决议在巴勒斯坦实行分治,分别建立以色列和阿拉伯两个国家。1948514日英军撤出,新的以色列国于同是宣告成立,成为联合国第59个会员国。二千五百年前圣经所预示的图景,终于成为现实。

 

然而遍布中东北非的阿拉伯人却不容以色列国存在。二十二个阿拉伯国家幅员为以色列的五百倍;人口一亿五千万,而新生的以色列则只有六十五万人口(后来也只有三百万)。阿拉伯国家有丰富的石油和用石油美元购买的大量武器装备。以色列则不但没有石油,也缺少其它矿产,国土狭小零乱,易攻难守。所以阿拉伯人对以色列占有绝对优势。而西方国家基于石油利益,也不愿开罪阿拉伯人,故对以色列并不真正热衷支持。自以色列宣布复国至今,阿以之间已发生了四次大规模战争。其中只有第二次是因埃及于1956年收回了苏伊士运河,英法两国联合以色列向埃及进攻,后因美苏联合施压,英法以三国撤退。其余三次都是阿拉伯国家企图消灭以色列而发动的战争。就在以色列宣布复国后12小时,阿拉伯联军就对这个新生的国家发动了总攻,企图将它扼杀在摇篮当中。埃及南面进攻迦萨和特拉维夫(以国临时首都),叙利亚自北面进攻加利利,约旦和伊拉克则自东面攻占约旦河西岸和耶路撒冷。当时以色列甚至还没有统一的正规军队,更没有空军和海军,三面受敌,形势岌岌可危。但以色列人深知,得来不易的复国机会断不容再失去,因而为保卫他们新生的国家进行了英勇的战斗,经过十个月的苦战,终于转败为胜,双方停火。
    第三次战争的起因是埃及和叙利亚于1958年合并为"阿联",统一了军事指挥,形成了对以色列的夹攻之势,又接受了大量苏联军援,军力增强,更受苏联假情报的扇动,于是决定再度对以色列动武。1967516日,叙利亚将十三个机械化旅部署于戈兰高地前线,准备再次进攻加利利。埃及则先要求联合国和平部队撤走,然后以三个师增兵西奈半岛,矛头指向以色列南部,并于522日封锁蒂朗海峡,关闭以色列的出海口。在重兵压境,战事一角即发的形势下,以色列不得不行动以求自保。65日晨七时,以色列之战斗轰炸机全部出动,分批,由地中海向西低飞,避开埃及雷达,到达埃及海域后突然折转向南,扑向埃及各个机场,对埃及军机展开猛烈攻击,在两个小时以内,埃及空军几乎全军覆没。以色列空袭得手后,地面快速装甲部队立即出动,埃及地面部队失去空中支援,迅速崩溃,坦克七百辆被毁,兵员伤亡逾万,西奈半岛被以色列占领。北线以军以类似战术对叙利亚进行突击,叙军亦溃败,戈兰高地也被以色列占领,在东线以色列原建议与约旦互不侵犯,但约旦拒绝,挥军加入攻击行动。激战三日,也被以军击败,约旦河西岸及耶路撒冷乃全部落入以军手中。这次战争仅历时六日,以色列三战皆捷,占领了六倍于其原有领土的土地。埃及总统纳赛尔因此悒悒之终。

 

六日战争后埃叙等国损失惨重,乃进一步投靠苏联,此举正中苏联下怀,于是对他们进行了更大规模的军援,不数年间,埃,叙、伊拉克等国的军力更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而美国为了遏制苏联的扩张野心,也对以色列大力支援,双方继续对峙。埃及总统萨达特为洗雪前耻,与叙利亚密谋再次对以色列发动大规模攻击,日期拟订在1973106日,因为这一天是犹太人的赎罪日,以色列全国休假,可以攻其不备。至该日下午150分,埃叙两国在南北两线同时发动攻击,使正在过节的以色列军民措手不及,几遭倾覆。
     这次以军情报部作了错误的判断,以为发生战争的可能性不大,以国对外情报局"摩萨德"虽曾提出警告,但未受重视,故以军方面毫无准备。南线埃及三军精锐同时出动,地面部队潮水涌过运河,以军抵挡不住,巴列夫防线溃决。埃军夺得滩头阵地后迅速向纵深推进。北线叙利亚则出动三个机械化师计六万人,坦克一千三百辆,火炮六百门及一百个导弹队,以压倒优势扑向戈兰高地以军阵地。以军寡不敌众,只能在各军事要点浴血死守,以军188旅旅长当即阵亡。叙军坦克已逐步逼近最后险要班诺.雅可夫大桥,正当千钧一发之际,叙军汽油供应突然中断,坦克部队瘫痪了。以军战机利用短暂的落日余晖,自约旦河谷低飞出击,用凝固汽油弹将这些坦克悉数摧毁,北线形势立即攻观。

 

以军三个后备旅及时赶到,乃将叙军赶出戈兰高地,并继续向叙利亚内地推进。与此同时,南线战局也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当埃军乘胜向东推进时,中路主力在密特拉山口附近与以军对决,战事在平明时刻发动,两军相对展开后,正值朝阳自以军阵地后方徐徐升起,刺目的光焰使逆光作战的埃军目眩头晕,看不清对方目标,无法瞄准,而背光作战的以军则像打靶一般射击埃军坦克,当日击毁埃军坦克二百五十辆,埃军受创,攻势受挫,不久以色列沙隆将军复趁大雾弥漫之际,率三个装甲旅过埃军侧翼,插入敌后。当时埃军哨兵已经查觉他们的行动,但却万万没有想到这支伪装过的队伍竟是以军突击部队,于是以军便在埃军哨兵眼前偷渡过运河。
     似此孤军深入的行动向为兵家大忌,因它很容易为对方所乘而一败涂地。但以军却以行险制胜。部队渡河后迅速插入埃及第三军背后,切断其补给线,河东埃军立即陷入危境,同时埃及首都开罗亦告急。埃叙无奈只得乞和。河东埃军全部放下武器,仅人员撤回河西,交换以军撤回河东。至此以色列化险为夷,再次胜利。
     人们不禁要问,以军孤军深入埃及土地,尚能制敌要害;为何优势的埃及军队反不能就地切断以军渡河部队的后路?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自此以后,萨达特终于领悟了试图以武力扼杀以色列之不可为,乃转而与以色列言和,通过大卫营谈判,以承认以色列的生存权利换取了以色列归还西乃半岛。于是,阿拉伯国家一致对以色列的局面被打破,以色列的存在终于受到阿拉伯国家的尊重。

 

1948514日巴勒斯坦地的划分情況:独立战之后,以色列的領土扩充了三分之一
     历次中东战争:http://israel.xiloo.com/enter/history/war.htm
    
   沙漠之国缔造奇迹  
     为什么阿拉伯国家挟如此巨大的优势在对付一个小小的以色列的图谋中却总是不能成功?对此,人们可以作出各种各样的解释,但从圣经看来,根本原因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种图谋违反了神命定。因为圣经明确预言,重建的以色列国将不再被别国吞灭,它要存在到最后的时日。

 

圣经上说,"主耶和华如此说,我将分散在万民中的以色列家招聚回来,他们就在我赐给我仆人雅各之地安然居住,我向四围恨恶他们的罪人施行审判以后,他们要盖造房屋,栽种葡萄园,安然居住。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并子孙的子孙都永远住在那里,我的圣所在以色列人中间直到永远。外邦人就知道我是耶和华。"(以西结书 28:26
     由此可知,任何要扼杀以色列的图谋必不能得逞。但以色列今后还会有更大的战祸,因为圣经预言,人类最后一场空前大决战将在以色列进行。对此,人们可以拭目以待。
     以色列人除了在战争方面有优异表现之外,在经济建设上也获得了极其杰出的成就,当初以色列人初进迦南时,该地本极肥美,号称"流奶与蜜之地"。但因以色列人犯罪,土地也被败坏,从公元七十年提多之役以后,便再没有春雨秋雨降落在该地区,土地遂日渐荒凉。后来阿拉伯等游牧民族进入,更加重了地表植被的破坏,草皮被啃光,树木被伐尽,沙石裸露,沟壑纵横,大部分土地沙漠化或半沙漠化,最后终于"成为荒场,留给"从各地归回的犹太人,正如当初耶稣所预言。上世纪末马克·吐温曾来到这里,触目的破改景象,使他感到震惊以至绝望。他写道,"在所有景色凄凉的地点当中,巴勒斯坦当算首屈一指。这是一块没有希望的,令人沉闷的土地。"这便是以色列赖以建国的领土。
     但自1917年英国攻占耶路撒冷,犹太人开始回归以后,说也奇妙,在中断近两千年之后,春雨秋雨又开始降落,土地重获生机。以色列复国以后,回归的犹太人一改过去优裕的商贾及知识分子生活,以极大的热情投入改造国土的艰辛劳动,连妇女也不后人。他们首先在北部胡拉湖周围的沼泽地带进行排水造田的巨大工程,开出六千公顷的良田,结束了粮食配给制度。随后开始实施北水南调的大型水利计划,把加利利湖的水位提升360米,越过加利利山,然后通过隧洞、涵管、渡槽等配水系统把水送到缺水的中部和南部。他们首创最经济有效的喷灌和滴流灌溉技术,并用电脑控制,直接将适量的水和肥料送到作物根部,用最少量的水肥,取得最大的种植效果。
     全国5%的农业人口不仅能供养本国人民,达到食品自给,而且有大量果品、蔬菜向欧洲出口,每年赚取二十亿美元外汇。他们不但出口农产品,也出品农业技术和灌溉设备。每年平均有五十多个国家的人员到以色列学习,以色列也派出数以千计的农业专家到世界各地传授先进农业技术。以色列在解决食品问题以后,接着大力种植良种棉花,很快解决了国人穿衣问题,而且成为重要的棉花出口国,它的棉花单产量世界第一。自复国至今,以色列人口增加了六倍,而其农产品则增加了十六倍,以色列人用现代科学技术在荒凉不毛之地创造了奇迹,使漫漫黄沙重新成为三千年前之"流奶与蜜之地"。以色列不仅有了先进的农业,面且发展了现代化的工业和科学技术,使它成为所谓"最小的超级大国"
     为什么小小的以色列在连年不断的战争条件下,能创造如此奇迹呢?请再看圣经的预言。以西结书说:“主耶和华如此说:‘我洁净你们(以色列家),使你们脱离一切罪孽的日子,必使城邑有人居住,荒场再被建造。这先前荒废之地。现在成如伊甸园。这荒废凄凉毁坏的城邑,现在坚固有人居住,那时在你四围的外邦必知道我耶和华修造那毁坏之处,培植那荒废之地。我耶和华说过,也必成就。’”(以西结书24:14
     可见以色列人也不算什么,成事乃在乎神。这就是答案。

 

世事纷纭,如棋如戏,芸芸众生,都是自觉或不自觉的棋子或演员。
     早在数千年前,神就已经将人类历史长剧的剧本概要写在圣经里,好让我们后世的人看到历史果然按照神所预示的剧本准确无误地演出时,就知道神乃是全地以上的至高者,他主宰一切。
     许多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人物,从尼布甲尼撒、亚历山大、凯撒、拿破仑、到希特勒及斯大林等等,都以为自己是历史的主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去编写历史,但这些人从登台到谢幕都只能扮演神所分配给他们的角色,不多也不少。
     而历史长剧仍然按照原计划继续演出,非任何人所能左右。当亚历山大攻打波斯而军次犹太时,犹太的教师们将圣经上关于波斯、希腊以及他本人的预言(但以理书)指给他看时,他大感惊讶,并深为所动,立即吩咐他的部下要善待犹太人。这说明亚历山大因此认识了至高神的权能。
     我们生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有幸看到了更多的历史剧情与剧本的印证,这是亚历山大所不曾看到的。以色列人的经历让我们看到,几千年前圣经怎样写,今天事就怎样成了。世事变幻莫测如白云苍狗,但至终却使圣经上似乎毫无实现可能的预言,一一成为铁一般的事实,永垂青史。这件事最生动有力地证明了圣经具有任何人类著作都没有的无上权能,因为圣经出乎神。这就是圣经的预言和犹太人的历史所给我们的启示。

 

神审判之日快到
     圣经预言,继以色列复国后,就是末日的战争和神的审判。所以,以色列的复国可以说是敲响了这时代的丧钟,因为末期的世界大战就是以以色列为中心。
     请看"中东局势与圣经预言"
     http://c-highway.net/cxz/cxz.html
     过去的预言已准确地应验,而现在世界的局势,亦如圣经所预言的逐一应验,神已经发出警告──日子不多,快快接受神的救恩,离开罪恶。末日的战争虽然可怕,但仍远远不及神对罪恶审判的可怕。所有犯罪的,放纵情欲和违背良心的,都要永远被掉进地狱的火里。

任不寐: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缺陷

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缺陷----“路标转向之后”的一些启示  

 

   90年代是一个反省的时代。中国知识分子的自我反省在这个耻辱的时代为自己挽回了一些荣誉,并开始面对新世纪拥有了难得的“属灵”的精神品质。忏悔理念的提出超越了80年代伤痕文学所能达到的精神境界,尽管深刻的反省刚刚开始。但是问题仍然不容乐观,由于我们的生存境遇,由于历史文化的某种延续性,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结构

 

仍然表现为对100年来自身局限性的忠实的“路径依赖”。 显然,对外在环境特别是警察制度的强调已经再也不能成为解释这种局限性的理性的理由了,必须抛弃这种来自深刻奴性的思维习性,到自身存在状态那里去寻找真相。那么什么是中国知识分子精神结构的局限性呢?我不认为我有足够的统计学的根据能为此提供一个权威的答案,但我确 信我愿意诚实地对此问题贡献一家之言。在我看来,这种局限性至少表现在三个方面:

 

哲学理性的缺乏、宗教意识的无知和法律精神的淡薄,相应的,这种精神结构呈现出东方式的功利主义、极端主义和机会主义的特征。这种求真乏志、求善不能、求治无方的精神状态,充分说明了中国知识阶层在文化上处于较低层次的水平上。毛泽东说: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我想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俄国的历史的确和中国相似,差别是中国总是慢半步。因此,我门可以参照上世纪初俄国思想界的自我反省来反省中国知识界,并检讨中国知识分子更为独特的精神缺陷。     

 

   一、哲学理性的缺乏和道德功利主义     

 

   别尔嘉耶夫对1905年和1907年后的俄国知识界有过这样一种反思:俄国知识阶层“对待哲学的态度如同对待其他精神财富的态度一样,都缺乏较高的文化品质; 在此,哲学的独立意义被消解了,它只是隶属于特定的社会功能的目的。……长期以来,献身于哲学创造的活动在我们这里一直被认为是缺乏道德感的,人们认为诸如此类的活动是对民众和民众事业的叛离。人们怀疑那些沉缅于哲学问题的人,对工人和农民的利益十分淡漠。知识阶层对哲学创造的态度是禁欲主义式的。为了自己的上帝----民众,为了保存精力同魔鬼----专制制度进行斗争,他们需要节制自身。这种对待哲学的态度包含了民粹主义、功利主义和禁欲主义等三种因素,它残存于一些知识分子的派别之中。”

 

1-2)“在俄国知识阶层的意识和情感中,对分配和平等的需求总是凌驾于对生产和创造的需求之上。……对平均主义的公正、社会之善和民众利益的崇尚消解了对真理的崇尚,甚至近乎扼杀了对真理的兴趣。……知识阶层的基本道德判断被列入以下公式:

 

如果真理的毁灭能够给民众带来更美好的生活,人们的生活将更加幸福美满,那么就让它作出牺牲; 如果真理妨碍了‘打倒专制制度’的神圣号召,那么就去打倒它。由此,对人类带有错误倾向的爱扼杀了对上帝的爱。……兴趣被置于真理之上; 人类的内容被 置于上帝的内容之上。……在我们这里,那些有助于同专制制度进行斗争的哲学,被认为是真正的哲学”(2-37-815   感谢别尔嘉耶夫,他事实上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结构做了极精辟的概括。但是我们不满足于他的描述性分析,我们要追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何如此?或者说,俄国或中国的知识阶层为什么“对哲学抱有传统的敌意”,而对社会公正问题的兴趣永远压倒了对哲学真理的兴趣?   这正是我在《灾变论》中试图说明的一个理论问题,“抽象理性”或求真意志产生于一个前提:社会公正问题相对不严重、同时,思想者拥有闲暇。我的结论是:“次灾民社会”的俄国和“灾民社会”的中国,消灭了哲学产生的这两个前提。于是,求生和求善的意志压倒了求真和审美的兴趣。如果说,生命的价值在此岸世界高于一切,那么,那么这种境遇是否为上述精神特质提供了某种辩护?   

 

在我看来,真和善,哲学真理和社会公正不能诉诸这样的二元论,生命的价值、精神的自由共同融合在求真和求善意识之中。这其中并不存在价值上的高低之分,如果我们终于生命的综合品质(参见《生命自由主义》,“思想的境界”,1998)。中国知识分子的独特问题是,生命被肢解了,求真意志几千年来蛰伏在社会苦难和生存危机之中,于是盛产救世的道德语录,但哲学巨著几乎觉悟绝无仅有。   

 

20世纪80年代以来,哲学兴趣似乎开始发生,但在一次霜冻之后,公正问题重新获得统治地位。90年代的自由主义和新左派之争,如果抛开宗派意气的话,可以说,他们之间的分歧并不是哲学创造和社会公正之间的分歧,而是谁更公正的分歧。   

 

如何在现代在灾民社会恢复生命的统一,恢复对真理的热情,这的确是一个具有未来意义的大问题。也许,这为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比如“闲暇“问题的解决可能要求献身精神的资助。中国知识分子能否为此提供一张令

 

自己欣慰的答卷呢?  

 

   二、宗教意识的无知和政治极端主义     

 

  如果说,俄罗斯知识分子对待宗教的态度“尚未步出少年时代”(29),那么中国知识分子的情况可能更糟,可以说尚处于蒙昧无知的时代。东方历史产生了一种原始的唯物主义态度,革命年代对法国启蒙哲学的复制更加深了对宗教的轻率态度。这种革命伦理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西欧文化拥有自己的宗教根基,它们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中世纪和宗教改革所奠定的宗教基础之上的。”(30   

 

布尔加科夫正确地指出:轻率地接受了启蒙运动的任何结论,成为一种人类“自我崇拜”新宗教:“人神宗教”,结果社会责任代替了个人责任和个人忏悔。“为这一宗教所鼓舞,我们的知识阶层认为有义务去扮演自己祖国的上帝角色。他们认为:在这个国家中,自己是上流社会和欧洲教育水准的唯一代表。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为黑暗所笼罩,一切都 那样野蛮、与自己格格不入。他们认为自己是这个国家精神监护人,并且决定就其理解饿能力去拯救这个国家。”(34)这种政治英雄主义,由于缺乏罪恶感和对罪恶的畏惧,产生了“雅各宾主义的缺陷”。“这种极端主义具有思想抑制和自我催眠的症侯,它束缚思想,产生狂热的情绪,并且对生活的声音置若罔闻。所有这一切解答了一个历史疑问,为什么在革命中取胜的总是那些最极端的派别,同时为什么一定时期的直接目标制定得越来越高(直至实现共和国或无政府状态)。”(36)极端主义的问题表现在破坏性高于创造性。   

 

布尔加科夫的结论是:“只有宗教潜在的但却伟大的业绩才能治愈俄国,使它从魔鬼掌握中解放出来。知识阶层拒绝基督,他们与他的面貌断绝联系,从自己的心目中逐出他的形象,从而也就剥夺了自己内在的生活之光。由于这种叛离行径,由于这种宗教的自杀行为,他们同自己的祖国一起受到了惩罚。”(64  

 

  90年代以来,失魂落魄的中国知识界实际上开始了一场返回50年前的思想运动。自由主义“重新点燃启蒙的火炬”(李慎之),新左派走的更远,毛泽东主义打着后现代主义的旗帜从西方有色人种的激进派那里回到祖国。值得庆幸的是,有一些具有记忆力的学者蒙主的拣选看到了这场精神返祖运动的危险性,“神学自由主义”在世纪末开始浮出海面。   

 

另外,必须指出,中国知识分子的英雄主义存在更严重的做秀成分,90年代的懦弱和保守主义为这种判断提供了充分的证据。这种精神缺陷世纪上和心中无神这种虚无主义密切相关的。弗兰克在《虚无主义的伦理学》一文中说:“俄国知识阶层传统道德、文化哲学的世界观孱弱无力,毫无成效,且没有事实根据。”(158)这中根据在基督那里,这种勇气在十字架上,这种勇气因归荣耀于主,因义务感,具有绵绵不尽的生命力。与这种伪英雄主义相关的,是对资本的矛盾态度。弗兰克说:“俄国知识分子并不热爱财富。……知识阶层热爱的仅仅是财富的公正分配,而非财富本身。

 

更有甚者,他们甚至仇视和惧怕财富。在他们的心灵中,对贫民的爱转变成了对贫困的爱。”(181)中国知识分子在这一问题上的态度表现得更为复杂,一方面仇恨财富,另一方面又具有农民的贪婪和商人的精明。毛泽东时代,中国知识分子充分表现了英雄主义的本质。80年代迄今,知识界几次著名的争吵,则充分说明了财富动机在他们精神世界里真实的位置。

 

        

  三、法律意识的淡薄和生活机会主义   

 

前不久,贺卫方先生写了一篇叫《法学家的缺席》的短文,事实上他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100多年来,“法的精神”在中国知识界一直是最薄弱的。   

 

我们还是回到“路标时代”。基斯嘉柯夫斯基在《保卫法律》中集中谈到了俄罗斯知识分子的法律贫乏症:“俄国知识分子既不是由个别的人也不是由社会的人组成的,他们不受约束。这是因为俄国知识分子不尊敬法律,也从来看不出法律的珍贵。法律在他们那里是所有文化宝藏中极为不受重视的。基于这样的条件,我国知识分子无法建立明确的坚定的法制感,相反,它还处在这种法制感极其低级的发展过程中。……我们常常感兴趣的不是这些,而是带来社会意义的文学作品,这中间没有刻意添加的唤醒我国知识分子法制感的内容。”(116)“可以这样说,在我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发展过程中,不管文学中的反映程度如何,其中没有一点法制思想。……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的发展与其他民族的发展是多么的不同!”(116-117)“我们所有的大学都设了法律系,其中一部分已经存在了100多年,我们还有十分之五的法律专科学校,所有这一切形成了覆盖整个俄罗斯大约一半的司法人员,但这些代表不仅无人出书,甚至无人能拿出一篇具有广泛的社会意义和影响我国知识分子法学观念的法律学专论。……1864年司法改革给我们带来了一批法律的自由服务者——律师团体,但在此我们又不得不伤感地承认,尽管存在了40多年,律师团体只为我们法制观念的发展作过很少的工作。”(118138  

 

  关于这种精神贫困的原因,基斯嘉柯夫斯基解释道:“俄国知识分子的法制观的麻木及对法制思想的兴趣寡淡乃是那种根深蒂固的恶的结果,这种恶指的是俄国人民日常生活中所有法律秩序缺乏。为此赫尔岑还在上个世纪50年代就提出来:‘法律的无保障性自古以来就威胁着我们的人民,成为他们的一种独特的阅历。法律条文中一半令人愤怒的不公正内容让人们痛恨它的其余部分,但却象屈从强力一样屈从它。在法律面前全然不平等破坏了人们对法律条文的尊重。俄国人,不管别人怎么称呼他,只要不受处罚,他就会到处欺骗和破坏法律条文,而政府也是那样做的。’”(119-120   

 

一个社会缺乏”法的精神”,往往是社会成员互相传染的。但问题是,在这种精神自杀的过程中,本应保持警惕的知识分子不幸成为同谋。   

 

法的精神的匮乏,从根本上说,是因为法律还没有成为内在信仰,仅仅是一种外部规则。我们以法理学中的平等价值在中国语境中的遭遇为例,来说明法的精神是如何被知识界的机会主义消解的(我们先“省略”“政府的责任”)。   

 

法理学对平等价值的重视(“法律中的价值体系”),其任务在于从权利和义务关系的独特视域中确认本质平等,同时,将本质平等以规范性语言表述为分配平等。这实际上要解决两个问题:第一、本质平等从何而来?或平等价值如何证明?第二、分配平等如何得到保障?或如何在法理学的视野中反思“徒法不自行”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平等价值的渊源或根基问题,第二个问题即平等保护问题。   到目前为止,中国法理学对此论述的还不够充分。中国法理学对平等价值的叙说基本上援用了启蒙政治哲学对平等问题的叙说,而从西方平移过来的政治哲学经过汉语思想的处理,基本上失去了对平等价值的渊源的追问,平等价值成为一种公设,平等保护问题因此被赶出“法律帝国”,成为人权事业或政府慈善事业的一部分。

 

对诸上两个问题的附会导致了中国司法实践中严重的平等原则“外部性”问题。“外部性”是一个经济学的概念,我这里用来指法律价值的形式化,比如平等原则被简单平移到法律规范之中,却仅仅被当作外在形式或“粉饰性原则”(《超验正义----宪政的宗教之维》(美)卡尔-J-弗里德里希 Carl J ,Friedrich 三联书店19978月版P96。),在法律实践中反而不能诚实地一以贯之这种现象。   

 

平等原则的“外部性”问题几乎是所有前现代化国家革命后的“革命法制”共同的缺陷。这些新生国家没有法治的历史,因此只能援用西方国家现成的法律体系满足革命的需要。但这种简单复制仅仅是复制了法律的形式,而未能将“法的精神”内部化。所以我们常常看到,革命政府公布的宪法中的人权条款是非常充分的,但这一点经常伴随着革命对人权的践踏。

 

前现代国家法律抄袭中的这种虚伪作风,必然导致自由价值和平等平等价值成为伪价值。   

 

“在西方法律传统中,法律被设想为一个连贯的整体,一个融合为一体的系统,一个‘实体’,这个实体被设想为在时间上是经过了数代和整个世纪的发展。……法律不是作为一个规则体,而是作为一个过程和一种事业。”(《法律与革命----西方法律传统的形成》(美)哈罗德-J-伯尔曼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19939月第一 P1013)新国家法律建设是为秩序重建服务的,而不是相反,因此,它移植的是法律的不连贯性,而不是法律的连贯性,它复制了平等原则的书面形式,却失去了对平等原则的历史把握能力。     

 

当然,伪善毕竟是邪恶对正义表示的敬重。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著名的宪法学家路易斯-亨金(Henkin,L.)就此曾说过一段很精彩的话:

 

“即使对人权的普遍接受是虚伪的,它也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因为我们知道,虚伪是邪恶向美德表示的尊敬,人权是当今世界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美德,是邪恶尊敬的唯一美德。这就意味着,当今政府不能无所顾忌地宣扬他们的一贯主张。”(《权利的时代》(美)L.亨金 知识出版社 199712月第一版 P2。)易言之,法律的价值伪善比公然无法无天当然是一种进步,但问题在于,这种“进步”显然是不够的,因为司法实践中公然践踏平等原则的恶案同样是普遍存在的。比如,在威权国家的法律生活中,涉及“危害国家安全罪”或“颠覆政府罪”的案件中,程序法确定的嫌疑人的各种权利往往普遍受到侵犯。这些案例表明,法律面前平等的原则永远从属于政治机会主义原则,“外部性”不仅仅是特殊的、随机性的法律失效问题,而是法律的制度性、规范性的失效问题。   

 

 

在我们看来,导致平等原则的“外部性”问题的原因至少有二,全社会的精神文化中,特别是立法和司法理念中缺乏对平等的信仰,二,因而法律体系中缺乏平等保护条款。   

 

出现平等原则的“外部性”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平等原则在这里还没有成为公民的内部信仰,而仅仅是一种实用理性。对平等原则的这种实用主义态度,不可能从主观世界解决平等的普遍性意愿,这是一个选择偏好问题。平等,如何是可能的?只有信仰平等,平等才能成为生活。   

 

1945年以来,面对普遍存在的法律价值的外部性困扰,法学家们日益意识到了平等原则背后的信仰问题的重要性。他们发现:“当一个新生的国家生成,等一个旧国家革新自身,无论在印度还是在意大利,无论在尼日利亚还是在法兰西,新的宪法便是那一时期的秩序。当革命成功地实现之时,即使是共产主义革命,也总是要颁布宪法。……但是,尽管宪政论具有世界范围的号召力,它似乎正在丧失其往日赖以自信稳固确立的基础。……为了理解和尽可能地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必须探究宪政论的起源。必须指明,它植根于西方基督教的信仰体系及其表述世俗秩序意义的政治思想中。”(5《超验正义----宪政的宗教之维》P1.)具体说来,平等原则根植于《圣经》文化之中,不回到耶路撒冷就无法给出平等的合法性,也无法给平等一个思想根基,从而平等也不能成为人们的生活。   

 

启蒙时代以来的政治哲学关于平等的理论为外部性国家广泛抄袭:“天赋人权论者认为人本身具有理解自己的权利和义务的能力,这一主张为反对家长式统治政府提供了理论根据。功利主义者认为所有的人都享有相同的体验快乐和痛苦的能力,因此每个人按规定只能享受一份权利而不是更多的权利。康德主义者认为人具有尊严,因为他们是道德的人,能够理智、系统地遵循道德法则,这就为以下这段格言提供了依据:人应该被当作目的本身而不仅仅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布莱克维尔政治学百科全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2年6月第一版P230。)   

 

以上平等理论的前提全部是一种假设,无法回答这样的理论追问:为什么“认为人本身具有理解自己的权利和义务的能力”?为什么说“所有的人都享有相同的体验快乐和痛苦的能力”?根据什么说“人具有尊严,因为他们是道德的人,能够理智、系统地遵循道德法则”?不回答这些问题,就无法回答平等的反对者提出的诸多反诘。“不把特殊事实置于一种普遍性的前后关系中,特殊事实是完全靠不住的。”(《法律与革命----西方法律传统的形成》P2。)   

 

达尔曾提出过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平等是不证自明的吗?”(《论民主》(美)罗伯特-达尔 商务印书馆 199911月第一版P69。)他说:“我们必须意识到,有时我们谈论的平等用来表达的并不是事实判断,我们不是象对马拉松比赛或听写比赛的获胜者发出评论那样,要描述我们以为使真的,或者将成为真的事情,而是要表达有关人类的一种道德判断,表达我们以为应该的事情。……我把这个道德判断称为‘内在平等’原则。”(《论民主》P72。)但是正如达尔自己也清楚的,道德判断仍然不是最后的根基,而平等理论最后的根基在理性的边缘之外,在那里,正如马丁路德说的,我们渴望上帝的帮助,或着如达尔所说的:“我们是上帝平等的子女”(同上P73。),因此我们才不再需要世俗政权的监护。   伯尔曼在谈到“西方法律传统的神学渊源”时说:“假如不去探讨西方法律传统的宗教方面的话,要理解这一传统的革命性质是不可能的。……西方法律体系的基本制度、概念和价值都有其1112世纪的宗教仪式、圣礼以及学说方面的渊源,反映着对死亡、罪、惩罚和拯救的新的态度,以及关于神与人、信仰与理性之间关系的新设想。”所以,伯尔曼结论说:“西方法律科学是一种世俗的神学”。(11)《法律与革命----西方法律传统的形成》P200-201。)   

 

对平等的信仰最后的根基是对上帝的信仰。对平等原则的这种根基的追问,使我们可能回答两个至关重要的问题:第一、没有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宗教理性,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不可想象的,平等原则就成为理论虚构,法的价值体系成为理论务托邦。第二、平等不成为信仰,法律平等不过是一种规则上的平等,而不会成为生活实践。平等在伪法治国家仅仅是一种法律条文,还不是一种信仰,因此,不可能拥有自己诚实的司法实践。   

 

那么,什么是我们理解的平等原则的司法诚实?法律必须拥有相应的平等保护条款。平等保护(Equel protection)是法律平等原则的具体化。美国宪法第十四条修正案宣布:“无论何州(包括其下属单位)不得拒绝给予在其管辖下的任何人以同等的法律保护”。虽然没有限制全国政府的同等保护条款(equal protection clause,但第五条的正当程序条款一向被认为是对全国政府所加的同样限制。一般说来,平等保护要实现两个法律目标:“保护我们的权利不受政府侵犯以及通过政府保护我们的权利不受其他公民侵犯”(《民治政府》(美)詹姆斯-M-伯恩斯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969月版 P158。)与此相关的,平等保护往往通过三种渠道来完成:第一、限制政府特权,第二、法治原则,第三、法律援助。 限制政府和法治原则从否定方面实现了法律的平等原则,法律援助则从肯定方面贯彻平等原则。“美国最高法院保护贫穷被告上诉 权的判决,给平等概念注入了真实的内容,对发展肯定性救济也起了很大作用。”(《宪政与权利》(美)路易斯-亨金 阿尔伯特-罗森塔尔 三联书店 199612月版P136。)无论是法治原则,还是对受歧视团体的法律援助,平等保护背后一直起作用的是对平等的信仰。   

 

法理学必须回答这样两个问题,为什么平等原则是“不证自明的”,为什么法律上的平等原则不能为司法实践所践履?第一个问题的解释是第二个问题得到解释的前提,或者说,解决法律的信仰根基才可能解决法律的外部性问题。

 

清末改革,中国已经开始向法治国家学习,可以说习得了一些重要成果,但是“法律的宗教之维”一直是中国法学界的重大迷失。同时,100年的革命史,是法治观念不断被毁坏的历史。20多年前,中国政治现代化重回戊戌,能否从根基上、从“契约”(最根本的就是“旧约”和“新约”)精神上理解“法”,或信仰法,不过是一个亟待解决的老课题。 我所分析的中国知识分子精神结构中的哲学、宗教、法律三种缺陷,事实上是俄罗斯“新精神哲学运动”中被思想家反复强调的几个问题。今天,对中国知识界提出这些问题,是因为政治史返回了“路标”之后,而中国知识分子还在“路标”之前。   

 

路标作家在布尔什维克全面夺取国家政权以前提醒俄罗斯知识界,警惕英雄主义和极端主义的,但这种警告丝毫没有起到作用,直至天鹅绒革命以后,人们才发

 

现这些思想家的价值。今天,我们提出这样类似的问题,将遭遇同样的命运吗?难道历史果真如马克思所说的,只有在经过血泊的惩罚才能恢复理性?

朱寻道:中国城市新兴教会初探

中国城市新兴教会初探

http://www.chinaeforum.com/viewtopic.php?t=1212

朱寻道,浙江温州,325000

人类历史进入21世纪的初叶,中国正处在一个经济全球化、政治一体化、社会城市化、生活世俗化的大时代背景之下;城市新兴教会在变化莫测、急剧转型与风起云涌的中国社会处境中脱颖而出,越来越将成为中国教会中令人瞩目的亮点,这个变化将会使学者对中国教会的主流面貌的判断产生争论——农村教会抑或城市教会。梁家麟博士在1999年初出版的《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农村教会》一书中断言:“在这个为数超过二千万的信徒群体中,有八成以上是集中在农村地区而非城市;经济、文化与教育水平相对落后,受西化的影响较少的地区,他们不折不扣地代表着中国基督教的主流”。1 在《从社会阶层看当代中国基督教的发展》一文中,邢福增博士则提出了中国教会的三多现象,即“农民多、教育程度低者多、老人多”。为此,他忧心忡忡地指出:“展望未来,中国教会能否适切地回应上述挑战,对基督教在二十一世纪将以何种面貌出现,肯定有重大的影响,设若基督教今后未能就社会转型而在传播及牧养模式方面做出适切的回应。那么,基督教的三多倾向,也许仍是未来中国教会主流面貌”。2

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中国教会的面貌已经有所改变。为此梁家麟博士在2006年初发表的《中国教会新形势与中国事工的新定位》中对原来的观点有所调整,他说:“近年由于众多年轻的农村信徒进城当民工,好些地区的农村教会有萎缩危机,如今我们可以估计农村信徒约占七成左右”。3但他仍未看见一个新的教会群体在城市中迅速复兴起来,将改变中国教会的整个格局,事实已经证明:

刘同苏博士在考察了北京46间新兴教会之后便拿出了《北京本地家庭教会报告》一文。在该文中,一组组的数据,使作者的惊讶之情毫不掩饰:“本次调查见证了神过去几年在北京创造的奇迹,即使过去几年一直在北京教会里经历神的大能,当调查者见到那些定量数字的时候,仍不得不发出惊叹。”4这些定量的数字就是指中国教会中,年轻的、知识层次较高的信徒在城市中迅速的发展。并且这个群体的带领者基本上都具有优良的素质,曾有学者介绍过他们:

这些传道人主要生活在城市之中,都受过各种形式的高等教育,甚至有在欧美留学或考察访问的经验,主要在城市中宣教牧会,并且都受过一定形式的神学训练,有一定的神学基础。通过门徒培训和文字事工,他们的服事也开始影响到周围的城市和农村。他们中间很多人曾经甚至仍然担任律师、大学教师、出版社编辑等高级职称。他们既不无端地仇视国家的权威和法律,也不惧怕、屈服,而是根据圣经的原则予以尊重,同时在信仰立场上绝不妥协,坚持主耶稣基督在教会中的主权,绝不接受世俗政府对教会的辖制。5

笔者称此类教会为中国城市新兴教会。这种类型的教会与其传道人在中国各大城市中兴起,越来越成为中国教会的中坚力量;有人指出这是研究中国和中国教会的人士不可不重视的新现象。6

由此可见,研究城市新兴教会将有助于未来对中国教会的主流面貌有一个清晰的识辨;同时也是对中国教会的进一步发展有一个全局性的理解。由于城市新兴教会是一个较年轻的群体,学界对她研究几乎还未展开,本文试图从城市新兴教会的事实依据、缘起背景、主要特征及其类型归属等问题就此类型教会作一些初步的勾勒与探索,就教于同道先见。

一、城市新兴教会的事实依据

1、定义及其相关因素

本文所论述的“城市新兴教会”是指在中国八九民主运动之后城市中由青年信徒自发组织的、大学生团契转型而成的,或由海内外宣教士开拓的,以及包括较早兴起的城市教会藉着植堂等方式建立起来的教会。这些教会有别于农村教会,也有别于农村教会在城市中的发展,因为后者的信徒群体主要为农民工;近来他们自称为农民工的教会或打工群体的教会。7城市新兴教会也与三自名下的教会有别,后者都在政府批准的场所与政府许可的宗教活动范围举行活动;因此也自然受政府有关部门不同程度的管理与限制,给人一种“政教不分”的错觉。前者基本上还在未有政府批准的地方进行宗教活动,但他们现在大多数租用房子(商品房或写字楼)来公开聚会;他们认定敬拜的权利与信仰的自由来自于独一的真神,但活动的场所与活动的群体作为一个国家社会的一部分,必然有他的权利与义务,为此城市新兴教会在社团登记方面上的努力表明教会在寻求与政府建设性的对话过程,为要改善与调整原来的政教关系,这关系到教会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8也关系到政府在世界面前的形象。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我们不难发现城市新兴教会与传统的家庭教会也有明显的差异;曾有学者建议用‘自发教会’来命名,9 不过,已有许多教会领袖与学者使用“城市新兴教会”来称呼这类型的教会。10当然也有些人自觉与不自觉地自称为“城市家庭教会”,为要强调自身区别于“城市三自教会”,他们尤其在纯正信仰传统与坚忍的受苦心志方面自然而然的继承老一代家庭教会领袖:如王明道、袁相忱、林献羔等。

城市新兴教会的萌芽可以追溯到1989年,虽然刘同苏在北京46间教会的调查报告中所显示的数据最早的一间是在1993年,但他们的信主大部分是在“六四”之后。对政治神话的破灭以及对生命与心灵的深切关注使他们转向了基督信仰,笔者在北京多次访问中也印证了这一说法,赵天恩博士在其书中指出:

“六四”以后中国教会的信徒迅速地增加,尤其是青年人,1989年下半年,各大城市的公开教会充满了有心慕道追求的青年,但也有大多数初信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不太愿意到依附于政府的三自名下的教会,或是去公开的礼拜堂,但觉得那里讲坛信息不能满足他们。因而转往家庭教会,过去二十多年来,中国家庭教会在各地复兴,主要集中在农村地区,因此,有许多接受基督教信仰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由于未能适应传统的家庭教会,遂自发组成校园团契或查经小组,据报在1990年间,全国至少有十二个城市的大学建立了团契。11

“六四”之后信主的天明牧师也将新兴教会与“八九”民运关联起来,他说:“自从1979年至今,神透过中国年轻一代,就是我们这一代的基督徒正在建立他的教会,中国教会的春天终于来临了,先是1979年开始的中国农村家庭教会的复兴,紧接着是1989年开始的城市教会的复兴——以大学生为主要群体的知识分子阶层的心灵向神敞开,寻找真神,当时信主的很多人成了现在城市教会的骨干力量。”12

2、学者对教会调查的印证

根据刘同苏《北京本地家庭教会调查报告》数据显示:北京46间教会,成立时间:1993年1间,1995年1间,1998年2间,1999年1间,2000年5间,2001年3间,2002年4间,2003年13间,2004年6间,2005年3间,2006年5间,2007年2间。成立方式:由另一间教会植堂的有23间,由团契、查经班、祷告会或小组发展为教会的有18间,自发成立5间。刘同苏分析说:“自1998年以后,每年都有新教会的出现,可见2000年前后是北京本地家庭教会从个别现象变为群体现象。13另据推测类似这样的教会北京约有两千来间。14因此高师宁在《当代北京的基督教与基督徒——宗教社会学个案研究》一书中也将此类教会例在她的考察研究范围之内。15就我所了解,上海这十年来首先出现了大批大学生校园团契。然后,有的团契渐渐转变为教会模式的,这种看法与以下约书亚弟兄的介绍基本类似:“1999年6月笔者在上海一家庭青年基督徒聚会做了一次问卷调查。该聚会大约始于1998年,当时仅有寥寥数人,一年以后就发展至约有40人”。16今年3月17、18日我访问了上海新兴教会的牧者,他们认为上海这类型的教会这几年来有很快的发展,专职事奉者也在增加,据他们所知道的已有30来位。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位毕业于东北神学院的朝鲜族牧者在上海建立一间颇具规模的新兴教会,现在有上千信徒,教会事工有条不紊地开展。广州新兴教会的发展情况,从网上一篇文章可见一斑:“广州市丽江花园坐落在番禺区南浦岛,是著名的中产社区,常住人口在4万左右,大约在2004年,基督教信仰开始悄悄在这个社区盛行起来”。17据住在该小区多年的黄姊妹推测,该社区内基督徒应超过1000人,教会则有20 个左右,多则100人,少则30人上下。各种非正式的团契,比如几对夫妻的定期的交流,不在少数。18

卿青山弟兄在《教会阅读调查分析报告》一文中:就教会规模、年龄段、文化程度、男女比例、电脑及上网情况、常去的信仰网站、MP3与MP4使用情况、同工训练情况、基督徒在中国所占的比例、阅读量、婚姻辅导情况等方面的考察显示:“知识份子的教会迅速兴起,他们的年龄段主要在25-35岁之间,表明知识份子的教会兴起时间不长,一般情况是在大学生团契兴起之后发展起来的。调查还显示教会中的平均年龄越低,平均文化程度也就越高。而在知识分子的聚会当中,有的甚至以硕士博士为主,也有的衍生出专业团契,比如法律团契、医生团契、文艺团契等”。19在中国各地从事于基督徒企业培训的老师曼德弟兄对于目前中国教会面貌的改变也指出:“基督徒构成正从社会弱势群体改变为中坚阶层,众多年轻人、学者专家、企业家、医生、律师、演员都成为基督徒,他们拥有话语权和社会地位,正在强有力的以光盐作用影响着主流社会。这一转折实际上也是福音从台下走到台上,从边缘进入中心,从支流成为主流的过程”。20非常富有田野调查经验的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所于建嵘教授在采访俩位教会培训老师一文中也指出:“近年来在中国教会中,有一个特殊的形式,即城市新兴教会的出现。城市新兴教会是一个与传统“家庭教会”、“三自”教会不太一样的特殊教会”。21针对农村教会不谨慎时往往成为个人崇拜、异端与邪教温床的担忧时,他指出了这个群体兴起的积极意义是“更加坚固了基督教的发展有利于中国社会的稳定”。22

3、笔者在各地城市教会培训的见证

成都新兴教会最早从1995年开始,从当地一个小组聚会,经过几年之后发展到三个规模不小的教会。查弟兄所带领的生命之泉教会,笔者曾藉数次应邀前往授课之机,不难体验到该教会发展历程的艰辛之巨,同时也见证了神自己在各地奇妙的作为。彭弟兄夫妇在海外念完了神学回来后,投入当地教会牧养,还有王怡弟兄建立了秋雨之福团契,现也转型为教会,笔者与他交流几次后,甚为感恩的是,他信主时间虽然只有两、三年,但对教会观已经非常重视。从当地教会领袖那里我了解到,像以上所说这些不大不小的教会在成都市区大约就有40余间。成都城市教会给我的印象是专职牧者缺乏,教会气氛较北京淡薄,但也不难看出神的恩典正在带领这个城市——专职传道人渐渐在增多。

南京新兴教会自从2000年以来有很快的发展,丁光训济南会议上提出了神学思想建设之后,金陵神学院先有李亚丁夫妇的离开,继有学生中的“前三23”与“后三24”事件,导致季泰与丁光训的决裂,后有赵秋生、孙家骥等人的离开。季泰离开金陵神学院与全国两会后,开始了在家中设立聚会点,经过了几年的发展,现教会颇具规模。同时当地学生团契转型为教会的有“家园教会”,原来仅仅在家中一个小组聚会,现发展成四个小片。当地还有杨弟兄等人所建立的新兴教会,据我最近了解,该教会现已有四五百人参加聚会。

温州新兴教会的出现较晚,由于温州传统教会的实力相当强大,不论是三自教会、反三自教会与半三自教会信徒数量上都很庞大;但教会领袖在文化素质上较低,以至于观念上都比较保守。首先是大学生团契与医生团契的出现,但不久之后,医生团契因带领人意见不同分裂为三,已有三个团契发展成为三间独立的教会,其中两间对当地医学院的学生事工也相当重视,所遗憾的是这三间教会至今未有专职的传道人带领,这一点上比北京新兴教会落后许多。2003年9月,温州伯大尼教会的建立,打破了新兴教会只有义工带领的局面,伯大尼教会建立正值北京本地教会发展的爆炸期,其中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北京本地教会模式的影响而建立的。在将近五年的时间中,温州新兴教会渐渐增多,有的从三自教会脱离出去,有的从传统家庭教会中脱离出去,有的是自发产生的,也有的是从毕业生团契聚会成长起来。近年来许多温州教会领袖,更领悟到牧区不是教会,独立的堂会或聚会点才是教会,应该奉行堂点自治原则,25使原来教会的集权式管理模式受到冲击。家长制的教会模式越来越受到怀疑,北京的新兴教会模式将越来越受到温州教会领袖的关注。

杭州的新兴教会不多,这与当地的三自教会兴旺,对青年人颇具吸引力有关。但校园团契遍地开花,2003年9月11日,我们一行五人在杭州开展大学生事工,第一次租用了四季青温州人的聚会点开始,后来由于我们忙碌于自己教会的牧养事工,很少前往培训、带领;但意想不到的是,经过四、五年,恩典团契已发展为三个小片,共有200多人参加聚会。目前有三位专职工人,笔者曾多次建议,未来一旦条件成熟,一定要转型为教会,因为学生团契是过渡性的,而教会具有长期性的特征,将团契转型为教会是一个可行的,只要有大学毕业生留在杭州工作的弟兄姐妹就可以开始,但难度关键点在于是否有专职的牧者,或者说,专职的带领人是否有清楚的教会观与具有牧养性的实力。根据我们对杭州市区学生团契的了解,在未来几年中,将会出现许多从团契转型为教会的新兴教会。

此外,南宁、兰州、深圳、天津、西安、福州等各大城市,新兴教会有不同程度的复兴。笔者也曾几度在南宁新兴教会作教会论课程的培训时,了解到当地新兴教会渐渐增多,令人牵挂的是当地专职教牧缺乏,此类型的教会无法大规模的在南宁发展。

二、城市新兴教会的缘起背景

1、“六四”事件对知识分子心灵的预备

“六四”事件对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是最沉痛的打击,使他们从追求救国的梦想中惊醒过来,同时他们的信念根基被推至崩溃的边缘。最终是基督接纳了这一批批身心疲惫的人。这样的事例为海内外的其中一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在对残酷人性与荒谬人生的深刻体验后转向基督奠定了心灵基石。赵天恩描述说:“六四后大学生投入基督教信仰更出现了高潮,于是大学校园里兴起了一股‘基督教热’。另据估计在美国的大陆留学生,家属中已经有20%归依基督。”26其中好些流亡海外的民运分子也成了基督徒,比如远志明、张伯笠,熊炎,谢选骏,张敏等,笔者在北京认识的一些主内朋友也都见证了这一事实,他们说自己信主与“六四”事件有很大关系。有学者分析指出,他们的信主不是突然的,与八九民运以前对生命意义的追寻与对国家民族希望的寻找息息相关:

1978年以后,中国青年表达他们对唯物主义的意识形态不满,即所谓三信危机的出现。他们开始想从西方世界寻找新鲜的血液,他们认为中国首要的问题是政治体制的问题,若极权主义的政府变得更民主,若他们有更多的自由,若中国政府能以公正的律法来统治。这样中国的一切问题都将得到解决,这一时期,国人与清末的士大夫一样所向往的是西方的民主、自由、人权、法治,但还没有看到这些背后的基督信仰,后来民主运动由魏京生等人发展到六四事件,当六四失败后,他们经历了文化社会瓦解的危机,于是神主动的在危机中与中国的知识分子相遇。27

在这些信主的人中大部分人,现在都成了新兴教会的负责人与同工。孙明义在文中也见证说:“新一代的城市教会表现出对社会文化的极大兴趣与关注,这群教会中的主要成员多数都经历过“六四”事件所带来的人生信念的破灭。是基督信仰给他们带来新的人生意义,同时也使他们在信仰重新对这个社会及文化有一种承担。”28

但“六四”情结也给许多知识分子真正走向信仰留下后遗症,特别是90年代末与二十一世纪初,标榜追求自由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他们虽对基督教有好感,对神学有研究,但却不愿受洗加入教会。他们还想藉着基督教、西方文化等来变革中国的政治体制。他们其实还有一种迷信,他们认为只要能建立宪政民主的秩序,中国就有希望了,大众的生活也可以改善了。

2、商品经济使人有更多选择的自由

一九九二年,邓小平的南巡讲话与九三年第八届人大会议,确定了走具有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道路后,全国上下兴起了经商浪潮,一切向钱看齐;许多知识分子、大学教授纷纷下海,在“猫论”的指引下,许多老百姓、知识分子也成为了先富起来中的一部分。有了金钱也就有了一定的独立空间,他们的生存不用在体制内挣扎,所以这些人容易拥有自己的自由与独立的思考空间,也可以在信仰上较易做出不受牵制的选择。这期间,一些知识分子率先在没有经历绝望下成为了基督徒;其中也有一部分经历了人生的灯红酒绿阶段后,人生走向悲剧,心灵陷入极度的迷惘之后归向基督,就如远志明在《神州》与《十字架》里所见证的。

另外,经济改革的进一步开放,自由的商品经济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得到了一定保障后,全能主义政治对社会的监控力度不得不有所松动,再加上江泽民时代对宗教的理解也与时俱进,政策主张引导宗教与社会主义相适应,再不像文革那样来打击、消灭宗教;以至于各国宣教士以英语教师、或以旅游者、或到中国来定居等方式进入中国,传扬福音,建立教会。在这期间,中国各地教会也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复兴,一些有一定真知灼见的农村传道人也来到大城市建立教会。有着中国犹太人之称的温州商人来到各大城市后,都会在当地建立温州商人教会。其中不乏有信徒将福音带给本地人,以及建立当地人的教会。笔者在北京几位弟兄,从商人成为专职传道人,从建立温州人的聚会点到建立北京本地人的教会见证了这一事实。

3、社会快速城市化所造成的影响

有目共睹的就是城市新兴教会的复兴与中国社会城市化的影响密不可分,在改革开放前,中国的城乡二元结构很难突破,神使福音先从农村复兴起来,现在又藉着中国近年来城市化的步伐加快来引导他的教会发展。据数据显示:中国在1949年城市化水平仅达10.6%,1978年还低于18%,1989年城市人口占26%,至1998年城市化比率按户籍统计已达30%以上,城市数量1998年达688座,比1949年增加了4.06倍。2000年,城市化为36.22%,2006年全国城镇人口57706万,占全国总人口比重的43.9%。报告称,该年中国城市中的地级城市以上城市为287个。29我相信这是神奇妙的计划,使中国城乡间的交流加深,差距缩短,形成了一种良性的互动模式。这种互动将是知识与情感的交融,灵性与理性融合,刘同苏称此现象为中国福音运动从农村包围城市,也标志着福音已渐渐地进入中国主流社会。30

从圣经的宣教角度来看,初期教会的使徒保罗已从事城市宣教工作,当时就已选择了像雅典、以弗所、罗马以及哥林多这些大城市作为宣教的据点,并建立教会。当他在哥林多传道遇到彷徨时,听见神有话对他说:“不要怕,只管讲,不要闭口,因为在这城里有我的百姓。”31所以保罗曼尔•奥尔蒂斯(manuel ortiz)更指出神对教会的计划与城市有紧密的联系,教会和城市的结局,就如约翰所描绘的那极美的画面:圣城新耶路撒冷由神那里从天而降,预备好了,就如新妇装饰整齐,等待丈夫(启21:1-6);神正在改变城市,要在主来的时候完成这改变。32柏祺(by Raymond Bakke)也致力于城市神学的建设,他说:“今天全球有六十亿人口,过半数的人口聚居在城市,其中有四百个城市的人口超过一百万,这可说是史无前例的。现在我们身处经济全球化的时代,人口从农村迁徙到城市,大都会成了万国万民的总汇,庞大的社会问题都聚集在我们大部分的城市中,对教会而言,要去事奉及回应世界人类最大的需要,城市正是新的宣教战线和新的实验室”。33

4、留学生归国后参与服事

众所周知,几年前中国已有约40多万留学生出国深造,现每年有25000人出国留学,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06年最新统计资料显示34:中国是世界上在国外读大学的人数最多的国家,中国的大学留学生占全球总数的百分之十四。到2004年为止已有250万留学生。他们绝大部分人在北美,这些人中有许多不仅获得了高等学位,也积累了相当的西方的工作经验。神在这批大陆学者中大约拣选了30%的人,35并且让他们在北美的华人教会中学习,接受造就与装备。他们中间有相当数量的学者与专家已经回国;据政府2001年底统计是13万人,36随着中国加入WTO与世界接轨。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以优厚待遇与条件来吸引,预计将有越来越多的人回国工作,以上海为例:2000年时约有两万回国人士,他们中间不乏有福音使命感的基督徒,这群回国的基督徒和传道人有的藉开荒布道来建立教会,有的参与当地学生团契服事,渐渐地将团契转型为教会。笔名为志道的这位弟兄,曾为电脑工程师,现已由北美回到大陆,从事城市福音工作。37另外,笔者在上海、北京等大城市中常遇见这类型的弟兄姐妹,他们对福音的热情之高,令人欢欣鼓舞;一位笔名为老漫的主内朋友在“基督教神州网”发了许多文章,见证自己在北京传福音的经历,并且说:“北京的庄稼熟烂了”。38在上海我认识一位早年在澳洲留学回来的弟兄,默默无闻地传福音,建立教会,牧养信徒,现已开拓了好几个教会。

三、城市新兴教会的主要特征

城市新兴教会与传统中国教会有非常显著的差异。这些变化也就是城市新兴教会的一般性的外部特征:以下我将其归纳为五个方面:

群体上的变化

90年代城市或三自教会的主要群体一般是老年人,或社会边缘的群体,现在城市教会的群体大多数为年轻人,知识分子及中产阶层的比例明显增多;39邢福增所论证的中国教会三多现象明显有所改善,刘同苏就北京46家新兴教会调查报告中显示:40

教会所占的比率(%)年轻人占教会总人数的比率教会(间)受大学专科以上信徒比率教会(间)姐妹占会众总数的比例教会(间)

100 3

95 2 3

90 11 2 1

85 2 1 2

80 1 1 1

75 1 2

70 1 6 6

65 1 9 6

60 1 4 11

55 1 4

50 19 5 6

45 5

40 2 1

35

30 1 6

25 2 1

20 2

15 1

0 1

1)从年轻人占教会总人数的比率来看:45家教会,35岁以下年轻人占会众总数比例,95%2间,90%11间,85%2间,80%1间,75%1间,70%1间,65%1间,60%1间,50%19间,40%2间,30%1间,25%2间,0%1间。

2)从所受教育程度来看:45家教会,受大学专科以上教会者占会众总数的比率表明,100%3间,95%3间,90%2间,85%1间,80%1间,70%6间,65%9间,60%4间,55%1间,50%5间,40%1间,30%6间,25%1间,20%2间,15%1间。从以上数据来看,76%的本地新兴教会有超过一半的会众受过大专以上的教育。

3)从教会信徒男女比例来看:45家教会,姐妹占会众总数的比例,45%5间,50%6间,55%4间,60%11间,65%6间,70%6间,75%2间,80%1间,85%2间,90%1间。男女比例方面,60%-70%的教会占教会总数的52.27%,这个数字表明,姐妹的比率偏高,34%的教会男女基本平衡,姐妹比率为45%-55%,若与传统的教会比较,本地新兴教会中弟兄的比例算是很高了。

现在我们也来看一个上海新兴教会的个案:

约书亚弟兄于1999年6月在上海一家庭青年基督徒聚会做了一次问卷调查。此次调查回收有效答卷35份。其中18岁1人,19岁4人,20岁3人,21岁12人,22岁4人,23岁3人,24岁2人,25岁3人,26岁和27岁分别1人,31岁1人(19-25岁共31人)。性别比上显得比较平衡,男17人,女18人。从接受基督教的时间上看,从小(生于基督徒家庭)5人,93、94、95年分别1人,96年11人,97年9人,98年6人,除了生于基督徒家庭者之外,几乎全部在90年代以后才接受基督信仰。职业上则以学生为主26人,公司职员5人,教师2人,公务员2人。教育程度也以大学本科为主29人,专科及其以下2人,硕士及其以上4人。41

可见新兴教会的面貌:不再是老人多,而是年轻人多,不是文盲与半文盲多,而是知识分子多,不只是女性多,而是男性信徒也多。这一现象不独在北京、上海,也在其它各个城市中出现,笔者所服侍的温州伯大尼教会也见证了城市教会面貌的改变。

2、带领人的变化

90年代初城市家庭教会的带领人都是那些从监狱出来老传道人,三自教会的负责也大都是老牧者与新近官方神学院毕业的神学生。新兴教会的传道人则基本上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三十岁至四十岁的青中年,其中大都受过一定的神学训练。刘同苏的数据显示北京46家教会有全职传道人,49人。平均年龄约38岁,男性27人,女性22人,大专以上28人,大专以下21人(含3位中专学历),受神学教育者37人,国内神学训练班的21人,未受神学训练的仅1人,平均受洗年数13年。非全职的传道人,年龄上比全职的要高一些,46家中有带职传道人15人,平均年龄45岁,大专以上12人,含5人研究生学历,大专以下仅3人,受神学教育3人,未受神学教育12人。42

虽然如此,但北京颇具规模的守望教会领袖天明牧师却中肯地指出:

其实我们这一代的背景极为特殊,我们不是从小成长在教会里,信主之前也没有见过教会,更没有任何建立教会的历史或经验,因此建立好教会的挑战是挺大的,在过去为信仰受逼迫的那个年代里,很难形成一个成熟的教会观,每个信徒能够持守信仰已相当不易了。现在环境不同了,教会需要被建造并且用福音来影响社会。43

因此我认为,新兴教会的领袖并不是缺少神学、方法或知识,而是缺乏实际的教牧经验,以及将教会建成高EQ的群体;带领人也开始强调团队服事,而不是只强调教会领袖独挡一面。这将直接影响中国国民性的塑造。

3、聚会形式上的变化

九十年代初城市教会主要是祷告会,见证交通聚会,查经聚会,基本没有主日崇拜。温州的传统家庭教会到如今还是这种模式,笔者在《转型时期的温州教会》一文中指出:“温州教会许多没有主日崇拜,一般只在周间晚上举行普通聚会,聚会形式只有唱诗、祷告与讲道三步曲,基本上没有崇拜学的知识;至于主日崇拜的质量更无从谈起。”44但城市新兴教会现在都有主日崇拜,而且还有各种信徒造就和工人培训,以及活生生的团契、小组生活。

根据调查45表明:北京新兴教会都有很规范的崇拜程序,一般程序有:一、宣召;二、敬拜与祷告;三、会众献诗;四、诗班献诗;五、诗篇启应;六、使徒信经宣告;七、读经;八、讲道;九、回应诗歌与祷告;十、奉献;十一、迎新与报告;十二、主祷文或牧师祝福。崇拜时间一般为1.5-2小时。对活泼的小组聚会调查显示:北京46家教会中有321个,平均每个教会有7个,主日举行的83个,周间举行有169个,定期举行有306个。由此来看,在整体教会活动与圣徒个人交通之间教会尚有足够的生命连接。95.3%的小组定期举行,说明小组活动具有一定的稳定性。不过,大多数小组属于草创,正在初期摸索阶段,尤其是训练有素的小组长严重缺乏。聚会场地也开始了变化,早期城市教会刚开始成立时,大都在信徒家里聚会,但现在到了一个地步,都开始租用房子来聚会。据调查,租用的聚会点占80%,有的教会搬进了写字楼,月租金2万元左右,还有的教会也效法温州家庭教会的模式正考虑以会众的名义购买教产。

4、教会组织的变化

90年代初城市教会没有组织,教会几乎所有活动都是信徒自发性的聚会,也没有体制建设。河南、安徽有的大团队甚至了出现严重的腐败现象。46温州教会,家长制管理模式也大行其道。47正如江登兴弟兄在《中国教会的专制主义危机》里所说:

考察中国教会治理上所存在的问题,我的一个基本判断是,当中国教会开始再次复兴后,中国人主要不是从圣经中学习教会治理的方式,而是以中国人的传统组织模式来治理教会。由于专制主义传统对于中国人和中国文化深入骨髓的影响,专制主义的传统也随之被带入教会的治理当中,并且产生了随后的一系列问题。48

李慕义弟兄在2003年考察温州教会的现况后指出:“目前大多数教会都还处在‘家长制’的转型阶段,教会规章和教会制度化建设对于许多教会领袖而言还是一个新鲜的名词,更不必提教会治理体系,教会监督体制”。49

有调查数据显示,北京城市新兴教会在建制上已开始努力,现46间教会中有同工会39家,占84.78%,有两级同工会(指核心同工会与一般同工会)9家,占19.56%,有专职传道人带领的教会36家,占78.9%,有专职传道人带领的聚会有52家,占80%50。据已收集的数据分析,至少有40%已有或正在制定教会章程。教会信仰告白也有几家已经制订。不过,在行政方面显然还不够成熟。孙明义所指出:“现阶段这一群新兴教会首先遇到的就是制度建造的挑战,这样一个制度建造过程,不是几个教会的同工凑在一起起草一份似乎可有可无的教会章程就算了事,也不是习惯于按照一个章程来照章办事的过程,这是一个团队按照章程进行磨合,以致达到意识更新的过程”。51这个更新的结果也就是教会不再是松散的圣徒的团契,按照家族血统、朋友关系、个人的经济基础或者地方乡情等因素来运作;教会应是健全的堂会,按照教会信徒一起参与所制定的章程与章程所确定的秩序来引导教会的事工与教会的生活。一个好的教会制度的建造,是当今新兴教会最重要的需要之一。近几年来,无论是北京、上海、温州都开始到香港、新加坡、韩国、北美教会学习如何管理教会与建制。

5、教会着重点的变化

传统教会或90年代刚兴起的城市家庭教会注重祷告,见证和为主受苦,但现在教会注重牧养,工人培训,神学建设,文化使命等,在以上几点之中比较突出的是神学建设与文化使命;本文限于篇幅,所以就简述以下两个方面:

神学建设:这里的神学建设非同三自高层所谈的神学建设,他们颇受新派神学的影响。这里所谈的神学建设,从九十年代初受唐崇荣等人神学讲座的启蒙开始,接着出现各地举行大小不一的神学培训班、神学院二年或三年全日制的教育、以及送出去到海外神学院接受深造;新兴教会涌现了一些具有神学气质的头脑,这几年也藉着大陆与香港,大陆与北美,大陆教会与大学基督教研究中心的交流日趋频繁,又藉着互联网,神学书籍的推波助澜,似有出现神学思潮汹涌澎湃之势。在这潮流渐渐平缓下来时,学者孙毅与游冠辉将其概括为具有“改革宗基调的福音派”,并成为新兴教会的主流。52目前,许多具有一定神学素养的人,无不受加尔文、奥古斯丁、斯托得等思想的影响与启蒙,与传统教会只停留在敬虔的神秘主义明显有区别,与目前深受新正统派影响相当强调学术思考的香港神学也有差异。不过,目前国内神学思考还停留在译介的起步阶段,极需海外神学界的系统性引导。

文化使命:国内信徒自己的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的著作渐渐增加,在坊间,我们还可以买到齐宏伟、余杰、北村、孙毅等人的作品,2006年余杰与北村弟兄在香港获得了信义会颁发的汤清创作奖。基督徒藉出版发行的书也越来越多,游冠辉弟兄在《近三十年大陆基督教图书出版:回顾与展望》53一文中详细的叙述了基督教图书的出版情况:21世纪初还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越来越多认信传统基督信仰且委身于教会的基督徒开始参与基督教图书的出版。首先,开花结果是灵修类与生活类的图书,如《荒漠甘泉》《花香满径》《相爱的秘密》《婚姻之旅》,与此同时一些神学原典,神学论著的出现,如:奥古斯丁的《论三位一体》,马丁路德《路德文集》,还有清华哲学翻译出版的《认识美国基要派与福音派》等四本,另外,北大出版的12本包括《基督教概论》等;在传记方面还有两套,一套是新教人物传记系列,另一套是早期传教士传记。与出版的基督教图书配合的基督徒书房在全国各地纷纷开张,仅仅在温州地区就有十一间拥有许可证,面向社会公开营业的书房。有人统计全国约有一百八十多间这样的书房。54

四、城市新兴教会的类型归属

1、对教会观的重视

令人欣慰的是,城市新兴教会能在刘小枫所倡导的文化基督徒现象与中国传统教会的个人主义教会观的境况中脱颖而出,从而对教会观有着充分的认识深入的体认,这是难能可贵的。也见证了神自己在中国行的一件新事,正如赛48:3 所说:“我(耶和华)忽然行作,事就成就”。这一重视使中国教会开始回归主流的教会观:诚如居普良所说:“不能称教会为母亲的,也不能称神为父亲”。约翰加尔文更严肃的说:“离开教会,我们就没有任何罪得赦免或得救的盼望”。55高贞牧师在《中国教会的存在形式讲论》56一文中说:回顾历史,考察现状,我们就会发现,中国教会中的信徒教会观很薄弱,教会在某些神学观念方面,比如三一论、圣经论、基督论都非常强,但是教会论则非常不成熟。因此,他认为中国教会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建立正确的、健全的符合圣经的教会观,以及同心合意的建造教会共同体。小约翰弟兄在带领教会的过程中也深刻的体会到将信徒引导到健全的教会观里的艰辛,因此他在《基督徒最大的危机》57一文中说:“现在看看周围的基督徒们,我发现这种现象比比皆是,大家热火朝天谈着西部宣教、婚恋辅导、文字出版、网络事工、基督徒公司、基督徒学校、基督教书店等等,可似乎忘记了,那个为基督徒按手,差派工人出去的教会在哪里?”最后他在文章的结尾部分中感叹说:“我由衷感到,带领一个人信主不难,但要带领一个自我中心的、个人主义的信徒转变为以神的教会和国度为中心来生活的则比登天还难。”面对中国教会内聚性的不足,北京守望教会的天明牧师指出:“现阶段,中国城市教会想要建立好教会。首先,要弄清楚真正的教会是什么,这就需要有一个合乎圣经的健全的教会观”。58对教会观的重视必然会导致教会领袖们开始关注教会合一的真理,以下我们就城市新兴教会的类型归属问题与教会合一的关联性展开讨论:

2、‘三自’抑或‘家庭’

孙明义指出新兴城市教会有其自己的特点,与带有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兴趣以本土教会色彩的教会明显不同,也与五、六十年代因各种政治运动所形成的三自名下的教会、家庭教会不同,虽然这种背景的家庭教会在农村和城市都占据着一定的数量。他们在神学上较多地接受了更早的敬虔派、灵恩运动的影响。接着他强调说: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随着城市家庭教会的兴旺与发展,我们已经不能说持上述倾向的教会能够代表城市家庭教会的主流。可以说,自九十年代初兴起的城市家庭教会在数量上已经超过上述的教会,在教会的构成,及教会异象的带领上也表现出明显的不同,他们还保留了对国家及社会有一定承担的使命,其实,在其自我意识中,这个群体已经意识到自己与上一个群体的差别,无论是在异象使命上,不是在带领教会的方式上。因此,这个群体的教会领袖并不非常认同地把自己看作是家庭教会,只是随从于当前大陆教会的类别划分,如果你不是三自教会,那一定就是家庭教会。59

无疑孙明义的观点已表明将中国教会简单的划分为两大阵营:三自与家庭。这一划分让人有非此即彼之感,这乃是采取了一种过于简单化的思维方式。为此,江登兴弟兄焦急的著文回应说:

当代中国家庭教会正在处在一个转型时期,其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城市教会的兴起,并预计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家庭教会的主力。这个转型带来许多挑战。首先,是身份认同危机:到底什么是家庭教会?从教会传统与现实看,家庭教会的本质特征到底是什么?第二,是转型中的传承问题:哪些信念和观念是我们应该继承和坚守的,哪些应该调整和更新?60

在我看来城市新兴教会的传承与身份性认同是两个问题,并不一定要捆在一起来考虑。从信仰的根基与受苦的心志上,我认为应当毫不犹豫的承继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家庭教会的信仰,但身份性的归属上我们可否另辟蹊径,以下是笔者的尝试。

3、对刘同苏的回应

有着北美华人背景的刘同苏牧师将城市新兴教会不折不扣的戴上家庭教会的名义。他在《城市里的福音之火》一文中说:

城市家庭教会的崛起,不仅为家庭教会的发展开辟了一条新路,更将整个大陆福音运动推向新阶段,这里特别注意,神在城市中兴起的新型灵命群体决不再是‘第三工场’,如果这个群体仍然居于中性的‘第三’。那么,他们就尚未进入中国福音运动的主流,他们就仍隔绝于圣灵引导并由十字架铸造的伟大灵命传统。这一群体是家庭教会在城市中的发展,是那伟大传统在城市里的继承人,是名副其实的城市家庭教会。61

在这里我想回应刘同苏以下数点:其一、城市新兴教会是传统家庭教会植堂与开拓的结果吗?答案是清楚的,根据调查显示大部分的城市新兴教会是由宣教士开创、自发性组织、学生团契转型产生,或是较早兴起的城市教会藉着植堂建立,那么将这一群体全部归纳于家庭教会在城市中的发展这一判断是没有事实根据的。我们凡事必须从事实出发,实事求是。

其二、刘同苏要求“读者特别注意,神在城市中兴起的新型灵命群体决不再是第三工场,如果这个群体仍然居于中性的第三,就不是……”。这个判断很容易使人联想到非此即彼,不谨慎很容易跌入非黑即白的思维框架里。62我们都知道除了圣经绝对性的真理之外,比如天堂与地狱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真问题;其它大部分问题我们不适合只做二者选其一的思维模式。对这种思想,任不寐评判说:其实我们的思维与实际的选择比较容易的是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更难的是基于你的价值判断在相对白一点、相对黑一点或不黑不白的多项选择中做出选择。63

其三、“……那么,他们就尚未进入中国福音运动的主流,就仍隔绝于圣灵并由十字架铸造的伟大灵命传统”。这一判断我认为它带有一个明显的前设,就是假定神在1949年之后在中国教会的引导,只有一种模式,那就是传统家庭教会模式。其实,历史也见证了在那个时局背景下神也藉着一些信仰纯正但在人看来信心不足的传道人,如贾玉铭、杨绍唐64等加入三自系统,充实了三自名下教会的基要主义信仰特色。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我们怎敢说三自名下的教会没有神自己的作为呢?其中岂不也有神的羊群,正如主针对犹太人当时狭隘的民族观说:“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我要把他带来,合成一群”(约10:17)。

还有,神在温州教会的带领就已有先例,值得思考;温州教会在文革之后,三自重出江湖造成了三种类型的教会:三自名下教会,反三自的教会,与半三自的教会,最近我的同工还提了一种叫“半家庭”的教会。65有人称半三自与半家庭教会为“第三势的教会”。这类型的教会在温州有一定的影响力。他们的心胸比较开阔,他们当中兴起不少传道人,甚至不乏有学者型的教牧,66也相当重视宣教,在十几年来在中国大小城镇散播福音种子,建立当地人的教会。并且,在温州,原来被称为反三自教会重镇的乐清市(有时也自称为家庭教会),现在基本上都拥有宏伟的教堂,近年来他们大都在政府有关部门接受活动场所的登记。每年自愿也接受有关部门的验审。这类型的教会十年前由于得救教义的观点不一致,又一分为二,一方坚持一次得救永远得救,一方坚持一次得救不永远得救。分化还波及温州市区家庭教会与瑞安市家庭教会。67如果我们有时间详细地了解,不难发现温州瑞安教会除了得救问题分裂后,由于同工的某些方面的意见不同,又再次分裂。不过,近年来,他们不同系统的教会都有不同程度的复兴;为此,我们怎么不开阔自己的心胸,在看到人性的局限的同时,也来欣赏神奇妙的引导与宽广的胸怀。正如圣经所说:“纵然我们失信,神仍然是可信的(提后2:13)。

其四、或者与刘牧师北美事奉群体的背景有关,就是以《生命季刊》为纽带联接起来的事奉团队,《生命季刊》的文章常给人一个错觉,那就是家庭与三自是对立的,甚至三自名下的教会根本不值得一提。还有王峙军,远志明等人都不自觉地继承了五十年代王明道、袁相忱与林献羔的信仰与生命传统。正如梁家麟所说:“就我有限所知,他们所主办的杂志,压倒性是生命派的神学话语,几乎不曾谈过信徒的社会关怀和文化责任。”68从教会历史角度看,我们不难发现“生命派”的神学特点使人比较容易陷于属世与属灵,真理与谬误的二元思维的架构之中。

根据以上的分析,刘牧师将城市新兴教会一概划分为家庭教会的观点未免令人有一种拉阵营之感。事实上,笔者在温州教会服事将近二十年来,亲自经历了温州教会阵营之争的剧痛,深觉在真道上合一的难能可贵,因此急切期望中国城市新兴教会的复兴将成为中国教会合一运动的导火线,写下中国教会史的新篇章,成为信徒家喻户晓的佳话,成为世界教会史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4、倡议用独立教会命名及其意义

去年七月中旬,笔者参加在北京举行以城市新兴教会为主体的“马礼逊来华200周年纪念”的会议,在会议上我们谈论到教会过去的五十年来硬生生地被人为政治的因素划分为二,牵动着许多人的泪与血;但现在我们这个群体教会很难用家庭、三自或者第三势力来概括,也有人倡言用三自与非三自来划分。当时我在小组讨论中提出用独立教会来为我们这个群体命名,会上有北京同工与我一样持相似的看法。我在《转型时期的温州教会》一文中曾提出这个名称,朱建忠69与新恩弟兄70在文中探讨中国教会的类型划分时也曾使用过。几年前,据文牧博士介绍:德国教会也有官方教会与非官方教会之分。近年来非官方教会自称独立教会,有很大的复兴,官方教会却表现出相当的衰退。

用“独立教会”来为城市新兴教会命名,其主要内涵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一部分新兴教会在申请登记的事件上表现出她与传统的一般家庭教会有别。他们将自己称为“对话派”,这种倾向所持的基本立场是:教会有其基本立场,就是教会应当保持其基本的独立性,既不应当被强迫加入官方的教会组织,也应能够在事工上享有不受世俗政权干预的权利。同时,登记也是作为一个社团向政府注册,就如香港教会所作的,登记并不是证明教会的合法性。他们从这种立场出来来响应登记,在坚持自己立场的前提下,与世俗政府有一种建设性的对话关系。孙明义认为九十年代兴起的大陆城市教会持上述倾向的教会意识的占据主流地位,也反映出新一代教会领袖确实把对教会的承担放在首位,而不是像维权派从政治的角度、救国为己任的角度来理解当前城市新兴教会的登记问题。所以,他们自认为这一做法是成熟地应对于当下的处境,是采取理性的、务实的,以及负责任的态度,而不是过于理想主义的态度。71这一做法是基于神学上教会论方面的回应,而不只是对当下时局性的判断。72

其次,这些教会现在从家庭聚会的模式中出来,进驻到写字楼中,把自己作为一个团体公开出来,在人数上从原来最多50人的聚会扩大到50至150人左右的聚会。为了教会更好的崇拜、牧养与管理,这些教会主动到香港等地去接受训练,在教会管理体制上也表现与传统家庭教会不同。再次,这些教会对社会公义与社会责任的觉醒,使得他们不但从地下走上地面,更藉着出版、发刊基督教书籍、办基督教杂志、发出先知的正义之声,更藉着对弱势群体的关怀、对离婚家庭的辅导与教育、对民工、访民的权利的争取来见证自己是灯台上的光与世上的盐的身份。最后,新兴教会所倡议的“四自”的内容相当具有特色,在教会独立的背景下寻求自传、自养、自治,成为真正的三自教会;并且最近余拙弟兄还提出“自神”(self theologizing),也就是建立中国神学本色化的教会。73

基于以上所论,我们将看到独立教会在中国教会中负有一个任重而道远的合一使命,也正是主耶稣在临终前为大祭司的祷告所祈求的,这也是城市新兴教会的优势所在,因为这类型的教会没有历史恩怨的包袱。教会领袖大都接受过高等教育或神学教育,一般情况不会出现受启蒙主义影响下的非黑即白的二元思维现象。74当这类型教会或发表,或宣讲更多关于教会国度化75的信息时,必会拉近三自名下的教会与家庭教会的关系,未来将见证诗人所描述的美好场景:“弟兄和睦同居,是何等的善,何等的美”(诗133:1)。唐崇怀牧师在这合一的关怀中,特别藉着教牧硕士班将温州教会二下合而为一,拆了中间本已被基督十字架拆毁的又被我们所建起来的墙。他早在2001年的时候,就冒着官方教会的压力与家庭教会对他的排斥发表了《中国教会更新归元路》一文,在文章中他针对未来“三自”退出中国的历史舞台后,教会合一将受到真实性的考验时说:

这考验会从两方面而来。就现在之协会户籍来看,当然已有的教产是优势,亦为包袱。教会的领导都得以其灵性、德行和教牧质素为资源。在这种冲击中,若不能谦虚让贤,必会逐鹿争雄、分权据位。从家庭教会方面来看,那时再也无指责和攻击协会的因由和对象,当"我之敌人的敌人"己不复存时,那么我的朋友是不是还是我的朋友?只怕那时,我的朋友将成为我的敌人,因为他本来就是我的敌人,只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使我们暂时成为朋友而已。这是一种相煎。中国家庭教会若不能与协会合一,自然会找出各种的理由,而真正的理由还不是自我在作祟?其实不合一未必就是纷争,或就会纷争。只要教会不纷争,不结党,合一已在萌芽。76

小光弟兄在《教会在中国的未来走向》一书中惊闻城市新兴教会兴起时说:“一大批素质全面的、优秀年轻的教会领袖被上帝所兴起,城市教会发展迅速,知识分子积极参与教会,福音真理对社会的渗透层次深刻而广泛,年轻一代人对福音的态度开始表明基督教已经成为社会中不可忽视同时又是令人敬畏的新生力量。”77 他虽然没有指出这种类型教会的独立性特征,将带给中国教会未来走向进行研究与分析,但他却不顾某些教会领袖的批评公然提出了“三自”与“家庭”的合一的观点;他说:

在整体上,三自教会和家庭教会都需要悔改,谦卑下来,寻求圣灵的带领,公正客观地评价对方,并彼此在圣灵和爱的里面宽恕接纳,当家庭教会看到有些三自教会充当政府工具,就当知道,他们不代表如今所有的三自教会,当三自教会看到一些家庭教会的混乱和异端思想,也当明白这并不是所有家庭教会的情况。总之,要有上帝国度的意识和普世教会的胸怀,不要中了撒旦和恶人的诡计。78

然后,他用心良苦地设计了一个中国教会无形的大联合之实践路线79,期盼着中国教会不断地成长,以致走向成熟。正如弗4:13所说:“直等到我们众人在真道上同归于一,认识 神的儿子,得以长大成人,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

5、“回归宗派问题”之我见

中国教会未来的走向如何?我不赞成小光弟兄这样宏大的叙事式陈述与口号式呼吁。我觉得应有更多教牧与学者就中国教会未来的归属问题进行更深入的探讨,尤其是在当前以及今后,需要更多的教会就回归宗派的话题进行深层的分析,对宗派的利与弊做严谨的历史性梳理。目前,城市新兴教会之中系统无数,许许多多教会都只有一间堂会,在肢体相交上,不免有孤单感,为此,教会的领袖自然而然会想到归属问题。在这里,归属不是精神上的继承,或称无形教会的归属,这归属也不是一般教会系统的归属;这归属乃是实际的肢体生命交流与事工的合作上。所以,正视中国教会宗派问题,正视教会多元化的问题,以便积极引导教会走上良性互动的模式,才是至关重要的。1949年之后,由于吴耀宗所倡导的三自爱国会出现使中国教会在以行政高压手段下,被强制加入了三自与后来出现的协会。从此三自会宣告,中国教会出现了一个奇迹,就是1900-1949年约五十年来的困扰着教会的宗派现象似乎消亡了。现在,教会进入了后宗派时代,他们居功自恃,对外国教会每每标榜。但实际情况诚如唐崇怀博士所言:“目前中国教会虽号称后宗派体制,但无可否认,随着开放而来的各宗派进取参与教会事工之后果来看,否认官方教会或家庭教会,后宗派不再指无宗派,宗派主义虽未得逞,但宗派现象已是非常明显。”80

中国文化的独特现象,使国人在1949年前已对宗派有一种不良的印象,觉得宗派阻碍了主内弟兄姐妹的灵里相交,教会属灵事工的搭配,不符合神的旨意。于是,倪柝声率先开始尝试走超宗派的道路,实践结果使聚会处成为最具有宗派性的宗派,到如今还是最难与别的教会合一。81这种超宗派模式,其本身就是一种宗派,如果没有其他力量来平衡很容易走向宗派主义,而宗派主义就很容易走向极端,极端是异端之母。聚会处的倪柝声的同工李常受,就这样成立了呼喊派。宗派的存在从人的角度来说是必然的,就如以色列有十二支派一样。他们的和平相处反而更加显出上帝家庭的多样性和丰富性。从香港教会的宗派现象来看:宗派的存在如果在神的引导下良性互动的话,乃是教会极大的祝福,香港教会一般情况每间堂会都有自己所归属的宗派,但同时却大都有超宗派的普世情怀,在许多事工上合作、配搭,显出超宗派的神国胸怀。另外,宗派的意义在未来中国教会中可以使城乡的教会彼此合作,尤其是城市教会去帮助农村教会,比如在神学理念上、组织制度上、甚至经济上;然而农村教会对信仰的忠贞、火热的爱心成为城市教会的激励。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这种模式将会比现阶段温州教会的牧区制更具有优势。宗派存在,也可以稀释目前中国教会的山头主义,地方本位主义成风的现状。82当然宗派的存在,也会由于人的有罪性,并且在一定社会背景下与一些具有私心的领袖的带领下,走向宗派主义。但这决不是宗派本身有什么问题,我们不可因噎废食。

五、结论

综上所述,我认为陈村富博士根据他在浙江几个点的田野调查,所得出的结论很有见地。他说:“我的看法同梁家麟博士正好相反,中国教会主流是城市教会,而不是农村教会:‘基督教在中国未来的角色’不是农村教徒(尽管现阶段在数量上是最多的),而是现代的新兴基督教群体:“老板基督徒”、“知识精英基督徒”和“年轻一代的神职人员”。83为此,从以上我们对城市新兴教会的事实依据,缘起背景,主要特征,类型归属的考查之中,看到了中国教会的转型,看到了中国教会的明天。但同时我们必须清醒的意识到,从教会史的角度来看,新兴城市教会如同才生的婴孩,需要普世教会的扶持与喂养。由于这个群体根基不深,尚未形成传统,所以未来的二三十年是关键时期,危机与机会并存,有学者就教会传统问题曾指出:

教会历史告诉我们,凡是没有传统的运动与活动都是没有多大意义的,因为他会面临两种可能性的挑战:第一,是它在各种的困难挫折中间,运动退变成活动,活动慢慢会累,然后就消失了;第二,或者,他自己要成为传统。当它要成为传统时,也要面对两个挑战,一是要学习传统使自己成为传统中的传统,二是成为传统外面的传统。我们今天的事奉若照真理努力去做,然后坚持不懈,必然会成为一个传统,但很可惜的是我们若不谨慎,就会使我们的事奉成为传统外面的传统;那是一个极端的传统,或者可能成为异端的传统。84

为此我们用什么来塑造新兴城市教会的传统,这是一个很值得我们探讨的话题,本文限于篇幅,不打算做深入分析;期望有更多人深入研究,为中国城市教会的发展建造路标与灯塔。

关于城市新兴教会即将要面对的危机,蔡少琪老师在文中指出:“过去农村教会是中国教会主流力量,而最近几年城市福音爆炸,但这些城市教会极需牧养,而没有受过纯正的、系统的神学训练的人,是很难牧养这些以知识分子为主的城市教会的”。85对于中国教会的全局性与合一性的前瞻中,他又说:

农村、城市和大学型的教会的联结和主动将会是未来几年的一个重要发展与考验,唯有当中国教会能团结知识分子的知识与恩赐,城市教会组织力和农村传道人的背十字架的毅力。中国教会在急速转型的中国社会中不被边缘化,而能持续发挥作光作盐的果效。思想中国教会面对的挑战和需要的转型,前面的路不会是康壮大道而要经过不少窄路和眼泪,但当转眼定睛于那位曾带领中国教会经历过刀剑和火海的主,深知成事在那创始成终的教会元帅,他必保守他的教会,在外盛内虚的光景下,经历过转型后,会为中国教会写上新的一页。86

所以我建议城市新兴教会也应该设法俯就,接纳来城市打工的文化程度较低的弟兄姐妹,甚至也应该自愿主动地去吸引他们,牧养他们,并且也让农村的传道人参与服侍。因为一个教会弟兄姐妹的背景越多样,越显示出这个教会的包容性与丰富性,圣经要我们与众圣徒一同明白基督的爱是何等的长宽深高(弗3:18)。正如余拙弟兄针对目前城市新兴教会的弊端在文中指出:

更糟的是,有些教会甚至接受教会增长理论的主张,为了更有效地传福音,教会的成员应该是同类型的。《排斥与接纳》的作者Miroslav Volf 在他的一本著作《按着我们的样式—教会作为三一神的形象》中强烈地反对同类型原则。他认为一间愿意向所有人敞开的教会才有资格被称为教会,他甚至主张“一间带有歧视倾向的教会不只是一间不好的教会,她根本就不是教会。87

但愿上帝使中国城市教会认识自己的过去,定位未来,从现在开始,再接再厉,不辜负主对她的托付,以及世界教会对她殷切的期望。“但愿照着运行在我们里面的大能大力,充充足足地成就一切,超过我们所求所想。但愿他在教会中,并在基督耶稣里得着荣耀,直到世世代代,永永远远,阿门!”(弗3:21)。

愿上帝祝福中国城市新兴教会茁壮成长。

中国城市新兴教会初探

朱寻道,浙江温州,325000

摘要:自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中国教会有一个新的群体开始萌芽。经历不到二十年的发展,这个群体的面貌渐渐清晰,就是本文所说城市新兴教会,该类型教会的大面积的复兴将改变学界普遍的一个判断:农村教会是中国教会主流面貌。本文在对中国城市新兴教会的事实依据、缘起背景与教会特征作一般性的论述之后,重点探索了她的类型归属与中国未来教会合一的关联性,因为城市新兴教会的身份性归属尚未定型,本文尝试提出用独立教会为其命名,期望未来三自名下的教会与家庭教会能够消除歧见,在真道上同归于一。

特雷西:现代,反现代与后现代 - 世纪之交的西方神学反思

现代,反现代与后现代 世纪之交的西方神学反思

  

  特雷西(David Tracy)/陈佐人      

    1.     

    我们身处在无以名之的时代。有人认为我们仍在现代性 (modernity)之纪元,享受着中产阶级自我的凯旋。另有人视现今为隡平所有传统的年代,等待着那受压抑的传统性与群体性自我的回归。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我们正身处在后现代的纪元,自我主体死亡,就是「上帝之死」的最后一波退潮,正临到我们众人。

    此三种对现今世代矛盾的命名,正是诠释冲突之核心,其瞄准的就是一度被论设为历史中心的西方文化-包括了西方基督教神学的文化。但正如以上互相冲突的命名所显明,以西方为中心的文化观已不再。就现代性(modernity) 而言,现代是千篇一律的 ─就是千篇一律的进化式的凯旋历史观,并且将西方科学式、科技式、多元式与民主化的启蒙精神,视为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就反现代性(anti-modernity) 而言, 现代即是问题的年代,就是所有传统均被现代性的无情力量毁诸一旦。反现代者视我们所回溯的为从未存在的过去,所追寻的为一种假设纯净的传统,但这正正违背了传统作为具体与含混的真正意义。就后现代性 (post-modernity)而言,现代性与传统二者均被揭露为自欺欺人的东西,尝试去安设那不能安设的基础-即所有知识与存在的稳固基础。后现代主义者对现代的盼望,充其量乃是真实的「他性」 (otherness)与差异 -即存在于现代性与传统性中,被边缘化群体中之他性,这些群体如神秘主义者、异见份子、先锋艺术家、疯子、歇斯底里病者。后现代性的良知,常常是隐然而非显然地存见于这些群体之中,而非那些自成阶级的精英知识分子之中(我作为一位美国白人中产的男性神学教授,故然无法假装置身事外)。任何人处身于此种关乎与等特权与权力的混乱与争闹的中心,我们最深切的需要,正如在这代的哲学与神学所显明,乃是那股躯使我们面对他性与差异的力量。这些他者必须包括所有被西欧与北美洲文化压抑的他者,并那些被排斥于西方文化以外的他者,特别是那些现在不断清晰有力地申诉的穷苦者与受压者,并那潜藏于我们本身心灵与文化中,及其它伟大宗教与文化的唬人他性,并存在于我们印欧语系语言学与文字结构学中的一切差异。

    但即此种以现代西方对他性与差异的转向,却大都是夹杂着我们的私愿:自以为我们仍是一切的中心,并命名其它人为他者。他者仍留于边缘。但以何点为边缘?就是以那不再为中央的中心。此种命名仍可见于神学研究中,例如我们仍旧天真地说「近东」与「中东」的研究吗?近于何央?远于何点?由自我命名的中心所拟想的他者往往是一个投射的他者,此种投射是源于现代中产自我,害怕失去其特权与权力的新恐惧,或是新保守派 (neo-conservative)对新时机的盼望,或是那种无自我的后现在主义者,为逃离现代性的想望。但是不论是现代主义者、反现代与后现代主义者,纵使在关乎他者与差异的众多言说中,他们仍然时常甚少承认的事实,就是再没有相对于边缘的单一中心。反之有许多的中心,多元主义一方面成为了有体面的立场,但另一方面却是太轻率的结论。许多不同形式的现代西方多元主义神学,均属历史决定论,另一方面在其尝试容纳此种当代多元性的混乱境况中,其远景却是过份地非历史化,亦是十分有趣地非神学化。任何真确的多元化主义均需付上代价, 许多元主义者最终均是不愿付上或不能看见此代价 -就是再没有单一的中心,而是多元的中心。而关乎现代西方(现代、反现代、后现代)的诠释冲突,我们往往是木讷或诡谲地逃避面对现代多元性既迷惑而震栗(fascinans et tremendum)的境况。他者必须向我们成为真实的他者,非我们的恐惧与欲望的投射。他者不应是我们中心点的边缘,而是他们自己的中央。我们必须按照他者的观点,来了解他者的冲突,及其自身解放性的自我命名。

    设若我们不欲绝对的混乱临到一个没有单一中心的世界,那我们必须敢于面对现今处境的多元中心。有何法可循?我们每个人只能从我们的立足点来面对。此立足点可能需要我们背弃我们的阶级、种族、性别或专业。此点当然驱使我们去聆听他者,以他者为他者,卲我们从新来解读福音与处境。作为基督徒,我们有幸从属于二千年的历史传统,此传统从起初便极其多元化(故有四本而非一本福音书),我从属于不再是以欧陆为中心,并致力发展为真正多元中心的普世教会。我们亦有幸身处于其它伟大宗教传统的时代,包括基督宗教的不同教派、犹太传统、蓬勃的回教、深邃而多元的印度教、佛教、新儒家与道家的传统,并普世各地所有的本土宗教。只要我们心甘愿意,我们便当聆听与学习。

    这一连串的祝愿却可以是教人苦恼的,正如中国谚语所言:多事之秋,生不逢时。但基督神学看似不可能的目标就是要在耶稣基督福音的亮光下,撰写现代的历史。要瞄准基督福音在当今处境中的核心,就是要揭露现代的虚假观照如何造成我们的痛苦。有幸地我们无人是孤独奋斗。反而我们所寻获的,乃是在我们多元中心教会的杂多神学形式中所冒升的一种「神秘与先知式」 (mystical-prophetic)的进路[1],这是散见于拉丁美洲、亚洲与非洲的教会、东欧与中欧的社会与个人解放运动,普世的妇女神学,北美洲的黑裔与本土美国神学,与及南美洲与中美洲本土传统。我们时常活于危机之中,正如每一文化中受压迫者的被遣忘历史所示,正如耶稣基督的十架与复活的记忆,不断对每一代基督徒所发出的挑战。只有透过受苦与复活的记忆来面对现今之危机,借着信仰上帝的应许,使我们克胜压迫、巯离、罪咎与死亡,我们才能为当代命名,与全世界及普世教会的历史性挣扎共同对话,团结一致。

    否则,即使是多么好的神学,均有变成了空虚时间与消毁生态空间消费品的危险。正如伯罗(Saul Bellow)所言,天才的异象常常成为了知识分子的罐头货,在神学上这更是屡见不鲜:例如阿奎那(Thomas Aquinas) 的观照成为了新经院派的陈腔滥调,拉纳尔 (KarlRahner)的日常基督徒生活中的神秘直观被曲解为困倦世界生活中的私人经验,又如那些伟大的神秘主义者边缘化的声音,沦为贴上「高潮经验」商标的消费品,先知们的言说与行动变成了纯粹的意识型态。

    正如马丁布伯 (Martin Buber) 所言「以色列人从埃及的真正流放,乃是他们学懂如何去忍受真正。」[2]这亦是我们的流放。我们可以为现代的通讯科枝引以为傲,但却忘记了科技的深远含混性。另一方面,现代通讯可以横跨所有界限,捣乱极端与独裁的系统,颠覆一切的政治性、文化性与教会性的霸权。但另一方面,现代通讯亦可以棋渡一切界线,移平所有传统,破坏一切群体,搋夺全部受苦记忆的力量。

    有何传统可以抗拒此力量?就是此种深层、侵蚀性与弥漫性的力量,将所有生命变为硼丙琐屑,时间变为空虚,排取一切的差异与他性。普世当现代科学、科枝与工业化的怪异信奉,使现在的时刻变成了空虚的时间-剥夺了记忆,没有了盼望,失去了抵抗力。现代的消费主义是对个人灵魂与传统精神的残酷侵袭。

    在没有了真确时间的现今,尼布尔 (H. Richard Niebuhr) 所述,变成了教人不安的预言:现代西方基督教所传讲的乃是「一位没有愤怒的上帝,将没有罪恶的人类,透过那位没有十架的耶稣之功劳,带进没有审判的天国。」[3]

    

    2. 为现代命名:现代性

    关乎现代性本质之论争永无休止,大部份的论争集中于理性与现代性二者的关系。哈伯玛斯(Jurgen Habermas)的论述是最富建设性。因为任何关乎理性的论争(包括神学上对信心与理性的阐释),若不将此连上现代性的历史与社会理论,便易于留为非历史化与纯形式的论述。自黑格尔以降,理性的问题便是理性有其历史沿流,这是清楚不过的事实。当代关乎理性的探讨,揭露了一些纯粹的相对主义与历史主义的虚假盼望,藉此我们最终可以认真地注视历史与理性的限度,而对非历史化理性的最后一位现代辩护人,妄图等待此种历史式理性观瓦解的,便是实证主义(positivism)

    实证主义是一种在理性上殚精竭思的力量,即使在自然科学上亦是如此 -因着涌现了不同形式的后现代科学(如生态科学),与及许多后孔恩式(post-Kuhnian)的科学哲学,自然科学亦不再全数属于实证主义式。但正如以往一样,实证主义仍然是股强大的文化力量。凡实证主义辖制之处,历史便失却了真确之时间,充其量变成了恶性的无限;千篇一律的无限。此种千篇一律是明显不过:只有科学(即实证式的)才可用作研究;理性被约化为纯技术功能;没有方向与盼望的科技妥协了其真实的解放可能性,毫不反省地沦为了统辖与移平一切的力量。

    按实证主义者来看,任何可藉科技达成之事,均是该作之事。对于现代实证主义者来说─而他们的人数常是大多数─我们没有办法理性地讨论何谓美好之生活,对快乐之追求,对历史与时间之需要。好象古代罗马帝国一样,此种新实证式、科技式的文化,将大地变为沙漠,称之为太平盛世。此种太平盛世明显地不是先知按公义呼召的平安,反而是梦游者之安泰与官僚的公义。

    早期的伟大自由主义者威廉、詹姆士 (William James)曾宽大地召唤彻底多元主义,像杜威 (John Dewey)极力描述在非实证主义式科学探求中,所隐含的民主精神,但这正如其敌对的新保守派一般,在面对盛行的科技文化时,均显得软弱无力。无可置疑,近年在欧陆与北美,中兴的实用主义与修正的诠释学之间的理性联盟似乎提供了一种真确的盼望缘由,但即使此种理性也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理性的盼望,就是与当前主流的科学与科技文化的社会现实脱节的理性。

    总的来说,现代性最终陷入了与其最对立与惧怕的结局,就是成为了另一种的传统。无数现代世俗思想家的坦诚挣扎,显明了我们这代自由主义的哀怜:启蒙运动与现代革命运动所释放的解放力量,最终被困囿于一种纯然技术化的理性,并没有任何光明的出路。没有出路,亦没有伦理。最重要的,再没有真正的政治之道。我们身处难以置信的世纪,始于对科学、理性、启蒙与现代性的信赖,但至终自己所面对的却是那些以为早被埋葬的:尤其是那些最激进的原教旨式宗教的复辟。现代性从不反抗宗教,只要宗教仍旧是私人化与隐藏的。从不反对艺术,只要艺术依旧是边缘化,只供那些工作过劳的中产者作消闲之乐。但现代代性绝不期望有天连理性亦失去了其沟通性、解放性的功能,在一种日益高涨的技术与经济挂帅的文化中,沦为一种纯然的技术理性。

    假若我们只能理性地论述手段而非目标,那我们还有甚么盼望去寻找一种公众的空间-就是可以供所有理智人士参与、共同探索美好生活、快乐、历史与社会之意义盼望的空间?关乎快乐、美善生活、历史意义之古典政治问题,一起与宗教与艺术的古典提问成为了私人化与非理性化的观念。无怪乎韦伯(Max Weber) 称我们所身处的为「铁笼」 (iron cage) 的时代,或如米勤(Henry Miller) 所言,视我们的文化为「空调室的恶梦」。

    在此我是分享了大部份韦伯的悲观论调,但最终地,此种悲调是这过份全盘式与虚幻的。事实上,此种全盘式的悲观其实乃早期现代进步观的反面。此种进步的神话,甚至以较温和的形式,表现于哈伯玛斯与孔伯(Kohlberg) 二人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社会进化观之中。

    正如早期的世俗神学所指出,我们仍需为现代性的真理,亦即神学的真理,作出申辩,包括神学式的申辩。因为在失效了的进步神话之外,与及相对于全盘的韦伯式悲观主义之后,仍存有着现代的真理,就是哈伯玛斯与许多现代者致力维护的真理-作为传通的理性真际;在所有抗衡技术与经济主流的反传统中的盼望;致力寻求詹姆士式的文化多元主义,与及一种不与民主经济脱节的民主政治。涌现于前苏联、中国、波兰、匈牙利、波罗的海诸国,与世界各地的民主力量,均示明了此种寻索现代民主与多元主义的动力。然而,纵使许多西方媒体大力地描写这些划时代的事件,加上许多西方的政治与知识分子领袖的自我恭维,这些伟大的苏醒所呈现的盼望,并非要成为现代西方的拷贝。正如波兰的华里沙(Lech Walsea)所言明,他的盼望是不在乎西方的科技经济文化,就是消费主义,进步式的个人主义与享乐主义的混合体.

    我们并非囿于韦伯的「铁笼」,但我们却目睹所身处如此丰富与差异的生命世界,却越来越被那种科技经济社会体制的力量所瓜分,此种力量移平了一切的记忆、抗争、差异与盼望。宗教变得私有化,艺术沦为边缘化。我们与其它文化的所有伟大古典之作,均变成了一些纳闷与焦虑的精英份子的消费品。即使是现代与古典西方形式中的公众空间-就是我们最后的真正盼望,亦变得科技化。我固然赞赏哈伯玛斯的企划,就是其对传通理性的现代式的维护,结合了对现代性中,社会行动与体制的清晰与平冲的诠述。但是除非我们可以显露哈伯玛斯思想中的社会进化论的前设,并从其内部作出挑战,再加上我们对艺术与宗教的进一步重视,否则我看不出此方案可如何医治理现代性之问题。[4]

    现代神学亦是参与了此种半公开的西方社会的进步主义。因此他们未能瞥见理性观已在我们的经济技术文化中,变得如斯的贫乏。自由派神学固然是以极端真诚的态度来面对我们与其它文化中的个人困境:有限性的问题,罪咎与焦虑的景况;在虚空中残存的无意义感;在面对死亡、哀伤与哀恸时的真正慰藉。但是这些神学却又何曾确认这些现代性的经济技术景况,已静静地将这些宗教处境转化为纯粹的消费商品?正如经济文化已系统化地将现代理性变为技术理性。

    任何有价值的哲学必须维护理性之盼望,同样地,任何有价值的神学必须阐明关乎有限性、罪咎、焦虑与死亡的重大人类的问题。但这些盼望与问题却必须以明确的历史与政治形式来呈现于现代处境中。在我们的神学冢脉络中,这些问题必须是「神秘─政治式」(mystical-political)。我们不需去轻视自由派神学的成果,或是否定启蒙运动的成就,自由神学的动机是可敬的,其成就是是真实与有迹可循-特别在个人的领域中。但个体主义可否克服一个充满占有欲的个人主义文化?基督教的盼望可否被约化为现代性中非历史性的个人?理性可否在其历史、文化与社会之外来理解?假若现代性的处空感依然不断地侵袭所有的意识,将所有的慰藉变为私人化,那我们还可积极地抗争吗?

    我们无需加入现代社会的全盘式批判的行列,不论是韦伯式或新涂尔干式(neo-Durkheimian),或各式的新马克斯主义(neo-Marxism)。我们无需参与对启蒙运动的全盘攻击,或批判新正统派与后现代主义之现代性。我们亦无需学效一些现代中产阶级知识分子与神学家中所突然流行的自我憎恨。反之,我们应该考虑一些另类进路,我们应该致力维护日益受威胁的民主精神,传统的中产阶级价值观与现代社会的多元主义。我们应该致力在神学上为此作出申辩。这些现代中产阶级革命的成果正日受威胁,因着日益失控的经济科技文化而毁诸一旦。这特别是就今日的天主教会而言-经过两个世纪天主教对现代性的抗争,加上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所揭橥的真确现代性-但这些已经渐受那些自为是「后启蒙运动」之士威胁,但这些人充其量只是属前启蒙时期的观点。

    但我们亦需肯定的是现代自我与及当代现代性的各种形态,已不足为用:不论启蒙运动的纯粹自足的自我,或是浪漫主义的表现主义式的自我,或是存在主义的焦虑式自我,或是超验哲学与思维神学的超验式自我,这些一切的模式形态均不具充份性,因为它们均深受现代性那种自困自欺的自我观所影响。我们需要在神学上重新认识自我观与现今之时代,我们需要的是,兼具历史感、盼望力与抗争力之主体。

    现代经济科技文化与其社会进步主义所辖制的现代自我与虚空感,目前可于以取代的理想选择有二:反现代的新保守派所倡导的群体性自我,与自称为无自我与无现在的后现代主义。这二者带来了什么盼望?它们提供了那种的抗争力量?

    

    3. 原教旨主义与新保派中的反现代性 (anti-modernity)

    反现代性的第一种反应是原教旨主义(fundamentalism,译注:或译作「基要主义」,本文译作「原教旨主义」是指那些坚持复辟原教旨之极端教派,避免将一切基要主义视为贬意。)此字源出于基督新教(Protestent) 之论争,但现在却涵盖了一系列之意:伊朗科米尼(Ayattolah Khomeini) 的回教原教旨主义,到拉维尔大主教 (ArchbishopLefebvre) 罗马天主教原教旨主义,到拉比高限 (Rabbi Kehane)对犹太教的重释,到印度本土的印度教原教旨主义,及至日本的神道教之原教旨主义,并一些新兴的宗教教派。现代西方自由主义文化所最始料不及的事终于发生:一股反现代、反自由、反私有化的极端宗教运动在全球爆发。

    从现代性的潜在进化观而论,宗教应静静地消亡,就是至终沦为中产阶级自我的私人慰藉、怀旧与盼望。但是现代性的一切传统隡平后所产生的真空,却导致了许多宗教以最统与「前现代」(pre-modern)形式的再现与爆发。正如班杰明 (Walter Benjamin)在他的时代所言,当人提问:「这甚么可能发生于此时代(即开明启蒙)?」,便充份显明现代性的「非历史的历史决定论」(ahistoricalhistoricism)。其实更合理的提问是-为什么这不会发生于此时此刻?这是没有时间意义的年代,亦是没有了记忆与盼望传统自我的年代。人类不得不提问终极界限的问题,就是宗教传统尝试提问及响应的关注。人对个人与历史意义的要求是不会轻易被搁置的。

    回教伊朗革命中的狂热反现代性,与北美基督教基要派的强烈反世俗性,与及许多拉丁美洲基要团体那种反暴力解放的立场,均显示了一个共通信息:现代已经失败了。我们正目睹全球性爆发的原教旨运动,或许更准确的是称此现象为向内爆裂(implosion),而非向外爆炸(explosion)。因为对于所有的原教旨基要团体,不论是美国的电子教会,到应用复杂科枝的伊朗革命,及至善用电子传媒的拉丁美洲基要群体,均揭露了一共通主题:所有现代性中的伦理与政治价值(如个人权利、多元主义、民主精神对公众理性的信任),均需一方面被拒绝,但另一方面又需接纳其现代科技化之科学与工业。

    原教旨主义者接纳了现代性之产品,却又否定所有现代化的价值。这真是怪异之命运。此种否定还包括了运用现代科学方法的神学,如历史批判法与意识型态之批判。原教旨主义者对现代性之强烈否定,显明了个人主体性极度绝望的挣扎,他们在经历了历史的暴虐、空虚与无意义,失却了一切的群体、传统与价值。原教旨主义如电视机一般地接近我们,期望它会轻易消失是愚蠢的想法。我们当今的原教旨主义之力量应教导我们如不之功课:一方面,人对历史价值与个人意义的追寻是长久的,不会如现代性日渐衰微的社会进化论所假设的一般。但另一方面,所有非基要派者却应致力维护以下之价值:个人人权、出版、宗教与集会之自由,及代议制之政体-这些均是中产阶级革命之成果;还有对科学研究而非科学主义之肯定;对科技作出批判而非盲目地拥护;肯定多元性与对话。没有以上一项现代价值是不带代价的。从原教旨主义的复苏涌现,从其现代与基督教价值的离异,及至其与科技、工业与科学主义的结盟,均是显出其中教人不安的沉重代价。[5]

    我们需要直接甚至是坦白地指出,宗教上的原教旨主义不可能成为一种理性上认真的神学学说,正如看似严肃哲学的世俗化的实证主义一般。但宗教性的原教旨主义的社会与历史力量,正如实证主义一般,是实在与日益增长。其作为那些饱受困扰的个人与群体的运动与现象,是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重与加以神学上的专注。但另一方面,我们若能以非原教旨主义的形式来反抗现代性,这便更值得我们个人与理性的重视。在此可见于美洲所兴起的保守福意派,而非基要派的基督徒;罗马天主教的传统神学,而非拉维尔大主教(Archbishop Lefebvre)的传统主义;重大的回教复苏,而非伊朗科米尼式的革命;与及各种形式的犹太教对犹太传统的重溯。从许多方面来说,新保守主义的复兴是影响深远,又教人兴奋的现象。

    新保守主义看破了现今之虚空与现代自我的贫乏。新保守派知道一个没有过去记忆与传统的现在是自欺的,最后更是自毁的。新保守派亦知道失去了群体与传统的自我,很快地便会沦为被动、无历史与占有欲的个人。新正统派目睹启蒙运动对传统观的全盘攻击,亦看见了西方自由派如何以其社会进化论的普遍假设来解释历史。新正统派亦觉察到对丰富传统资源的浪费与自满自足的桎梏。因此我们若要维持任何其正的基督教本质,我们必须在危机中重新回溯这些传统。

    由此便衍生了在现代神学中所出现的「后自由派」(post-libeal)神学,像耶鲁学派的新巴特主义(Barthianism)[6];不同教派中对纯正基督教伦理见证的坚持;许多天主教神学家最终坚持最能代表天主教神学模式的是波拿文土拉(Bonaventure),而非多马?阿奎那 (ThomesAquinas)。故此,后自由派神学的成果是有目共睹的:重新发现《圣经》叙事体作为基督徒个人与群体身份认同的基础,例如Frei,Lindbeck, Hauerwas与其它更正教的叙事神学(narrativetheology);在巴尔塔萨(Hans Urs vonBalthasar)伟大的回溯神学中,他重新发现「具体形式」在天主教生活与思想中的重要性,此具体形式就是耶稣道成肉身的形式,就是上帝借着耶稣基督自我启示的神人形式。最后是拉辛根(Ratzinger)的天主教神学中对基督徒身份认同的坚持,藉以抵御现代性对所有个人与群体基督徒身份的侵蚀。

    我实在无法看见任何人可以不从新保守派的重溯神学中有所学习:故事、叙事体、具体形式、传统、群体与身份认同。甚至对于我们这些存疑新保守派之神学与文化立场的异议者,我们仍然是从中有所学习。我们所存疑的不单是新保守派经常拒绝承认现代神学的贡献,另外亦因着我们可以区分现代性的真正价值与其目前的变质,此种否定均令人我们不安。新保守派有选择性地片面解读古典神学家:拉辛根(Ratzinger)沉重悲调地诠释奥古斯丁;巴尔塔萨(vonBalthasar)卓绝但却严重偏差地解读波拿文土拉(Bonaventure)与但丁;新巴特派对巴特(Karl Barth)那种非政治化的理解;最后是现任教宗保禄二世那种在世俗上解放、教会上桎梏的政治神学,特别是其不经思考地沿用新经院派(neo-Scholasticism)神学中自然与超自然的传统区分。这些一切却是教人不安的。新保守派神学在重溯传统上作出了重大努力,但这些传统却可能因此而受曲解:藉维护传统与历史来了解我们所身处的并非虚无之现在;以群体而非个人主义来提倡人之尊严;强调基督徒之身份认同而非现代启蒙的衍生现象;并借着回忆与故事来表达此身份认同。可惜的是,这些传统却因新保守派的片面的了解而陷于严重的危机之中。

    就基督徒的记忆而言,最重要的是耶稣基督之死难与复活的纪念。对于一些企图将此纪念据为己有的人来说,正是此种危险的记忆最具威胁性。此种记忆亦在神学上揭示了世上再无纯真的传统、经典或解读。此种记忆亦在道德上宣示了所有受欺压者的受苦-曾经受教会漠视,但随后又被重视 -乃是基督教对一切凯旋主义的抗衡纪忆:就是现代性那种自满自足的社会进化论,与及新保守派对传统的那种纯真的解读。究竟基督教的故事是一种基督「帝国」还是基督「教」的故事?

    基督教的信念与纪忆常常猛烈地批判自己与及其它的虚假凯旋心态。拿撒勒人耶稣所宣示的伟大先知性信息,否定了一切的凯旋主义,并挑战一切自以为清白纯真或成功的故事、纪忆、传统与身份。维护传统就是维护此种教人不平并自我批判的先知性纪忆。具有历史性的思维便是以此种颠覆性的回忆,去掌握现今的记忆,与及对过去的回忆。正如班杰明(WalterBenjamin)所言:「每一伟大的文明之作均同时是野蛮之作」。任何重溯性的神学,无论是具有何等清晰与崇高的目标,一但拒绝面对此事实,便不能真正纪念耶稣基督的十架与复活,不是真正纪念那位应许与审判的上帝,沦为一种近乎历史上基督教帝国的基督宗教。

    

    4. 后现代性与现代主体之死

    后现代思维暴露了现代性的两个假象:现代性对现代观念中的虚假实存观,与及现代主体视自我为自我了解的虚假基础。[7]正如许多成就一般,后现代的成就亦自具其含混性。在最极端的地方,后现代思想家自我描述为一种「上帝死亡的诠释学」。在此人之主体性危亡之世,后现代思想家以「主体死亡」的言说来完成对上帝死亡的叙事,这绝不是幅教人振奋的景像。

    要暴露现代思维中纯粹存在的假象绝不是椿易事,因现代思维经常企图将自我建基于本身之内。自笛卡儿(Descartes)以降,现代性一直期望形构一个建基于本身的自我观,就是建基于一种看似纯洁的意识与看似稳定的身份。不过,正如后现代者清楚地指出,尽管现代人的主体性不断坚持其基础主义(foundationalism)的假设,但他仍要使用语言。而所有语言中那种自我解构与非基础性的记号(signifiers)却保证所有的表意(signified)─特别是那些伟大的现代指涉与现代主体─均不能寻获纯洁的自我-清明与明晰的自我存有。自我基础与存有的现代主体已死:被其将一切真际建基于虚拟自我所杀。幸亏有后现代主义,我们无人需为现代主体而哀悼。

    后现代性所赖以活动的,便是其单一解构性的反思。后现代性的强项便是其抗争力:反抗现代性之人文主义式、自满自足的自我形像;抗争那子虚乌有之存在观;抗争那种非语言化与非历史化之意识;最终反抗的,就是福柯(Foucault) 所形容为「千篇一律」的东西。

    正如福柯一样,许多后现代者致力重写「现代史」。他们以最大之努力来言述历史,使那些先前被现代传统遗忘的、受压迫的他者─ 歇斯底里者、疯子、神秘主义者、持异见者、前卫艺术家 ─再次得以说话。中断一切虚空的现代性、他性、差异性与过度性成为了另类的选择,藉以取代那教人桎梏的千篇一律、全盘化的系统,与及现代自我中心主体节虚假安全感。尼采(Nietzsche)归回了,但这不再是那位以前存在主义的尼采,而是一位彻底新的修辞学的尼采,暴露了现代资产阶级的自我形像与及虚假的现代存在观,笑对其中不确定性的深渊。

    在神学上,后现代思想家促使我们去重寻那些伟大的神秘主义者,特别是从托名狄奥尼修斯 (Pseudo-Dionysius) 经爱留根纳 (Eriugena)至艾克哈特 (Eckhart) 的那种彻底的「无名式」(apophatic)否定神学传统。后现代主义并可借着及因着艾克哈特之「上帝之外的上帝」观,来开启基督教神学,打开一条既超越虚无主义,又与佛教之顿悟式空观(sunnyata) 对话之途。

    不过除了一些重要的殊例,大多数后现代思想家均致力于解构过去与现在之历史,而不是献身于任何具体的伦理与政治盼望。他们希望借着解构现状而达变状。但他们在进一步反思伦理与政治时,却无可避免地带进其解构性的进路。后现代思维中隐含了一种抗衡性的伦理,但此种伦理却往往是违反了后现代的不确定性。设若没有了任何的媒介,如何产生抗衡的伦理?当然这不是指现代性那种自我形构的虚拟主体性,而是伟大先知式自我负责的主体。勒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对后现代主义的猛烈批判,正正因为他是紧接此思潮,并深晓后现代思维的隐藏缺陷。[8]勒维纳斯与后现代者均意识到对「总体性」(totality)的诉求是现代理性的秘密期盼与致命厄运。列氏知道真正的关注不是千篇一律,而是他性(otherness)。但有别于后现代主义者,列氏亦深知真确的关注必须是伦理政治性:那真正他者的面孔使我们免于追逐总体性,使我们向直正的无限性(infinity)开放。那他者的面孔亦使我们看见组成自身文化的犹太传统,而非希腊传统,因为他者的面孔展现了伦理的责任,其至是先知的召命,呼召我们投身政治与历史的中介与行动。

    后现代的女性主义是后现代性的良知。当我们棒读姬斯蒂娃 (JuliaKristeva) 般的思想家时,我们找到了那没人哀悼的现代主体。[9]但我们同时找到了一个冒升的新主体,这不是后现代的无自我,而是在审断中的过程性自我。这里过程的隐喻并不是一个无止息的秘密进化意识的过程,而是隐隐指向一个过程的关系性隐喻,与及一个像审判的法律过程的隐喻。我们均成为了在审断中的过程性自我。

    现代的中产阶级假设自己存活于那种应许解放的自我心理学中,但结果却不得不面对现实而活。但同一时间,借着所有被现代西方那种凯旋式的官方史所边缘的他者,新的真际不断呈现,就是超越现代自我观的假象与后现代对他性的反思:即具体他人的声音与行动。这些他人、穷人与所有文化中的受压者,现在却得以说话-以历史的主角来言说其抗衡与盼望。他们坚持未来乃是像应许与审判一般,必须中断一切的现在性,甚至是超越了后现代对现代性存有观的批判。

    我们需要后现代的持续性反思,藉此暴露现今的幻像,与及自我虚拟的现代自我观的死亡。最终我们需要的是借着后现代思想,来使被边缘化者与神秘主义者得以再次言说。因为后现代思想家是对的:许多对上帝的现代了解-不论是哲学上或神学上,均只过是一种超验的表意(signified);许多包括了神学性的人类学,不过是一种虚饰的人类中心的人文主义,静静地取代了基督教信仰中以神为中心的真际。可惜的是,后现代主义者往往光荣地抵抗了现代性的幻象后,余下的便是一种以快乐收场的虚无主义。

    有些被边缘化者借着后现代的过度性得以重进神学的对话中。但他们如何进入作为历史的主角?或是伦理政治的中介者?还是作为现在的中断者?还是透过反讽、嘲笑与过度性,指向不确定性的深渊?还是借着生者与死者受苦纪忆中的确定性与中断性的盼望?

    

    5. 结论:神秘主义式──先知式的抗衡与盼望

    故此按本文所言,现代性、反现代性与后现代性在为现代命名的努力上,均至终不算成功。因为在现代、反现代与后现代之间的诠释冲突中,均不见一种充份的基督教神学式的现代命名,就是视现今为在永活上帝面前的中断性末世式时间。因此我们必须聆听别人之言谈,特别是在我们与其地文化中之人民,他们经历了浩大的苦难,但却找到了自身的新声音与新的历史行动。[10]我相信我们可以从这些他者的声音中所听到的部份,就是基督福音医治与转化信息的重现:这既非现代的、反现代的或后现代的;而是为着与向着在具体挣扎中的历史主角发出,他为公义而奋斗,力抗苦难与压迫,祈盼完全的释放。这亦是我们时代的信息─这时代所需的不仅是对他性与差异的更佳反省,而是学习聆听与学习他人。

    在现今不同神学处境的中心,复合与冲突的现代命名既是充满应许亦隐带危机。其应许便是分辨在我们现今挣扎中所隐藏的福音价值观。例如在现代的前卫神学中,使维护与拓展了福音与现代解放的核心价值观。还有现代神学崇高地维护多元主义与真正的公众空间,藉此讨论何谓价值、目的与完善之生活,以上例子可见于美国与加拿大天主教主教团针对核子战争与经济发展所发布的立埸书。这些公众神学承提了这时代中盼望与抗衡的使命,力抗公众空间饱受着经济技征求领域的侵蚀,日渐变得技术化。另外还有延续第二届梵蒂冈大公会议的自我改革的精神,对个人人权与多元性的现代关注的精神,藉此抗衡抱残守缺的现代教会。再没有比现在更迫切与困难的时刻,我们必须寻求一种教会的公众空间来讨论众多差异与冲突之间的真正分殊与合一。现代神学对人权的关注己进展为合理的神学论证,支持许多现代文化的价值观:民主精神、真正多元主义与及所有神学中公众理性的角色。

    更进一步,这些植根于福音与现代文化的进步神学,在三个主要范围扩展了他们的神学焦点:女性在社会与教会中的公义诉求,在生态危机中的新自然神学,与及基督教信仰筒其它伟大宗教传统的开放。第一方面可见于全球性女性解放神学的发展,第二方面的生态危机乃源于科学、科技与工业主义,遍见于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结合中的经济科技化的愚昧政策。第三方面可见于由龚汉斯(Hans Kung) 与高柏 (Joh Cobb)等前进神学家所倡导的宗教对谈神学。这些伟大的盼望性运动,不论是基督教或现代的,均参与及拓展了现代基督教神学的解放力量。

    此外,新保守派神学家不断提醒我们,真正的基督教信仰的见证,乃是本于不断重溯基督教生活与信仰,重溯其具体形式的动力,就是源于传统、群体、故事与及道成肉身与圣礼的力量,并且加上宗教与艺术经典中的真理观。正值宗教与艺术被私有化的时代,新保守派强而有力地维护着经典之作,以免这些经典被进一步私有化,成为工作过劳、日渐乏力的中产阶级消闲玄思之工具。

    同时,后现代运动批判现代主体自我中心的虚假自我观,一次过地暴露了现代性虚假的盼望。后现代性充其量是释放了被压制知识的声音,即被现代官方胜利史所边缘化的声音。后现代性促使我们重新发现这些被边缘化的声音。即使最极端的「无名式」神秘主义的传统可以指向一条后现代的进路,超越现代自我之死亡,走向一种「在审断中的进程序自我」,面向那位永活的上帝以外之上帝。这种真正的后现代盼望,不再是那种同着上帝之死而衍生的自我之死的惯常景像。

    但最终的,所有这些现代西方的现代命名仍然是过于自我中心与心胸狭窄。它们是命名了以西方为中心的困境,其焦点之视野是狭隘的,并由此限制了其聆听、言说与行动的能力,单单囿于本身的对话之中。与此同时,日渐呈现的是一个多元中心的世界与普世性的教会。使那些具体的他者─穷人与受压迫者─得以说话与行动。不论是现代、反现代与后现代对西方中心性的命名,均不可被视为唯一的中心。即使人还有此想法,但此中心已一去不返。所需要的乃是与所有中心的对谈与联盟,将自身的传统与其它的文化源流互相交流。否则现代人只会不自觉地,退缩回社会进化论的情景,为着巩固现代的中心性而付上自我假象与催毁他者的代价。他们听到的他者只不过是投射的他者─自身恐惧与焦虑、盼望与欲念的投射。另一方面,反现代者则以其新保守派的理性形式,退缩回一种全盘式的反应,使他们的复原性策略几乎在实践上与基要主义相同,只是在理论上有所差别。此种回顾式的乌托邦,绝不相同于真正基督徒末世式的时间观、自我观与群体观,亦不相同于现代的进化论式的时间观,而是一种逆转式的进化。

    后现代性若没有了与他者的广泛对谈,便会囿于一己的骄傲与嘲讽之中,无法治疗其所暴露的西方现代性的裂缝。后现代性消杀了现代性自我,现在却要面对自身的困境,陷入自我中心、无主体的西方迷宫之中。不管其反人文主义的语调是何等真切,后现代主义者的危险是形成另一种具人道面孔的新西方人文主义。但这面孔却因其过度反讽性而无法产生抗衡力,而此种抗衡力亦因不存任何具体的盼望,而无法产生任何负责任的伦理─政治,或是先知式与末世式的媒介者。

    在后现代、现代与反现代关乎他性与差异的讨论中,究竟穷人与受压迫者在那里呢?这些具体的他者才是真正差异的所在。因为借着他们,福音的记忆得以再次呈现其全面与中断性的力量。他们的先知性信息与解放性行动,表述了在那位审判与拯救众人上帝面前的真正对现今之盼望。借着他们的行动,历史的主体得以再次行动与言说,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

    我们熟习的西方式为现代的命名,其中包含了许多功课与警戒。现代西方理论不应是单纯地反思他性与差异,而是尝试察觉、聆听与参与具体他者,并其它文化中心差异的对活与联盟,只有如此,我们才得见一个崭新的西方历史主体会继西方主体死亡后呈现。现代西方不应再以自己为西方传统的传人,以为只有他才懂何谓理性、对活与实践,并藉此与他人对话与联盟。此种西方为主的观点已不再,因为即使他者亦拥有自己的故事、传统、理性与实践的摸式。另一方面,反现代主义者必须意识到对传统、纪忆与身份的重溯,并不等同对历史的无知解读所产生的一种已知的身份传统,只有如此,他们才得以重新聆听受苦者的记忆,亦即仍存于今天我们中间受压迫者的另类传统。假若西方基督徒的愿望只是为抱残守缺的精神,这定必不会被任何现代官僚加以反对。只有当他们的良知因着稣基督受苦与复活的中断性记忆,才得以防止我们陷入淤腐的自我中心之中。

    我们今天的先知式声音,最清楚见于受苦与受压迫者的身上。这些人联同古时的先知与拿撒勒人耶稣,与及所有个别的人,这些人均是被上帝所重视,却仍不在现代西方诠释冲突中得闻其声音。这些就是来自全球多元中心的解放神学:拉丁美洲、亚洲、非洲、东欧与中欧,与及被遣忘的文化中心─美国黑人神学、美洲土著神学。这些人均如此言述,恰如顾德里斯(Gustavo Gutierrz)的优美描述,他们「均饮于本身之源」。在焦土的空间与虚空的时间中,我们的对谈必须是批判性的,我们的响应必须是本于基督徒的责任感,而不是一种单单现代的自由派的内咎感,藉此向他者作出必要时带批判性的响应,这些他者乃是真正的他者,而非一已的投射。最终达成的是一种群体性与神学性的为现代命名,在现今多元世界与普世教会中,为真正公义而共同奋斗。在我们近乎巴别塔(Babel)的时代,此盼望看以沙漠幻景。但此盼望因着生发于各不同中心圣灵的五旬节(Pentecost),因而将释放的应许带给众人,藉此信靠上帝,就是那位属于先知、神秘主义者、耶稣基督的审判与应许的永活上帝,而建基于此种信靠的行动才是盼望的最可信的记号。神秘主义者与先知正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呈现于我们中间。以多元中心为本的一种「神秘式──先知式」(mystical-prophetic) 的神学正涌现于全球。[11]西方基督教的传统必须以其自尊与自我开放;来参与此场新的对谈与共同奋斗。这项是否过份的请求呢?真正的现代是所有历史的主体在永活上帝面前,参与不同中心的对谈与共同奋斗。其余的只不过是在黑暗中的挣扎。

    

    [1] 有关受苦记忆力之重要性,见 Walter Benjamin, Theses on thePhilosophy of History, Illuminations (New York,1968)。神学上之最佳诠释为Johann Baptist Metz, A Passion for God:The Mystical-Political Dimensions of Christianity. (New Jersey,1998); Faith in History and Society: Toward a Practical FundamentalTheology. (Mainz, 1977)

    [2] Martin Buber, Tales of Hasidim, Vol.2 (New York,1970),页315

    [3] H. Richard Niebuhr, The Kingdom of God in America (New York,1959),页193

    [4] 有关我对哈伯玛斯之响应与评译,见本人之专文,刊于DonBrowning, eds, Critical Theory and Public Theology. (New York,1991)

    [5] 有关原教旨主义, Langdon Gilkey, The Crisis ofChristianity in North America: Its Implications for China,Morphologies of Faith: Essays in Religion and Culture in Honour ofNathan A. Scott, Jr. (Atlanta, 1990), 31-50

    [6] William C. Placher, Unapologetic Theology: A Christian Voicein a Pluralistic Conversation. (Louisville, 1989)

    [7] Jonathan Culler, On Deconstruction (Ithaca, 1982); AllenThiher, Words in Reflection. (Chicago, 1984)Jurgen Habermas, ThePhilosophical Discourse of Modernity. (Cambridge, 1987);Jean-Francois Lyotard, 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Minneapolis,1984);中译本:李欧塔着,『后现代状况』,刊于罗青,《什么是后现代主义?》,台北五四书店,1989。后现代神学之代表作:JosephS. OLeary, Questioning Back: The Overcoming of Metaphysics inChristian Tradition. (New York, 1985); Mark C. Taylor, Erring: APostmodern A/Theology. (Chicago, 1984); David Tracy, Plurality andAmbiguity: Hermeneutics, Religion, Hope. (San Francisco/ London,1987),中译本:特雷西着,《诠释学、宗教、希望 -多元性与含混性》,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1995

    [8]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 An Essay onExteriority. (Pittsburgh, 1980)

    [9] Julia Kristeva, Desire in Language. (New York, 1980); Powersof Horror. (New York, 1980)

    [10] 经典解放神学之著作:Gustavo Gutierrez, A Theology ofLiberation. (Maryknoll/ London, 1986); We Drink From Our Own Wells.(Maryknoll/ London, 1981); On Job: God-Talk and the Suffering ofthe Innocent. (Maryknoll/ London, 1987)。女性神学之著作:Anne Carr,Transforming Grace: Christian Tradition and Womens Experience.(San Francisco, 1988); Rosemary Radford Ruether, Sexism andGod-Talk. (Boston/ London, 1983); Elizabeth Schussler Fiorenza, InMemory of Her. (New York/ London, 1983)

    [11] Claude Geffre and Gustavo Gutierrez eds, eds, The Mysticaland Political Dimensions of Christian Faith, Concillium #96,(Edinburgh, 1974)

陈佐人:宗教哲学家--康德

康德与基督教(三篇)

  

  陈佐人 (西雅图大学神学与宗教学系教授)   

  宗教哲学家--康德   

  陈佐人

  

  小引

  

  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常   被誉为现代西方哲学史上的「哥白尼」(Copernicus),   正如哥白尼的「地动说」推翻了传统以地球为中心的宇宙观,康德的   哲学思想亦改变了现代西方哲学的面貌,而他对宗教与道德的哲学反   省,亦大大地影响了后世在这方面的讨论。

  

  康德经常从哲学的角度,来探讨宗教与道德的问题,亦对传统的  神学观念,作出许多批评,但他从来没有试图建构任何的神学思想,  而其对宗教的反省,亦始终是从哲学的角度提出,故本文便视康德为  「宗教哲学家」。

  

  康德对宗教的贡献,一直是褒贬不一。表面上看,康德似乎是一   举推翻了传统对上帝存在的证据,对传统宗教信仰产生了破坏性的影   响,但事实上,许多人又指出康德哲学所成就的,其实是将宗教安设   在更适当的位置,使传统的宗教信仰,一方面不至于流于不合乎理性   规则的嚣张论据,另一方面又能免于当时怀疑主义的暴虐。康德将宗   教道德化,其实是在当时西方理性主义的狂澜于既倒。故此,康德对   宗教的反省,自有其不可忽视的贡献。   

  三大批判

  

  「位我上者灿烂的星空,道德律令在我心中」,康德著名的墓志   铭充分反映了在这位划时代的西方哲学家心中,道德与宗教所占的重   要位置。康德自己形容他一生的哲学反思,可以归纳为三大问题:我   能知道什么?(知识论)我应该做些什么?(道德论)我可以希望什   么?(宗教学),这三大哲问又可总结为一条于他晚年提出的问题:   人是什么?由此可见,康德的整个哲学体系是以人作为最终的关注,   而这关注复又表现于其对道德与宗教的反思。对于康德来说,人、道   德与宗教实在是具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一般来说,康德哲学常被称为「三大批判」。在「第一批判」(   《纯粹理性批判》,1781)中,康德检视了一些证明上帝存在的   论证,他大胆地拒绝了传统的「本体论」,与及建基其上的宇宙论与   目的论。康德认为象上帝存在、自由与灵魂不朽均不是属于现象界的   事物,超越了人理性所能经验知识的范围,所以我们既不能证明上帝   的存在,亦不能否定其存在。

  

  这个神学上的困局要到了「第二批判」(《实践理性批判》,   1788)才获得完全解决。康德认为我们虽不能以理性来证明上帝   的存在,但人对上帝的信仰,却可在理性的实践内获得验证,人以理   性实践善行,便自然地要求上帝的存在。康德形容上帝的信仰为「公   设」(postulate),即此乃非我们经验所能证明,却反可   用以说明经验。只有在上帝存在的公设下,人的道德生活才可获得保   障与满足。

  

  康德至此已处理了「真」与「善」的问题,而「第三批判」(《   判断力批判》,1790)则可说是康德从美学的角度来总结其哲学   体系。康德在此书中提出了著名的「美是道德的象征」的定义,因为   他发现人在鉴赏美感的同时,往往产生对永恒不朽的感受,此种穿透   现象界的判断,十分类似道德对理性界限的超越,由此康德便点出了   美学与道德的关系。我们欣赏艺术品时,亦即是欣赏艺术家的创作。   换言之,美感与设计是不可划分的,而设计则必具有目的,艺术之美   如此,自然之美亦是如此。人在欣赏大自然的雄壮瑰丽时,同时亦渗   透自然的目的性,产生对一位至高设计者的感悟。虽然传统的「目的   论」(teleology)已在「第一批判」中被推翻,但康德却   在人的审美经验中予以复生,而宗教与美学的关联,亦在此显明了。   

  康德在完成了「第三批判」后三年,又推出了另一力作:《纯粹   理性限度内之宗教》(Religion Within the   Limits of Reason Alone,1793)。此   书并不是康德的「第四批判」,因为康德的整个哲学体系,极其知识   论、伦理学与美学的反思,已于其「三大批判」中全部完成,此书只   是按其宗教哲学的观点,来重新诠释基督教的传统,骤眼看来,此书   书名似乎十分贬抑宗教的地位,事实则不然。本书德文原来的名字,   一经译为英文或中文,顿然产生了十分负面的含义,原来照康德书中   所言,本书之正面意义大约可译为:《人对宗教信仰的应有认识》。   康德希望透过本书申明人应如何在适当运用理性的情况下,产生对信   仰的正确认识。

  

  康德在《理性限度》书首引用约翰一书五章十九节:「全世界都   卧在那恶者手下」,指出恶(evil)的普遍性,而且他认为这不   单是恶行或恶念,更是一种「基本之恶」(radical    evil)。人立志行善,遵循律法,若不是基于内心的道德律令,   而是希望籍此换取幸福与快乐,这便是「基本之恶」。康德在此并不   是探讨人性本恶或本善的问题,他要申明的乃是道德律令的无条件性,   普遍性与必然性,任何以其他设准来取代普遍道德律令的原则,都是   「基本之恶」。康德认为上帝旨意与道德律令虽是两回事,但却是互   相配合,互不抵触。故此天国的福音就是要人遵照上帝旨意一致的良   知,努力行善,而《圣经》、圣礼与教会便是使人迈向天国的动力。   但人若以为凭己力便可建立天国,这便沦为偶像崇拜及当时只重宗教   形式的教权主义(Clericalism)。人所能作的,只是祈   求天国早日降临,而这亦是《新约圣经》的原意。康德在本书中大量   援引经文,而他对「天国观」的诠释,许多方面均与近代「圣经神学」   的探讨不谋而合。   

  结语

  

  康德的哲学纵使不全然是以宗教为中心,但却明显地具有深邃的   宗教意识,此特别可见于宗教上的挣扎,康德欲维护宗教,又欲加以   革新,这自然是吃力不讨好。国内著名的哲学家李泽厚先生便指出:   

  「康德把宗教化为道德,但又把道德化为宗教;他反对传统   的宗教有神论,但又反对唯物主义的无神论;他要求改革,   但又害怕革命。」(见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修订   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第324页。)   

  康德的挣扎,某程度上可说是代表了现代人在宗教信仰上的困境,   一方面现代人洞察理性的过程与限制,另一方面又试图在理性范围内   阐释宗教信仰的奥秘,结果在两方面均造成极大的危机与不安。康德   穷一生之力,欲解决理性与信仰之谜,仍显得殚精竭虑,结果继康德   以后,无数的哲学家与神学家相继作出不同努力,尝试为他遗留下来   的问题寻找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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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督教信仰的诠释典范--康德

  

  陈佐人

  

  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与   黑格儿(G.W.Friedrich Hegel,1770-   1831)两位是横跨十八、十九世界的德国哲学家,虽然在近代西   方哲学史上,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力,但他们对现代诠释学的贡献,却   往往被视为乏善足陈。不过,假若诠释学最终探讨的,不单是解释的   问题,那康德与黑格尔的哲学,正是对人的理性与理解,作出十分重   要的疏解与界定。故在此有关理解的先设层面,现代诠释学便不断地   对康德与黑格尔二人,恢复重视与重溯(retrieval)。   

  康德与黑格尔二人虽然并没有直接建构一套诠释学理论,但他们   二人却不约而同地对西方基督教的信仰系统,作出十分独特的诠释。   这特别是指康德的《纯粹理性限度内的宗教》(Religion    Within the Limits of Reason    Alone,1793),以及黑格尔一生多次讲授的《宗教哲学论   稿》(Lectures on the Philosophy    of Religion,1821-1831)。他们二人分别从   其个人思想的角度,对基督教传统作出深度的诠释,成为了西方思想   界的典范,深深地影响了西方宗教哲学日后的发展。

  

  所以我们可以说,康德与黑格尔二人对现代诠释学并无「建构性   」的贡献,但他们却产生了「典范性」的作用,揭橥近代西方从系统   化与哲学化的角度,来理解与诠释基督教作为西方最重要宗教的传统   。故此,本专栏以他们二人作为探讨西方诠释神学的起点,是十分合   宜的。

  

  宗教哲学家康德

  

  康德与一七二四年出生于当时普鲁士的哥尼斯堡,卒于一八0四   年。这位一生几乎没有离开自己出生地,生活作息象时钟一样准确的   瘦小哲学教授,其连绵细密的思想却改变了整个近代西方哲学的面貌   。

  

  康德一生的哲学体系,分别可由其三大批判与三大哲问来代表:   《纯粹理性批判》(一七八一)、《实践理性批判》(一七八八)与   《判断力批判》(一七九0)。而在《纯粹理性批判》的结尾,他提   出了著名的三大哲问,来总结其哲学的整体关注:〖注1〗我能知道   什么?我应该做些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注2〗

  

  第一条哲问主要是「知道」的问题,即是关于我们理性的本质、   原理与界限是什么,这些均可以说是「知识论」的问题,应由形而上   学来回答,而康德则主要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加以处理。   

  第二条哲问是「应该」的问题,即是关于道德的范围,这些问题   应由伦理学来回答。对康德来说,道德就是理性实践于生活行为中,   这主要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加以处理。

  

  第三条哲问是「盼望」的问题,当我们作了应作之事后,我们可   以有何盼望,获得真正的幸福。康德认为人生的幸福既不可由理性来SPAN lang=ZH-CN>< /FONT>

  证明,亦不能由道德来保证,我们只有设定公义的上帝,会对人不朽   的灵魂作出赏善罚恶的公平审判。故此种盼望具有十分浓厚的宗教性   ,而康德亦认为这条问题应由宗教来回答。

  

  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形容上帝的存在、灵魂不朽与自由   为实践理性的「公设」(postulate)。人不能籍理性来证   明上帝存在,亦不能否定其存在,但这并不表示上帝即为无关痛痒之   事,人以理性实践善行,自然要求上帝的存在,这样人的道德生活才   可获得保障与满足〖注3〗。

  

  因着此重将上帝与道德紧密关连的思想,康德常被后世的神学家   诟病为将宗教道德化,而其对上帝的道德论证,亦有时被视为另一种   对上帝存在的论证。事实上康德一方面抗拒理性主义的独断主张,妄   图将信仰约化为理性的玄思,另一方面他又要抵挡怀疑主义的狂飙,   挽狂澜于既倒。这种在夹缝中的挣扎,自然是吃力不讨好的,正如李   泽厚指出:「康德把宗教化为道德,但又把道德化为宗教;他反对传   统的宗教有神论,但又反对唯物主义的无神论;他要求改革,但又害   怕革命」〖注4〗。故此,康德思想上的结论,总是带有妥协的阴影   ,而这亦成为后世思想界继续探讨的伏线。

  

  康德的上帝观

  

  众所周知,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一举推翻了传统证明上   帝存在的三大论证:本体论、宇宙论与目的论。但事实上这并不代表   康德否定上帝的存在,康德所反对的,是僭越本分企图证明上帝存在   的独断理性。而这正是《纯粹理性批判「一书书名的本义:并非以理   性来妄作批判,反而是对纯粹的理性加以批判。

  

  既然人类因着理性自身的限制,不能证明或否定上帝的存在,那   对上帝的信仰,除却其道德含义外,在理性上又有何价值?康德在此   提出了其著名的观念:以上帝的观念作为一种「限度的观念」(   limit concept)〖注5〗。康德指出关于上帝、灵魂   不朽与自由的观念,皆是超乎人类的经验,但同时又成为我们经验的   限度。正如「0」与「无穷」是超乎普通数字的常规,但又同时成为   数字系统的限度〖注6〗。故此,限度的观念是可以被想象,但却不   可以被知道,因为「制限者当与受制限者有别」〖注7〗,制限者与   受制限者存在着本质上的差别,我们无法从受制限者推论出制限者。   在此我们可以瞥见由齐克果(Sōren Kierkegaard   )以至巴特(Karl Barth)所倡导的神学原则:在上帝与   人之间,存在着本质上无限的差异〖注8〗。

  

  但另一方面,上帝的观念又成为我们日常经验的限度,使我们的   人生得以有所指,康德又称此为纯粹理性的「统制性原理」(   regulative principle,牟宗三先生作「轨约   性原则」)〖注9〗,表明其协调我们人生经历,产生意义的作用。   康德以上帝为限度,可说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诠释教会的上帝观,其要   旨并非论证上帝的存在,而是以人有限的语言与经验,来尝试阐明上   帝与人的差异及关连。

  

  《纯粹理性限度内的宗教》

  

  如前所说,康德哲学批判的对象,并非宗教与道德,而是人类的   理性。康德从来没有反对基督教的信仰,他所致力抨击的,是建于妄   用与误用理性上的宗教信仰。故只有在经过批判的理性之后,我们才   可以对信仰产生真确与适当的了解,而这才可说是本书书名的本义。   本书书名并非要将宗教限于理性之内,而是尝试提出人应如何在适当   运用理性的情况下,产生对信仰的正确认识。

  

  「『全世界都偃卧在邪恶里面』(参约壹五19),这是有史以   来的一句悲诉,其早远可比更古昔的艺术、诗歌;不,实在直可比之   最老早的原始神话。」〖注10〗

  

  康德在《理性限度》一开始,便申明恶的普遍性与实在性,而且   这恶更是存于人心里的「彻底之恶」(radical evil)   ,即人以善行作为换取福乐的手段,由此「腐蚀了所有格准的基础」   〖注11〗。此种善恶之争遍见于人类历史,而最终胜利之实践理性   的道德信仰,则具体呈现于基督教的历史信仰中。

  

  康德认为人始终需要某种具体的形式,来表达理性与道德的最高   理想。故在本书中康德对基督教历史与《圣经》,均提出了颇为全面   与深入的诠释。康德提出释经的正确原则,并非内在的主观情感,而   是对经卷的学术研究与纯粹理性。前者着重的是历史的角度,加深人   对其特定信仰群体的认识,故此为「教义性诠释」;后者着重的是道   德的角度,培育与深化人的道德情操,使人获得真切的信仰,故称为   「真切性诠释」。此二种诠释乃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人的真切道德   心需要历史的信仰来表达,而历史的信仰则彰显人崇高道德的理想〖   注12〗。

  

  康德引用《提摩太后书》三章十六节,表明《圣经》都是「教导   人学义」〖注13〗,而这便成为释经的最高原则。华人教会素有重   视《圣经》的优美传统,康德强调读经要道德与历史并重,此点与华   人教会注重经文的原意与属灵意义,有异曲同工之妙。康德所说的道   德,并非单指人外表的德行,更是指与上帝旨意并行不悖的道德心,   故其可被视为另一种形式的「灵性」。

  

  康德与诠释学

  

  现代诠释学的专门概念与术语,在康德的著作中,并没有占十分   突显的位置。而康德对《圣经》诠释的看法,亦主要已见于《纯粹理   性限度内的宗教》。如前所说,诠释学在康德的时代,并未成为当时   迫切的哲学课题。而现代诠释学所注重的理解问题,在康德系统中,   理解(understand德文verstehen)主要是指人   籍以获得概念的综合与分析的能力,现代诠释学则将此关连至对文本   的理解,以及意义生成的过程〖注14〗。

  

  不过,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有段论及柏拉图的文字,或   许可作为点缀康德与诠释学的有趣例子:

  

  「我在这里不想致力于任何文献上的研究,研究这有高致的哲学   家所赋给此词的意义。我只这样解说,即:试将一个作者就他的主题   所示的那些思想,不管是在日常谈话中或在写作中所表示的,取而比

  观之,则去见出:我们了解他比他了解其自己为更好,这决非是不平

  常的是。」〖注15〗

  

  「了解作者胜于其自己」

  

  这句子充满浪漫主义的诠释理想,在近代西方思想史上屡次被引

  用,其中包括了费希特(J。Q。Fichte)、士莱马赫(F。

  E。D。Schleiermacher)与狄尔泰(W。

  Dilthey),当代德国诠释哲学大师迦达玛(H。G。

  Gadamer)便形容整个现代诠释学的历史,差不多浓缩在此句

  格言的不同演绎与流传〖注16〗。而康德在此援引此名句,与后期

  士莱马赫的浪漫主义颇有不同,士莱马赫相信读者可籍精神的移入而

  超越作者,但康德在此表明的,只是重申其一贯的启蒙运动(

  Enlightenment)精神:敢于去想(sapere

  aude),就能想得明白。此种对人可以达致清晰概念的乐观精神

  ,使康德相信我们可以理解柏拉图,更胜于他自己〖注17〗。

  

  最后,康德著作中对现代诠释学具有最直接关连的,莫过于《判

  断力批判》一书。在这第三批判中,康德以美学来沟通第一批判的知

  识论(真)与第而批判的伦理学(善),人的美感是个人主观的,但

  同时又要求具有理性的必然性与普遍性。著名的艺术品便兼具此种感

  性与理性、自然与必然的素质。康德在此书中,全面探讨了一系列有

  关美学与诠释学的重要课题:趣味、天才、崇高与共通感。

  SPAN lang=ZH-CN>< /FONT>

  迦达玛认为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过于强调艺术为个人主观

  的欢愉经验与及天才的创作,忽略了群体性的共通感(sensus 

  communis),故迦氏形容康德对现代诠释学产生了「主观化

  」(subjectivization)的影响。而康德相信我们

  可以胜于作者的哲学理性精神,亦使迦氏大不以为然。对于迦达玛来

  说,理解无非优劣,真正的理解只是不同的理解而已〖注18〗。

  

  小结

  

  康德虽是近代西方哲学的巨擎,但他对现代诠释学却没有太直接

  的贡献。不过,康德在这方面的影响力依然是有迹可寻,不论是他在

  《判断力批判》中的论述,还是其在《纯粹理性限度内的宗教》中的

  释经原则,这些均成为了后世的重要启迪。

  

  但康德最大的影响,还是其典范性的诠释,这包括其对上帝观的

  诠释,以及其在《理性限度》一书中,对基督教传统的诠释。康德的

  立论,固然未必能为所有人接受,但其为信仰苦苦挣扎,努力寻找基

  督教信仰现代诠释的精神,却是我们可以谅解与欣赏的。

  

  注

  

   1、《纯粹理性批判》(A805=B833),蓝公武译,商务

     印书馆,一九八二年,第五四九页及下文。

   2、康德在晚年复又提出第四哲问:人是什么,来总结以上三问,

     表明其哲学以人为终极关注的对象。参李泽厚,《批判哲学的

     批判》,人民出版社,一九七九年,第三三二、三六七页。

   3、《实践理性批判》,收于《康德的道德哲学》,谢扶雅译,基

     督教历代名著集成,基督教辅侨出版社,一九六0年,第二二

     九页及下文。

   4、李泽厚,《批判哲学的批判》,第三二四页。

   5、《纯粹理性批判》(A507=B535及下文),蓝译本,

     第三七七页及下文。

   6、此例子见贝克隆纳著,《论康德与黑格尔》,关子尹译,联经

     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第一二七页;另参第一一0与一二九页

     。

   7、《纯粹理性批判》(A515=B543),蓝译本,第三八

     一页。

   8、有关此观念在现代神学上的应用与发挥,可参David

     Tracy,《Blessed Rage For 

     Other--The New Pluralism in

     Theology,Haper&Row,1988,第九十

     一至一一八页。

   9、《纯粹理性之批判》下册,牟宗三译注,学生书局,一九八三

     年,第二七六页(A516=B544)及下文。

  10、《理性限度内的宗教》,收于《康德的道德哲学》,谢扶雅译

     ,第二七三页。

  11、上引书,第二九二页。

  12、Religion Within the Limits

     of Reason Alone,T。M。Green

     and H。H。Hudson tran。,Harper

     &Row,1960,第一0四页及下文。

  13、上引书,第一0二至一0三页。

  14、《纯粹理性批判》(A67=B92及下文),蓝译本,第八

     十页及下文。

  15、《纯粹理性批判》(A314=B371),牟宗三译本,第

     二十九页。

  16、H。-G。Dadamer,Truth and

     Method,SheedandWard,1975,第一

     六九页及下文。迦氏在此段中尝试考察此格言的渊源及流传。

  17、Kant,“What is Enlightenment

     ?”in The Philosophy of Kant

     ,Moden Library,第一三二页及下文。另参R

     。A。Makkreel,Imagin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in Kant,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0,第一六0页及下文。此书为近期直接探讨康德与

     诠释学的罕见佳作。

  18、Truth and Method,第二六三至二六四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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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德之后思:再思上帝存在论

  

  陈佐人著

  

  康德与黑格尔二位德国启蒙运动的哲学家,常被援用为批判基督教之论据,

  但究竟康、黑二位先生的思想是否真的冲著基督教而来?还是,这是未得

  作者同意,强人之词夺人之理的说法?

  

  首先,何谓「批判」?

  

  假若晓得引用康德与黑格尔的论者,自然应该懂得这个康德著述书名之本

  义。在《纯粹理性之批判》中,康德屡次申明批判并非片面的批评,亦不

  是全面的否定。批判 (Critique) 在康德的原意,乃是评审、评鉴,更直

  接地说,就是限制与限定(Limit) 之意。批判一样东西,就是制限那样东

  西,要设限其本质,制定其周界,了解其内容,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提出

  一个定义(Definition)。故此批判不应该是全盘推翻或完全的否定,真正

  的批判应该是为事物提出定义,正如中国人所说,是去芜存菁的一种理解。

  以制限为批判,此即是康德之《纯粹理性「限度」内之宗教》一书的原委,

  该书要言说的,并不是全盘推翻宗教(基督教)的价值,反而是要为宗教立

  下一个稳稳当当的基座。不管这种纯粹理性的基座是否真正合理,但其出

  发点却不是全盘否定宗教,却是昭然若揭的论点。

  

  那麽该怎样看待第一批判中,推翻上帝存在论证的著名篇章?

  

  答案在书中找。「关於神之存在本体论的证明之不可能」(第三章四节)是

  属於先验辩证论(卷二),之上便是先验分析论(卷一),二卷加起来便是SPAN lang=ZH-CN>< /FONT>

  「先验逻辑」(第二部),之上便是「先验感性」(第一部),这些全部总合

  起来便是上册的「先验原理论」,占了《纯粹理性之批判》的百分之八十,

  馀下的便是下册「先验方法论」。第一批判头重尾轻的布局,是西方哲学

  史上老掉牙的问题,在此不赘。

  

  由此观之,不论在结构上与论述上,有关上帝存在论证的章节,从来都不

  是《纯粹理性之批判》的轴心篇幅。康德对本体论的批驳,与及对宇宙论、

  自然(物理)神学的否证(三章五、六节),是属於上册、第二部、卷二的第

  三章。故然,篇章上的分析绝不足以完全消弭康德否证对基督教的冲击,

  但硬要将短短的三章中的三节,说成是整本《纯粹理性之批判》的中央,

  这不啻是局部放大读解的最佳例子。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毕竟,《纯粹

  理性之批判》的批判对象是纯粹理性,不是基督教。

  

  那难道康德不是一口气推翻了上帝存在的传统论证,为这些神学论证划上

  寿终正寝的句号?有趣的是,康德不是倡此议的第一人。约两个千年之前,

  保罗已经斩钉截铁地说:「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原显明在人心里。

  因为神已经给他们显明。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

  虽是眼不能见,但藉著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奇怪啊,

  保罗不是说上帝存在的论证是铁证如山,只是「叫人无可推诿」,他所用

  的语气不是正面的明证,而是稍微消极地—使人无可推诿。继保罗以降,

  无数的教父均存疑论证上帝存在的必须性与可行性,及至十六世纪的加尔

  文与近代的卡尔.巴特,均异口同声地否定上帝存在的论证。

  

  虽然康德、加尔文与巴特似乎是英雄所见略同,但他们之间的不同却大於

  其相同。康德从批判哲学出发,要为纯粹理性设定界限,结果是将上帝存

  在的论证,排拒於理性限度之外。加尔文与巴特的改教宗神学,则同样肯

  定人理性的有限,并以人既不能证明上帝却又知道上帝存在的事实为基础,

  最后发展出一方面否定上帝存在的论证,另一方面却坚信上帝存在事实的

  此种看似矛盾,却最合乎人的理性与真相的信仰立场。

  

  最后,康德将上帝存在的需求安设於道德领域,结果基督教在康德的道德

  哲学中,变成了「最好」的宗教(宗教均导人向善)。黑格尔将上帝言说为

  绝对的心灵,并且表述与开展於历史的领域,结果基督教在黑格尔的历史

  哲学中,变成了「最高」的宗教。但是,不管是向善的宗教或进化的宗教,

  仍然是人间的产物,结果,只是重滔人自我绝对化或将他人神化的桎梏。

  总的来说,哲学的任务不是否定真正、终极的信仰,而是应如康德所言:

  「哲学之所由以成,正在认知其限界。」[《纯粹理性批判》, A727=B755,

  蓝公武译, 506页]。接著,他更铿然地说:「一切纯粹理性之哲学,其所

  有最大(或为唯一的)之效用,仅为消极的;盖哲学非用为扩大理性之工具,

  而仅为制限纯粹理性之训练,且其功效不在发见真理,仅有防免误谬之寻

  常劳绩耳。」[《纯粹理性批判》,A727=B755,蓝公武译,544页]。康德之

  伟大,乃在於他的严谨谦逊,这真是智者之风范。/P>

潘知常:林昭 海子与美学的新千年

第五讲  抬望眼,仰天而问                     ——林昭 海子与美学的新千年

 

在第一讲,曾专门讲过安•柯莱瑞的三位兄弟的那封信,其实这个故事还有一个美丽的结尾,这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则是颇具鼓舞性的结尾。因为我们中国人经常是在那种你死我活的竞争当中的链条当中决不肯率先脱手的的人,我们中国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样做不对,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样做太卑鄙。但是你让他先放手,他却绝对不肯。他说,那你让他先放手啊,我要放手,他却置我于死地怎么办呢?因此没有一个人肯先放手。而三个美国人给我们树立了一个很好的样板,他姐姐根本就是被无辜地杀害,但是他们却仍旧传播爱的力量,而不是恨的报复,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呢?在爱荷华城,有一个中国的留学生写了一篇文章,叫《爱城故事》,他记载了这件事情的结局。枪击案震惊全国,其实其中最担心的是谁呢?是这个小城的中国留学生。为什么呢?因为大家对中国学生本来就是持一种怀疑的态度嘛,所以仇恨很快就浸透了这个小城,但是安的三个兄弟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了中国留学生,他们对于中国留学生的绝对信任。结果他们让所有的中国人都看到了爱的力量,最后,所有的中国人都因此而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上的提高。这个中国留学生说,“一种光明美好的感觉进入了我的心。”他说,因为有了这个故事,爱荷华城应该改名为“爱城”。最后他的文章的结尾是:“爱荷华河奔流如旧,我却不是昨日的我了”。为什么他能够不是昨日的我呢?就是因为安的三个兄弟用爱的力量拯救了他。这就是人类的一种更高的“获得”。

西方有个很著名的诗人叫做里尔克,他有一句很著名的诗,我很喜欢,他说:“大地:亲爱的大地!我热爱!我要!”实际上,这就是指的爱就是愿意去爱,它是没有理由的,我们中国人总是给它找一个理由,是因为我们中国人总是生活在一种不安全的环境里,我们有一种惧怕,如果没有这种惧怕,如果你坚信爱是最终要胜利的,那你就完全可以率先放手,我觉得林昭给我们的启示就在于,她率先放手了!她总是要问,这流的怎么不是血呢?她总是要去思考: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不流血的方式去推动历史的进步呢?结果她找到了。这就是爱的方式。二十世纪中国特别喜欢采取的方式是仇恨,是报复。但实际上二十世纪中国的实践,包括二十世纪全世界的经验告诉我们,最好的方式只有爱的方式。所以,我们说,二十世纪最差的方式是革命,人类付出最大代价取得进步最少的,就是革命。我们中国二十世纪基本上是革命的一百年。我们现在回过头来看一看,其实本来我们可以走得更好,其次,二十世纪比较差的方式是改良,而最好的方式却是改革。改革就是大家一起商量怎么把这个国家治理好。无疑,改革的方式是最接近爱的方式的啊。

接下来,我要跟大家讨论一个新的人物,就是海子。

我首先要跟大家一起确定一下发音,你不要发成海子(“子”读重音zǐ),因为他不是海的儿子,他是那个高原上的那个湖泊,因为海子特别喜欢西藏和云南这些边远的省份,他的这个名字,实际上来自海子(“子”读轻音zi),我们不要异想天开说,哦,他命名自己为大海之子,所以叫海子;那,对我们的同学来说,就是很大的笑话。

我之所以又选择了一个人来讲,还是因为要用我的方式来讨论美学。我说过多次了,我觉得讨论美学有两种方式,一种方式是理论的方式,那就是“自己讲”,我上来就讲,我们这个美学应该怎么怎么样,我们中国人应该怎么怎么样,但是实践告诉我,这种方式是最愚蠢的方式,因为别人会很简单的不同意你,而且因为你没有那么大的力量,你又不是康德,你又不是黑格尔,你又不是尼采,凭什么你说什么别人就信什么呢?尤其是中国人,你说什么,他本能就抱一个怀疑态度,抱一个批判态度,对康德对黑格尔还这样呢,对你潘知常就更是这样了。所以,我现在上课就变了一个方式,我用文本讨论的方式,我们学一学陈寅恪先生,也学一学海德格尔,我们看一看,在我们前面,谁比我们走得更远。我们先找到那个走得更远的人,然后我们想办法比他走得更远,我们不就进步了吗?这就是做学问。我跟我的学生说,做学问是很简单的。做学问就需要两种能力,一种能力你要找得到谁比你跑得更快。他一定要是跑在第一的,你不要看错了,跑在最后,你以为他跑得最快,那就糟了。那么第二,你要争取在最后比他跑得更快。在这中间的漫长过程则都是跟着他跑,你找到那个跑得最好的。然后你让他带你跑,跑一二十年,跑二三十年,反正到最后,你会突然发现,你比他跑得快了。这就是做学问的一个很正确的方法。正是出于这一考虑,我为中国的二十世纪,或者我为中国美学的新百年,新千年又找到了第二个代表人物,那就是海子。

前面已经讲到林昭,我说,她的最最重要的贡献,就在于在美学上或者说在文化上解决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怎么样为中国的思想找到一个新的可能性,而海子的重要性在什么地方呢?在于他在这个新的可能性方面,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也就是说,他把这个新的可能性,把这个爱的可能性,变成了一种非常成功的美学实践。所以,我们就应该去看一看,他是怎么实践的。他是怎么成功的,然后我们再考虑怎么去做才有可能比他做得更好。

海子是安徽人,一个农家子弟。这个人,我个人觉得上帝派他来就是写诗的。因此我也没有别的话来描述了。大家知道啊,农村出来的孩子,学习环境相对来说就比较差一点儿,是吧?接触的东西也要少一点儿,是吧?但是海子的才华几乎就不可想象。他们家是非常困难的。但是他十五岁就考上了北大法律系,你想一想,是老师教得好?是他的学习环境好,都不是!只有一个原因,我觉得他就是天才。我这样说,当然是过于绝对。但是我觉得有时候人类历史上很多事情就是没有办法想象的。老师经常教你们说,一定要好好学习,一定要厚积薄发,一定不要轻易地写文章。一定要积累很多很多知识。但很奇怪,林昭积累了什么知识啊,死的时候才三十多岁,但是到现在我们这个世纪也没有办法跨过她,你不经过她,你根本就跨不过这个世纪,因为这个世纪有谁比她跑得更远呢?那海子就更奇怪了。他死的时候,也就24岁。他的年龄大概比你们就稍微大一点点儿,但是他已经惊天动地了。所以我过去一直跟大家说,我们不要把年龄的界限看得太神圣。不要总说,我们还年轻,我们要积累,在你还在积累的时候,别人早就在创造历史了。海子不就在创造中国的历史吗?

海子是学法律的,毕业以后也分到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公共课,但是他的擅长却是写诗。在这里,跟鲁迅跟郭沫若跟这些人比一比,跟王国维比一比,你就会发现其中有个共性存在。就是这些人都一天也没有学过文学。海子也如此,可是业余写诗就写成了中国最好。而且,他写诗的时间其实总共加起来也没有几年,大概不超过十年,但是,他写诗的贡献却超过了一百年。

那么,海子的贡献在什么地方呢?

海子写诗的时候,国内诗歌界并没有承认他。后来有些人说,他因为自杀,结果弄得全国都注意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以诗人身份去主动自杀的。全国都因此注意他,结果,促成了他的名声。其实我们想一想,这不太可能,我们起码不能这样说屈原吧?我们不能说屈原出名是因为他主动往河里一跳,是跳出了千古的名声,对不对?我们可以想象,在屈原之前之后,大概很多人都跳进去了,但是并没有出名,白跳了。只有屈原一跳,跳出了名声,因为他先有《楚辞》,后有跳河。我想,海子应该也是这样,先有他的不朽的诗,然后才有了他不朽的自杀,否则,我觉得就是没有办法解释的。这里,有一个最明显的标志,海子1989年死去,2001年就得到了全国的公认,得了文学的最高奖:第三届人民文学奖诗歌奖。这个奖是级别非常高的。因为他是跟食指一起得的,这就更值得尊重了。食指,大家知道是朦胧诗的主要代表。后来得了精神病,现在还在精神病院里住着。但是,他在共和国的诗歌史上地位是非常高的,海子能跟他的地位放在一起,应该说是地位很高了。这也就是说,他自杀十几年以后,他的诗歌史上的地位就开始被确认。

那么,应该如何来把握海子在诗歌史上的地位呢?我觉得,海子也是一个走出大观园的宝玉。但是我们已经不好用宝玉这样的名称来称呼他了。因为他的主要的贡献全在于他是一种实践,也就是说他把我们朦朦胧胧看到的那种美学的可能、那种美学的希望,都落实在了他的美学实践当中。所以,他是一个美学实践中的成功者。他不再是一个我们所说的那种走出大观园的探索者,比如说王国维,比如说鲁迅。我在前面几讲里已经反复强调,从屈原到鲁迅,就一直在呼唤一个东西,但是这个东西始终没有落实,就是在一百年的文学实践里也始终没有落实。鲁迅期待着什么呢?鲁迅在他二十六岁的时候,就跟海子差不多大的时候,就写文章说,他希望新中国出现什么“沉痛至大之声”、“撄人之作” 和“新生之作”,“撄人”就是感动别人,能真正感动别人的作品,他说中国作品从屈原,一直到他鲁迅以前没有谁的作品能感动人,所以鲁迅说他呼唤三种作品,就是“沉痛至大之声”,“撄人之作”和“新生之作”,而我觉得这三种作品的代表就是海子。所以,他的成功,应该说是令人羡慕的,因为他用最短的生命历程就成功了。但是他的成功也很艰难,因为对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来说,我们等了一百年。可是,鲁迅在世纪之初的呼唤,海子在世纪末才得以实现。

海子的成功,主要表现在这样几个问题上。

第一,他对于中国美学的缺点的洞察是非常深刻的。应该说,在他之前,没有人能超过他,或者说,没有人比他认识得更清楚。当然我们现在来讲美学课,我可以给大家讲清楚。但是在八十年代的时候,尤其是在海子那个年龄,他对中国美学的那个根本缺点的洞察,应该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海子的诗以及他的几篇文章,都非常强调一个东西,就是中国美学事实上已经没有新的发展可能了。中国美学最大缺点是什么呢?就是鲁迅批评的,不感人。而且,也是颓废之作。海子的理解是什么呢?他说中国美学贡献的其实是一种消解苦难的方式,也就是过去我常跟跟大家说的“逃避”。这种逃避苦难的方式使得我们中国的文学从来没有触及到生命的本来面目,也从来不敢面对真实。我们知道,人类的审美活动,人类的文学作品,永远是人类的精神历程的见证,它只见证两个东西,一个是爱的见证,第二个是失爱的见证。在人类用爱的力量去拯救世界的时候,它见证这种伟大的力量。当人类失去了爱,陷入了悲剧和苦难的时候,它见证这个失爱的悲剧和苦难。其实,最深刻的审美活动,最深刻的艺术,无非就是这样一个基本内涵。而中国美学呢,我在第二讲《失爱者的哭泣》中剖析过,是不以美为美,不以丑为丑,不以悲剧为悲剧,什么意思呢?它不敢去见证爱。它也不敢去揭示失爱。中国美学是怎么做的呢?有一次,我被江苏国画院院长赵绪成先生请到国画院去给画家讲美学——“中国画的审美空间”,我当时就讲了一个基本的看法,我觉得中国画的发展前途是非常有限的。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在人类的审美实践当中,不是一种正常的审美方式,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它逃避现实,逃避苦难。什么叫逃避现实逃避苦难呢?当时我就讲了中国美学的两大缺点。简单说,美学它见证爱和见证失爱,只有两种方式,简单地说,我们现在回想一下,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叙事的方式,就是小说的方式,一种是抒情的方式,就是诗歌的方式。或者以叙事的方式,以再现的方式去见证爱和失爱,或者以抒情的方式去见证爱和失爱,西方的成功的文学作品都是这样的,是悲剧他就写成悲剧,是喜剧他就写成喜剧。不管是抒情的方式,还是叙事的方式,他永远是真实地去面对生活本身的。而中国美学不是,中国美学当它在用叙事的方式面对苦难的时候,他把叙事改成了解释,他不断地去解释这个事情,比如说一个事情发生了,他本来是必然的,他把它解释成偶然,本来这个事情发生,是有很深刻的原因的。他把他解释成皇帝昏庸,或者是弄臣捣乱,或者是命不好,总之,它把一个必然的,无缘无故的苦难,解释成了一个偶然的有缘有故的苦难,这就是中国文学的在叙事方面的最大的缺憾。你看一下中国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它为什么不是非常感人?我们在里面学怎么勾心斗角,怎么杀人越货,怎么杀人放火,那你确实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是你去学一学做人的道理,《三国演义》什么时候给你讲过呢?《水浒》什么时候给你讲过呢?他讲过爱吗?他只讲恨。他讲过怎么做人么?没有讲过,他只讲过怎么做忠臣、怎么做暴徒。那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对于真实的苦难的逃避,他用解释的方法,把苦难曲解掉了。这就是中国文学的一大缺点。第二大缺点,当中国文学在抒情的时候,它最大的缺点是,西方是直接地用抒情的方式来面对爱和失爱,而中国呢,是用退到一边儿“吟咏”的方法去感叹去忧伤,这种感叹和忧伤上次我讲《红楼梦》时候给大家讲过,叫,躲在一边儿“掩面而泣”。中国讲的“诗咏怀”,中国讲的“吟咏”,中国讲的“意象”、中国讲的“趣味”、中国讲的“意境”,都如此。这么多年来,没有人真正指出过它们在美学上的最重大的缺憾是什么,其实,它最重大的缺憾就是,把对于事实的揭露,对于事实的抒情,变成了一种局外人的感伤。所以中国的所有的诗人都不是项羽而是作壁上观的北方诸国。你看看,真正遇到了战争,中国人习惯了作壁上观,那就相当于诗人的位置,本来苦难是现实的,他不是置身于苦难,他去吟咏,他去感叹,说,哦,多苦啊,多令人感伤啊,不是这样的嘛?例如,你看看中国哪一个男人有爱情,只有当没有爱情的时候,他才开始怀念爱情,所以中国的男人都是周朴园,《雷雨》里的周朴园,清一色的周朴园,在面对真正的异性的时候,他没有爱的欲望,也没有爱的能力,当失爱的时候,他去感伤,去后悔,弄一个房间怀念她,到他昔日的情人真的来了,又赶紧要撵她走。这就是中国男人最出色的表现。而这两条道路,就导致了中国美学的必然失败。它的命运只有一个,就是失败。而要走出失败,就必须把吟咏换成介入,把作壁上观的抒情变为参与生命进程本身的抒情。在中国,谁迈出了这最重要的一步呢,在诗歌方面就是海子,在小说方面,至今也没有人。在小说方面,在一百年里,我没看到有哪个人迈出了这一步,哪个人也没有!鲁迅不是,钱锺书更不是。钱锺书也是逃避。所以,中国美学离美学的真正要求差得还很远很远。

下面我们再来看海子就会看得比较清楚了,海子的贡献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他知道了我们中国美学的根本缺点。“黑色并不幽暗/白色并不贞洁/红色并不燃烧/树林/假假地流过/吃尽浊泥的人/把一切/挡在面孔外面/沉了太阳,沉了灰烬/默默的水一流万里”[14]。那么,生活的灾难呢,只是作为历史的修辞而存在。在这种情况下,罪恶被他者化,被社会化,而每一个人就都成了局外人。都可以作壁上观。他都去解释历史现象,或者说他都去吟咏历史现象,所以中国所说的那个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实真的很无聊,你看他真是忙得很啊,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跑到后头,他就不肯站在当中,就不肯介入。而西方最典型的象征就是耶稣,他前面也不跑,后面也不去,什么地方有苦难?他一句话都不说,就说:我替你钉到十字架上去吧。我们知道,中国没有这样的文人。中国的文人都是跑前跑后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再想想海子,我们就知道,他确实非常深刻。他说:

我们活到今日总有一定的缘故

我们在碾碎我们的车轮上镌刻了多少易朽的诗?[15]

很少有中国人发现这一点,我们写的诗都是易朽,而不朽的诗呢,从海子开始。所以,在海子的诗中我们发现,他对中国诗歌有一些非常重要的批判,第一个,他首先指出,“东方诗人的苍白孱弱的气质”[16],我们过去没有意识到,我们就觉得屈原、杜甫、李白伟大得很,到了海子却根本就看不上,我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他说东方诗人是“苍白孱弱”的,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什么叫陶醉于自己的趣味呢?就是我刚才说的,所有的事情他都变成吟咏,他躲在一边吟咏,看起来他很关心国家大事,其实叫他拔一根汗毛他都不肯,这就是中国人所谓的“趣味”。所以海子说,这样的一种诗歌,是不关心生命存在本身的。他并不关心生命存在本身。他只是吟咏这种存在。他永远是一个局外人,永远把自己放在一个安全的境地,然后来可怜老百姓的灾难,这跟西方的那种审美,是有天地之别的。

海子批判的第二点,就是东方诗人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美学习惯,就是他把一切变成“趣味”。我刚才说了,审美活动就是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但是在中国审美活动都变成了什么呢?都变成了一种对爱和失爱的吟咏,就是把那种很庄严的很神圣的审美活动变成了一种趣味。这种趣味的背后,实际上就是我们缺乏一种真正的诚实的审美。所以你看看鲁迅怎么说,鲁迅说中国文学是“瞒和骗”的文学,鲁迅说什么时候把瞒和骗的大旗撕毁,然后直面人生才会有刚才说的 “沉痛至大之声”、“撄人之作”和“新生之作”。其实,鲁迅也是说中国文学最大的缺点就是掩耳盗铃啊。

海子的第三个批判,我希望大家注意,海子发现,中国诗歌最大的缺点在于,它太关注意象。你看他写什么诗都是用意象说话,从来不老老实实地谈他的看法。我2005年出了一本书,是研究王国维的,我觉得我研究中国美学这么长时间,到写这本书,我才真正看清中国美学的缺点,什么缺点呢?它把爱和失爱的事实变成了一种旁观的意象。它堆砌的都是意象。实际上中国人学会了用意象说话,就是为了逃避说话和不敢说话。生活中的灾难,你为什么总是不面对呢?为什么总要变成意象呢,面对生活中真正的快乐你不敢快乐,面对生活中真正的不快乐你为什么也不敢不快乐?在这背后,就隐含了中国实际上根本不敢见证爱,也不敢见证失爱的秘密。所以,海子的第三点批判,就是发现了中国美学的这个最大的缺点,这就是意象。海子怎么批评的呢?他说“必须克服诗歌的世纪病”,“必须克服诗歌中对于修辞的追求”,“对于视觉和官能感觉的刺激,对于细节的琐碎的描绘”[17]。

海子的第四点批判是什么呢?他强调,和中国美学相对,“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何谓修辞练习?例如写月亮,我不说月亮,我说什么“望舒”等等,总之就是在进行修辞练习,但实际上其中一点真实的感情根本就没有,海子说“诗歌是一场烈火,而不是修辞练习”[18],这就等于否决了中国两千年的诗歌实践,因为中国两千年的诗歌实践,说穿了就是换一个说法,说月亮我不说月亮,说一个别的,然后看谁想得最巧,看谁想得最让人耳目一新,那么谁就是好诗。实际上,他是把审美活动当成了一种修辞的训练,他没有当做一种直面生命存在本身的伟大的精神活动。所以,海子很不客气地说,他要走什么道路呢?“直接关注生命存在的”[19]中国新诗的自新之路。这句话,在他之前我没有看到哪个中国文人说出来,尽管有很多大文人,什么郭沫若之流,但是,有哪一个说得有他好呢?你看郭沫若写了些什么啊,文革时候,他写过一首《献给在座的江青同志》,江青一被抓,他又写什么“万恶四人帮”如何如何,这还能叫诗人吗?这就是修辞啊!就是一个修辞文人,也就是谁叫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而海子说诗歌不是修辞,而是烈火,我觉得在中国美学史中是前无古人的。而我也非常喜欢他的这首诗,他说:“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20],我觉得海子就是一个没有前所未有的“举火者”。他在这首诗里一再提醒“此火为大。”这,是非常重要的提醒,也就是说,他要完全扭转中国美学的抒情方向,不再走“吟咏”的道路而要走上一条新的道路,也不再走把火种变成灰烬的道路,而要走上把灰烬变成火种的道路。这条新的道路,就是海子给我们的最重要的启示。他说,“我藉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应该说,至此他已经把对中国美学的根本缺憾和寻找到的新的道路完全清楚地说出来了

顺便说一句,因为海子太年轻,因此有人认为他不足以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包括我过去也有这样的“不好意思”。现在我才知道,我们必须服气。历史是不考虑年龄的。李贺不也就二十几岁吗?而且很多很伟大的人物我们是没有办法计算他的年龄的,我们只能算他的精神年龄,他在精神上现在还在活着,林昭现在不还活着吗?海子现在不还活着吗?他们的精神历程一天不被我们超越,他就一天还活在这个世界。如果永远不能被我们超越,对不起,那他就永存了。所以鲁迅经常说,我希望我“速朽”。问题就是,为什么鲁迅总是不“速朽”?就是因为在鲁迅旁边都是“速朽”的我们啊,我们还活着都已经“速朽”了,那鲁迅怎么能“速朽”呢?所以,如果让我们为海子做一个定位,我愿意说,他是一个诗歌烈士,他是一个“太阳之子”,他也是我们这个民族在上一个世纪的最后的抒情少年。我们真的没有见过这样的抒情少年,我们见惯了说假话的,动不动感伤、动不动咏叹的一代又一代的狗屁文人。如果没有海子,我们的中国美学就没有高度。就好象没有林昭,我们这个世纪就简直太丢脸一样。所以,在第一个问题上,我首先要说海子洞穿了中国美学根本缺憾,这,是他的第一大贡献。

第二大贡献,在于他找到了新的精神资源。我在这次上课的时候,因为时间的关系,没有办法过多地跟大家讲精神资源的问题,但是我想简单地重复一下,我们中国的青少年为什么总是不成功?我们可以说是教育的问题,或者什么什么问题,确实都不错,但是我觉得首先和我们精神营养的来源完全错误有很大关系。我们吃的东西没有营养,甚至有点儿毒。你还想当大师,你还想有贡献?可能吗?不可能啊!海子临死的时带的四本书:《圣经》、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已经清楚地表明了他的精神营养的来源。而我们现在所看的很多的书,都实在不怎么样。第一种是中国古代文化,儒释道那些东西。这些东西从历史上我不能说它不好,但是从提供新时代的精神动力的角度,它确实是没用了。靠这些东西,现代化就会离我们越来越远,对不对?西方为什么现代化?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如果知道了儒释道,肯定会比我们还差。第二种,西方的希腊文化,就是西方古典哲学和古典文学。这些东西里基本上是理性的东西和感性的东西,但是其中却并不包含西方的最重要的精神发现。我在第一讲《为爱做证——从信仰维度看美学的终极关怀》中已经说过,西方的精神道路有两条。一条路是自性解放的理性超越方式,他考虑的是我借助于理性的力量能走多远,我借助于感性的力量能走多远。一条路是他性拯救的神性超越方式。其实人不可能通过自性拯救,任何的精神的解放和精神的拯救都必须是他性的,什么是他性的呢?神性。神性,是西方找到的真正的超越道路,而这个超越道路,跟西方古典哲学、古典文学关系不大。第三个东西,前苏联的革命文学与革命理论。诸如斯大林手下的一帮狗屁文人编的那个什么《联共布党史》,诸如什么《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学这些东西,你还指望自己有什么贡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想成功,如果不知道真正的精神资源在哪儿,你的努力肯定是没有用的啊,所以我经常跟我的学生说,做正确的事,而不要正确地做事。什么叫做正确的事啊,就是你首先要知道做什么事将来肯定成功,你再做,而不要只是正确地做事,结果南辕北辙,越努力就越失败。你不能觉得你看书了,你就必然学会了什么,错了。你没有看到最好的书,你就等于没看书。或者你越看越糟糕。你还不如锻炼锻炼身体呢,对不对?锻炼锻炼身体还能多活两天。看那些没用的书,看到最后只能把自己看戴了。海子之所以成功,就在于他找到了新的精神资源,他开始从西方的宗教精神里,从西方的基督教文化传统这条线去找书看,但丁在里面,莎士比亚在里面,歌德在里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里面,雨果在里面,托尔斯泰在里面,里尔克在里面,荷尔德林在里面,卡夫卡也在里面,等等,其实,西方的文学大家和思想大家基本上都在里面。可我们偏偏不从这里面去吸收资源,那么你还想成功吗?不可能的啊。所以,我觉得海子的朋友骆一禾在评价海子时把海子比喻为取圣杯的年轻骑士。还是很有这个远见的。其实海子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上的一个取圣杯的骑士,在这一点上他甚至超过了鲁迅。鲁迅最后为什么没有“华丽的转身”?为什么最后他的后劲儿竟然没有了?就是因为他的资源不行啊。他接受的资源是西方理性传统的和中国的野史的资源,就是儒释道之外的那些文化的资源,这些资源足以使任何一个人成为叛徒和叛逆者。但是绝不可能使任何一个人成为一个新世纪的开创者,绝不可能的。所以鲁迅的失败是必然的。而海子在这一点上,和前面我讲的林昭是一样的。我讲林昭时候我没有强调她是个基督徒,为什么呢?因为林昭她本人有点儿政治含义。那个时候我就故意不去讲林昭和西方的宗教文化的关系。但是在讲海子的时候我们就可以讲,海子的成功就在于他敢于去取那个宗教文化的圣杯。他是我们中国文化里第一个去取这个圣杯的年轻骑士。在这一点上,我个人觉得海子给我们的启示是非常重要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现在我不妨问大家:未来文化的突破口应该在什么地方?我认为不要讨论,肯定就在基督教文化和中国文化的结合部上,为什么呢?道理太简单了。中国文化演变的过程,就是一个向西天取经的过程,它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花了一千年享受了一顿美餐,就是佛教。大家可能记得,中国的一个学者叫黎锦熙,他就总结说,中国人消化禅宗这顿饭,花了一千年。这个过程,可以叫做:西天取经。中国文化之所以后来很灿烂,中国文化在先秦之后到了唐宋之所以又灿烂了一次,靠的是什么呢?靠的就是与佛教文化的对话。那我们现在问,美学的新百年新千年,跟谁对话才可能更光辉灿烂?那就是和基督教文化的对话,谁做这件事,谁就会被历史把他抬起来,会因为水涨船高而成为历史上的伟大人物,谁不做这件事,就会因为历史的降落而降落。因为历史的水落石出而最后成为历史上的不堪一提的小人物——尽管你现在是个大人物。历史是非常非常奇怪的。我们现在回头看历史,刚几十年,就出了多少名人啦,可是我们知道,很多名人都很快就会消失,什么样的名人能留得住呢?什么样的名人在几百年以后回逐渐成为名人呢?杜甫在他那个时代是个小诗人。他特别爱慕李白,你看杜甫写了好多首怀念李白的诗,但是李白却很少怀念杜甫。为什么呢?杜甫算老几啊?李白在那个时候多厉害啊,皇帝也叫他写诗,杜甫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啊?但是,历史把杜甫在几百年以后就抬起来了啊。陶渊明也是如此,我在《第二讲 失爱者的哭泣——屈原的“天问”与前《红楼梦》时代的"天对"》中说他用320个字就把中国文化的奥秘全都总结出来了。《桃花源记》厉害吧?陶渊明写的诗好吧?其实陶渊明在他那个时代什么都不是。过了几百年,到宋代才被逐渐抬起来。为什么到宋代抬他?就因为历史在变化,水涨船就高。那么现在要水涨船高,你要以四两拨千斤,那么你要干点儿什么最后你才能成功呢?就是完成和基督教文化对话这个大业。如果你做好了这件事情,历史就会把你举得很高很高。从这个角度去看海子,我们就知道,他最后一次透过《圣经》的文字来吻别世界,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一条荆棘路,也是一条光荣路。我们把他叫做什么啊?天路历程。大家知道,我在《第二讲 失爱者的哭泣——屈原的"天问"与前《红楼梦》时代的"天对"》中讲中国美学的时候,曾经讲过,中国只有心路历程没有天路历程。什么叫心路历程啊,失魂而没有灵魂,看起来也在走路,那个叫心路历程,西方走的却是天路历程。中国的天路历程从谁开始?海子。所以海子就凭这一条,他将来就会被历史抬得很高,这是没有问题的。这是我要讲的第二点,我希望大家能因此受到一点儿启发,知道什么样的人会被历史把他抬起来,所以你以后就会举重若轻,你随便做点儿什么事,你就简单做做,最后历史就把你抬起来了。要不然你累得半死,做了很多很多,你觉得你自己很不得了,你拿了国家项目,也得了国家大奖,也当了院士。可是过了五十年,哗啦一下子,历史全变了,你的影子都找不着了。掉到那个无底洞里了。中国历史上这种事太多太多了。你看一看历史上,什么当时的大诗人,事后一钱不值的太多太多了。当时不为人所知,最后成为大师的也太多太多了。

下面我讲海子的第三点贡献。我觉得,中国从海子才开始找到了真正的诗性。我在这次写王国维的这本书时,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很好的表述,就是中国尽管是个诗国,但是中国却只有诗歌但没有诗性。我觉得这可以用来说海子所发现的诗性,什么叫是诗歌呢?我们中国人的抒情不是针对生活的,而是为抒情而抒情。是抒情的抒情,是第二落点的抒情,是场外的抒情,这就叫做诗歌。这种诗歌是没有诗性的。这种诗歌它不是人类自身的诗,也不是海子所说的那种人性的大诗。海子的贡献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他为生命找到了第一个注脚,在没有诗性的精神匮乏的荒原上,海子开创了真正的具有诗性的中国的诗歌之路。这个中国的诗歌之路,我个人觉得确实几乎只能说它是天籁之音,只能说它是神性的歌唱。他说:“我的天空就与此不同,它不仅是抒情诗篇的天空,苦难艺术家的天空,也是歌巫和武人,老祖母和死婴的天空,更是民族集体行动的天空。因此,我的天空往往是血腥的大地。”[21],因此,“过去的诗歌是永久的炊烟生起在亲切的泥土上/如今的诗歌是饥饿的节奏”[22]。这样,“诗不是诗人的陈述。更多时候诗是实体在倾诉”[23]。这种“生命力的原初面孔”的倾诉“像黑夜里月亮、水、情欲和丧歌的沉痛的声音”。而诗人所要做的“仅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这黑乎乎的实体照亮,使它裸露于此。这是一个辉煌的瞬间”[24]。

我过去一直有一个看法,我现在要纠正,因为我一直认为中国无诗,中国有诗歌,但是无诗。因为它有诗歌没有诗性,那种诗能算诗吗?我们现在说一句比较狂妄的话,那杜甫的诗就算诗啊?当然,最后中国历史把他抬起来了。因为他在中国美学的角度,他是被承认的。但杜甫的诗,你放在全世界看一看他行吗?某一个诗人一起来就想,哎呀,今天皇帝感冒了没有啊?今天皇帝周围又有佞臣在欺骗他没有啊?你说这算诗人吗?你跟西方的诗人比一比,你看能算诗人吗?跟西方的很著名的荷尔德林、里尔克比,他不能算有诗性的诗人,当然我绝不否认,他的诗歌写得很好。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说:中国无诗。如果为了保险一点儿,为了不引起更多的人的反对,我只说:二十世纪中国无诗。这个评价,没人能否认吧?但是在海子这儿,我们必须说,我们错了。诗是存在的。海子自己就知道他的历史使命。所以他才在一首诗里说:“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条道路上”[25]。

海子的第四个贡献,是终极关怀。也就是说,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的美的尺度来见证爱和见证失爱。结果他就开始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转身。他给我们呈现了一个我们过去从来没有见到的美学世界。其实你现在回过头来看一看,你会觉得,海子的生命完全就是为最后死亡在做准备。这是一个作家必须具备的一个眼光,我过去常说,只有“向死而在”才会具备生存的真正眼光。这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哲海德格尔的最重大的命题。每一个人,一定要意识到自己是被判了死缓,而且是不可能改期的,你才知道自己这一生要怎么过。我觉得海子就是“向死而在”,他甚至把自己的生命压缩在了二十五年。你看他的生命,你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事先就想,我就活25岁,然后当他回过头来看世界的时候,他对世界的整个的评价就改变了。他就开始学会了一个永恒的眼光,上帝之眼光。他一旦开始用上帝之眼来观察生活,结果生活整个儿地就改变了。这种非常独到的审美方式,我们用日本哲学家三木清的一句话说,就是对于死亡的准备,就是不断地创造自己所留恋的东西。结果,海子生前的每一首诗都是为死亡做的准备。但是恰恰因为他是为死亡所做的准备,结果他的每一首诗,又都是非常非常的清新。这是因为我们从来没从这个角度去看过啊,我们看的就是什么改革开放又取得了伟大胜利,什么全世界革命的力量又取得了伟大的胜利,等等,但是突然有一天,如果你用永恒之眼来看这些东西的话,你会觉得这些东西没有什么胜利不胜利可言,也没有胜利和不胜利之分。真正有区分的是,人性的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在什么地方我们看到了爱,在什么地方我们看到了失爱。海子找到的就是这个角度。结果他用二十五岁的生命就看遍了世界的爱和失爱,在此之后,又还有什么必要活着呢?很多人觉得很奇怪,说海子为什么不活呢?他们说,如果他活着,现在就是中国排名第一的大诗人,多好啊,有人请他吃饭,有人给他送礼,还有美女天天围着他,他为什么不活呢?他们甚至会说这个人太笨了,奋斗到都不知道去享受。可我的回答是,所以你才成不了名啊,所以你才不是海子啊。他的一生就是为他的死亡做准备的,所以,他就能够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就是爱和失爱。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是把诗歌当成神话来写,就是当成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就好象乔伊斯把小说当成神话来写一样。

必须强调,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终极关怀的角度。海子很快就意识到了我过去讲的苦难的“无缘无故”的无处不在。当我们还在为苦难找原因,说苦难是因为我没有文化,因此我要上大学,苦难是因为有贪官污吏,因此我要杀尽不平方太平,苦难是因为有资本家,因此我要闹无产阶级的革命的时候,海子就开始意识到了苦难的永恒。他开始意识到了苦难的永恒,所以,他说我有三种苦难。也有三种幸福。他的三种苦难实际上就是无缘无故的苦难,他的三种幸福,实际上就是无缘无故的爱。对此,他是说得非常清楚的,所以我给他总结为:永远的受苦和永远的幸福。过去我已经跟大家说过了,只有永远的苦难才能逼出永远的爱,对海子来说,他很快就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意识到:苦难是不可改变的。苦难不可改变是海子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在诗里,海子用麦子这样的意象来告诉大家,这是一个很平淡的事实,像麦子生存和死亡一样,这就是一个无缘无故的生命的本来面目。永远都是这样,这是“绝望的麦子”,是“美丽负伤的麦子”,而且永远是这样,它是不能改变的,那么,我们只能怎么办呢?海子的回答是,“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26],“我以痛苦为生”。你以为苦难过去就没有了?你以为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海子告诉你说,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没有的。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是道路。所以,海子庄严地宣布:“我不能放弃幸福/或相反/我以痛苦为生”[27]。

我以痛苦为生,这是海子的发现。不过,更重要的是面对痛苦时的态度。在传统的中国的儒释道,痛苦会让他逃避,在鲁迅,痛苦会让他去勇敢肉搏,就像堂吉诃德和风车肉搏一样,海子怎么样呢?痛苦会让他华丽地转身。为此,他说自己不得不“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干什么呢?就是把苦难变成爱。这个时候,他采取的是一种非常值得我们注意的态度。比如,我们看一看,在《四姐妹》这样的诗中他怎样去写苦难。过去写苦难我们是怎么写呢?先揭露苦难,然后我们就很快转向解释和吟咏,这是中国人的传统的写法。他就开始解释,为什么苦难呢?因为朝廷太昏庸;为什么苦难呢?因为社会很腐败;为什么苦难呢?因为我很倒霉,走路摔了个跟头。一切都是因为碰到了冤假错案,而我们把这个冤假错案纠正过来不就完了嘛?而海子在中国历史上却开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头。他不寻找原因,苦难就是苦难。他只是接受苦难,承受苦难,体味苦难,而不去征服苦难,结果被动的苦难、被动地受苦,就变成了主动的吃苦。这对于中国文人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所以,你看他描写苦难,是非常平静的,而战胜苦难的方法,就是华丽的转身,用爱去战而胜之,他绝不会说,我想办法改变现实吧,他绝不会说。

海子诗歌里讲得最多的是麦子和麦田。麦子和麦田的重要性在什么地方呢?生命存在。海子不是说了嘛,中国诗歌从来是逃避生命的。他说,“生存无须洞察/大地自己呈现”[28]。我就要直面生命存在。他没有借用中国古典的传统意象,因为中国古典诗歌有那么多意象,但是却偏偏没有麦子和麦田。为什么呢?它是吟咏的啊,它不是真正的抒情。海子写,“健康的麦地/健康的麦子/养我性命的麦子”[29]。这真是了不起。中国人喜欢写什么“锄禾日当午”,他教育子孙后代说,你看劳动人民的血汗如何如何,他自己不去“锄禾”,也不去面对“日当午”,都是别人“锄禾”,别人面对“日当午”,然后他躲在一边儿来怜悯。海子就不是,海子就是“锄禾日当午”的那个当事人。而且他绝不抱怨。中国人还喜欢写什么“把酒话桑麻”,这种“农家乐”是陶渊明的发现,他说,哎,哪有什么苦难啊?你看丰收的时候多快乐。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快乐一天,三百六十四天都苦得不得了,中国农民,到现在仍旧是中国最苦的人,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可有谁去真正地揭示过中国农民的苦难呢?在中国诗歌里一看,到处是“农家乐”,真是狗屁!中国的农民是世界历史上最惨的农民,因为中国的土地,它是很贫瘠的。我们经常说地大物博,错了,中国地也不大,物也不博,中国的土地,是非常贫瘠的,因为黄河的冲击使得土地的营养保持不住,所以中国必须用一个办法来做:精耕细作。因此中国农民在全世界都是累得要死的啊。这种劳动能是“农家乐”吗?但是你看一下,中国的所有的诗人,哪一个一写到农村不是写什么“把酒话桑麻”?真是狗屁诗人。这种诗歌早应该结束了。而海子是第一个结束者。这是很了不起的。海子在诗中喊出“不能忘记,你是受天父差遣而来的!你本来是为受苦难的”,这才是真正的直面苦难。我们再看,海子说,我们以后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要画就画橄榄收获/画强暴的一团火”[30]。什么意思呢?我们以后不要再歌颂那种虚伪的快乐,我们要歌颂就歌颂那种生命的真实。直面那个无缘无故的苦难。海子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平静漆黑的世界上/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死亡是事实/唯一的事实/除了爱你/在这个平静漆黑的世界上/难道还有别的奇迹?”[31]这与中国的文人真是区别极大。改革开放以前,中国文人歌颂的是什么呢?“红太阳”,“红霞”、“朝霞”,改革开放以后歌颂什么呢?“月光下的栀子花”、“三角梅”。海子说,我们“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了,意思是我们不要再生活在这种吟咏的幻想,这种“农家乐”当中了,这种虚假欢乐当中了,我们去实事求是地画橄榄收获,我们去实事求是地画强暴的一团火。这是千古以来没有哪个中国人能说出的声音。他说,我们去歌颂那些“歉收或充盈的痛苦”[32],确实,中国就是丰收也很可怜。所以永远是痛苦。所以海子他非常喜欢凡高的《向日葵》,那是一个燃烧的向日葵,那是人的生命的活力的象征,在二十世纪,在人类已经没有了生命活力的情况下,凡高首先让生命燃烧。结果世界被他烧得扭曲,那就是凡高的《向日葵》,我在纽约看凡高的《向日葵》,我坐在那儿看了半天,我觉得背后那种生命的力量,确实让我可以感受到。其实我们在海子的诗里也能感受到这种生命的力量。

我们来看一看海子的诗:

麦地

别人看见你

觉得你温暖,美丽

(什么陶渊明,什么范成大,等等等等,中国的田园诗人,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看见觉得“温暖美丽”,海子一句话就把他们写完了:“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

我则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

被你灼伤

我站在太阳  痛苦的芒上

(中国人有哪一个人像耶稣一样敢于站在“痛苦的芒上”?中国人都是躲在一边儿看笑话的啊,都是吟咏的啊。所以,他说:)

麦地

神秘的质问者啊

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

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

(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发现了祖国的痛苦,我回报他什么啊?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为什么啊,因为海子跟林昭有了华丽的转身,所以他可以自豪地说:“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啊)

麦地啊,人类的痛苦

是他放射的诗歌和光芒![33]

所以,当海子意识到了这一点以后,他就没有再回报祖国以两手空空和一无所有。而在海子之前,包括鲁迅,回报祖国的都是一无所有和两手空空。而他回报祖国的却已经是“放射的诗歌和光芒”。

我还要发一声感叹,世人的温暖,竟然是诗人之痛?我们不禁要问,诗人为何而痛,而我们为什么两千年都不痛?为什么两千年没有这样的诗人?这真是我们很大很大的失败。那么,海子的最大的成功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他找到了比麦子和麦地更温暖,更让人心情澎湃的太阳。太阳对海子来说,是一个发现。他一生都可以形象地说成是向太阳求证生命的朝圣之路、真理之路。这条路是为我们这个民族乃至为整个人类所谱写的《创世纪》。所以,海子说他的诗是“火灾中升起的灯光/把大地照亮”[34]。所以,海子最喜欢的意象,就是太阳。“在黑暗的尽头/太阳,扶着我站起来……我是一个完全幸福的人/我再也不会否认/我是一个完全的人我是一个无比幸福的人/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35]。这种对于太阳的追求,使得海子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知道了,“远方就是你一无所有的地方”[36]、“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37],“远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38],“诗和远方一样”[39]。意思就是说,他意识到了苦难的无缘无尽,意识到了这一切没有任何的办法可以解决,解释吗?吟咏吗?都不行,怎么办呢?只有转身。用太阳的光芒去照亮它。所以,海子最喜欢的诗人就是荷尔德林,为什么喜欢呢?他说“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40]做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必须歌唱的。两千年的中国诗国,有谁发出过这样犀利和明确的声音呢?没有!所有的人都是逃难者,都是逃避者。都是精神上的破落户。而海子却敢于走向太阳。惠特曼有一首诗,我很喜欢,他说我想凡是我在路上遇见的我都喜欢,无论谁看到了我,也将爱我。海子说,“谁在这城里快活地走着/我就爱谁”[41]。这其实就是无缘无故的爱。而为什么他会用太阳的光芒去照亮诗国,照亮这个民族的心灵?那就因为,从他开始,“谁在这城里快活地走着/我就爱谁。”所以海子敢于去宣言:“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归还给一个陌不相识的人/我寂寞地等,我阴沉地等/二月的雪,二月的雨”[42]。其实他讲的就是对于传统的那种抒情的摈弃,就是我把这些东西都打扫得干净,这些东西根本就没用了,我要等待一个陌不相识的人。对海子来说,他很明确,等待耶稣。我们不要这样讲得太具体,我们说,他等待爱。等待一个能把爱带来的人。谁能把爱带来,他就等待谁。而我们唯一可以预言的是,这个人肯定不是中国人。所以海子在他的诗里做了一个值得我们注意的寓言。他说,“寂静的水中,我遇见了这只苍老的鸟”[43],“苍老的鸟”就是指这个美好的幸福。在另外一首诗里他说,“请你放开她,让她回家  那位名叫人类的少女”[44],“少女”,也是指这个美好的幸福。为此,海子说,我“独自一人守侯黎明”,尽管自己是“黑夜的孩子”,尽管自己“内心痛苦甚于别人”[45],但是他还要独自一人守侯黎明。等待那个陌不相识的人的到来。也就是等待那个把爱带来的人。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就知道,海子,给我们做出的最重大的贡献是什么了。因此,我最喜欢他的这几句诗:

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

也有人类的气味

我还爱着。在人类尽头的悬崖上那第一句话是

一切都源于爱情

(哎,曹雪芹讲的“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各位还记得吗?)

一见这美好的诗句

我的潮湿的火焰涌出了我的眼眶

诗歌的金弦踩瞎了我的双眼

我走进比爱情更黑暗的地方

我必须向你们讲述

在那最黑的地方

我所经历和我所看到的

(讲的是失爱,对吧?)

我必须向你们讲述

在空无一人的太阳上

我怎样忍受着烈火

也忍受着人类灰烬[46]

爱和失爱。其实,他用他的这个感觉,早就为我们找到了,只不过他是用诗人的感觉。我们现在作为理论研究者,我们要能够准确地把它的内涵说出来。否则你根本看不懂海子的诗。所以我说,这是海子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更是对人类生命的终极关怀。他站在人类的尽头,凄厉的叫喊,这喊声像一束圣火洞穿了整个黑夜,把许多长眠的死者和睡去的活者一齐唤醒。

这种唤醒对我们来说,实在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因为它是我们民族的伤口,在他以后,我们这个民族已经应该知道疼痛了。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就是逃避疼痛的,尽管我们遍体鳞伤,但是没有一个诗人发出过痛苦的呻吟。你看海子,他的美学意识多清楚,他写《四姐妹》,他追求四个女孩儿,但没一个女孩最后跟他结婚,都嫌他穷。他回报这四个女孩儿的却仍旧是爱,你看他写的四姐妹,她们都被写成了四个神。他说:

到了二月,你从哪里来的

天上滚过春天的雷,你是从哪里来的

不和陌生人一起来

不和运货马车一起来

不和鸟群一起来[47]

可我们中国的想法就不是这个了,不但要和运货马车一起来,还要带着你的妹妹一起来,还要再捞一个。所以,有学者就指出,海子的呼唤是对西方宗教文化的洞察,这里面的雷,实际上是来自圣经里的。圣经讲到上帝的出现的时候都有雷。上帝的独生子耶稣的话也是从雷中发出的。而不和运货的马车一起来,为什么呢?他要和普通人共同面对这个艰难的时世。不和鸟群一起来呢?大家想一想诗经就知道了,周族的祖先后稷就是和“鸟群一起来”的,是吧?他诞生的时候,是鸟用翅膀把他护住的,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不再和传统文化一起来了。他要和一个新的文化一起来。这种新的文化,对我们来说,实在是一种非常非常伟大的挑战和机遇。

顺便我就要讲一下海子最好的诗歌的问题。《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相信大家都会朗读这首诗,然后你会说,这是海子最好的诗,实际上这是他在心灵犹豫时候写的一首诗。在这首诗里,他实际上表达的是,我这样坚持爱,有没有必要?我是不是也应该有权利像普通人一样,去自由地去快乐地生活?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实际上他在这里是写了他的生命的犹豫过程。而我们把这首诗解读成了:得乐且乐,过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跟着感觉走。你以为这就是海子啊?如果是这样的海子,我在我的课上根本就不会提他一句,因为那实在是耻辱。海子最伟大的地方根本不在这个地方。所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一首很有生活情调的诗,但真的不是海子的最好的诗。海子的最好的诗是什么呢?我认为,海子的最好的诗应该是《祖国(或以梦为马)》,我觉得海子的这首诗是有新诗以来最辉煌的诗篇。也是最具美学风范的诗歌。在我看来,它可以被看做是一个爱的圣徒的“天鹅之歌”。

祖国,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万人都要将火熄灭  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此火为大  祖国的语言和乱石投筑的梁山城寨

以梦为上的敦煌——那七月也会寒冷的骨骼

如雪白的柴和坚硬的条条白雪  横放在众神之山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投入此火  这三者是囚禁我的灯盏  吐出光辉

万人都要从我刀口走过  去建筑祖国的语言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牢底坐穿

众神创造物中只有我最易朽  带着不可抗拒的死亡的速度

只有粮食是我珍爱  我将她紧紧抱住  抱住她在故乡生儿育女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也愿将自己埋葬在四周高高的山上  守望平静的家园

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

我年华虚度  空有一身疲倦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岁月易逝  一滴不剩  水滴中有一匹马儿一命归天

千年后如若我再生于祖国的河岸

千年后我再次拥有中国的稻田  和周天子的雪山  天马踢踏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选择永恒的事业

我的事业  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

他从古至今——“日”——他无比辉煌无比光明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最后我被黄昏的众神抬入不朽的太阳

太阳是我的名字

太阳是我的一生

太阳的山顶埋葬  诗歌的尸体——千年王国和我

骑着五千年凤凰和名字叫“马”的龙——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48]

《祖国(或以梦为马)》说:我要做一个举火者,“此火为大”。我是一个物质上的穷人,但是我是一个精神上的富人,我要做一个举火者,此火为大。我要为我的祖国贡献我的爱和我的诗。大概意思就是讲这个,这是我们这个民族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所以,海子在他的诗里对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发出了最深刻的质疑和最凄厉的呼喊。他说“你这么长久的沉睡究竟是为了什么?”[49]中国为什么都是沉睡,为什么不以美为美,不以丑为美,不以悲剧为悲剧?海子断然宣布:“围猎已是很遥远的事/不再适合/我的血/把我的宝剑/盔甲/以至王冠/都埋在四周高高的山上”[50]。他的意思是,不要再接受传统的那些东西,而要去追随一些新的更深刻更有生命活力的东西。所以他断然转身,转而选择:“我选择永恒的事业/我的事业就是成为太阳的一生”,这,就是我所说的“华丽的转身”。

当然,我还要说,其实,任何一个华丽的转身在我看来都是一个基本假设,任何一个民族的成功和失败,关键就在于它的基本假设,西方的基本宗教文化说穿了就是一个基本假设,它假设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它假设人是有罪的。这就迫使所有的人要兢兢业业地去奔向一个绝对的完美。这就逼出了西方灿烂的今天,而我们的假设是什么呢?每一个人都是很好的,你只要不再去犯错误,你只要不再有贪婪之心,你的一生就是很好的。所以,西方是原罪而我们是原善。显然,我们的基本假设是错了。而说到海子,我觉得他最伟大的贡献就在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非常重要的千年假设和百年假设。这个基本假设,它用诗歌的神话已经告诉我们。海子说:要“做一个热爱‘人类秘密’的诗人。这秘密既包括人兽之间的秘密,也包括人神、天地之间的秘密。你必须答应热爱时间的秘密。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51]海子还说:“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我还爱着。/我的潮湿的火焰涌出了我的眼眶/诗歌的金弦踩瞎了我的双眼/我走进比爱情更黑的地方/我必须向你们讲述  在那最黑的地方/我所经历和我看到的/我必须向你们讲述/在空无一人的太阳上/我怎样忍受着烈火/也忍受着人类灰烬”[52]。因为“我是诗”[53],“除了爱你/在这个平静漆黑的世界上/难道还有别的奇迹?”而我们则要用一百年,一千年的生命去走。这个基本假设,其实就是爱的假设。我们一定要假设,爱是必胜的。我们这个民族,一千年两千年,五千年都不肯做这个假设。现在,海子告诉我们说,我们要开始新的民族历程,要赶上全世界的现代化的浪潮,其实也很容易,就是要敢于去假设:爱必胜!仇恨必败。谁先拔刀,谁“说时迟那时快”,谁就是千古罪人,这就是假设。对不对?而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做这个假设。鲁迅都不敢,所以这个新千年新百年的基本假设,我务必提醒大家注意。

而这,也正是海子的!成功!

回头总结一下,我在五讲中讲了屈原,讲了曹雪芹,讲了王国维,讲了鲁迅,讲了林昭、海子。最后,我显然已经可以把我对新千年的观察、新百年的观察的最基本的想法告诉大家。我觉得,总结人类的千百年尤其是二十世纪,西方的一个大诗人里尔克,说得非常之好。他有一首诗说,人类“既未认清痛苦/也没学会爱/那在死中携我们而去的东西/其帷幕还未被揭开。”[54]在这里,所有的我这五讲中的基本思路都有了。结论是:我们既没有认清无缘无故的痛苦,也没有学会无缘无故的爱,所以,那在死中携我们而去的东西,其帷幕还未被揭开。所以我在这本书的题记中就引用了里尔克说的话:你要等候着那个美好的东西的到来,因为它会使你的生命丰富。可惜的是,我们现在还在等待,而且,这种等待对于我们民族来说仍旧是至关重要的。这因为,在我看来,认清无缘无故的痛苦与学会无缘无故的爱,就正是我们新百年、新千年的中国的世纪主题、千年主题。

具体来说,当我们的美学进入新千年的时候,它的现代思路应该是什么呢?我觉得我们必须期待那些创造性的理解世界、理解人性的人,我们必须去找到美学的世纪问题和千年问题。而这个美学新千年的困惑,就是怎样使人成为人,使美成为美。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目标,就是,以美好为美好,以罪恶为罪恶,以耻辱为耻辱。这样一种目标的实现,必然使我们这个民族面临一场从来没有过的天路历程。一场从来没有过的灵魂冒险,而这种灵魂冒险,又是我们必须完成的。而从文学创作来说,我们必须做到什么呢?我们必须做到当我们运用叙述的方式的时候,要完全进入自我确证的过程本身,不要去解释,要直接地再现,这就是直接地去作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当你抒情的时候,要完全进入对于自我确证的过程的本身的体验,完全就是这种体验,换一句话说,完全进入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的本身,完全进入对于爱的见证和失爱的见证本身的体验。尼采曾经介绍说:希腊文学之所以伟大,就在于它缘于希腊人内心的痛苦与冲突,而不是源自内心的和谐。而这正是我们的缺陷。我们中国,说来说去,就差这一点儿,就是从来不进入,而现在我们必须进入,这就是我所说的灵魂的冒险。

这几年,我越来越想说的话是:对于新世纪和新千年的中国来说,我们确实存在美学困惑,但是,这个美学困惑,不是美学的困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现在美学发展确实存在困惑,但是这个困惑是因为它背后的文化背景造成的,而不是美学本身造成的。所以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存在美学困惑,但是这个美学困惑不是美学的困惑,而是我们文化的和思维的困惑。因此,要解决美学的出路,就一定要为美学补上一个新的维度,我前面讲过了,有三大维度,自然的维度、社会的维度,还有信仰的维度。我们就一定要为自己补上一个信仰的维度。这个信仰的维度就是以爱为核心的维度。这是问题的关键。

关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我有两次重要的经历。1884年的时候,我写了一篇文章,叫《美学何处去》,那个时候,国内的美学基本上都是清一色的实践美学的声音。我斗胆写了一篇《美学何处去》,我提出我们的美学应该转向了,但是当时,我只意识到了人类的审美活动肯定跟个体有关,所以,凡是为祖国为人类为民族的美学,都肯定是不真实的。肯定是在欺骗。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个问题。到了2000年,我觉得这一年是我的生命的重大转折,我在美国纽约的大教堂待了一下午,又待了半个晚上,直到关门。那天我就想了一个问题,我今天想跟大家交流一下,我意识到了生命要真实,就一定要是以个体去面对这个世界,但我后来又想,我个体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意义何在呢?那天我是从这样的一个问题开始思考的:我想我过去以为我的学术研究是有用的,为什么呢?我是中国人,我的美学思考起码对中国美学的重建是有用的。但是我到了美国以后就发现,“中国”这个东西太不重要了。就好象我们到了北京人民大会堂,那时你还觉得谈论南京的问题很重要吗?在美国没有人跟我讲中国美学的重建,大家关心的都是全人类所共同关心的那个问题,但是当我遇到那些问题,比如说麦尔兹的问题,比如说歌德的问题,比如说帕斯卡尔的问题,比如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问题,比如说克尔凯郭尔的问题,比如说尼采的问题,那么,当时我就自问,假设我不回中国,那我还有什么理由去思考呢?我想,我只有一个理由,我思考的是全人类所共同面对的问题。而当我以一个世界人的角度来考虑人类的问题的时候,我就开始离开了中国的儒释道的轨道,离开了我们讲的什么“先进文化”之类的轨道,我想,我在这个最著名的大教堂,如果希望和世界的先进的人物对话,我靠什么呢?靠儒?靠释?靠道?我最后想来想去,最后意识到:都是不行的。最后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人类思想的资源是没有民族的界限的。人类思想的高度永远是这个人和那个人,我们没有必要为一个民族担忧,说什么要拯救民族的文化,什么要批判地继承其他民族的文化,那都是骗人的。谁的思想最有高度,谁就是人类的灯塔,谁就是人类的精神之父!而在精神的出路上,毫无疑问,西方的宗教精神是至今为止人类的精神之父。中国这个民族,他有很多很多的成功,但是他最大失败就在于,他在精神上是没有父亲的。所以,我们要想进步就一定要敢于承认,西方的宗教精神才是我们的精神父亲。我们要华丽的转身。去寻找新的精神资源。从2000年以后回来,我就逐渐地把这样的想法落实为理论的探索。一个一个问题地去讨论,一个一个问题地去梳理,我从这个标准来看,才发现,中国的二十四史所书写的历史,确实像曹雪芹、像王国维、像鲁迅说的那样,根本就不值一提,而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很伟大的人物,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去总结。我给你们讲课,就是我这些年重新梳理中国的精神谱系的结果。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民族需要摩西。因为只有他才能够带领同胞走出心灵的苦难,而我们这个民族的摩西还没有诞生。上次我说过,鲁迅也不是摩西。因为鲁迅自己根本就走不出苦难。他只是一个苦难的捣乱者。到了2000年,我就开始意识到,我们这个民族需要两个东西,一个东西是个体的觉醒,一个东西是信仰的觉醒。个体的觉醒一定要有信仰的觉醒作为对应物。否则个体就不会觉醒。但是,个体的觉醒和信仰的觉醒最终会表现为什么呢?不就是爱的出现吗?

说到思想资源的问题,我要再说几句鲁迅。我在第四讲讲到鲁迅的失败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还没有涉及。这就是鲁迅的思想资源问题。其实,鲁迅的失败在他与西方作家但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纠葛中就不难非常深刻地看到。鲁迅对于但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关注大家都早有所闻,但是,在鲁迅的内心深处却从来不曾纠缠过但丁的追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困惑,鲁迅曾公开把他们列为自己“虽然敬服那作者,然而总不能爱”的“两个人”[55],这却是大家往往忽略了的。

大家知道,西方有四大作家,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其中但丁的《神曲》可以说是一部“天书”。这是一部但丁在被放逐期间写下的长诗,它面对的并非心路历程,而是灵魂旅程。我最喜欢的,是他的这句话:“难道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蛹虫,生下来只是要成为天使般的蝴蝶,没有防护地飞到天上去受审判?”[56]“成为天使般的蝴蝶”这一美好愿望,推动着但丁成为人类灵魂世界的目击者与歌者,并且写下了这部恢弘的灵魂史记与精神史诗。值得注意的是,重大的历史事件以及与世俗政权的斗争等外在的“救世”事件统统为但丁所不屑,他所关注的是:“罗马王朝能否在废墟上重建”、人类灵魂能否“突围”与“自救”?最具普遍性的历史、最具普遍性的人性,人类灵魂的苏醒与再生,生与死、灵与肉、此岸与彼岸,这一切谜中之谜,因为但丁而第一次得以进入了人类的视野;人类灵魂的深刻、博大、精彩、复杂,人类灵魂的张力与机制,也因为但丁而第一次为世人而展现冰山之一角。可是对于但丁,“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鲁迅尽管也承认:“那《神曲》的《炼狱》里,就有我所爱的异端在”,但是也无法否认,毕竟在读到《神曲•炼狱》一段时他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他说:“不知怎的,自己也好像很是疲乏了。于是我就在这地方停住,没有能够走到天国去。”[57]从中不难体会到鲁迅对于灵魂问题的不屑,与但丁不同,他根本不屑于“成为天使般的蝴蝶”。在这里,重要的并不在鲁迅没有能够通过但丁的方式进入天国,因为信仰毕竟是个人的,何况西方进入天国的方式也并非只有但丁的方式一种,而在于鲁迅没有能够通过但丁的方式引起对于信仰维度的必要的关注。

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鲁迅在读了一半之后竟然也“废书不观”[58]。这一切更实在发人深省!在但丁之后,西方第一次面对着上帝的死亡,深刻地洞悉这一死亡以及这一死亡之后西方文化所要面临的严重危机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尼采等一大批西方思想者截然不同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仍旧绝不放弃信仰的维度。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也才始终以思想大师的身份君临天下。遗憾的是,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主观的或者客观的理由,一个确凿无疑的事实是:鲁迅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一历史性贡献一无所知。在心灵的朝圣之路上,宣称“别求新声于异邦”的鲁迅只吃到了知识树的果子,但是没有吃到生命树的果子。鲁迅喜欢的是尼采,跟对于陀氏的“废书不观”不同,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却被鲁迅放在案头,并且经常翻阅;鲁迅还喜欢阿尔志跋绥夫的《工人绥惠略夫》,并且把“憎恶人类”的绥惠略夫介绍到中国;鲁迅还受俄罗斯影响而形成了著名的“安特莱夫式的阴冷”。完全不同的是,此岸的维度与救世激情造就了鲁迅,而作为更高存在的彼岸维度与质疑"时代"的激情则造就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们彼此之间的根本差异就在于鲁迅不但拒绝宗教,而且拒绝宗教精神;不但拒绝信教,而且拒绝信仰;不但拒绝神,而且拒绝神性。

名家名作对于人的塑造作用当然非常之大,而且,从一个人爱读哪些名家名作,往往不难看出他的思想取向。反过来也一样,从一个人不爱读哪些名家名作,往往更不难看出他的思想取向。在鲁迅与但丁、陀思妥耶夫斯基之间的失之交臂值得我们后人深刻思索。同样的国家兴亡、制度更替,同样面对着人世的险恶、凶残、打着道义的旗号杀人,而且,至少鲁迅还没有被监禁、流放、陪杀,但是被监禁、流放、陪杀的但丁、陀思妥耶夫斯基却不改初衷,仍旧是在黑暗中创造光明,在荒漠中创造温暖,在虚妄中创造真实,在荒谬中创造意义,然而鲁迅却没能如此。彼此情怀和气质上所表现出的巨大差异原因何在?鲁迅曾经感叹中国为什么没有俄国一类的知识阶级,并且因为“此话说来太长”而没有深入加以发挥。但在我们却不能仅仅如此。因为,在中国即便是鲁迅也没有成为俄国一类的知识阶级。那么,这是为什么?鲁迅说:中国人的“哑”是因为“聋”,又说:“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琴,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须是发声器,才会共鸣。”[59]还说:再不输入精神的粮食,中国人就会成为尼采所说的“末人”。或许,这一切也可以用来解释鲁迅自己的失败?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切更可以用来解释我们在20世纪的失败?

如果把问题提得更为尖锐一点,那我要说,我们目前亟待进入的,应该是一个伟大的文化传统,这就是西方的希伯莱文化传统。至于中国美学,那我们必须承认,中国美学已入大限,也已经走到历史的尽头,只有借鉴西方的思想资源,尤其是西方的希伯莱文化传统的思想资源,才可能完成新的凤凰涅磐。这,是一种千年来始终被我们拒绝于国门之外的真正的精神资源(所以鲁迅说中国人的“哑”是因为精神上的“聋”),也是一种在王国维、鲁迅之外的西方众多思想者倾尽生命孕育的精神资源,我们只有与这种精神资源站在一起,成为这一精神资源的后人,自己的心灵才会丰富、也才会充满力量。从而始终保持自己人性的温煦,始终让这个世界对自己的伤害不致成功,始终保持自己内心中与黑暗的世界所截然不同的东西,始终保持自己内在的光明。不仅仅面对社会、存在,而且要洞穿社会、存在;不仅仅抵制黑暗,而且更照耀黑暗;不仅仅反抗“痛苦”,而且以“爱”来照耀“痛苦”;不仅仅直面“绝望”,而且以“信仰”来照耀“绝望”;不仅仅站在与黑暗相同的水平上来看待光明,站在与恨相当的平面上来看待爱,而且站在更高的层面上来看待光明与爱,这样,最终就不会象王国维、鲁迅那样被伤害得如此之深,以至听任自己以“强颜”、“支离”、自杀或者刻毒、晦涩、阴冷去面对世界,甚至听任自己成为一座“黑暗的闸门”。

再进一步,西方的但丁、雨果、荷尔德林、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卡夫卡、艾略特、克尔凯郭尔、帕斯卡尔、索洛维约夫、舍斯托夫、别尔嘉耶夫、弗洛伊德、胡塞尔、海德格尔、舍勒、马丁•布伯、乌纳穆诺、马塞尔、蒂利希……的身影,就不能不涌入我们的眼帘。他们都不是“教授”,而是“美学家”,也都不是“学者”,而是独一无二的“个人”。在他们看来,那些“教授”、“学者”实在是苍白得可以,当他们矫揉造作地大呼“惊奇”时,也根本就没有触及存在的秘密,更没有任何灵魂的悸动。“必然”这个墨杜萨已经把他们都通通化为了思想的石头。而真正的美学家却必然是一些为思想而痛、为思想而病、为思想而死亡者(王国维就强调自己是为哲学而生,而不是以哲学为生。可惜不如他们彻底)。对于他们来说,人的生存问题始终是一个根源性的问题,自由的超越性则是他们所关注的唯一焦点。他们“立足于“无何有之乡”,承担自己的被抛与无庇护状态,承担人的生存不接受任何先验价值的真实这一痛苦,承担生命之绽开只能以个体的形式实现这一悲剧,承担对于生命真实的领悟必须基于生命个体的亲身体验和印证这一界限,敬畏生命,纵身深渊,立足边缘,直面存在,洞穿虚假,承受虚无,领悟绝望,悲天悯人,这样,以审美之路作为超越之路,以审美活动作为自我拯救的方式,通过审美活动去创造生活的意义,以人的感性、生命、个体、生存重构审美活动,就成为他们的必然选择。

也正是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他们都回应着格曼的《呼喊与细语》中的那些无望的呼叫,为我们展开着全新的生命:坚持面对绝望本身,绝不寻找绝望之外的任何替代来消解绝望,而且自觉地实现了对社会、政治等等的超越,但是他们又深知人性的栅栏何在、以往的失败何在,因此能够为爱而忍痛,为希望而景仰,为悲悯而绝望,不仅洞穿人生的虚无,而且呈现人生的快乐。用全部的生命承担、见证人类的神性本质。因此,他们不是对等地反抗痛苦、绝望,而是把自己置于痛苦、绝望之上。在他们,神圣之为神圣,应该在人的“上面”而不是在人的“前面”,应该是“使……成为”的东西。同样,光明并不与黑暗对等,而是远在后者之上;爱也并不与恨对等,而是远在后者之上。因此,不论是“光明”抑或“爱”,都是要无条件固守的东西,而固守“光明”抑或“爱”,都绝对不以这个世界也爱他们和也给他们以光明作为回报。即便是整个世界都给他们以仇恨,即便是整个世界毫无光明,他们仍旧要爱这个世界,仍旧要给这个世界以光明。因为,爱与光明都是他们的内在需要,并且绝对不以外在世界为转移。卡夫卡说:没有人能唱得像那些处于地狱最深处的人那样纯洁;凡是我们以为是天使的歌唱,那是他们的歌唱;海德格尔说:“疯子却是叫喊着上帝而寻找上帝的人。在这里,莫非实际上是一位思想者在作歇斯底里的叫喊?而我们的思想的耳朵呢?我们思想的耳朵总还没有倾听这叫喊吗?只消它还没有开始思想,它就还听不到这种叫喊。而思想何时开始思想呢?”[60]荷尔德林则说:他所呼唤的是“盛满黑暗的光明”。《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佐西马长老也说:“用爱去获得世界”。由此,尽管黑暗、绝望仍旧存在,但是人们看待它的目光不再是仇恨的、冷酷的,而是悲悯的、爱怜的。因为他们已经洞察到,一切黑暗都是与自己融为一体的,其中也有着我们自己灵魂的黑暗,丧钟不但为世界而鸣,而且为自己而鸣,因而一个人面对黑暗之时,就肯定会对之投以深深的悲悯、爱意,从而超越仇恨、敌意,使得心灵恢复健康,世界焕发光彩,天空展现光明。

勃兰兑斯在评价流亡文学的作家时曾经说过一段我非常喜欢的话:

我们仿佛看到流亡文学的作家和作品出现在一道颤动的亮光之中。这些人站在新世纪的曙光中;十九世纪的晨曦照在他们身上,慢慢驱散笼罩着他们的奥西安式的雾气和维特式的忧郁。我们感到他们经历了一个恐怖的流血之夜,他们脸色苍白而严肃。但他们的悲痛带有诗意,他们的忧郁引人同情;他们不能不继续前一天的工作,而又不得不怀着疑虑看待那一天打下的基础;而且得费力地把一夜的浩劫留下的碎片收拾起来。

这正是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些西方思想与文学大师们的写照!他们都在“不能不继续前一天的工作,而又不得不怀着疑虑看待那一天打下的基础;而且得费力地把一夜的浩劫留下的碎片收拾起来”,也因此,他们所更为关注的都不是控诉黑暗,而是赞美光明——哪怕是人性中一点一滴的光明。所以,雨果说:人不是一根消化管道;马丁•布伯说:“敬畏上帝”;卡夫卡赞美“背负十字架的苦行”;里尔克呼吁“挺住就意味着一切。”其中的奥秘,我觉得詹姆士•里德所揭示得最为清楚:

目的在于,使我们分散的生命力集中起来。这就象修建水库的工程师所做的工作一样,把广阔平原上无数条分散的河水集中起来,再灌入到狭窄的水渠中。这不是真正在限制河水的力量。……一个人,只有当他的生活凝聚为一个统一体时,他才能获得一种完满的人生,或者说,他才能做到大公无私。[61]

为了说明自己的阐释,他还引用勃朗宁的话说:

世界好比一个棋盘,有人把它叫做附带着白方形的黑方形,有人则把它叫做附带着黑方形的白方形。有人把世界看作一个邪恶的场所,只是附带着一点善来作点缀。这些人越是盯着世界的阴暗面,他们的这种观点就越是根深蒂固,以致他们会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桩令人沮丧的充满危险的事情。在这种生活中,他们随时都可能会遭到不幸。另一些人则把世界看作是一个爱的场所,他们看到的是世界的光明面,黑暗只是分布在这个光明世界周围的不显眼的黑点。他们越是看着充满希望的事情,他们就越是能看到世界上到处都充满着希望。这种观点使他们生活的基础总是沐浴在爱与善的光辉之中……我们应该知道,即使生活把我们引向了它的黑暗面,从这黑暗后面射出来的光芒也将穿透黑暗,照耀我们。[62]

此言何其精辟!作为反抗绝望的鲁迅的后人,我们始终对于“反抗”情有独钟,但是难道“反抗”的动机不是爱的阙如,“反抗”的指向不是爱的冷漠,“反抗”的目的不是爱的重建和?而且,倘若人们根本就体验不到无缘无故、无穷无尽的喜乐、温馨、神圣、爱意,那么我们承受无缘无故的苦难、反抗无穷无尽的绝望的动力何在?既然如此,从“反抗”走向“信仰”与“爱”,就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这就必然导致下面的一系列的结论。最根本的结论是:屈原走上了一条“天问“之路,到了王国维走上了一条”人问“之路,而我们则必须走上一条”神问“之路。我们需要一个人为中国带来神性,如果中国没有,我们就期待着西方的一个能够带来爱的人,一个从不相识的人。

而具体的结论是:

首先,在二十世纪,中国人作为一个民族已经站立起来了。这是成功的。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的那几句话,绝对是历史的大人物的真知灼见。这个中华民族已经站立起来了!这绝对是最形象、最精辟的概括。但是,我们在毛泽东之后,必须再做一件事,中国人必须作为一个个人站立起来。而且,作为民族站立起来,它需要的是革命,作为个人站立起来,只需要一个东西,就是:爱。所以五四以来我们中国取得了两大成功,在人与自然的维度,成功地引进了科学,在人与社会的维度,成功地引进了民主。但是,我们还有一大失败。现在我们所遭受的所有的苦难,都是这一大失败的必然结果。那就是,在人与意义的维度,我们没有引进信仰,现在,我们必须引进信仰,可是,我们一讲信仰有人就会就觉得,哦,你在宣传宗教,我们中国真把宗教讲得太没文化了。其实全世界最有文化的东西都跟宗教有关。但是我们中国一讲宗教却就如临大敌。这实在是文化引进中的大忌。还有些人更加短视,一提到信仰,他们就煞有介事地声称:远水不解近渴。其实,在引进信仰的问题上,我们必须说,只有远水才解近渴。我们传统的这种错误思路与想法可以休矣。

其次,我们在新世纪如果还希望要前进,就一定要做到:我们可以拒绝宗教,但是却不能拒绝宗教精神;我们可以拒绝信教,但是却不能拒绝信仰;我们可以拒绝神,但是却不能拒绝神性。我觉得,这是我们过去一百年的血的教训,我们是把这六个东西都拒绝了。实际上,我们只能拒绝其中的三个啊,还有三个,则是民族发展之本,那可是绝对绝对不能拒绝的。

第三,漫漫百年,旧世界的破坏者肆虐其中。他们是世纪的战士,他们的武器是铁与火,他们所带来的,也无非只是仇恨与毁灭。而现在,我们要呼唤的,则是新世界的建设者,他们是爱的布道者、世纪的圣徒,他们的武器是血和泪,他们所带来的,是圣爱与悲悯。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二十一世纪中国,存在着一个非常深刻的需要,也期待着一个非常深刻的转身。我们不再需要政治伟人,我们不要等着红太阳,不再等着东方再红,我们也不需要文化大师,我们甚至也不要鲁迅!我们需要什么呢?就是以个体生命实践的方式为爱作证的爱的圣徒。我们需要林昭这样的人,我们需要特蕾莎修女这样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佐西马长老说:“一个人遇到某种思想,特别是当看见人们作孽的时候,常会十分困惑,心里自问:‘用强力加以制服呢?还是用温和的爱?’你永远应该决定:用温和的爱。如果你能决定永远这样做,你就能征服整个世界。温和的爱是一种可畏的力量,比一切都更为强大,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和它相比。”[63]叶芝则疾呼:“什么时候我们能责备风,就能责备爱。”爱唤醒了我们身上最温柔、最宽容、最善良、最纯洁、最灿烂、最坚强的部分,即使我们对于整个世界已经绝望,但是只要与爱同在,我们就有了继续活下去、存在下去的勇气,反之也是一样,正如英国诗人济慈的诗句所说:“世界是造就灵魂的峡谷”。一个好的世界,不是一个舒适的安乐窝,而是一个铸造爱心美魂的场所。实在无法设想,世上没有痛苦,竟会有爱;没有绝望,竟会有信仰。面对生命就是面对地狱,体验生命就是体验黑暗。正是由于生命的虚妄,才会有对于生命的挚爱。爱是人类在意识到自身有限性之后才会拥有的能力。洞悉了人是如何的可悲,如何的可怜,洞悉了自身的缺陷和悲剧意味,爱,才会油然而生。它着眼于一个绝对高于自身的存在,在没有出路中寻找出路。它不是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而是看清人性本身的有限,坚信通过自己有限的力量无法获救,从而为精神的沉沦呼告,为困窘的灵魂找寻出路,并且向人之外去寻找拯救。

“天不生孔子,万古长如夜”,这是我们中国古代的一句话,它讲得很形象,说如果孔子不生,精神的天空就永远是黑夜,所以直到孔子出现,中国人才有了精神的天空。但是我们必须强调,新世纪新千年一开始,我们中国人的精神天空就再一次开始黯淡了,或者说,从明朝以后,中国的精神天空,始终就是黯淡的。怎样才能让它明亮起来呢?天不生圣徒,万古长如夜。我们需要呼唤爱的圣徒。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爱,不是万能的,没有爱,却是万万不能的。而我们存在的全部理由,无非也就是:为爱作证。“信仰”与“爱”,就是我们真正值得为之生、为之死、为之受难的所在,生命之树因此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因此,我们虽置身黑暗,但是却既不仅仅痛苦、解脱,也不仅仅反抗、绝望,而是为信仰而绝望,为爱而痛苦,劈骨为柴,燃心为炬,去为爱作证,也为爱的未能莅临而作证。因此,新世纪新千年的中国,必须走上爱的朝圣之路。必须造就爱的圣殿、爱的奥林匹斯山。新的历史,必须从爱开始。这就是我们的天路历程。所以,舒婷有一句诗写得很好,舒婷说:“那条很短很短的来路,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一个信仰维度,我们走了两千多年。竟然没走到。为什么呢?南辕北辙啊!所以我们白白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而现在,我们必须开始这一天路历程。

最后讲一个小故事,显克微奇写的《你往何处去》讲的是这样一段历史。我一再跟大家讲,西方的古希腊被西方的古罗马一刀斩断了,而中国的春秋战国被中国的秦一刀斩断了,但是很奇怪的是,西方竟然奇迹般地扭转了这段历史,走上了历史的坦途,而我们从此一蹶不振。那么西方是怎么扭转的呢?(我真的希望中国人写一本秦的历史,来回答“你往何处去”的问题。因为中国的秦是使中国这个民族遭受灭顶之灾的总根源。而西方的古罗马,是使西方遭受灭顶之灾的总根源,但西方人竟然奇迹般地获救了,而我们至今没有获救。为什么呢?希望有人能够回答)显克微奇研究这个问题。他写了一本书,叫《你往何处去》。他讲了一个故事,是真实的故事,讲的基督教文化的诞生,他说,当时古罗马人非常残忍,而且非常奢侈。酒像水一样地去挥霍,挥霍到最后,暴政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结果,西方的出现了一个宗教叫基督教,古罗马的统治者当然不能允许它的存在,后来有一次机会,古罗马的统治者要把古罗马城市毁掉,他想毁掉以后再盖新的城市。他想了个办法,自己派人把这个城市烧掉了,然后他栽赃于基督徒,他说是他们放火把这个城市烧掉了,结果全城的古罗马人就很恨基督徒啊。他们就全城搜捕基督徒,把他们关起来,每天放狮子去吃他们。这时候的基督徒,一时面临着艰难的选择。他们的领袖彼得就曾自问:“主啊,你把我派到这座城市里来,我在怎么才能完成你的使命呢?海洋和陆地都属于它,陆地上的动物和海洋里的水产都归它所有,别的国家和城堡也都在它的管辖之下。它有三十个军团,能够监督和保护这些国家。可是我呢?我不过是一个湖上的渔夫,我该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消除它的罪恶呢?”[64]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爱。于是,古罗马人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基督徒每天都非常高兴,每天都唱着歌去喂狮子。因为他们知道,对他们来说,这是灾难,对人类来说,这是幸福。因为,只要他们坚持住了爱的力量,坚持住了人性的立场,就有可能拯救人类。结果喂了一段儿狮子以后,整个的罗马就完全崩溃了。罗马人实在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被喂狮子还这么高兴,都争先恐后地叫狮子吃。为此,古罗马皇帝也感到困惑不解,于是就问,我征服古罗马,带来了刀与箭,你们带来了什么?你们凭什么想征服古罗马?基督徒们就回答说,我们就带来了一样东西,那就是爱。最后,古罗马人终于纷纷觉醒,深深地被这种爱的牺牲所震撼。最后他们说,我们要放弃过去的做法。恺撒的罗马因此而消失了,但是爱的罗马却因此而诞生!

同样是在爱的推动下,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没有信仰的中国也必将消失,但是信仰的中国必将诞生!没有爱的中国也必将消失,但是爱的中国也必将诞生!

还记得《你往何处去》里的动人一幕吗?

当基督徒们在十字架上俯瞰罗马的时候,都已经是含着微笑。

因为它已经成为爱之城。

显克微支就是这样结束故事的!

而我也就是这样结束我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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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帕斯捷尔纳克:《日瓦戈医生》,535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

[2] 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40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3] “1954年,林昭以江苏省最高分考进北京大学中文系新闻专业。……她的写作计划满满一大堆,她要为写《二泉映月》的瞎子阿炳写传记,要改编鲁迅的小说《伤逝》成电影”(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48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4] 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42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5] 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45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6] 陈伟斯:《林昭之死》(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6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7]陈伟斯:《林昭之死》(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6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8] 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52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9] 张元勋:《北大往事与林昭之死》(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84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10] 彭令范:《我的姐姐林昭》(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54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11] 《圣经•约伯记》

[12] 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54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

[13] 林昭在1963年6月18日写的《绝食书》中说:“一息沿存,此生宁坐穿牢底,决不稍负初愿,稍改初志。”(见许觉民编《追寻林昭》,38页,长江文艺出版社,2000)

[14] 海子:《但是水、水•第二篇 鱼生人•水……洪水前后•4.洪水》(见http://www.gucheng.net/sg/hz/sqb/1561.html)

[15] 海子:《太阳•诗剧•司仪(盲诗人)》(见http://www.lingshidao.com/xinshi/haizi.htm#56)

[16] 海子:《诗学:一份提纲》(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455)

[17] 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6.html)

[18] 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6.html)

[19] 海子:《诗学:一份提纲•三 王子•太阳神之子》(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5.html)

[20]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见《海子的诗》,145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1] 海子:《动作(〈太阳•断头篇〉代后记)》(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4.html)

[22] 海子:《太阳•土地篇•第四章 饥饿仪式在本世纪》(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poem/fouth/200510/416.html)

[23] 海子:《寻找对实体的接触——直接面对实体(〈河流〉原序)》(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0.html)

[24] 海子:《寻找对实体的接触——直接面对实体(〈河流〉原序)》(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0.html)

[25]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见《海子的诗》,145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6] 海子:《四姐妹》(见《海子的诗》,250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7] 海子:《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见《海子的诗》,31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8] 海子:《重建家园》(见《海子的诗》,107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29] 海子:《麦地》(见《海子的诗》,22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30] 海子:《阿尔的太阳——给我的瘦哥哥》(见《海子的诗》,2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31] 海子:《太阳•断头篇•第二幕 歌•第三场:诗人•5 诗人的最后之夜(独白)》(见http://www.gucheng.net/sg/hz/sqb/2264.html)

[32] 海子:《麦地 或遥远》(见http://www.gucheng.net/sg/hz/sqb/1626.html)

[33] 海子:《麦地与诗人》(见《海子的诗》,10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34] 海子:《酒杯:情诗一束》(见《海子的诗》,17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35] 海子:《日出——见于一个无比幸福的早晨的日出》(见《海子的诗》,144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36] 海子:《太阳•土地篇•第九章 家园》(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poem/fouth/200510/416.html)

[37] 海子:《太阳•弑•第七场(疯子头人,鸟)》(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poem/fouth/200510/460.html)

[38] 海子:《远方》(见《海子的诗》,215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39] 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6.html)

[40] 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6.html)

[41] 海子:《城里》(见http://www.gucheng.net/sg/hz/sqb/1439.html)

[42] 海子:《黎明(二月的雨)》(见《海子的诗》,24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43] 海子:《让我把脚丫搁在黄昏中一位木匠的工具箱上》(见《海子的诗》,47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44] 海子:《太阳•土地篇•第二章 神秘的合唱队》(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poem/fouth/200510/416.html)

[45] 海子:《黎明和黄昏——两次嫁妆,两位姐妹》(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poem/third/200510/546.html)

[46] 海子:《太阳•诗剧•司仪(盲诗人)》(见http://www.lingshidao.com/xinshi/haizi.htm#56)

[47] 海子:《四姐妹》(见《海子的诗》,250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48] 海子:《祖国(或以梦为马)》(见《海子的诗》,145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49] 海子:《春天,十个海子》(见《海子的诗》,259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50] 海子:《农耕民族》(见http://www.gucheng.net/sg/hz/sqb/1401.html)

[51] 海子:《我热爱的诗人——荷尔德林》(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hzwl/200510/456.html)

[52] 海子:《太阳•诗剧•司仪(盲诗人)》(见http://www.lingshidao.com/xinshi/haizi.htm#56)

[53] 海子:《日记•1986年8月》(见http://www.hai-zi.com/Article/career/rijishuxin/200510/457.html)

[54] 里尔克:《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第一部•十九》(转引自海德格尔:《海德格尔诗学文集》,86页,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

[55] 鲁迅:《鲁迅全集》第六卷,411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56] 但丁:《神曲》,317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

[57] 鲁迅:《鲁迅全集》第六卷,411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58] 鲁迅:《鲁迅全集》第六卷,412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59] 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354 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60] 海德格尔:《海德格尔选集》下卷,819页,上海:上海三联书店,1996。

[61] 詹姆士•里德:《基督的人生观》76页,北京,三联书店,1989。

[62] 转引自詹姆士•里德:《基督的人生观》,第109-110页,北京,三联书店,1989。顺便指出,也因此,真正的爱的象征并不是所谓的“牛虻”,而是“蜜蜂”。

[63] 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上)》477-47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

[64] 显克微支:《你往何处去》290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

缚来宾:基督教与“黑暗的中世纪”

基督教与“黑暗的中世纪”/缚来宾
(
博讯北京时间2008315 首发)

    
       文/缚来宾 
     


      提起欧洲的中世纪,人们正逐渐改变着对中世纪及基督教的看法时刻,在中国流行的意识形态“训世”写法在中国仍然没有消弭。很多人把黑暗的欧洲中世纪与基督教紧密联系一起,认为没有基督教就没有欧洲“黑暗的中世纪”。这是无神论意识形态长期的刻意扭曲,使得许多人限于认知的能力而纠缠于问题表象。可悲的是很多人懵然失觉、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这段历史,实际是人悖逆上帝、人性堕落的历史。本文欲从多层面、多视角,力求公正、客观地分析基督教与欧洲中世纪的这段历史。
      
       一、初代教会:信仰与逼迫
      
      1900多年前,当基督耶稣被本丢•彼拉多钉死在十字架上时,对他的十二个门徒来说,这一切似乎都完了,看到了主的命运,他们不禁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感到担忧,除了约翰,其它人都四散逃逸。但第三日,当在十字架上承受了极其惨烈酷刑的主耶稣,从死里复活后的显现,打消了门徒的恐惧和怀疑,而且使他们明白了,耶稣上十字架前所说的话:“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着。凡活着信仰我的人,必永不死。”(约翰福音112526)。
      
      耶稣受难和复活的全部意义,使耶稣的十二个门的生命因此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变,从此他们振作精神,毫无畏惧的把福音从耶路撒冷传讲给了世界各地。
      
      这个时代,一般被人称为使徒时代;使徒时代的教会是在公元30100年间。在公元3064年间,当时的统治者罗马皇帝还没有对基督徒进行大规模的迫害,使徒门还可以相对自由地向人们传讲福音。但是好景不长,公元64年罗马的尼碌执政,从司提反殉道起,拉开了教会遭受大迫害的序幕。后来先知彼得和保罗也死在尼碌暴政之下。
      
      当时统治犹太人的罗马政权逼迫基督徒主要有三方面原因:
      
      1,罗马人是一个信仰多神的民族,认为每一种信仰都有其价值,如果基督徒对罗马人的诸神略表一点敬意,他们会很高兴欢迎基督徒加入他们的神殿。然而,这意味着偶像崇拜,对基督徒是不可接受的,因此他们毫不妥协地持守上帝的命令:“除了我以外,不可有别神”(出埃及记203
      
      2、逼迫,除了基督徒对罗马的诸神表示蔑视外,就是基督徒对罗马统治者的不敬虔。实际只要信徒们略表中心,对罗马皇上的塑像献上酒和香,迫害就会停止,但这样的忠心,他们无法奉行,他们虽然尊敬当政者,但只奉一人为主,那就是耶稣基督。
      
      3、还有就是当时的基督徒因着对基督的信仰过着非常严谨的道德的生活,基督徒很清楚的表明他们是独特的一群,他们不怕与众人不同。亦因这缘故,他们信仰的内涵,生活的方式,便显得非常鲜明,绝不混淆。他们排斥和谴责罗马中希腊人的放荡纵欲、杀婴、弃婴、同性恋、恋童、父权专制等等堕落行为,而这些行为在当时的罗马希腊人眼里是正当的,也是道德的。鉴于此,基督徒与罗马人的冲突,就不只是信仰上的的冲突,也是由信仰引申的道德上的冲突了。
      
      经常的拒绝意味着坐牢、拷打、甚至死刑。到一世纪末,基督徒被列为非法分子,抄家、被捕、处死、又有各种酷刑和烧毁圣经等。从公元64323年间,罗马政权对基督徒进行了的10次大逼迫,这10次的逼迫,据史学家估计,计有数百万基督徒为主殉道。
      
      其中最著名的殉道者是公元155年被杀害的基督徒波利卡普。波利卡普是示每拿(现今土耳其伊兹米尔市)教会的主教,曾是使徒约翰的学生。当他听说罗马人来抓他的时候,不仅没有恐惧和惊慌,反而吩咐他的家人好好招待来抓他的人。那些来抓他的人得到很好的款待之后,他被带到了罗马总督面前。他们叫他敬拜皇帝,他说:“我不能这样作。”这时他们想把他丢到狮子坑中去,而一个士兵报告说:狮子已吃得太饱,不能再进食了。于是总督就命令将他烧死。这样,波利卡普受火刑而殉道了。他高唱着赞美诗,在熊熊的烈火当中死去。
      
      还有里昂的女仆人布兰迪娜的受难经历也足以感动很多人。对于布兰迪娜,也属于殉道行列的她的主人曾经很担心瘦弱的她能否始终如一地承认自己是基督徒,但她的表现让所有人都大为震撼。虽然已经遍体鳞伤了,在奄奄一息中,就像一个勇敢的斗士,还念念不忘自己的信仰。每次毒打后只需重复:我是一个基督徒,从来不作恶。”所有手段用尽以后,在最后一天,布兰迪娜被带到了斗兽场。鞭打之后,火椅之后,人们将布兰迪娜装在一张网里扔到一头公牛前,狂兽蹂躏之后,人们将她杀害了。
      
      几乎每天人们都能够看到不妥协的基督徒在这个斗兽场所受到的酷刑。人们胁迫他们对偶像发誓,他们不仅不为所动,并对罗马人的神灵表示蔑视,最后激起了群愤。
      
      公元284年间,在小亚细亚一个城镇曾经发生这样一个场景,当身旁放着数个狮子笼的罗马审判官逐个问“你信耶稣吗”时,很多基督徒都毫无畏惧地说“我信我主耶稣”,往往是话音未落,便被扔进了饥饿许久的狮子龙里,瞬时间血肉被吞噬,只剩几块残骨。
      
      逼迫和迫害,并没有阻止人们对耶稣信仰的追求,不知有多少人被那些殉道场面所感动,而信了耶稣,其中也包括那些参与迫害行动的人。例如,公元286年,罗马军队的司令莫里斯被基督徒的气节深深感动,皈依了基督,而拒绝执行杀害基督徒的命令,结果自己反被杀害。
      
      他们能毫无畏惧慷慨为主殉难,因为他们的生命是被基督耶稣改变的人们,他们认为因着与基督同行坚险苦难的路是无比荣耀的。
      
      在受迫害的三百年间,罗马帝国境内几乎所有的教堂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圣经被焚毁,圣职者被逮捕,被严刑拷打。但是这些并没有阻挡人们对基督耶稣的信仰,和对福音真理的追求。教堂没有了,公开的聚会遭禁,于是人们聚集在家里,聚集在旷野里,聚集在田间地头,在那里,基督徒们一样读圣经,唱赞美诗,祷告,敬拜,他们不仅没有恐惧,没有忧愁,反而充满了喜乐。(安格说基督徒选择在家庭聚会,有两世纪之久。但这是逼迫的结果,而不是属灵需要。)
      
      二世纪的主教德尔图良在他的《辩护辞》中说:“教会的种子是由殉难者的鲜血做成的。”这的确是事实。那些逼迫人喊万岁的皇帝们都死了,而耶稣仍然活着,这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拿撒勒木匠,让整个世界得到了更新。根据史学家斯塔克估计,基督徒在头一个三百年间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基督徒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七百万至一千万间,是当时罗马帝国七千万人口的百分之十五左右;地域甚至传到了罗马疆域以外的地方:往东向米所波大米、波斯、玛代、巴特利亚、帕提亚、印度、和亚米尼亚;往东南向亚拉伯;又由埃及北部的亚力山大传向埃及中、南部;向西传到罗马帝国北非各省;在欧洲传到高卢,经多瑙河而至德国境内的罗马各省。
      
      终于在公元313年, 罗马皇帝君士坦丁颁布《米兰赦令》,规定在罗马帝国内信仰可以自由,这个文件还规定立即无偿归还被没收的教会建筑和土地。虽然法令出台了,但对基督徒的迫害没有停止,公元320年,有四十个罗马士兵因拒绝放弃基督信仰而殉道。直到325年,对基督徒的迫害才真正停止,基督徒才从地下走出地面。
      
      君士坦丁能颁布《米兰赦令》,一个原因是他的母亲海伦娜在主的蒙召下也成了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母亲的示范力量使君士坦丁在312年同篡位的大臣马克森迪开战前,向上帝而不是向罗马神祷告,并使他大胜对手。
      
      公元361年上台的朱利安,他原本对基督教没有什么好感,曾一度想禁止基督教,但是没有成功,在他临死前,无可奈何地对身旁已经皈依基督教的卫兵说“你们这些加利利人终于赢了”的时候,表明了他承认了福音对无数人的转变以及对罗马帝国的改变。
      
      总结教会历史,我们可以看见,基督徒们在三个世纪的残酷迫害中,并没有拿起刀剑去保卫自己,却始终保持着政治上的被动,单单以苦难厮守真理、保持信仰,和以殉道来传播基督的爱和饶恕。他们这样做在很多人眼里实在是很愚蠢,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这种愚蠢的行为使后来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行为有力地验证了:“因为神的愚拙总比人智慧,神的软弱总比人强壮。”(歌林多前书125
      
      因着对耶稣基督的信仰受逼迫的历史的背后,有着很大的属灵启示在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在三百多年之久的漫长的逼迫中,初期教会圣徒们没有放弃或模糊对上帝的信仰,相反,他们却一直将救济苍生,播布光明,拯救罪恶的信仰气节坚持到底,并持守信仰的生命力和纯洁力,不畏血泊,坚持不懈地在苦难中宣扬福音。
      
      迫害使信仰更坚韧,试炼使痛苦得以舒缓。早期的基督徒正是人在逼迫、试炼和痛苦中播洒着耶稣的种子。而这种子是文明种子,是社会的光和盐。这一切正是上帝所喜悦的。
      
      二、教会的堕落:中世纪黑暗史
      
       392年罗马宣布基督教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后。在世俗政权的支持下,基督教的传教事业逐渐在欧洲大陆传播开来然而,这一胜利却导致了教会与世俗融合,信仰的力量被遗弃,教廷开始僭越上帝,即迎来了众所周知的中世纪黑暗时期。表面看是帮了上帝的忙,但上帝并不喜悦,所以后来兴起了宗教归正运动。
      
      313年前,罗马人是对基督信仰者施以无情迫害;但当罗马人把对基督的信仰变为国教后,对没有信仰基督的欧洲人采取了同样态度。公元476年起罗马人在欧洲每征服一地,总是首先迫使被征服者改信基督教。基督教在欧洲扎下根,除了靠基督教徒的忍耐力量和所付出的鲜血的代价以外,还有一种方式,那就是用刀和剑迫使当地人皈依基督。
      
      教会的堕落是逐步开始的,在326年至460年间,欧洲一些教会还是充满了属灵的光景的。《英百科全书教会史》中描绘了那时的景象:“各基督徒社团之间的互相往来是很活跃的。旅行的基督徒一定会收受到他们同教信徒的热情欢迎和款待。各教会之间使者和书函自由往来。传教士和布道士来往各地络绎不绝。各种各样的文献,包括福音书和使徒书信在内,流传很广。因此,统一的感觉在各方面得到了表现,基督教世界广泛分隔的各部分的发展,多少接近于一个共同的形式。”
      
      公元538年,受奥古斯丁主张的“以一人为元首的大公教会是惟一的教会”(奥古斯丁(公元354-430)是新约时代以来最伟大的基督教教师。对于基督教思想,他无疑具有出众的属灵身量和知识的能力,贡献相当大。然而,因着他的盛名,也促使他的一些错误也大为广传,他的教会观后来就完全发扬在天主教系统之中。任何人如何不对“唯一的教会”效忠,就是异端。奥古斯丁对这种思想的推动是不容置疑的。)东罗马皇帝查士丁尼任命罗马教会的领袖为世界所有教会的首领,并赐给他审判异端的权柄,从此开始了他的势力肆虐1260年的漫长岁月。他获得了支配宗教与国家的惊人的独裁权势。
      
      从此,基督教首先作为一个信仰逐渐沦落为了信仰根基匮乏、以膜拜形式为核心的宗教,既罗马大公,又称为罗马教,即后来的天主教(又称旧基督教以与新教区别)。纯粹宗教的构成应该是由教主、教规、教徒主成。罗马天主教完全具备这些特质。罗马教皇是教主,罗马教皇颁布的各种法令是教规,信徒则成了教徒。
      
      这个时期是基督教的真理与异教的教理大混合的妥协时期。正如圣经旧约中提到的巴力神和以色列的宗教相混合一样,这个时期也是谬道披上基督教的外衣渗透到教会的大背道时期。例如灵魂不灭说、地狱火刑说、炼狱说、向神父告解、圣事制度、安息日的变更、凭行为和功劳得救的错谬福音等,众多谬道涌进了教会。
      
      基督教反对拜上帝之外的一切偶像,但在罗马时期,各种其它形式的崇拜,如马利亚崇拜、圣使徒彼得、保罗等崇拜逐渐兴盛起来。本来圣经是信徒行事为人的最高准则,但按罗马教会的规章除去在教会中任职的领袖以外,普通的信徒是不准读圣经的。借口是防止一般信徒误解、滥用圣经,最后竟把圣经封锁了起来。这样,神职人员任意曲解圣经,以人意取代神旨,“教皇无误论”,教皇的断案就是神的断案。
      
      当11世纪由教皇格里高利七世所领导的宗教改革运动完成了政教分离之后,占据正统地位罗马教廷达到了权力顶峰,它不仅垄断了管理属灵事务的权力,也经常甘于世俗事务的管理。这个时期,教会逐渐从神的领地,脱胎换骨搬迈向了属世的领地;教会的世俗化,使得教会只关心世界上的事情,而忽略了人得救之事,世俗化代替了永世的追慕。教皇有鉴于神国至高的特质,以及神国包罗万象的护理,几乎自诩为上帝了。
      
      《天主教百科辞典》对“教皇”作了如下的解释和定义:
      
      “因教皇实在至尊、至高,所以他不能说是人,而是像上帝一样的存在,是上帝的代理者。”
      “教皇在这个地球上是代替全能上帝的地位。”
      “教皇以天之王,地之王,炼狱之王的身份,头戴三层冠冕。”
      “教皇不单是耶稣基督的代理人,他也是隐藏在肉体当中的耶稣基督本身。”
      “饶恕并不是直接从上帝那里临到的,所以必须要常常到神父那里去告白罪。”
      “上帝行事也以神父们对罪的赦免与否的判断为根据,上帝根据神父们的判断进行表态。”
      
      ——这是多么惊人的话语,是多么亵渎的话语。圣经有如下的宣布:“因为只有一位上帝,在上帝和人中间,只有一位中保,乃是降世为人的基督耶稣。”(提前25),僭妄的“教皇”自命替代了耶稣,成了又一个长着肉身的上帝。
      
      “他是抵挡主,高抬自己,超过一切称为神的和一切受人敬拜的,甚至坐在上帝的殿里自称是上帝。”(帖后24)马丁路德曾说过:这节经文正是适用在教皇权身上的预言。所以我们看到圣经对教皇权的预言是多么确实啊。
      
      教皇取代了上帝,使教会陷入一片黑暗:神职人员大胆篡改圣经中神的话语,使得神在教会中失去了该有的权威;神职人员也不再信守贫穷,而是搜刮民脂民膏,借机敛财,兜售赎罪券便是其常用的手段之一,大体上,整个教会不再属灵,而是充满了属世的黑暗。教职人员逐渐背离了圣经,对于清心爱主的忠良,设立“异端裁判所”来加以迫害。教会至此已堕落到极点。
      
      这个教训告诉人们,当人们在信仰上出现问题时,那么属灵的光景注定死亡,道德就会出现问题,就会犯罪。
      
      教皇违背基督信仰,演变为精神的压迫者,于是,各种异端思想纷纷出现,在中世纪,最令教廷恐惧的反对力量,不是来自其他异教,而是来自基督教内部的“异端”。在中世纪罗马教专横统治的1260年中,有许多热爱真理、对耶稣基督持守纯真信仰基督徒,不肯服从罗马教会的乱命,不肯接受罗马教会传讲虚伪的道理来抵消圣经的见证,然而,他们的命运不是上绞架,就是投火笼。在中世纪当中,罗马教会借助政治权力逼迫并杀害了数万纯真基督徒。
      
      其中一个例子就是著名坚守真理的波兰瓦典西人。瓦典西人宣称他们的信仰是可以追溯回到使徒时代,他们的特点笃信圣经的绝对权威性,对圣经有着一份特别的尊重。他们日常生活以及教会生活都是以圣经为根据,他们反对罗马教皇禁止印刷圣经,垄断阅读及解释圣经的权利,他们阅读用通俗语文译成的圣经,教导青年将整卷福音书与保罗书信背熟,扮成各种商人出外传道,将手抄的经文分发各地,劝人悔改信真理。他们因此遭到了罗马教的疯狂迫害。
      
      在波兰的西南部和意大利的西北部有皮德蒙山谷,在那里可以看到以前瓦典西人居住的地方。凡是听到他们的故事的人,无不感到心酸。真正忠诚正直的人,为了按照圣经的教导而生活,逃到了那高山幽谷之中,他们常是在大的岩石洞里聚会礼拜。有一次,在他们聚会的时候,来了一群士兵,他们在洞口放火。当被浓烟熏呛而难以忍耐的瓦典西人一个个从岩石洞中爬出来的时候,站在洞口前的士兵就抡起粗大的木棒,狠狠地向出来的人头部砸去,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高山的白雪……
      
      还有无数忠心的圣徒为了持守或传扬圣经中的纯正真道而殉道。罗马的一个教会的一些信徒因为敬拜耶稣而不敬拜教皇,而受到了罗马军兵的逼迫,他们逃到山中做礼拜。这个时候罗马士兵找到了他们。有三十个基督徒不幸被捕。那是寒冷的冬天,那些士兵们砸破冰面,将他们投入冰冷的水中,让他们在那里慢慢地活活冻死。然而这三十人肩并肩,开始在冰冷的水中转圈,并且口中高唱着赞美诗,来面对寒冷和死亡。他们口中唱着说:“我们是忠诚于上帝的四十名精兵,我们是忠诚于上帝的三十名精兵……”此情此景感动了岸上的罗马军士百夫长,他回想起自己小时候曾有过的基督教信仰,便缓缓走近那三十个人。这时那三十人中有一位因不堪忍受折磨而从水中上来,表示愿意妥协,放弃自己的信仰。水中的人继续在高唱:“我们是忠诚于上帝的二十九名精兵……”这时候,那位深受感动的百夫长一边喊“让我来代替你的位置”,一边跳进冰冷的河中,与那剩下的二十九人一同转圈。于是他们又一起唱着:“我们是忠诚于上帝的三十名精兵,我们是忠诚于上帝的四十名精兵……”,直到最后一口气。
      
      ……
      
      具有讽刺的是,公元313年前,基督徒是受不信基督的罗马人所迫害,而300年后,基督徒却是受基督的罗马教会所迫害。二者有联系而又有不同。所谓联系,就是迫害一方都与罗马等世俗政权有关,但仅此而已。
      
      不同是,早期的基督教会因着对上帝的忠诚,而对罗马人的神灵和统治者缺乏敬虔而遭受的逼迫,而后来却是由基督教堕落成的天主教会因着对圣经真理的背谬而去迫害。在这个谬道压迫真理的时期,教会背离了圣经原始教义,把爱的救恩几乎变成了恨的咒诅。由此,殉道先知的行迹和著名教父的教诲不再具有主宰作用,教皇制定的法则成了人们必须遵守的道德准则;教权与皇权的结合共同担负着对内处置异端,对外发动战争的任务,所以才有中世纪的大规模异端迫害。
      
      基督说:“我的国不属这世界”(约翰福音1836)。又说:“谁立我作你们断事的官,给你们分家业呢?”(路加福音1214)“教会的权柄自有领域,就是传福音,施行圣礼。不得强行干预政治的权柄;不得移授国柄,不得废除官府的法令;不得避免对官府应有的服从;不得妨碍民政上任何关于法令与契约的判断;也不得为官府订立关于团体的法律。”(马丁路德《基督教的自由秩序》)
      
      但中世纪的教廷僭越上帝,欲建立人间天国(与后来兴起的共产主义运动一样),却是腥风血雨,堕入了黑暗。因为肉体的软弱和邪情私欲,这个悲剧,更准确说,是“人的悲剧”。
      
      三、圣经的启示
      
      对罗马帝国和之后教皇权的预言很大一部分在圣经的《启示录》里。《启示录》由使徒约翰于公元9096年间写成,所预示的都是约翰身后几十年至未来的事情。这卷书是耶稣基督的启示,不是约翰造给后人的启示,约翰只不过是将耶稣赐下来的启示记录下来而已。其中给亚细亚七个教会的书信揭示了未来教会在各个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走向。这里只列出前面的四个教会的预表。
      
      1、以弗所教会(启217):预言公元34-100年间的教会。以弗所教会象征初代教会,象征耶稣复活升天之后产生的使徒教会。这个教会曾经是纯洁而火热的。
      
      2、士每拿教会(启2811):预言公元100-313年间的教会。这个教会象征使徒教会之后受到逼迫的教会,这期间充满了逼迫和殉道,直到 罗马 君士坦丁皇帝将基督教定为国教为止。本文举的为主殉道的波利卡普既就是示每拿教会的主教。
      
      3、别迦摩教会(启21217):,预言公元313-538年的教会,就是君士坦丁上台后,停止逼迫时期。迦摩时期的教会是将异教的哲学和教导带进来,从而开始妥协的教会,是逐渐离开真理而背道的教会。
      
      4.推雅推喇教会(启21829):预表天主教时期。推雅推喇教会象征公元538年—16世纪初的教会,是指持续了上千年的中世纪黑暗时期的教会。在这一时期,圣经的真理被妥协,各样的异教理论席卷教会。这一时期也是教皇权的势力扎根的时期。漫长的上千年的黑暗时期,直到宗教改革的兴起,这一黑暗时期就是推雅推喇教会时期。
      
      对于罗马天主教的兴起,启示录中还有进一步的表述。“又赐给它说夸大亵渎话的口,又有权柄赐给它,可以任意而行四十二个月。兽就开口向上帝说亵渎的话,亵渎上帝的名并他的帐幕,以及那些住在天上的。又任凭它与圣徒争战,并且得胜。也把权柄赐给它,制服各族、各民、各方、各国。(启131-10)”
      
      它又“夸大亵渎话的口”,这是什么意思呢?在圣经里面“亵渎”就是说僭妄的话,将自己当作上帝。”“可以任意而行四十二个月”。在圣经里的预言中,一日顶一年,四十二个月,就是3年半,也就是1260天。在圣经里面有七次提到这1260年的预言。这句话表明罗马天主教的兴起与谬道要持续1260年。这是多么惊人的吻合!
      
      而对罗马天主教的兴起与谬道,在圣经《但以理书》中也有预言。“我正观看这些角,见其中又长起一个小角,先前的角中有三角在这角前,连根被它拔出来。这角有眼,像人的眼,有口说夸大的话。(但78-24) 
      
      “其中又长起一个小角”。这小角“形状强横,过于它的同类”,“与先前的不同”,这个小角看上去不同于其它的角,比其它的角更加强悍,象征了它是一种带着宗教和国家的特征的势力,这正是在预言教皇权的势力。
      
      使徒保罗也曾预见在“主降临之前必有不法者显露”。他说,在基督复临之前,必有“离道反教的事;并有那大罪人,就是沉沦之子,显露出来;他是抵挡主,高抬自己,超过一切称为神的,和一切受人敬拜的;甚至坐在上帝的殿里,自称是上帝。”(帖后2:34)。对应后来罗马教皇势力的建立,保罗的先见是多么贴切。
      
      自从一些思想家认识到信仰需要恢复以后,他们便重新开始研究圣经,形成了很大的亮光,他们开始理解了因信称义的道理,同时他们开始理解了上帝的预言。研究这些预言以后,他们看到这个敌基督是谁呢?正是人们敬拜的教皇。所以16世纪宗教“改革‘家们兴起了信仰恢复运动,也因为他们在研究但以理书的时候,也理解了上帝给人们的预言警示。
      
      教会从兴起、兴旺到堕落,到不冷不热,圣经里是有很大的启示,曾经给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很多无神论者以很大的震撼。这不能不说是上帝的神奇和奥妙在里面。
      
      四、信仰恢复:“宗教改革”运动
      
      在这节里,我将不以“宗教改革”来做探讨轨迹,我认为“宗教改革”表达非常不确切。中国的学术界在转述西方宗教信仰史时,包括一些严肃的中国学者同官方的教科书一样,都做了这样的误导。为什么要用“改革”这个字眼?“改革”传递的信息与真相恰恰相反。基督教本来不用“改革”,圣经是上帝的默示,圣经没有改变,是罗马天主教偏离了基督信仰,人们只不过要回到纯粹的基督信仰里面去,把基督教会恢复到对神虔敬使徒时代。(但为照顾到习惯,本文有些地方还不得不用“改革”二字。)
      
      我们看到,在圣经里,旧约的以色列百姓的历史是教会历史的一个缩影;在教会的历史中,我们看到了很多的黑暗,我们也看到了在那黑暗中,上帝兴起的一次又一次的复兴。但是很可惜的是,很多神的儿女人竟也认为,复兴是上帝永远的旨意,而随意见证。但旧约的历史告诉我们,复兴完了,还要堕落;其实,上帝真正要做的是信仰的恢复工作。
      
      信仰的恢复工作从马丁•路德开始。马丁•路德让人知道是因信称义,靠神的恩典才能回到神的里面去,而不是靠人们的工作如何。
      
      马丁•;路德生于公元1483年的德国乡村爱斯勒奔。成年后,路德没有按着他父亲的意愿成为律师,而是进入在以弗特的奥古斯丁修道院。在那里路德藉着执着开始阅读圣经,当马丁路德阅读保罗写的罗马书的时候,他明白了因信而称义的属灵道理。
      
      长久以来罗马天主教藉着圣礼和居间的神职制度,在人和神之间建立起了一条鸿沟,拦阻了信徒之间的交流,拦阻了人神之间的交通。当时的基督徒,他们认为的所谓的得救,是靠着教皇、教父、或这些教会里面的神父们,告解里给他们的赦免,他们的罪才得到赦免。或者他们要买赎罪劵,罪才得到赦免。
      
      公元1517年,路德在威登堡教堂的大门上钉了《九十五条论纲》声明。这一声明开启了多少世纪以来人们在天主教压迫之下的一切不满的闸门。路德宣称,教皇利奥十世出售的赎罪券不但不会消除人的罪恶感,反而更无法逃避神的惩罚。路德认为信徒只要相信耶稣,就可蒙神赦罪,因为耶稣已在十字架上担当信徒们的罪,人们只要向他祷告,认罪,相信他,就可罪得赦免。在《九十五条论纲》中,路德还深刻地批判了罗马教会的贪污腐化,特别是维恕罪行为。
      
      自从马丁路德发起恢复信仰运动,各种归正教会团体,纷纷脱离罗马天主教会。归正教会团体就是起来反对罗马天主教,把信仰更正过来,回到正统的信仰里,使教会回到使徒时代的教会团体。它们形成了今日绝大多数的基督教公会和宗派,这是归正教的恢复。归正教最大的恢复,就是恢复了圣经的公开,和弃绝了偶像。在此以前,只准圣品阶级的人阅读全本圣经,而仅让一般信徒阅读罗马教会所摘录的经节。
      
      但路德的改革思想是不彻底的,路德主张教会服从政治权威,允许国家权力染指教会。这个思想降低了教会的属天性质,与圣经背道而驰。按照圣经,教会是上帝的肢体,因此教会必须由上帝亲自来管理统治,然而,由于上帝并不是有形地住在我们中间,为了达成教会的圣洁,上帝委派了牧师和教师来教导他的子民。路德的思想使得很多德国新教徒在政治上接受了专制主义,为纳粹后来的兴起留下了空隙。
      
      路德的不足,最后由出生在法国的约翰•加尔文(15091564)来弥补了。很多人只知道马丁路得,事实上加尔文留下的影响较之路德更加深远。
      
      加尔文青年时代,信仰复兴余韵忧存,加尔文受其影响以一部护卫基督教教义最清晰有力、最合逻辑、最具说服力的《基督教要义》,成为公认的新教(新教全称新基督教,以与旧基督教即天主教的区别。新教在中国既称基督教)系统神学领袖。
      
      加尔文避开了路德教会概念上称义的信心、将教会看作是站在信徒和神之间的代表的缺陷,划出了一条线从神直接到人,从人直接到神之人;教会里所有人的绝对平等,他们都是执事都是仆人。
      
      加尔文的“划出一条线从神直接到人”的含义是,人人都是祭司,人人都可以受呼召,都有权力与上帝直接交通,不需要神职人员来做中保。但需要强调的是,“这条直线”并不是加尔文发明的,而是上帝赋予人的一种权力,加尔文不过是指出这条真理所在罢了。
      
      16世纪追随加尔文主义而遭受教廷迫害的基督徒,数量无法估算,但追随路德宗的却鲜有。这个比较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历史学家公认加尔文主义能塑造人的品格、自由理念;就这方面来说,没有别的思想体系能比得上它。由加尔文产生出来的此种精神后来从法国传到荷兰,从荷兰延伸到苏格兰,并且以一贯的新教自由的力量,将文明的种子撒播在西方那片土地上。
      
      加尔文精神后来又凝聚在1606的五月花号上,由此塑造出了美国。历史学家班克罗夫特(George Bancroft)说:“加尔文是‘美国之父’,不尊敬这份回忆和尊重加尔文之影响的人,就是不知道美国自由之来源的人。”不错,满有公义的美国的诞生是对上帝忠实信仰必得的果效。
      
      谈到对中世纪的“宗教改革”(恢复信仰运动),很多人被灌输了一个错误观念,既罗马天主教保守、僵化、封闭才出现一系列问题,所以才需要“改革”。实际情况正好相反,罗马天主教是太自由了,与世俗太贴切了,背离了圣经基础。而“宗教改革”(恢复信仰运动)的本质是要复古,回到圣经里。从这个角度讲,加尔文的信仰更“极端”,比路德宗更纯洁更准确地体现了基督教。加尔文的神学扎根于对圣经的透彻认识。
      
      当然,路德和加尔文在恢复信仰中所起的作用并不是唯一的,早在他们一个世纪以前就有英国的威克里夫、胡斯等许多人,还有后来的兄弟会向罗马教廷挑战。虽然在这些早期的运动中,他们的影响都基本上局限在本地区,但他们却如黑暗中的点点辰星,所以后来才有马丁•路德,才有约翰•加尔文恢复信仰的曙光。
      
      如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基督教“宗教改革”(信仰恢复运动)任务只有一条:信仰归正,找回纯粹的信仰和纯全的福音。无论是路德还是加尔文,这些引领基督信仰的先驱,并没有想到要改变世界,也并没有想要挖掘民主、政教分离或建构宪政价值观,世界后来发生的变化不过是人们的生命被基督信仰改变之后带来的以外收获,
      
      当然,基督信仰恢复运动最大的成功标志是:文艺复兴(Renaissance)。事实上,无论在英文,还是法文中,“Renaissance”一词都没有“文艺”内涵,其本义只是“重生”。 “重生”的含义很明显,就是人回到神那里后获得的第二次生命。为什么把“Renaissance”谬译成“文艺复兴”?个中缘由显而易见。
      
       ……
      
       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只能是欧洲中世纪的问题,这个问题无关乎欧洲发展。很多人凭空认为欧洲的发展肇始于近代的文艺复兴,好像中世纪以前欧洲是石器时代,是一片虚无。这种充满了下作的无神论哲学历史观,不能不说是道义上的缺失所致。可以说,中世纪(约公元365年—1500年)奠定了近代欧洲社会的基础,这个过程中起了无可代替的作用。罗马教廷无论怎样,基督教信仰的力量依然存在的。这个信仰给了欧洲社会资源重新分配的一种机会、一种形式、一种动力。具体表现是城市的兴起,市民阶层的出现,道德的重建,法治、平等、自由、博爱观念的树立,科学精神的造就;更重要的是,随着制度化的教权与王权的二元社会结构的建立,奠定了西方基督教文明。
      
      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也更无关乎中国的社会状况。中国人对欧洲中世纪历史的诟病,许多时候,是出于一种病态的理性和虚幻的道德优势,好像自己的历史满了光明、满了荣耀、满了仁爱。他们或者忽略或者忘记了横亘中国五千年的杀人、吃人的“文明”历史。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四日
      
      
      主要参考文献:
      
      《基督教先驱的受难》皮埃尔•;玛丽 (译林出版社)
      《见证的火炬 》约翰•甘乃迪 (网络版)
      《世界史纲》乔.韦尔斯 (广西师大出版社)
      《罗马帝国衰亡史》爱德华吉本 (商务印书馆)
      《加尔文传》 茜亚•凡赫尔斯玛 (华夏出版社)
      《基督教对文明的影响》阿尔文•施密特 (北京大学出版社)
      《基督教会史》威力斯顿•沃尔克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马丁•路德的神学》保罗•阿尔托依兹 (译林出版社)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吴小丁: 基督教拯救中国心

基督教拯救中国心/吴小丁
(
博讯北京时间2008103 转载)

    
    中国的5000年,竟然抵不上美国的200年。中美两国的巨大差距,最深层的原因,其实在宗教信仰上。
     美国是一块神圣的土地,因为它是神的试验场。美国成功了,她的成功是上帝的骄傲。作为一个连枪支都能够自由买卖和持有的国家,它是那么从容、自信,繁荣又稳定。我们知道,美国是新教徒为追求宗教自由而建立起来的。没有基督教,就没有美国,也没有美国与其它地区的区别。美国的历史、现实和高度文明,是基督教的甘露浇灌出来的。根据美国《新闻周刊》三月三十一日刊登的最新一次调查显示,百分之九十一的美国成人受访者相信上帝的存在,近一半的美国人拒绝接受进化论。这项由普林斯顿民意调查机构进行的调查认为,信仰上帝或有组织的信仰活动在美国非常普遍。百分之九十一的美国成年人受访者说他们信仰上帝,大约有同样数量的人(百分之八十七)说他们属于某一宗教组织。信仰基督的人远远超过有其它信仰的人,百分之八十二的受访者说他们是基督徒。大约有一半的美国人拒绝接受进化论理论。三分之一的大学毕业生接受《圣经》中的创世论。虽然有十分之一的美国人说他们不信仰宗教,但只有百分之六的人表示他们不相信有上帝的存在。只有百分之三的人自认为是无神论者。在美国的选举中,候选人如果是无神论者就不会被看好。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登记选民,表示他们不会投票给无神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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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督教已有一千八百多年的历史,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教徒占世界人口的四分之一强,分布于一百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基督教直接维护了世界的和平与稳定,推动了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由于人的与生俱来的禀性、现代社会的特色、以及人与社会的关系,基督教推动人类社会的现代化、人类精英和发达社会的基督教化,已经成为历史和现实的必然。目前,世界上信奉宗教的教徒达到全世界总人口的60%以上。其中,影响最大的世界三大宗教,即基督教、伊斯兰教和佛教。而尤有基督教,具有神圣的原创性和原本性。伊斯兰教的经典,实际上是把阿拉伯半岛的原始宗教信仰与外来的一神信仰因素揉和而成的,受基督教和犹太教教义影响较多。《古兰经》里的一些重要故事,多来自于《旧约》。如《古兰经》里的安拉创造的人类始祖阿丹和好娃,就是亚当和夏娃的影子,而且故事的情节也基本相同。还有《古兰经》里的使者易卜拉欣、易司马仪、鲁脱•优素福、穆萨、塔鲁特、达五德、素赖曼等,简直就是《旧约》中的亚伯拉罕、实马利、保罗、约瑟、摩西、扫罗、大卫与所罗门等。另外,《古兰经》中安拉七天创世与洪水的故事,也源自《旧约》……就连上世纪阿拉伯世界最负盛名且最有影响力的伊斯兰学者艾哈迈德•爱敏也认为,伊斯兰学说源自《圣经》,并且指出:在逊尼派的《古兰经》注中,不但有大量政治目的的注释,也存在许多犹太教的或基督教的或以色列式的注释。由于其地区民族性和狭隘的宗族观念等消极因素,伊斯兰教的价值观具有相当的局限性……佛教源自公元前六至五世纪的印度,相当于我国的春秋时代,至今已有二千五百多年的历史,几乎苍老得败步失态了。传入中国的佛教,已经与印度本土佛教有很大的不同,受到中国原有意识形态的影响,后来与老庄、玄学相结合,便逐渐中国化了。佛教在中国的唐朝进入全盛时期,竟达到“十分天下之财,而佛有其七、八”的地步……但是,中国的佛教,只是照顾了封建生产、生活方式,基本上是与封建社会的盛衰相对应、相适应的,而难以与民主、开放、文明的现代社会相对应、相适应……
    年轻的现代科学发生于400年前,它的使命不是为了挑战宗教、与过去两千多年的正统思想相对立。历代思想家、观察家和实验者,他们往往自己就是传教士,靠圣灵行事,他们都希望解释上帝是如何创造世界的。近代物理学,是为了解释上帝的创造物为什么有钟表般准确的运转规律; 现代地质学,至少部分出于想搜寻到挪亚洪水的证据; 对神示之奥妙性的惊奇, 催生了现代生物学……事实上,“黑暗的中世纪”,其盎然的生机,是西方价值之滥觞地;其文明成果,不但使当代的民众受益,而且也对近现代人类文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安瑟伦、托马斯•阿奎那、库萨的尼古拉,更是中世纪涌现出来的几位最杰出的宗教思想家,他们不但深化了人们对宗教的认识,而且大大发展了古希腊古罗马以来的政治学、伦理学、法学等学科,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中世纪基督教教会为救助贫困弱小,成立了济贫院,为贫困无助的人提供了食宿、医疗等帮助,促成了社会福利保障制度在近现代的建立,因而成为西方现代文明的基石……而这些善举,对于中共来说,今天才刚刚开悟启蒙……中世纪在宗教信仰上所作的可贵探索,其意义是深远的。一位智者在《中国人的口误:黑暗的中世纪》一文中写道:“中世纪确实是信仰的世纪,是人们苦修精神之功的世纪,就人类心性的虔诚程度、内心的静穆程度,以及超然物外的灵性之境而言,说不定它还是人类历史上一个无法再现的黄金时期”,“从某种意义上说,中世纪是停滞的一千年,沉静的一千年,但同时也是充满了上帝之言、祈祷之声和人心祝福的一千年,是西人走向内心、修炼趋圣的一千年。是他们为未来那个即将要到来的更加激动人心的时代做充分准备、充分筹划的一千年”。如此刚性的历史、深刻的见地,咱们中国人怎能视而不见、察而不觉。同样是工业化,西方人却不为物欲所击倒,仍然重视心灵生活,依旧保持对神明的敬畏,彼此团结友爱,而中国人却物欲横流,人人隔阂,道德良知匮乏。为什么会出现如此鲜明的反差?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西方人经历了漫长的中世纪沉思、信仰蕴蓄和良知发酵,而中国人却缺失了这么一个阶段。科学的价值是无容质疑的,而思想肤浅的人才因此而贬低宗教的价值。更深入地考究,我们应当理解,宗教和科学各有各的价值,各有各的作用。科学是真理,不应以宗教信仰而否定科学;宗教也是真理,不应以科学信仰而否定宗教。实质上,个人的幸福、人类的兴旺、社会的发达,最深刻的根源在于宗教信念,而科学只不过是工具而已。历史证明,宗教,是科学文化的本源和原动力。在人类社会,上帝与科学同在。人类社会愈发达,宗教的基础越深厚。
    对于今天的国家和人民来说,宗教,是社会文化价值的根,是一种打底的东西。构建“和谐社会”与“和谐世界”,必须弘扬宗教精神;为生民立命,如果不是基督教的,那一定会是充满基督精神的,属灵的生命才得到喂养。但是,中国共产党是神和上帝的天敌,是宗教信仰的天敌,这就给整个中国社会打上了黑暗的底色……由于基督精神滞后于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又由于佛教在中国社会的影响力以及它与封建价值观的天然联系,中国进入市场经济轨道以后,必然发生全社会的道德溃败和秩序失范。中共一党专制形成的大政治背景就是谎言加暴力,与宗教精神直接冲突;政治权力一元化的封闭状态,适应不了经济多元化和社会的大开放。政权再也难以控制社会生活,而法治进程又被中共专制所阻滞,人心和社会的混乱成为必然。新闻媒体都是讲假话、大话、空话。整个官员队伍信奉说谎言、做假事。上行下效,广大老百姓顺受逆来的压迫,只能迎合一个虚假和欺骗的社会。中国商人坑蒙拐骗,中国商品假货泛滥,中国社会假、丑、恶,是因为中国人变得假冒伪劣了。青少年的诚信度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负增长,大学生中抄袭作弊现象十分普遍。根据中国官方的资料,从2000年到2004年,中国各级法院判决生效的未成年人犯罪人数平均每年上升14%,2005年则上升了24%。而青少年犯罪总数,已经占到了全国刑事犯罪总数的70%以上,其中十五、六岁少年犯罪案件,又占青少年犯罪案件总数的70%以上……中国在进入世俗化社会的同时,宗教没能发扬光大。一旦市场经济激发起人性中的原始欲望,那种没有灵魂的、赤裸裸的物欲主义便很容易迅速弥漫。中国整个的人文环境极端恶劣,人的生活良心和职业操守严重缺失,恶人当道,中国已经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没有理想信念的社会,就连老祖宗的“礼义廉耻”都被扑腾光了。而宗教决定文化,文化决定人的性格,人的性格决定民族的品质,民族品质决定国家的命运。事实证明,佛教和儒学,对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心理与道德的腐败,要负重责。一直以来,我们真的以为“人之初,性本善”,以为“善有善报”;而西方文化却认为,人是有原罪的,人心是黑暗的。因而你需要反思与自律,你需要监督与限制。西方文化把这个剖析出来,展示出来,批判它,控制它,焕发它。中国文化则是把它包藏起来,姑息养奸;更为严重的是,好些中国人在养自身心灵上的奸恶。虽然人是有欲望的,但是人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人必须由自己来克制自己的欲望。由于中国人不会克制自己,不会自己拷问自己的心灵,他就去克制别人,去拷问别人,去嫉妒人、去整人害人。而鞭笞和拷问自己是痛苦的,只有脑子有信仰,心头有神灵的人,才做得到。西方的教堂里面,神是以一种血淋淋的、受苦受难的形象出现的,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圣母不是流血、就是流泪。那就是人的化身,人的苦难;思想的化身,思想的苦难;灵肉受到煎熬,人性得到升华。西方宗教里的神其实是人,她是那么的普通、亲和。耶稣的死亡就已经完成了他从神到人的蜕变,因为只有人才会死亡。而仅仅在中国的庙宇里面,神才是神。那些神们,大腹便便,嬉皮笑脸,安逸地享受着人间烟火……中国是一个有着五千年历史的文明古国,佛教文化不仅仅在中国影响深远,而且对整个世界文化都产生过不可磨灭的影响。上至宇宙苍穹,下至山川河流,中至人的日常生活,无不显示了佛教文化的博大精深。然而,与中国社会现实一样,今天的佛文化也已经污染和畸变了。登封的少林寺,大雄宝殿中香龛里的香柱,都是金光灿灿的,最细的一炷香比胳膊粗,最粗的一炷香比碗口粗,长都在一米二左右,这炷香要值六千块钱!本人去到少林寺的时候,大雄宝殿台阶下的卖香处,由一名法号叫永持的僧人负责,到那儿买香是“明码标价”的,过去只供皇亲国戚才能烧的黄香,现在老百姓也能烧了,但是,最低价400元一炷,然后是1300元、2600元、3900元不等,最高价位是10万元一炷……当然,大雄宝殿里的大香炉旁边还有小香炉,穷人可以烧小香。我却想起了《大腕》里面的一句话:“你要是烧小香,你都不好意思跟菩萨打招呼。”而事实上,中国的穷人占了绝大多数,因为穷,他们就连进庙宇烧香的权利都没有了,从而陷入心灵与生活的双重痛苦与恶性循环,思想感情早就麻木了,行尸走肉般活着。所以,在中国,总是富裕的地方庙里香火旺……基督徒结婚或追思亡人都进礼拜堂,吟唱赞美诗,中国人不论结婚或死人,都搞大吃大喝、受贿敛财;西方人进教堂是为了解脱精神上的苦难,而中国人进庙宇是为了解决实际生活中的困难;基督教是神在受苦,人民不受苦,中国则是神在享乐,人民在受苦;西方人进教堂是为了忏悔,而中国人进庙宇则是为了贿赂;贿赂人还不够,还要贿赂神(西方人的“小费”,是合法地付给普通劳动者的,这同中国人向贪官行贿有本质区别)。更为可怕的是,中国人的贿赂是自觉自愿的!他们往“功德箱”里塞钱很踊跃,甚至争先恐后。据国家行政学院课题组调查显示,内地有52.4%的县处级官员迷信,绝大多数党员宁信鬼神不再信党。在中国各地的庙堂古刹里,新年的第一炷香火、第一敲钟声,已经成为庙宇贿赂贪官和贪官贿赂神灵的手段(而穷人在自己家里向神祈祷,点上几支粗糙的线香,摆上几只廉价的瓜果,诚心诚意,默默许愿,反而来得天真、圆融一些)……这种实质上的商业贿赂和纯功利心,是在贱卖自己的灵魂、至少可以叫心灵闭塞。这样的民族,只能是“一盘散沙”啊!就不要说理想信念了。这样的佛和神,当然信不过嘛。整个中国社会的“气场”混乱、污浊了,难怪老百姓发出“心诚不灵”的无奈感慨……如今,城市人搞“金屋藏双娇”,而庙里的和尚则时兴“精舍藏双尼”。广东省的光孝寺、法幢寺和南山寺等三大古寺的和尚集体嫖妓丑闻,经媒体披露以后,引起了全球佛教界的惊愕与指责。在中国,佛也开始腐败了。因为中国的宗教受到中共的领导;谁都晓得,中共领导到哪儿,哪儿就腐败。过去的一年,少女堕胎的人数达到1000万,而没有堕胎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啊,中国更像是一个腐臭的大妓院!性泛滥腐蚀中国,中共的贪官,95%有婚外情。官员以包“二奶”、养“情妇”为时尚,甚至无法无天、无恶不作。据中共的卫生部统计:从九十年代中期起,各种性病每年以40%100%的速度上升,至前年底已达五千多万,其中以高中级干部和职业女性比例占最高,性病已占各种疾病的首位。“首善之都”的北京市,在案受控的爱滋病感染者就已经超过一万二千人……人性的荒淫,是衡量全社会腐朽的一个综合性或经典性指标。玛雅的文明史,神迷又耐人寻味。近年来对玛雅木乃伊所做的医学方面的检查证明,很多玛雅城市莫名其妙地衰落下去的原因,很可能和疾病、特别是花柳病的蔓延有关。我们知道,把梅毒性病带进旧大陆,是阿芝克人和印加人对西班牙人的报复。这种新型的疾病和几世纪前横行一时的黑死病一样,使死亡席卷了欧洲和亚洲。的确,在公元700-1000年间,托尔忒克和阿芝克与玛雅人接触时,也正是大部分玛雅城市莫名其妙地被废弃的时期。一些科学家推论说,玛雅文明遭受毁灭的原因,就是由于花柳病,是玛雅人自身的淫猥下流,灭亡了整个种族……其实,不光在美国或欧洲,历史上无论东方或西方,人类各民族的先哲和圣贤们都教导他的子民:万恶淫为首。全世界所有的宗教和门派,在教化人民的时候都强调“不准奸淫”,否则会遭到天的惩罚。今天的中国人却在“性解放”、“性自由”的幌子下为所欲为……继广东“三大古寺丑闻”之后,去年6月份在长沙又发生了“岳麓山寺和尚群殴湖大学生”事件。素以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手持木棒、皮带追逐殴打手无寸铁的学子,实在令人不解和痛心。佛门净地都玷污了,中国社会还有救吗?“芸芸众生离苦得乐,共证菩提!”已经成为疯人的呓语……中国人的心头没有永恒的神的位置,不敬畏上帝,也就是没有终极性的文化、精神、灵魂皈依。
    中共党文化的立教之根是辩证唯物论,而辩证唯物论一直没有回答三个问题: 一、物质之源?二、运动之源?三、生命之源?归根结底,是害怕威胁到中共的权力之源?可见,物质运动之源是中共党文化哲学中的死穴。为什么物质会运动,说不出所以然,竭力回避牛顿关于“宇宙第一推动力”的命题,唯恐得出“有神”的结论。自诩掌握宇宙“真理”的中共,却不知道宇宙物质运动之源与生命之源。中共批判君权神授,号称“三个代表”,又害怕民主,害怕全民公投,自吹自擂,唯我独尊,比秦始皇还邪恶。宪法上居然写入共产党永远领导,公然违反宪政原则,一副恶党霸权的无赖嘴脸。没有信仰,靠谎言与暴力来执政的中共,腐败是必然的。
    中国的腐败从中共官场发端,已经感染到全社会和普通老百姓。由专制而腐败,不但中共自身溃不成军,而且好多中国人被邪毒缠身,灵魂失去了家园。全民性的道德崩溃,末日综合症在整个社会蔓延。惩治腐败并不能根除腐败,根除腐败,建立完善的社会制度是重要途径,但解决根本问题还得要从文化与宗教方面着手。一切问题的根源在于制度,而制度问题的根源在于文化,文化问题的根源又在于宗教。实践证明,基督教与工业文明和现代社会相适应,现代和谐社会的本质就在于基督精神。商业化,是经济进步的动力,却是人心和灵魂的毒药。中国的经济改革已经进行了近三十年,继以社会和政治制度的重建仍然不够,必须重塑中国人的核心价值与心灵圣地。人的物质生活并不决定他的幸福,人必须还要有精神生活和灵魂生活;通过返本还源,人的精神和灵魂活力,又从根本上提升物质生活品质。而宗教,就是人的灵魂生活的家园。
    中国人的思想与信仰、中国人的心地与灵魂,连金钱和色相的诱惑都抗不住,我们的文化价值何在?
    千百年来,在东方与西方的竞争中,东方失败了。其根源,不仅仅是有神论战胜了无神论,更在于西方宗教对于东方宗教的胜利。宗教的胜利,是从人心和人本上的胜利。
    在中国社会的现代化进程中,基督精神的意义逐渐突出或彰显。基督教作为一种信仰体系、价值体系和思想文化体系,对世界文明和进步有着多层次、全方位的影响,而对中国社会现代化的意义也是多方面的。中国正在对外开放,但实质性的改革没有破天荒。在经济理论界以及“和平崛起”、“大国崛起”的社会学思潮中,曾经兴起过一股持续的“韦伯热”。知识分子特别关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的种种解说,以及他对东西宗教伦理与其社会结构、经济发展的比较。一些经济学家在论及韦伯关于新教伦理“潜在的精神力量”作用时,既表达了对历史进程的一种感触,又体现在对现实中国社会的呼唤和渴望。这是值得有心人玩味和思考的。人们在打开国门看世界时,一种惊讶和顿悟扑面而来,随即产生强烈的失落感和危机意识。这种自知之明是前所未有的,因而导致对外在思想文化体系的客观研究和虚心学习。中国人开始重新审视基督教及其对于现代化的意义。中国社会的历史积淀太厚、传统包袱太重、现实弊端太深,好多人失去了信心和耐性。当然,“现代化”不能简单等同于“西化”,“西化”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基督教化”,不能把中国文化中的精华与糟粕一并抛弃,通过毁灭式的重建来实现“现代化”的梦想。但客观面对和认识基督教在美国乃至西方现代化过程中的作用,认识其对中国发展中某些弊端的批判和否定,以及理解基督教的“普世”意义和价值取向,则是有积极意义的。总之,中国心需要拯救,这种拯救是自我的,但价值观不能自我。
    其实,基督教从唐代就开始在中国传播了。据在西安出土的大秦景教碑记载,早在公元635年,基督教已由波斯传入中国。当时的基督教东方教会派罗本主教从波斯来到长安,受到唐太宗的善待。几年以后,唐太宗下令准许建寺传教。之后,除了武则天掌权的那一段,基督教东方教会连续受到唐朝六代皇帝的保护,前后达二百余年。唐朝的行政区划为十道,基督教在这些地方都有感染,甚至达到过“法流十道,寺满百城”的盛况。845年,武宗废佛而使基督教受到牵连,至五代与北宋时期,终致绝迹。到了元朝,成吉思汗及其后裔的统治横跨欧亚两洲,致东西方交通贯通,西亚的基督教又在中国复燃。元朝帝国统治中国的九十八年中,一直同罗马教廷有信使往来,还设立了“崇福司”来管理基督教。但信奉该教的多半是蒙古人和迁居中国的西亚人,而基督教又随着元朝的灭亡而消失了。十六世纪,随着欧洲殖民主义的扩张,基督教又向中国卷土重来。1583年,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天主教大主教等向当时的国王斐力浦二世提出“用武力使中国基督教化”的计划,但由于明朝国防的强盛而未能得逞,才改为通过和平方式来传教。这才有了后来的罗明坚、利玛窦、庞迪我、熊三拔等著名教士,通过结交统治阶级上层分子和借用科学技术的力量来传教的活动。当时的礼部侍郎沈崔在上万历帝的奏疏中,以西班牙利用天主教征服菲律宾为例,指出了基督教对我国的“隐患”,这个观点到了清朝终于引起了统治者的重视,禁教的措施又推行起来了。但天主教还是通过公开和秘密的方式来活动。据康熙年代的统计,全国有二十八个城市设有天主教堂,教徒达十万之众。十七世纪俄国的东正教也随着沙皇势力的扩张而传入中国,传教士团在《恰克图条约》以后,变成了常设机构,成为沙皇政府派驻中国的官方代表。按照中共的教训,鸦片战争以后,基督教被认为是帝国主义对华侵略的工具。其实质上,早期传入中国的基督教具有较多的宗教气质,而近代基督教也是善意而来的。当时的著名教士如李提摩太、丁韪良、司徒雷登等,只是在畸形政治的哈哈镜里面才变形的。历史证明,中国的基督教徒,绝大多数是爱国的,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吸收了西方的科学文化知识,提出了一系列改良中国的方案,如改良救国、科学救国、工业救国、教育救国等先进理念和主张。这些改良主义起蒙作用,在“五四运动”以前,对于打开长期闭关自守、封建落后的中国社会,积极意义十分突出。“解放”前夕,中国有天主教徒二百万人,新教徒近一百万人,其中主要是汉族信徒,一时间生机勃勃。中国的人心,一度掠过圣洁之光。“解放后”,宗教成了“麻痹人民的鸦片”,被严控在中共专制之下,名存实亡;与不幸的中国人民一样,基督教也陷入了贫病交加的困境当中。“改革开放”近三十年了,按照中共的说道,中国是一个“多宗教的国家”和“宗教自由”的国家。而实质上,在中国大陆,宗教领袖由共产党任命,“正教”与“邪教”由共产党认定,“正教”办成了中共的支部,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没有民主制度,也不会有真正的宗教自由。因为宗教是不受政党领导和御用的。诸如傅铁山和赵朴初之类,都是中共党员、中共的高级干部,把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们根本不相信宇宙冥冥之间有主宰。倒是广大教徒或信众,保持了宗教的心态,渗透了神的意义,民间的祷告创造着奇迹……“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学习西方,始终不能达到神形兼备的境界,是在舍本而求末,或画虎而类犬。基督教未能在中国发扬光大,是中华民族的历史误会和现实不幸。当然,基督教对于中国当初的封建社会和今天的“社会主义社会”,在天时、地利、人和上都有问题。欲“使中国基督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荒唐又徒劳。
    中国已经是初步市场化的国家,如果再不从人心和灵魂上补课,经济的增长可能导致国家的崩溃和人民的灾难。
    首先,中国人需要基督教的“原罪”情怀和反省觉悟。
    中国的现实困境之一是,罪恶累累、罪大恶极的窃国大盗反而不认罪,而一些小偷小摸的老百姓受惩罚。小偷受罚,也少有认错服罪的。这种现实困境,除了制度原因之外,就主观的普遍性来看,中国人在文化传统上对人的本性或本质通常持盲目乐观态度,轻信或认可人的“性善”和“良心”,而不认为人的本性有罪,这是对基督教原罪观的抵触。尤其对亚当、夏娃因偷吃禁果而“失乐园”的神话诠释不以为然,因而形成对基督教罪感意识、认罪态度和忏悔心境的一种文化隔膜。中国人这种历史悠久的性善论和乐观态度,在其现代化进程和社会发展步骤明显加快的今天,正受到严重的挑战,甚至发生了本质或颠覆性的动摇。自鸦片战争以来,外国列强的“船坚炮利”迫使中国人痛定思痛、发奋图强,期望引进西方科技、开展洋务来摆脱落后局面。但看到自己在科技上的差距和实力上的劣势的同时,中国人在整体上并没有改变其不反省或批判自身劣根性的伪清高禀性,采取“中体西用”、“洋为中用”的态度来对待外来文化。回头看一看,洋务运动、戊戌变法、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新民主主义革命、社会主义改造、文化大革命以及当前的改革开放,基本上都是从肯定自我和积极意义上,来争取民族复兴的,以图“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而老百姓的心理基础,仍然是一种乐观的自我审视,以及对人格不断完善和人性正面肯定的坚持,“文明古国”的傲气浓郁。然而,在今天中国的社会转型时期,人们在屡次政治运动唤起的激情和对社会改革全身心投入以后,却已经出现了与传统经历意味深长又截然不同的转向或反叛。好些中国人已经感到筋疲力尽,甚而在艰苦奋斗以后仍然面临困境而灰心失望。更多的人则对中共专制讳莫如深……在几度兴奋、真心参与和无私奉献之后,却面对了当今社会上个人主义泛滥、拜金主义盛行、理想信念幻灭,这一幅惨淡的图景。在执政党腐败、社会污浊、人们追求享乐和实利、沉溺于低俗境界、价值观念混乱这一严酷现实面前,许多中国人对基督教古老而传统的原罪观有了深刻的醒悟和体认。在这种冷静的省视和觉悟中,人们体察到性善论掩盖着中国人深刻的劣根性,并尝试着对其传统的人性论和人生观进行反思和反省,尤其对近代以来中国人图强、维新、渴望“强国富民”却折戟沉沙的原因加以探究和分析。于是,基督教“忏悔录”意义上的反思情绪和忏悔意识,从思想文化领域开始弥漫,甚至发生过自暴自弃、全盘否定的极端悔恨或憎恨。有关人的劣根性和罪恶感的觉醒,都表现出一度视为“中国人最大的绊脚石”的原罪观这种基督教情怀,已经奇迹般地被一些中国人所体认。他们对传统乐感精神的性善论的反省或扬弃,代表着基督教人性论或人生观在中国现代思想中的一种渗透。这些,算是中国人在人性认识上的醒悟和震动,预示着国人心灵路径的一种新走向。人们终于明白,不能够靠自我的力量达到“人性完美”或“成德成圣”。从存在论和实践论角度看,人的罪性或人的致恶倾向是一种客观存在。一旦体察到这种人性阴暗丑恶的存在,意识到人世文化败坏而构成的“罪恶”存在、或“完美”的荒谬,才能够以一种高度的自省精神来批评或否定自我,从而站到谋求自由和人性新生的起点上。虽然中国人不可能完全接受这种负罪、忏悔层面上的基督教原罪观,但它对现代中国人通过自我审视和社会审视,来摆脱紊乱、无序的认知和生存窘境所提供的新视野、新参照,则是有积极意义的。一些理性、开阔又初步领悟了基督精神的共产党人,已经提出了中国共产党的原罪问题,并明确体认到,暴力与专制,就是中共的原罪,是中国人民获得真正解放、中华民族实现复兴的最大障碍。
    我们知道,黑色乃宇宙的底色,也是心理学的基色之一。我们当由此明白,罪恶与黑暗,是人格的本性、是人心的原色。凡人皆罪人,认罪悔改,是义人永生的功课。
    今天,已经成功的美国人仍然在反省:“人们正在逐渐失去对神的敬畏”…… “远离神是道德沦亡的祸根 ”……“远离上帝的伦理观是美国文化腐败的主要原因”……
    其次,基督教超越观启迪中国社会的变革。
    今天的好些中国人是什么都不信的:不信鬼,不信神,不信天命,不信末日审判,更不信地狱与天堂。什么都不信的人,最后只能信自己。而只信自己,实际上意味着一切都是可能的,撒谎和坑蒙拐骗又算得了什么呢?当然,如果说真话,老百姓更不信共产党。人们从具体的社会意义、政治意义上来理解改革,只是体现为典型的现实利益关切。如果没有一种超然的尺度来衡量与规范,那么这些改革往往囿于功利主义、实用主义的窠臼,必然令人短视或迷惘。中国历史上经历了无数次改革,其成败得失与经验教训,作为一种传统积淀和遗产而影响到今天的改革者和改革现实。中国人对改革有成见和历史负担。要有一种超脱立场和超越心态,来认识社会政治改革的客观性和必然性,才能克服改革者的自私自利演变成的自满自足,使改革不断深化并逐步完善。一直以来,中国的知识精英比较强调儒家的“内在超越”,来实现“外王之道”。这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的内在超越,由于以自我为中心而无彼岸的追求或参照,结果被社会政治时空所局限,而无法真正做出现代意义上的社会改革。所以说,基督教的超越观给现实的中国社会改革,带来了不同凡俗的启迪。与儒家传统有别,“基督教追求的主要是外在的超越与升华,以达到与绝对本体的合一。”而“内在超越”者却摆脱不了对政治的依附或为权力所御用,其“忠君”和被“御用”乃是其“参政”的前提,只有当“狗腿子”,才能有所作为,因而只能在修身、养性的局限内苟延残喘。基督教的“外在超越”则认为,对“此岸”任何有限物的信仰均为迷信和偏见,只有对“彼岸”无限绝对者的敬仰,才体现宗教的本质和真理。这种超越观要求在“人世”政治之外形成独立的精神文化价值体系,其观念本身并不是空想和清谈,而与现实改革和社会进步有直接关系了。回顾西方现代发展的历史,基督教超越观所具有的“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宗教原则,其彼岸世界与超然价值的观念,使我们认定的国家和社会权力只有相对意义,而没有绝对意义。这些思想精髓曾经为近现代西方社会政治、经济和文化的发展铺过路,为普遍存在的民主意识、社会监督责任感和环保观念提供了思想养分,并且对现代西方知识分子认识社会、国家、政治和文化现象的相对性与多元性起过关键作用。人世间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有限的、变化的和不完美的。基督教超越观在文化潜意识上促成了近现代西方社会关系的相对化、分权化、民主化和多元化格局,并为它的存在和运作制订了规范、确立了秩序。以这种超越观为基准,才可能理解西方政治、社会领域中自由、人权、公平、正义、民主、法治、世界主义以及自然保护和生态平衡等观念的真实意义。在西方,基督教外在超越的价值系统,不仅没有因为现代化而崩溃,而且恰恰是现代化的一个重要的精神源泉。
    今天,基督教超越观所体现的精神及原则,对中国社会转型的现代变革同样有启迪性和现实意义。现代化,首先是思想解放和观念的现代化。所以,在汲取西方现代化过程中的经验教训时,我们不可忽略基督教超越观所起到的潜在的、深层次的精神推动和思想指导作用,从而使我们在中西文化的比较中反思。从某种意义上看,基督教所推崇的超然性和神圣性能够不断调整人的文化定位及其历史定位。应该承认,这种超越观不一定使每一个中国人都信奉基督教,但至少会使他们在一个有限、相对的世界中,在弊病丛生的社会人生中减少迷信和盲从。如果要超越,人们对其成败就会有一种冷静而客观的评估,就会形成一种张力,使其在投身社会变革的行为中,始终保持清醒头脑,不张狂也不气馁,不迷信也不失去自我,更不能蔑视神明而目空一切。基督教超越观还提醒人们认识到,人在现实社会中互惠共存所需要的契约、法规、制度等行为规范,不能以相对主义来搞权宜之计或以虚无主义来随心所欲;也不可将其完全神化而求一劳永逸,而应该以一种超然、绝对的价值观念来作对比与参照,使之不断调整、修改和完善。当今的中国,基本上是一个由贪官领导和管理的国家,老百姓没有尊严和自由,就不能符合规律地生长发育出高尚的信仰。因而,最基本又最为迫切的超越,就是对中共一党专政的超越。这就需要民主与法治,需要构造制度、建立现代社会秩序。人们在这种超越思维中,体验着对自我行为充满辩证价值的肯定与否定,从而渗透人的深厚的历史意义,由信仰而自由……笃信基督的人,才活得如此从容。
    第三,基督教拯救观与中国现代社会转型。
    中国现代社会在转型时期出现的道德沦丧和人性败坏等消极丑恶现象,以及在与外界的比较当中所形成的强烈反差与失衡,已经使不少中国人体验到在文化领域上受威胁、被抛弃的失落乃至失败感,并产生出一种强烈的深沉焦虑。在“改革开放”中屡经反复之后,人们在精神和文化领域里否定得太多了,几乎溃败得失去了自信,失去了自我,因而在感受到破坏力的痛快之际,又出现了价值和精神追求上的真空。不少人对于如何实现价值重构和精神建树已经感到茫然或力不从心。在传统价值的破坏和毁灭过程中,人们正思考着如何实现社会转型时期价值重建的问题,和寻找通往精神家园或理想世界的道路。而基督教的拯教观正以其独有的悲壮和深刻给人以感染和激励,为人们创造价值的努力提供动力和信心。在基督教信仰中,人们特别强调基督以自我牺牲来救赎世人的拯救精神。这种精神既有超然意义,又有强烈的现实使命感。中国的现实是:什么“主义”也没有坚持,只有实用主义。为了特殊利益集团的私利,中共集中了“资”与“社”的主要弊端,在政治封闭的基础上来搞经济开放,正造成全社会、全民族的灾难。不反腐败亡国,反腐败亡党。中国共产党已经走到了以牺牲自我来拯救中华民族的关键时刻……拯救观正视人世社会存在的罪恶与不正义,又以基督自甘受难的态度来催生人的醒悟和悔改,荡涤人的罪恶、达成超脱与升华。其感人至深的舍身忘死之悲壮,和令人钦佩的高尚超越之境界,给人以强大的心灵震憾和精神鼓舞。在神学意义上,拯救观即指耶稣基督降临人寰、以其清白之身来替罪孽深重的世人代为受过,以自我牺牲来换取人们得救的心理希望与现实可能。耶稣基督降生于世界沦落之时、受任于世人危难之际,以其谦卑、忍让和自我奉献来与人沟通、为人楷模,主动承担为人赎罪的磨难和苦行。这种观念也许难以被具有乐观气质的自信者或自私自利的执政党所接受。但现代中国人对其文化优越的自豪心,一旦被其社会转型时期所出现的不安全感和深沉焦虑所取代,他们就会认真思索和冷静聆听基督教拯救观带来的“福音”了。这里面的精神价值,即在世俗化和无序化的混乱中重修一种纯洁、重树一种神圣、达成新的升华,以其超越尘寰的追求和体验来洁身自好、并爱人济世,从而为中国社会转型寻找新的价值支点和精神重心,人们便能够在动荡不安的乱世中站稳立场,并采取新的价值取向。在今天的中国,一些人已经不同程度地体会到基督教拯救观不掩饰肮脏,强调人们要认清现实中的罪恶;耶稣来到苦难的人世中,不是要给人类所受的苦难进行按摩或催眠,而是带给这个世界所没有的东西、一种全新的价值。这种全新的价值和意义,使混乱的现实得以整肃、空虚的世界得以充实,令消沉的人心得以振奋。而且,这种体认是一种不与世风日下、人欲横流的腐败现实同流合污的性灵抗争,是一种精神借鉴,以在污浊的尘世中确立一种真实、永恒的价值,来守住一方不染尘埃的心灵净土。中国封建文化传统中固有的专制及腐败基因,需要基督精神来荡涤和蒸发,以重构全新的文化因子、重建一种全新的社会模式——“200年”对“5000年”的胜利,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因此,基督教拯救观在中国现代社会价值重构中,可以弥补其原有的“人治”精神、“逍遥”态度、或“出世”情怀之不足,令人对生存意义进行重新把握,以便做出新的选择和行动。
    第四,我们需要对现代化的历史进行反思。
    通过反思中国现代化的历史,来认识和对待现实,基督教的终极观是有积极意义的。中国人长期贫穷落后,对“现代化”和优裕生活由衷地憧憬和期盼。但当人们谈论“现代化”的时候,往往以今天西方物质文明所达到的程度作为参照系。在探讨西方社会时,人们不仅发现基督教是一种与西方现代化模式有密切联系的观念形式,也会看到基督教对这种现代化的不满和批评。与此同时,人们也察觉到现代化对基督教本身的影响或挑战。由此可见,基督教与现代化有着极为复杂的关系。基督教的终极观,从一种超越历史的角度来看待人类社会现代化的过程,指出现代化所带来的新问题、新矛盾和新冲突,提醒人们认清现代文明的不足和历史局限性。这种审视,是以洞观历史全过程的眼光来明察历史的阶段性、片面性或局部性的,认为只有在历史的终结处才能揭示历史的整体意义,而这种揭示超出了拘泥于历史阶段中的人力,是一种神示或世人不能悟透的奥秘。人们若基于这种末世论和终极关切来观察历史的演进过程及其具体阶段,就能够防止其对相对历史的满足、陶醉或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而具有更现实而又客观的历史态度和责任感。
    对比以往的历史,现代化无疑是一种进步和发展。但现代化进程本身所带来的人际疏离、社会关系异化、两极分化的扩大、以及生态环境的破坏等问题,又毁掉了过往的传统社会中曾有过的和谐与安宁。然而,不同于后现代主义思潮对现代化的消极否定、盲目反对乃至绝望的憎恶,基督教终极观倡导有破有立,为现代化提供了积极意义上的重建之可能性,并将现代化视为正在发展、和不断走向完善的历史过程。可以认为,这一终极观以整体永恒来对比局部短暂,从而调整了人们的历史认识和行为。中国人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基督教终极观以对历史的独有见解而提供了借鉴意义,从而使人们能够比较冷静地认识现代化过程中出现的各种问题,包括冷静地认识中共专制的历史片段性或过渡性,以便早做准备、面对和解决可能出现的矛盾,来迎接必然全新的未来,使中国的现代化道路走得更为稳妥、理性和理想。
    第五,基于基督教普世观的中国现代文化重建。
      现代化使地球逐渐“变小”。“地球村”的称谓,正成为现代社会中人们常用的话语。在改革开放和现代化进程中,人们不能回避文化重建和对文明的比较问题。而“文明冲突”与“文明融合”这两种对立的说法各有其支持者和反对者。中国的现代文化同样在重建,中国人对华夏文明在世界文明中的地位与作用应如何评估,也是一个焦点议题。钟情于中国传统文化体系的人们热衷于“中体西用”、“中国文化拯救人类”、“中国的世纪”等说法,强调其内涵式的自我发展。而对 “复兴”或“重振”失去信心的人们,则主张为中国现代文化“重寻价值源头、重构价值本体”,提倡其外延式发展。这两种截然对立的见解,在海内外都有共鸣声。面对如何重建中国现代文化,如何处理中华文化与世界文化的关系等问题,一些中国人开始在基督教的普世观中得到启发,足见其对于文化定位的重要意义。
    上世纪兴起的基督教普世运动,强调基督真理的普世性和其价值体系,能够与各种文化有机共存的普遍性。这与现代意识觉醒的“全球观念”、“世界公民”或“世纪意识”相当吻合。目前,政治意义上的“英特纳雄耐尔”等口号正悄然地被文化意义上的“全球化”、“文化融合”或“世界共存”理论所取代。中国的历史与现实告诉我们:政治靠不住,而文化才有永恒价值。现代化实践进程中形成的世界总体论或全球大视野,淡化了以往意识形态或政治层面的冲突,但是并没有解决文化层面的矛盾。而文化层面的矛盾是无法也不能回避的。人们对于“全球化”,有“西化”、“东化”、“美国化”或“中国化”等诠释,但都是局部的和片面的。而基督教的普世性以及它所强调的上帝拯救观,则给人们提供了新的思路和选择。现代世界正在多元化发展,无论是“西方中心论”还是“东方中心论”都不现实、也不可能,更谈不上哪一个民族、哪一种文化能够领导世界潮流。因此,普世观所揭示的人世存在的相对性和有限性,为各种文化的定位提供了基调和坐标。
    按照普世观的全球意识,各种文化在现代世界中有其独立性和开放性,民族文化一方面不能自暴自弃、失去自我,另一方面也不能唯我独尊、盲目排外。如此理解,中国现代文化的定位是作为现代世界文化的有机构成,既要继承、弘扬其自身的优良传统,又要面向世界,吸收外来文化的优秀成份。中国文化的重建不应该自我封闭,而必须融入世界,达到互补共融。文化的普世性决定其走向要与世界发展接轨,以达成人类文明的大融合。中国现代文化只有如此,才可能真正有效地显示其特色和贡献,从而构建人文和谐的社会生态。然而,中国社会,除了败坏的和倒退的,一切增长都是粗放型增长,包括文化事业。而粗放型增长,除了解决就业问题,实质上是得不偿失的或破坏性的增长。一个以加为进的社会,不免陷入庸俗化泥淖,于人生也不过涂脂抹粉而已。真正的思想文化精华难以生长和发扬。如果没有实质性或基础性的超越,文化重建也是空话。总之,基督教以其独特的价值体系和文化语言,应该对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发挥独特的影响和作用。这种影响和作用,将有别于过往的传教经历。事实上,中国的医疗、福利、扶贫、就业等改良措施,正在给无情竞争的腐败社会带来一丝暖意,给弱者以抚慰和鼓励,给陷入隔膜的人们创造了一种试图理解与沟通的气氛。虽然以中共的本性,不能从根本上解决民生与爱人的问题,而基督文化却已经在发生渗透,中国人已经有了从思想文化层次上的体认和领悟,灵魂在不安地萌动、欲返璞归真。尤其在中国文化知识阶层,这种感觉更为强烈。因此,我们对未来中国教会组织的发展及其信徒的增加,虽然不作乐观的预测或估计,但全球化的浪潮是阻挡不住的,地球的旋转和社会的运动一定是符合规律的。
    最后,市场经济需要基督精神来润滑和滋养。
    把思维扯回到眼前的现实中来,中国最要紧的任务,应该是如何规范和改善市场经济的问题。开头就说了,中美差距在宗教上。基督的市场经济,是美国真正的成功。教堂,而且只有教堂,才是美国人的中心,是凝结美国人心血的东西。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事实证明是不成功的,甚至是荒谬的。今天的中国人没得中心,如果说有中心,自我就是各人的中心。
    市场经济好在哪儿?市场经济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叫人不偷懒。计划经济坏就坏在没有激励机制,干好干坏一个样。而在自由市场制度下,懒人是没法活的。所以,市场经济会逼着大家去努力、去竞争,它是个有效率、讲效益的经济制度。但是,市场经济叫人不偷懒,却不能叫人不撒谎、也不能叫人不害人。这就使得市场经济存在着一种危险,就是它有可能导致一个很坏的情形:诱使人们积极地撒谎、勤奋地谋财害命,高效率地贪污腐败,不择手段地攫取私利。有人把这些弊端归因为市场经济本身的不完善。但是,市场经济光靠自身永远也不可能完善,因为它只能叫人勤奋努力,而不能叫人诚实守信、不损人利己。勤奋和效率,只解决创造价值的问题,并没有法律和道德上的规范与评价。
    经济活动包括有形部分与无形部分,而无形部分是指人的心理及灵魂状态。可见,经济活动天然地具有并需要宗教情怀。人的灵魂状态,从最深层次上决定他的思想、行为与文化出路。
    当然,市场的重复博弈可以降低撒谎和害人的强度,而法律的手段亦有利于交易行为的规范。但是,在市场普遍存在着信息不完全、不对称的情况下,合同规范永远是不完全的,光靠重复博弈和法律措施来规范市场行为不仅不可能,而且是不经济的。因为,那样就意味着市场的运行成本很高,成本高得甚至让人没法使用,最后就有可能自行崩溃。中国的市场经济,目前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多数中国人只是朴素地认为,市场经济就等于发财,而发财是可以不择手段的。
    在专制、腐败的恶劣政治背景下,龌浊的市场伦理已经导致中国社会出现两大痼疾:其一,不是靠劳动致富,不是通过创造社会财富而获得经济利益,而是靠官商勾结,恶意地转移社会财富的办法来捞取好处;其二,在市场交易中不讲诚信,靠食言而肥,靠坑蒙拐骗而致富。所以,市场经济在中国实际上已经呼唤出了一群人妖式的掮客:他们是中国市场经济的主人,他们高效率地靠贪污、撒谎和害人成就一己之私利。这样的市场经济自然运行成本高昂。而造成这样高昂的经济运行成本的原因,除了专制霸权的执政党已经腐败之外,当然是因为中国人普遍缺乏信仰的自我约束。但是,基督的市场经济则不同。中国人或许很难理解基督教徒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很难理解他们“尽心尽意尽力爱上帝”和“爱人如己”的情怀;以及他们的宽容、爱心与责任感,他们的诚实、互助与奉献精神;宁可下地狱,也不愿犯罪。孔子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中国人老祖宗的话,中国人却很难做到,因为一般的中国人,都不再是君子。相比之下,总是仰望教堂尖顶的人们,最为遵守财富操守和商业准则。因为,清教徒虽然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热衷于创造和积累财富的人,但他追求财富并非为一己之私利,而是为了“荣耀上帝”,并使得自己死后可以进入天堂。这样的财富伦理,使得清教徒在追求利益时,目标与手段不再是分裂的,而是一致的,因而人格也是完善、和谐的。一个清教徒绝不可能设想用撒谎和害人的方式去获得财富,因为那样做非但不能荣耀上帝,恰恰是背叛上帝的,必然遭到上帝的惩罚。清教徒相信取财须有道,而且一心只想着为上帝而创造财富,自然可以成为真君子了。说到这儿,我首先想起了朱镕基,他对我们国家的财务精英们的题词是:“不做假账”!(这多么像幼儿园的阿姨在要求儿童小子“不要撒谎”啊)同时,我又想起了小布什,他要求美国的CEO们在财务报表上签字时,要右手按住《圣经》起誓!……原来,美国总统不仅要为CEO们高悬起法律的达摩克利斯剑,还要将他们置于地狱之刀山火海的威胁之中。法律之剑再加上帝的目光,显然要比单纯的法律作用大多了。因此,获取财富之手段与目的的一致性,恰恰能够弥补市场的不足。从这个角度上讲,市场经济天生需要与某种市场伦理相配合,才能发挥最大效能,就像好马天生需要一副好鞍那样。事实证明,最成功的经济模式就是基督市场经济。也就是说,令人不偷懒的市场经济,同叫人诚实信用、与人为善的强大信仰相结合,才能结出最大最甜最美的经济果实。
    任何经济模式都是需要灵魂的。什么是市场经济的灵魂?信仰。现代经济、现代政治、现代文化,构成为市场经济的三位一体。中国社会为求市场经济正果,学习西方要学到神形兼备,最终必然走上文化重建的道路,为市场伦理而“埋单”。虽然中国社会现在已经普遍认识到诚信是市场经济的基石,但要确立这样一块良好的基石并不容易。而中国市场经济所具有的政府经济和权力经济性质,所必然导致的腐败,更加重了伦理及信仰危机。在现实生活中,有信仰的地方才有更多的诚信、才有靠得住的诚信。这一点,对于艰难爬坡的中国经济,是一个重要的启示,或者叫做神示。基督的市场经济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另一个区别是:前者更容易建立共同遵守的制度。原因也很简单:拥有共同信仰的人们,相比于只是相信自己的人,更容易建立彼此间的共同信任,从而缔结契约,并严守契约。历史学家认为,美国最了不起的就是200多年前确立的一套宪政体制,这一点颇为重要。但是,美国宪法的基石则更为重要——早在第一批英国清教徒乘“五月花号”驶往新大陆途中,就有了后来成为新英格兰诸州自治政府基础的“五月花号协议”,其内容包括组织公民团体以及拟定公正的法律、法令、规章和条例等等;其契约的第一句话便是:“以上帝的名义,阿们”。由此看来,共同的信仰才构成共同的法律基础。否则,就算法律制定出来了也不会得到遵守,就像今天的中国法律一样。
    基督的市场经济相对来说开放性更大。因为: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博爱的精神内核,更容易形成对外人的开放、宽容与尊重。
    基督的市场经济,还能够引导财富的消费,调节穷人与富人之间的紧张关系。马克思说过,富人要想进天堂,比大象钻过针眼还困难。但是,对于一个虔诚的清教徒富翁来说,情况就不同了。因为他的宗教信仰告诉他:获取财富只是为了荣耀上帝,对他自己来说,只能是合理地使用财富,他只有经营权而没有“所有权”,永远保持谦卑才是上帝所赞许的美德。所以,在美国,我们看到,有钱的人必须将财富的十分之一捐献给教堂,让其他教民分享。我们还看到,财富排行榜上的富豪与社会捐献榜上的排名高度重合,富人与穷人的关系根本不像中国大陆这样剑拔弩张。虽然富人对财富的消费与处理,有的其实已经触犯了法律,有的却并没有触犯世俗的法律,所以也难于受到法律的惩罚。可是,这些丑行决不是上帝所喜欢的。如果没有了上帝的约束,就难免弊病丛生、祸水横流了。
    世界上最富有的两个人都在美国,他们是比尔•盖茨和沃伦•巴菲特。去年615日,身价500亿美元的盖茨郑重向全世界宣布:“我会逐步退出微软的日常管理工作,于2008年正式全身投入到慈善事业中去。”紧跟着,625日,身价440亿美元的巴菲特也向全世界宣布,捐出370亿美元的财产给盖茨的慈善基金会……370亿美元,相当于一些中小国家全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比尔•盖茨的慈善基金会资金规模超过600亿美元,而他留给子女的创业基金却不过百万元。基督的价值和财富观,就是那样的信念。贡献社会、祝福亲人、实现自我,神的儿女才活得如此潇洒!而与此同时,在世界的东方,号称“立党为公”、“共产主义”的中共权贵们却干了些啥呀?金钱悲剧和财富灾难正在中国的大地上涂鸦,这儿更像是撒旦的家园……
    中国通过西方的“船坚炮利”,尝试过“师夷长技以制夷”,又因为政府主导科技与经济的失败,走上了市场经济的新路,到如今已有160多年的光景。但是,这一条现代化变革之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从当今中国市场经济的痛苦呻吟中,我们切身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虽然我们已经告别了人类最昂贵的计划经济制度,却因为缺乏合理的市场伦理,可能又陷入人类最昂贵的市场经济制度。因此,通过文化变革,找到一个与现代自由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文化构架,就十分必要了。要做到这一点,如果不能从自己悠久的传统文化中开掘出一整套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伦理道德观,就得考虑通过吸收和引进的方式再造文化基因。北美广袤的土地与淋漓的人心,到处都布满了神迹;聆听座座教堂发出深沉的钟声,我们中国人首先应该学会做天国的子民:敬畏神威,敬畏闪电,也敬畏天空的惊雷。唯有敬畏,才能得救;唯有信仰,才是市场经济的灵魂。
    根据《纽约客》的报道,美国最畅销的书,并不是“哈里•波特”等玩艺儿,而是《圣经》。美国人一年至少买了2500万册《圣经》,这个数字是畅销书“哈里•波特系列”的两倍。据报道,美国人每年花在买《圣经》上的钱大约是5亿美元。据调查,47%的美国人每周都阅读《圣经》,91%的美国家庭至少拥有一本《圣经》,平均每个家庭有4本《圣经》。在各种版本的《圣经》分布如此密集的情况下,今天美国的出版商每年还是能够卖出2500万册《圣经》……如此广泛的灵育与深厚的灵修,令人肃然起敬,我们不得不佩服美国人的执著和信仰了。一部《荒漠甘泉》,不但与《圣经》和《三民主义》一起随葬于蒋介石的棺椁,直至今天,依旧像一剂救世良药,征服了亿万读者的心;从纽约的摩天大厦到伦敦东区的贫民窟,从澳洲辽阔的草原到非洲燥热的矿场,无论市井平民、虔诚教徒,还是将军元帅、议员总统,都有它的忠实读者。更有作为座右铭摆上案头、传至后代的。这对于今天仍在指令性要求购买和学习《江泽民文选》的中国大陆,我们汗颜哪!
    胡锦涛自己承认,中共面临着政治危机、社会基础危机和管治危机。归根到底,中国的危机属于人心和信仰上的危机。干旱渴雨,上帝临机。实践证明,政治革命或社会变革往往是从宗教发端的。而“和谐社会”与“和谐世界”,也得要“从心开始”。振兴中华,何必“重走唐僧西行路”?
    悟解的中国人心头明白,变革一定会到来。沦落才有轮回;人的末日,神的开始……
    
     20070420
    20070525《世界民意网》首发 《新世纪》等转载 笔名:吴小丁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于建嵘:基督教的发展与中国社会稳定

于建嵘:基督教的发展与中国社会稳定——与两位“基督教家庭教会”培训师的对话

 

http://www.chinaeforum.com/viewtopic.php?t=1995

 

编者按: 2008225日和324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所于建嵘教授在河南省洛阳市和浙江省温州市分别与“基督教家庭教会”培训师伊天原和郑慕行探讨了目前基督教发展的一些问题。本刊摘要发表如下,供读者参考。

 

于建嵘(以下简称于)200710月,我曾到陕西省榆林地区调查过地下宗教问题。20081月,我从北京送访民刘学立回洛阳嵩县时,在他们村里看到一个非常大的基督教堂,可以容纳近千人。据介绍,他们一个县在近些年就建了70多个大教堂,有的一个乡镇就有五六个大教堂,信教的群众达几万人。这让我感到惊讶。我们这次来到洛阳和温州,就是想了解基督教在中原农村地区及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的发展情况及信教群众的各种状况,想研究这其中的原因及社会后果。你们都是基督教徒,而且还是教会的培训班老师,有些情况你们比我们清楚,希望你们为我们做些说明。

伊天原(以下简称伊):这次能在洛阳见到于教授我很高兴,我读过你写的《岳村政治》(《岳村政治——转型期中国乡村政治结构的变迁》,商务印书馆,20057月出版——编者注)。我和张耀杰老师是朋友,我们曾在一起讨论过基督教的有关问题。这次我本来想到北京拜访你,听张老师说你到河南来调查了,刚好我在郑州有些事情,我就到了郑州。后来听说你们到了洛阳,我又赶来了。我原先在大学学法律,现在主要在安徽、浙江一些“基督教家庭教会”或称为“地下教会”的培训班讲课,课程包括《教会与法律》、《教会史》(包括西方的和中国的),等等。对教会的有些情况我有所了解,也想找你这样有科学精神和正直的学者多交流,这样对社会真正了解基督教有好处。

于:如何称为“家庭教会”或“地下教会”呢?它和“三自”教会有些什么不同?你们的“家庭教会”学校主要培训什么样的人呢?

伊:一般来说,广义基督教有三大派:新教、东正教、天主教。在中国,一般所说的基督教是指基督教新教,过去民间也叫耶稣教。我们这里讨论的就是基督教新教。中国基督教会可以分为“三自”教会和“家庭教会”。1950年基督教领袖吴耀宗发表《中国基督教在新中国建设中努力的途径》,提出实现中国基督教“自治、自养、自传”的“三自”宣言。“三自”教会是国家正式认可的,所以是公开的,而“家庭教会”是国家不许可的,虽然有些事实上已经公开,仍然被称为“地下教会”。

目前中国基督教的主体是“家庭教会”,大约占教徒总数的70%,“三自”教会占30%。但是,在“三自”教会中还有一种可称为“独立教会”。所谓“独立教会”,即在政府里登记,但教会主导权在教会手里,名义上是“三自”,但实际上与“三自”教会有很大不同。温州就是独立教会的代表。温州人称之为“不三不四”。

就我个人观察而言,“家庭教会”分为两种,一种以河南、安徽为代表的中央集权式的团队类型,即有一个母会,然后通过各种网络向其他地方扩张,下面的分会都听从于母会,同时它的信仰背景往往是灵恩倾向的。这种教会因为要向其他地方扩张,所以需要钱,那么就通过某些渠道从国外教会寻找资金支持。政府对此惊慌不安,要打击。可是越打击,就越增加它向外宣教扩张的动力,而国外教会因它受打击也就越增加支持的力度。这样对它来说就形成了良性循环,一边不断与政府对抗,一边国外的钱不断流进,然后它就不断发展。所以这种类型的教会往往和政治有牵连。这种教会类型主要分布在河南和安徽等中部地带,我们所说的异端往往就产生在这种教会背景下。这种教会内部的复杂程度远非外界能想象,政府应深入了解此种教会并有所区分,否则宗教政策一定会出偏差。

另外一种是联邦分权模式的地方教会类型,包括“家庭教会”和名义上的“三自”教会。这种类型教会相互之间没有上下级的从属关系,每一个教会都是相对独立的,是一个完整的自治体。同时教会之间又有联结,有协调机构,负责本区域教会之间的内部事务。因此这种教会体系不可能建立中央集权式的团队类型,而必然体现出联邦制的特征。

由于强调各教会自身的相互独立性,因此,(1)强调信仰独立,不愿与政府在信仰上合作,所以它是“家庭教会”式的;(2)它不愿与外国有太多联系,不愿意由外国人来支配,也不愿形成对国外教会在资金上的依赖,因此强调教会真正的自立、自养、自传。

目前这种教会在江苏、浙江有很多,全国其他地区也都有一些。温州的教会主要也是这种情况。这些教会强调堂会主任和传道人分开,教会行政权和教牧权分开。温州牧区的教会起源于“家庭教会”,后来为了公开办教会,公开宣教,一部分教会决定在“三自”登记,从而可以公开合法建立教堂,并且在教会内部事务上对“三自”保持独立,从而形成我们所说的独立教会或登记教会。

由于这种独立教会强调教会自身独立性,因此目前还是地方性的,没有全国性的联络体系,也没有公认的全国性领袖。

官方神学院如南京金陵神学院、浙江神学院等培养的传道人主要在“三自”教会牧会,“家庭教会”一般不接受,认为它是政府办的,所以“家庭教会”有自己的培训班。主要培训传道人。传道人需要系统学习相关神学和人文课程,一般要学两年。“家庭教会”培训班是培训传道人的学校,一个班有3050人,学员学完之后可取得传道资格,可以在“家庭教会”做专职传道人。

郑慕行(以下简称郑):在城市教会中,有一个特殊的形式,即城市新兴教会。城市新兴教会是一个与传统“家庭教会”、“三自”教会不太一样的特殊教会。最近15年来,由于城市化和商品经济的发展,在城市中出现了以年轻的基督徒为主的教会。这种教会具有几个特征——

首先,这种教会以年轻人为主。相对说来,他们的文化程度较高,一些教会还有大量的知识分子。相对老一辈,年轻人的法学、文学、社会学知识比较多,思维不像老一辈那样封闭狭隘,而是比较开放。他们和社会各界、与知识分子、与政府比较容易对话,也不听信其他人群的意见。相对农村“家庭教会”,这种教会并不具备个人崇拜的土壤,很难产生所谓邪教、异端的问题;

第二,由于以年轻人为主,几乎都出生在1970年代及其以后,他们与老一辈不一样,与“三自”教会没有多少历史恩怨。人数又相对比较少,也不隶属其他更大的“家庭教会”,也被称为“独立教会”。不过,虽然独立于“三自”教会,这些独立教会其实更具备“三自”色彩。从这里来看,其实传统的“三自”教会,相对这些独立教会来说,“三自”色彩几乎就是名不副实的;

第三,从地域来说,城市新兴教会遍布全国各大城市。尤其是北京,到处都是这样的教会。上海,城市新兴教会数目反而少一些。这种新兴教会的人数也是非常多的,远远超过“三自”教会。

于:按照你们所说的,“三自”教会只占目前教徒的30%,那现在政府公布的基督教徒的人数应与现实的信教人数有较大的差距。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伊:当然不是政府现在公布的数字。据国家有关部门统计,到2000年,基督教的信徒超过1600万人。这个数字太老,已经不准确了。国家宗教事务局的人在内部的讲话中曾经估计,全国的基督教徒已经有1.3亿,我们认为这个数字严重地夸大了。如今“家庭教会”信徒的数目保守估计在5000万左右,三四年前韩国有个教会团体,对大陆教会进行调查统计后认为,这个数字应该是8000多万,而香港教会学者的保守估计数字为3000万。现在大家通常的说法是1亿人左右。中国基督徒主要分布在河南、安徽、山东、江苏、浙江、上海、福建等华东地区。

“三自”对于基督信徒数量的统计是失实的,因为——

1)地方政府不敢如实上报;

2)有的地方宗教局登记时要收钱,信徒不愿交钱;

3)还有些信徒认为信仰是属神的事情,不是俗世的事情,因此不愿到政府机构登记。

于:我比较认同你们对人数的分析。中国的基督徒在1亿左右比较准确。在河南的某些地区基督徒占总人口的10%。而且都是近10年发展起来的。1998年一个海员回湖南省某县家乡开始传福音,到2006年他发展了1698人信教。我曾看到一个材料,说中国的基督徒每天增加1万多人。也就是说,1年下来就增加几百万人。宗教局统计的信仰者人数是在两会登记入册受洗的人数,排除了“家庭教会”成员和未受洗入册的信徒。对信徒身份的认定也很难达成统一的标准,有人未受洗却自认为是基督徒;有人经常参加教堂活动,对基督教报有好感,但仍徘徊在基督教门口;这也是对某地基督徒人数很难做出准确统计的原因。

尽管在具体数字上有不同的看法,但对基督教在近几年有快速发展这一点是有共识的。现在社会各界关注基督教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种快速增长。你认为基督教快速增长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教徒人数在100万左右,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这段时间内,人数已达到1000万。但是从1980年代后期到现在,在短短不到20年时间内,信教人数剧增到1个亿。当然称得上快速增长了。这其中的原因十分复杂。

从信仰的需求角度来说,新中国成立后,执政者采取各种方式限制民众对传统宗教的信仰,而强迫人们把以无神论为基础的共产主义作为信仰。虽然宗教信仰的有形部分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而民众的宗教观念并没有被肃清。“文革”后,出现了“信仰真空”。在这种意义上,可以说,基督教的发展,“实际上是传统宗教观念极普遍的中国老百姓在信仰对象上的一种转移或移情”。

从社会方面来说,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生活状态和平而稳定,民众对精神生活的要求也随之提高。而且,由于当前中国社会贫富分化日益严重等社会问题的存在,使民众的精神压力日益增大,人们需要宗教的慰藉。

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基督教内在的驱动力。基督教的教义规定:传福音是耶稣基督复活升天时颁下的大使命,要求信徒广传福音;将“见证”和“异像”讲给其他人听等,这些因素综合起来就极大地推动了农村基督教的发展。农民看病难、农村医疗设备差、病者难以支付高额医疗费用等,使病者及其家人往往把病愈寄托在神灵保佑上,特别是信教者宣讲:“信仰基督教,心诚祷告病就会好”,再加上其他有重大疾病的信徒祷告后病愈的“见证”,使许多有病的村民及其家人感受到基督教的神奇和力量,纷纷皈依。

于:的确如此。曾有一宗教神职人员对我说,基督徒有80%以上因家人有病才信教。这也是农村基督徒病者多的一大特点。

就我对农村基督教的调查情况来看,农村教会社会功能也是十分有吸引力的。农村教会与城市教会有很大区别,农村教会的社会功能很强。教会的信徒多是邻里、亲属,或乡里其他熟悉人员,这些人在农闲时很愿意聚到教会,信徒在此进行交心、攀谈、查经等,而且此时教会也时常举办音乐班、学习班、诵经班等活动,这对于文化娱乐活动较为贫乏的农村而言,教会对孤寂的人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此外,农村信徒的团队观念也很强,信徒间彼此关爱也非常明显,若某位信徒家中出现事故或有困难,其他信徒会自发组织起来,给予无偿的援助和关爱。最为常见的是,农忙时没有能力完成农田作业的信徒家庭往往在其他信徒无私的帮助下,提前完成农活作业,有些信徒甚至将自家的农活拖后,也要奉献爱心。

农村教会的这种社会功能具有很大的吸引力,特别是对无保户、孤寡老人和其他孤寂者。

郑:家庭阻力的助推力也是存在的。20世纪8090年代,农村信徒中出现妇女多的现象(现在这种情况也存在)。一般而言,中国农村妇女在家中的地位不高,有的还要受到丈夫和公婆的管束,早期的一部分妇女信徒顶着家里重重压力,特别是为教会奉献财物、无偿帮助其他信徒时,有时还会受到不信教丈夫的辱骂甚至毒打。但是坚定信仰的妇女表现出博大的胸怀,在家中默默地多干活、孝敬公婆、照顾孩子、改掉以前吸烟、喝酒、赌博等恶习;特别是家中出现事故时,得到其他信徒的无私帮助;家中病者在信仰者的祷告下病愈等。这些都逐渐感化了不信教的家人,有些家庭也就不反对信教和奉献,有些妇女还将福音传给家人。在洛阳嵩县的几位信教妇女就讲述了这样的经历,而且有位姓李的信徒还自豪地说,她已经把福音传给自己的丈夫和公婆,现在他们都是虔诚的基督徒。

伊:如果从更具体的社会现象去理解基督教的发展,社会压力的促动也是很重要的。目前农村青年信教群体开始出现,这些人多数是在长辈的感染和熏陶下,经常接触基督教教义和见证,对基督教越来越抱有好感,并自觉不自觉地信仰基督教。

但是许多信教的青年人多碍于情面,一般不主动公开自己的信仰,也很少到教堂礼拜,担心其他同龄人笑话他们“迷信”。这种无形的社会压力也促动他们在同龄人中寻求知音,劝说朋友们信教,以期达到同等认同身份。特别是到了成婚的阶段,信仰者一方一般都极力向结婚对象传福音,以便在今后共同生活中有共同志向。

在我接触的一些年轻信徒就表现出这样的困惑,同时也感到他们信仰的坚定,以及向结婚对象和朋友传福音的决心。

于:实际上,这些情况都与当前国家对农村基督教管理比较宽松相联系。地方宗教部门一般都认为,当前宗教局工作的侧重点并不是担心信徒的剧增,而是引导信徒爱国,维护社会稳定、和谐。若发现某乡村有50多人在家庭聚会,宗教管理局的干部会主动与这地方的信徒联系,批准他们建立教堂;若人数少,不具备建立教堂的条件,他们会责成地方“两会”人员做这些信徒的思想工作,引领他们到正规教堂活动,待条件成熟后会立刻批准建立新教堂。

正是由于有适宜的政策空间,使乡村新建教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反过来,教堂的增多又吸引其他不信者入教、信教者的宣教热情升温,特别是没有教堂的乡村,信徒为了能在本乡村建立教堂,会更加积极主动地发展新成员。

伊:说到教会在发展信教者方面的作用,应注意区分“三自”教会、“独立教会”、“家庭教会”特别是团队式教会不同的态度。一般来说,教会的扩大,对于神职人员和教会在经济上都是有益的,这一点对于团队式的教会就更为明显。

于:我们基本上讨论清楚了目前基督教快速增长的各方面原因。现在的问题是,如何理解和正确认识这种快速增长。现在就有许多人担心,基督教这样发展下去,特别是在农村地区的快速扩张,会不会对传统文化构成冲击,是否会动摇中华民族的根本?

伊:是有许多人把基督教的发展视为文化扩张,洪水猛兽。实际上,这种看法是不对的。中国学界对传统文化的本质内涵一直没有明确的界定。比如,原儒和官儒哪个能代表传统文化?从原儒的角度看,秦以后儒教文化就不复存在了,真正代表历史的是官方儒学。因此,究竟哪个代表传统文化需要界定。

事实上,中国传统文化中早就有基督教的影响。中国从来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这也是不断有农民起义的原因。欧洲、印度都有统一的意识形态,所以农民起义很少。中国不一样,存在民间意识形态和官方意识形态两种意识形态的冲突。官方意识形态、知识分子精英意识形态没有宗教超越性的诉求,过于强调追求现实功利性。民间意识形态,以基督教化的拜火教(即祆教或琐罗亚斯德教)/摩尼教为根基,加上印度佛教中大乘佛教净土宗的一支弥勒教的巨大影响,形成一种强调救世主、强调反叛的意识形态。从张角、张良的黄巾大起义到太平天国,一脉相承。所以中国意识形态存在上下冲突。后来中国传统民间宗教信仰把外来信仰整个融化吸收,达到一个更完备的形态——即明中期罗清(14421527)创立的罗教。它的基本教义即是:“无生老母,真空家乡”和“二宗三际论”,强调龙华初会、龙华二会和龙华三会等。这一切理论,与摩尼教、琐罗亚斯德教都有密切关联,而摩尼教、琐罗亚斯德教又与基督教关系密切。

所以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就是个伪问题,不存在大家公认的中华传统文化之根,因为其本身从不曾出现过。汉、唐、宋、明、清的文化,本身差距很大,不像英法等国那样有相对统一的文化体系。中国文化的本质特征是什么,我看不出来。

郑:我比较赞成伊天原所提出的观点。长期以来,我们陷入一个误区,那就是将传统文化神圣化,以为传统文化就是神圣的,就是真理,它在中国文化的地位动摇不得。其实并非如此。

传统文化中有很多糟粕的东西,譬如它在道德建设方面的高调,对现代民主法治治理方式的冲击,尤其是将人的人格分为君子小人、且又认为天人可以合一,由此产生缺乏博爱和自省精神的心灵状态,对中国人的幸福带有很大危害。如果说传统文化被冲击,那是它必须面对的局面。如果它被冲击之后一蹶不振,并且陷入一种可怕的消亡状态,不能怪基督教,也不能怪抱持信仰的那些基督徒。

认为传统文化神圣,其实是保守主义的面具,民族主义的内心世界。我认为,传统文化曾经那么深刻地影响我们的祖先,所以它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必须为其做什么不做什么,不去思考更为广袤的心灵世界,本身就是民族主义的封闭状态。可以说,当明知传统文化不能为今天中国人的全面幸福提供精神保障,却又必须坚持它时,传统文化在当代中国的唯一合法性就是民族主义了——严格说是文化民族主义。

我们知道文化民族主义在特定情况下是可以发展为政治民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的。对此,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基督信仰进入中国并且影响民众,事实上消解了民族主义的种种负面因素。那些为中国的现代化而思考的人们,对此应该欢欣鼓舞。

我们今天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一成不变了?我们今天所说的中华文化,是不是已经发展到尽头?那些传统文化论者难以自圆其说的是,今天中国的很多物质文化现象,已经被我们视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或者我们不再认为它是西方或者传统的东西了。以前不是传统的东西,现在却成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传统文化一直在生成在变迁,战国时的人所理解的传统文化,很难说就是春秋时的人理解的传统文化。在我个人看来,传统完全是一个民族集体记忆的一个状态。只要这个民族认为这个文化是他们集体记忆的一部分,这个文化就是传统的。

到了今天,“五四”新文化传统已经成为一部分中国人眼中的传统。从马礼逊(1807年即来华传道的首位基督教教士,英国人,17821834)时代算起,基督教进入中国的历史已经长达201年,只要我们的思维开放健全,更可以将其看作中国的传统文化。

就上述意义而言,抽象保守地谈论传统文化意义不大。如果要思考以什么样的力量来凝聚国人对政治共同体的认同感,在我看来,应该是以公民权利为基础的现代国家政治制度,即以博爱、自省、宽容为核心价值的一种制度构建。就如很多联邦制国家,文化选择不一样,但是大家都爱这个国家。

我认为今天的中国学者和政治家应该把努力点转移到这个领域中来,而不是投入到通过公共权力抵制圣诞节这样的荒诞事情中去。对此,部分原教旨的儒家论者必须有所反省。

于:应该说,你们的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在许多农村调查,就发现在一些地方的基督教徒,把基督教的一些教义用对联的方式表达出来。这虽然是形式上的,但如果去研究其内容,就发现这种以中国文化的形式宣传的基督教义在内容上也有中国文化的东西。比如,用“善”“仁”来解释基督教的“爱”,等等。有些传福音的人就认为,基督教的教义不仅与中国传统文化是一致的,而且与中国共产党的文化也是相联系在一起的,甚至说,共产党依据的马克思主义的基础就是基督教的文化。你如何认识这个问题?

伊:这个问题要看两方面。欧洲共产党、社会民主党对此持开放态度,允许党员以个人身份信仰基督教。在有些社会民主党的党纲中,例如德国社会民主党,在勃兰特(Willy Brandt19131992)时代就取消了对于信仰的限制。一个是人造的理论,一个是神的启示,这是两个层面的东西,并不矛盾冲突。中共把这压扁为同一层面,两者混淆,所以左右为难。从理论角度而言,这个问题本不该存在。

马克思生于基督徒家庭,是路德宗的背景,马克思主义提出的communisty这个词,同德国农民战争和宗教改革有关。马克思之前有魏特林(Wilhelm Weitling18081871),强调建立和谐共产主义,但他本人是虔诚的基督徒。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马克思主义理论就是世俗化的基督教教义体系。

为什么马克思后来反对基督教?其实他反对的是路德宗式的基督教,因为路德宗强调教会服从国家,唯国家之命是从,这是马克思、恩格斯所深恶痛绝的。但我们看到,英美国家从来没有人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因为英美国家的主流信仰背景是改革宗,强调信仰、教会相对于国家、政府的独立性,国家、政府是干预不了教会的内部事务的,强调宗教信仰对于培养健康人格的支撑作用,是对抗世俗权力的唯一独立力量。在这种背景下,大家对于宗教的评价是正面的。

而在德国则不一样——强调教会作为世俗权力的统治工具的功能,马克思痛恨这一点。东正教更是如此,强调通过个人神秘的灵修与上帝之间的合一,强调个人不干预社会,所以对社会无能为力,列宁也痛恨这一点。因此,他们对基督教才有一个这样的认识。

另外,中共对基督教的认识,还要加上基于中国基督教和美英的密切联系的因素。毛泽东在建国初期选择苏联作为盟友,他为了在国内建立权威,必须斩断中国知识精英阶层和美英的联系。因为大陆当时的知识精英阶层很多人受基督教影响,所以毛泽东必须斩断基督教的传播,反对基督教。这既有历史原因,又有毛泽东的政治考虑。

于:在我看来,毛泽东的这种政治考虑实际上也是当前许多执政者所担忧的。我在调查中,就常听到一些地方党政甚至是搞宗教工作的负责人,时不时表现出这种担忧。现在农村基督徒传福音的一个主要对象是村里干部及其家属,或在本村有威望的长者,目前已经初见成效。这些在村里有影响人员信仰上的嬗变将直接影响到政府对基层的管理。农村教会蓬勃发展,信徒逐渐增多,发展空间广阔。教职人员随着信徒增多在乡村的威望逐步树立,教职人员在乡村的组织和动员能力进一步加强。有些地方农村教会逐渐取代原村委会的某些社会职能,使乡村两级管理体制受到进一步削弱。

我在陕西榆林地区调查时就发现,有些村党支部,为了保持这种影响力,不得不加入教会组织。在河南就有地方宗教局的领导说,基督教这么发展下去,虽然对国家和民族不会产生很大危害,但会影响到共产党的执政安全,因为国外的政治势力会通过基督教推动国内信仰自由,实现政治颠覆。你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伊:首先,如果将来中国社会基于各种原因产生动荡,真正能维持中国社会平稳状态的最强大的力量必定是中国的基督教会。基督教会天然是稳健的力量,保守的力量。基督教强调的是信仰与世俗社会和政治的疏离,强调保持一种距离,不强调教会过分参与世俗社会中去,更不会利用教会干预世俗政治。

据我了解,目前国外对基督教会的资助,主要有3个方面:(1)金钱;(2)赠送《圣经》,免费给内地教会送《圣经》;(3)赠送书籍,就是那些辅助学习圣经的教材。《圣经》主要来自美国等国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是有较大规模海外资助这样一个阶段,但这个阶段已经基本上过去了。

补充一点,随着城市化,教会的骨干都到城市打工去了,这样农村教会就会萎缩,城市打工教会就会兴起。虽然有些国外政治势力企图用信仰自由这样的理由来干涉中国政治,但是,由于真正的基督教是主张政教分离的,反对利用教会干预现实政治,因此这种担心应该不会有太强的现实基础。在这种意义上,政府更应关心的是信仰自由政策的落实,而不是以所谓政治颠覆为由作为实施宗教自由限制的借口。

于:根据我的调查,目前农村教会在行政服从政府管理,对政府的要求严格遵从,如不向青少年传教、不跨区传教等;在信仰上有充分的自主权,如教会内部教职人员的选举、按宗教习惯举行的活动和讲道内容完全由信徒掌握。但是也发现“三自”会的牧职人员有些惧怕宗教局的官员,虽然行政上依附政府管理,内部却有独特的动作规律,有些事情并不愿向政府部门透露,关系非常微妙。但是,当前中国的有一些基督教会的组织结构和治理方式都有中国传统秘密社会的某些特征,有些甚至发展成为邪教组织。它们的发展会不会对社会稳定产生影响呢?

伊:这种情况在过去的特定历史阶段,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的。但是,我们也要看到,目前,团队类型的教会,即类似民间秘密社会类型的教会随着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已经在慢慢解体和消亡了。而且随着教会培训班办得越来越多,“家庭教会”传道人对这些问题的认识也就越来越清醒,邪教组织也就越来越没有市场。

但是,我们也要提醒执政者注意,不要把一些新兴宗教定为邪教给予打击。在我看来,政府需要把邪教和基督教的异端区分开来。判断邪教的3个标准是:1、不以基督为救主,不承认基督的救赎,而靠教主个人救赎,信人不信神;2、有严密的秘密组织体系,在行为上严厉控制基督徒的人身自由;3、强调末世理论,宣扬末世即将到来,唯有信教主才能得救。符合这3个条件的就是邪教。否则应该看作是异端。邪教往往带有黑社会特征,而异端往往是教义上的问题。需要强调,把基督教的异端和官方所谓的邪教区分开来。基督教会与邪教有本质区别,不能把邪教当作基督教会。

若要防止异端,必须注重两个问题——一个是教义的纯正问题,教义必须要清楚,不然就不能防止邪教、异端的产生;二是教会的治理问题,教会内部的结构要完善,要符合《圣经》教导。这样才能防止中国的某些传统,如中央集权、家长制、教主崇拜等渗入教会,最后借着教会的名义影响整个社会,从而使大家对教会产生疑虑和错觉。

需要强调,上述传统是中国自己的传统,不是基督教会的传统。现在这个过程正在进行中,团队模式在慢慢消亡。而且,我听说海外教会也认为,像以前对团队型教会的支持,只会使团队模式教会的弊端越来越大,因为母会有钱,就能控制下属,所以他们也要改变对团队模式教会的资助方式。比如有些教会的母会在内地建教会,各地教会的奉献都要上交母会,负责人由母会指定。现在都由地方自己安排,独立自治了。团队模式被打破,正在转为地方教会模式。

地方教会模式做得最成功的是温州教区,因为它强调独立性。比如有些牧区有20多个教堂,牧区的传道人虽然是总负责,但他没有家长权,不能想让下面的教区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没有这个权。但大家知道在某些事务上他还是有一定权限的。

于:也就是说,农村基督徒增多对社会稳定是利弊共存,但是利大于弊——

(一)农村基督徒表现出仁爱、宽容、平和的心态来处人做事,遵循劳动致富光荣,任劳任怨,不赌博、不偷盗、不说谎话、不酗酒,也很少与家人和邻里争吵,所以信徒增多有利于社会安定,可以营造农村和谐的社会氛围;

(二)农村信徒圈内生活鲜明,对不接受福音者排斥,特别是其他宗教的信仰者,有些基督徒甚至认为“这些人不得救”,是恶人。尽管这样的人占少数,但是不同信仰者、基督徒与不信教者同在一个乡村生活,难免产生摩擦或误会,增加彼此之间的对立因素。这一点,我们也是同意的。

但问题是,中国的金字塔式的教会模式,是否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从而使教会在某些时候的组织形式、目标都发生了偏移?农村打着基督教的牌子发展帮会的可能性是否存在?

伊:这个危险基本上已经过去了。农村在1980年代发展基督教有个很大的原因:1980年代农村开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农民已经不再为生存问题发愁了。但农民的文化生活欠缺,精神生活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且“文革”时期所有的宗教全部被打击,所以1980年代基督教兴起的时候没有别的宗教竞争,因此崛起。但在崛起过程中深受江湖社会、民间社会影响,农民也许不知道袍哥、青帮,但这种组织形态自然而然延续下来。信徒缺乏与主流社会的接触,目前4050岁的这一代教会长老、传道人中很多人爱看《三国演义》、《三十六计》、《水浒传》等中国传统书籍,从而出现教霸式人物。

此外,中国民间传统宗教也对基督教产生影响,民间宗教的结构与基督教基本一样,也有创世、救赎、救主降世等。民间宗教有救主下凡,叫弥勒出世、弥勒下凡;有创世主,叫无声老母;有未来世界,叫真空家乡。共产主义也是这种结构,是基督教的翻版,所以共产党总书记在西方有时就被称为弥赛亚。这些结构很相似,因此老年人一听说基督教这个神,觉得和民间宗教差不多,所以当时的社会状况和民间传统,造成团队类型教会的兴起。团队类型的特定区域,就是在安徽、河南这些经济欠发达的中部地区,但也不是太穷的地区,而是在温饱解决但文化生活落后的地方。江浙一带深受上海影响,地方性联邦制雏形的“家庭教会”发展很普遍,这样的地方不可能产生团队教会。

而现在,城市化的兴起使原来这种情形发生变化。很多农村教会的骨干力量到城市打工,他们看到城市的情况,以前这种团队观念自然而然瓦解了。所以徐圣光“三班仆人”教会为什么只能选择偏远的农村办团队型教会,就是这个原因。门徒会也是在深山角落里发展的,不可能在大城市发展。所以说,对目前中国而言,这个危险已经过去了。

于:现在一些知识分子,有些还是特别有影响的知识分子不仅信了基督教,有些还在教会中起到重要作用。其中有些维权人士参与教会,少数人甚至说要把基督教作为推进中国社会民主化的工具,要通过发展基督教,使之变成将来进行民选时期的大票仓。这让执政者深感压力,也为执政者中的一些强硬派提供压制基督教的借口。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这些维权人士在教会中的地位怎样?

伊:这种情况在一定程度上是存在的。维权人士加入基督教会分两种:一种是真正的基督徒,但他们的信仰背景普遍较弱,大都是近几年受洗的;另一种是有一定政治倾向,有政治目的,在目前教会现状下,这些人往往加入团队类型教会实现自己的目标,只有真正的基督徒,才能被教会所接纳,一旦你表现出想利用教会作为政治工具的倾向,教会就会与你分离。所以有政治目的的人只能利用与政府有冲突背景的团队教会,而这种教会又在走向解体和消亡,所以他没有前途,不用过多考虑。嵩县这个地方的教会,因为很封闭,所以还能维持原来的体系,如果打工的人多起来,也会是这种结局,即本地教会只剩老人孩子,打工者在城市里慢慢建立起打工者教会。

郑:我个人长期从事宪政法学的思考,也思考过中国这几年兴起的自由派知识分子主导的维权运动。于先生所担忧的问题的确存在,对此我也有过一些观察。提到一些人物,有些人还是我的好友。我想问的是,一个公民,他可不可以是基督徒,同时又是一个维权工作者(职业可以是律师)?如果我们认为不是,他就可以反问:究竟是谁做出这个规定?是宪法,还是什么法律,或是基督教的教义?我们很容易发现,我们回答不了这个诘问。于是,答案就顺其自然地产生了,作为一个基督徒的公民,他完全可以这么做。这样就产生了一系列我们中国的政治学者所长期忽视的问题,其实就是一个公民角色冲突的问题,即应该讨论的不是这些维权人士该不该信奉生命的救主耶稣基督,而是他在信奉耶稣基督的时候,如何做一个负责任的公民。熟读《圣经》和西方文明的朋友其实不难发现,其实基督徒往往是一个民族国家的最负责任的公民。

《圣经》的马太福音第22章第1522节有这么一段经文,表达了耶稣基督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当时有些人要拿政府与信仰的矛盾试探耶稣,耶稣看出他们的恶意,就说,“假冒为善的人哪,为什么试探我。拿一个上税的钱给我看。”他们就拿一个银钱来给他。耶稣说,这像和这号是谁的。他们说,是凯撒的。耶稣说,这样,“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神的物当归给神”。耶稣说,凯撒的物当归给凯撒。宗教事务局的官员也喜欢以《罗马书》来要求基督徒们,基督徒们也努力去做了。其实,这就可以了。

一些自认为信奉耶稣基督,或者一些据说利用了教会的人,说了一些狂妄的话。我指出这只是“据说”,乃是想说明这是一个臆断。这个过错究竟应该归给谁?算到具体的人身上,当然非常有道理。我曾经试图从思想文化上揭露出他们狂傲自大的根源。我发现至少有这么几个传统,影响了他们。一个是传统的儒家文化;一个是鲁迅式的民粹主义文学战斗思维;还有一个是卢梭式的浪漫主义思维。其实这些高调传统都来源于普遍的人的罪行,不是基督徒所独有的。在《圣经》中,耶稣所反复批评的法利赛人就是这个样子。对此,基督教会非常自觉地加以反省。

上述3种高调道德传统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心灵世界的影响,张灏先生的《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一书有很多揭露。法国历史学家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18051859)的《旧制度与大革命》则以一个天主教徒的姿态,对此进行了猛烈抨击。我强调托克维尔的天主教徒身份,是因为我深信耶稣基督的信奉者本质上会是一个宽容的保守主义者,在骨子里与那种革命浪漫主义思潮格格不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这是《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48节说的。《马太福音》的第5章第43节更是强调,“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多么浩大无边的爱啊,我每次读到这句话,不禁对耶稣基督肃然起敬。需要强调,这是我们的救主耶稣基督的话,不是哪个神秘的人间高手和政治野心家说的。中华民族发展了5000年,有谁说过这样的话,并且去做了?如此一个具备爱和节制精神的信仰团体,过去对此有这样那样的担心,由于了解不多可以理解。对我们这些生长在教会中的人来说,完全不能想象自己会被某些政治野心家利用。

于:如果从现实出发,从教会本身的发展和社会稳定的角度来看,教会面临什么问题?政府、教会、信徒各应做些什么?

伊:作为政府,首先应该允许“家庭教会”登记。当然这有风险,会出现几十万独立的社团法人,独立的民间团体,但这会由此而奠定中国走向公民社会的基石。目前农村的村社选举已经走到尽头,主要原因是农民选举不独立。教会选举是独立的,不可能被个人所控制。因为上帝是主。如果出现个人控制教会,就是教霸。教霸影响不大,只是控制个别教堂。如果影响真的大到全国,让大家知道了,那这个人也就完了。

我个人认为政府没有做好准备。教会如果具有法人资格,影响就大了。一旦允许教会登记,那中国公民社会的起点就开始了。目前政策是允许个人、“三自”爱国教会、基督教协会和教堂登记,但不允许教会作为社团法人登记。同时,教堂虽然可以登记,但却不具备社团法人资格。教会不能登记,前面这些登记都是空的。如果按一个教会有100人算的话,那全国大约有几十万个教会。所以现在“家庭教会”不愿去进行教堂登记,因为他们认为教堂登记是空的,没有意义。

在基督教内部,主要问题是教义和教会体制。教义强调纯正。教会体制强调民主开放的长老会模式,即信徒、信徒代表大会选出长老,聘请传道人,形成相互制约的结构,财务公开,由财务小组和监督小组管理。此外,每个教会相对独立,又形成紧密的联结。

对于“基督教家庭教会”培训班,政府应该更宽容些。我们做了政府做不到的工作。目前全国有很多培训班,政府的态度一般是默许。

还要提醒政府,必须认识到“三自”的特殊性。有的地方“三自”本身已经成为特殊的利益集团。政府和“家庭教会”矛盾越深,“三自”存在的意义就越大,因此有时“三自”会制造事端,挑起信徒和政府的矛盾。政府宗教政策的失败在于没有能力摆脱对“三自”的依赖,从而被“三自”所利用。在安徽、河南等地,由于“三自”特殊利益的驱动,导致“家庭教会”发展很快。比如安徽某市的“三自”主任品行败坏,经常与宗教局吃吃喝喝,下面的信徒都跑到“家庭教会”去了,对他的直接奉献的钱就少了,所以他就想办法对付“家庭教会”。他到区宗教局告状,要求取缔“家庭教会”,区宗教局没理他,他又到市宗教局去告。市宗教局把“家庭教会”给取缔了,于是大家矛头都指向政府。如果没有“三自”,政府处理宗教问题面临的困难会少许多。所以,建议政府一要取消“三自”,因为是“三自”造成政府和主流教会之间的巨大冲突;二是对外来异端要进行一定的控制,这是很有必要的,国外1000多个宗教异端都在看着中国庞大的宗教需求。一旦放开,这些教与中国传统民俗、会道门等结合,那就麻烦了;三就是要建立对话机制,政府与代表主流教会的信徒代表进行对话,特别是和“家庭教会”的领袖直接对话。

因此,对内还是要再放宽,对外设置一道闸门,这样才有利于政府和教会互相建立信任,建构一个对话的平台。

郑:作为信奉基督的法学爱好者,我要综合回应两位的对话。前面我们提到邪教和异端。这两个词语很有意思。什么样的信仰状态算是异端,什么样的信仰状态算是邪教?我发觉最乐此不疲下定义、做结论的不是信徒,而是一些据说信奉马克思主义的无神论者,尤其是掌握政治权柄的人。我认为他们不能自圆其说。我们凭什么对自己都不信的信仰做出如此判断?如果我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我可能有能力判断另外一些人是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但我绝对不应该去判断一个信徒是不是虔诚的基督徒,这个不够虔诚的人是不是基督教的异端和邪教。这个权利应该还给教会和在教会中生活的基督徒。《撒母耳记上》第16章第7节指出,“因为耶和华不像人看人,人是看外貌,耶和华是看内心”。区别他人的有限的人,只能依凭行为来判断对方是不是邪教和异端。而且判断本身必须谨慎细致。是不是“三自”举报“家庭教会”是异端,公安部门就可以判案定罪?是不是成了异端,公民就没有信仰自由了?

政府要不要在刑法中设置一个邪教罪和异端罪?我持保留态度。我认为,现代文明国家对社会的治理应该是基于法治原则的。在现代法理学看来,法治的一个基本原则就是,一个公民是否违法犯罪,不应该以他的信仰、而是以他的行为来判断。政府没有能力毫无偏见地谈论一个公民的良心问题。政府一旦去谈,将会产生一个非常可怕的问题,就是侵犯公民的信仰自由。由于政府是以某种对特定价值观的坚持为政策出发点的,如果政府要以一种无神论的价值观或特定宗教信仰的观念治理教会,就有可能背离政府自己所鼓吹的政教分离原则。

人是有罪的人和有限的人,难免要发生种种偏离教义的行为。凡是真理所在的地方,谬误早就存在了。真理应该获得一个畅通的流动渠道。用政治治理的话语来说,就是基督教会要有结社自由、传道自由和举办培训班的自由,让真理和谬论自由地公开地辩论,让教会中以《圣经》教义为核心原则的信徒们倚靠神的恩典去判别。神的恩典,必须有获得被认识的机会。不能因为担心异端和邪教的存在,就去限制和压迫基督教会的发展。很多时候,人自以为打击了异端和邪教,其实是打击了具有纯正信仰的基督教会,反而助长了异端和邪教的发展,害人害己。

基督徒总是要聚会的。出现了信徒秘密聚会的现象,怪谁呢?怪教会、怪信徒还是怪这个执政方式需要改进的政府呢?信徒是以传福音为喜乐的,他们喜欢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信仰,并且希望所有的人都信神。谈到政府治理方式的改进,这就要求政府必须让教会获得结社自由,在民政部门主动登记。

需要强调,这个登记不是批准制的,而是备案制的,主管部门也不是“三自”教会,而是在民政部门单独注册。就是让教会本身获得一个阳光化的机制,以方便信徒自由选择。至于那些暂时不愿意备案的教会,由于历史上的政策给他们带来的伤害,也要默许他们的存在。只要行为上不违法犯罪,政府就不要去找他们的麻烦。出了问题再解决也不迟。对类似行为,只要以司法手段基于个案解决就是了。司法权力具有消极性和被动性特点,它把很多社会问题还给公民社会自治,而不是收归国有。司法权力本身的“不告不理”程序完全可以应对邪教和异端问题。利用邪教盗窃,就判盗窃罪好了,没必要创造一个利用邪教盗窃罪。西方法治实践告诉我们,对宗教问题,依据信仰自由的原则依法治理就足够了,信仰领域政治权力无须过度扩张。

于:应该说,通过讨论,我们有了基本的共识——近20年基督教在中国的快速发展,使之已成为中国社会不可忽视的社会现实。虽然我们目前仍不能断言基督教会对中国未来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我们都有一个善良的愿望,这就是不希望广大的基督徒的信仰因政治或其他原因而受到冲击,也不希望我们这个民族和国家的发展因此而受到任何不良影响。这就需要对基督教的现状及发展趋势有更为科学的研究。再一次感谢能和你们诚挚交流,非常希望社会各界人能听到你们精湛的意见。

 

于建嵘,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教授;伊天原、郑慕行系“基督教家庭教会”培训师

本文发表于《领导者》(双月刊)2008/4月号,总第21期。往事还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