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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月6日

《单刃毒剑》21 为反日降温的舆论攻势

刘晓波:《单刃毒剑》为反日降温的舆论攻势

被操控的反日风潮


     二 为反日降温的舆论攻势

看了央视黄金时段的新闻联播最近两天的报道,马上就知道了胡温政权已经开始为反日风潮降温。23日报道的主题是如何爱国,大学生再次变成主角,他们响应党中央号召,争做维护稳定和遵纪守法的表率,以刻苦学习的成绩来报效祖国,以理性的态度和踏实的精神来爱国。24日报道的主题是抵制日货,主要是对一些市民的采访,每个被采访者都说:中日加强经贸合作有利于两国发展和百姓,用游行示威和抵制日货来反日,非但不可取,还可能危及来之不易的安定生活。
    
    (一)全国性的全面降温
    
    早就想到中共必为反日风潮降温,但看了央视的报道,忽然来了兴致,想看看官方喉舌靠什么来说服爱国青年。上网一查,我顿觉自己又低估官方,其机会主义统治居然被演绎的如此大言不惭:当反日风潮变成世界性的大新闻时,官方可以让大陆媒体全都失语;而当官方需要压制游行示威、冷却社会的反日情绪时,就发动所有大喉舌出来造势。
    
    如此召之即来而挥之即去地利用民意,还要美其名曰“尊重民众的爱国感情”!
    
    日本外相町村信孝在北京政权最需要的时刻访华,迎接他的是4月16日、17日的街头反日风潮。大陆媒体对中日两外长会谈的报道,与境外各大媒体的报道完全不同:在境外媒体上,双方相互要求对方道歉,可谓唇枪舌剑、互不让步,而在中共各媒体转载的新华社新闻稿中,却只有李肇星的强硬和町村信孝的服软,町村简直就像专门来聆听驯话的乖学生,既认真聆听李大人的训诫,又不断道歉赔罪。末了,町村还要表示中日关系的良好现状和着眼于中日关系的美好未来。
    
    只有如此歪曲事实的报道才能向大陆民众显示:中方的道义在握和日方的理屈词穷之间的鲜明对比。
    
    町村于18日离开北京的当天,中共头号纸媒喉舌《人民日报》就发表署名文章《第一要务是发展》,发出降温的信号。接着,当局为反日风潮降温的舆论攻势在全国依次展开。
    
    19日
    人民日报:从构建和谐社会看法治
    人民日报记者作客强国论坛谈中日关系
    青年参考:开放时代的爱国主义需要现代理性
    新华社:外交部长李肇星作中日关系形势报告
    
    20日
    环球时报:不稳定,什么也干不成
    环球时报:如何表达爱国热情专访吴敬琏吴建民
    环球时报:中日两国连日磋商
    经济日报:切实抓好发展这个第一要务
    光明日报:刻苦学习报效祖国
    光明日报 促进社会和谐:法的基本价值
    新华网:日中友协理事长说日中友好将对地区和世界和平起促进作用
    新华网:中国的爱国主义教育绝不是所谓反日教育
    新华网:中日关系形势宣讲团在津沪穗等城市举行报告会
    新华网:中国和日本两国和则两利斗则两伤
    新华网:我国领导人一贯倡导中日友好
    新华网:学者谈盲目抵制日货的三大危害
    新华网:社科院日本所所长蒋立峰谈中日关系
    新华网:中华人民共和国与日本国和平友好条
    新华网: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日本国政府联合声明
    中新网:日中友协理事长称日中友好符合两国人民根本利益
    
    21日
    新华社评:珍惜战略机遇 谋求更大发展
    新华社评:自觉依法行事 维护稳定大局
    人民日报:从构建和谐社会看发展
    人民日报:我们能够通过理性而赢得尊重
    经济日报:积极推动中日经贸关系互惠互利向前发展
    光明日报:倍加珍惜大好时光——二谈刻苦学习报效祖国。
    大公报(香港):不能因为中日矛盾而干扰破坏和平崛起
    文汇报(上海):抵制日货不如调整中日贸易结构
    新华社:公安部新闻发言人就近期一些地方发生涉日游行示威活动发表谈话
    新华社: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专务理事表示日中文化交流对两国关系发展意义重大
    新华社:全国人大副委员长路甬祥访日与旅日专家座谈
    
    22日
    人民日报:齐心协力抓发展
    人民日报:构建和谐社会人人有责
    经济日报:稳定是改革和发展的前提
    光明日报:牢固树立远大理想——三谈刻苦学习报效祖国
    光明日报:创造性学习是大学生报国之路(专访)
    环球时报:中日专家强调应把日右翼与普通民众区别开来
    新闻晚报(上海):中日友好存在四大理由
    新华网:国际社会和舆论企盼中日关系走向缓和
    新华网:中日关系背景复杂 要以智慧化解遏制
    新华社评:党员要做促进发展维护稳定表率
    新华社专访:前东京分社社长谈如何看待中日关系
    央视:第一要务 公安部谈话 有关爱国
    央视:日本国际贸易促进会理事长表示日中贸易合作给两国带来实惠
    央视:中日连日磋商 小泉政府对华态度出现新动向
    央视:商务部部长薄熙来就中日经贸关系答记者问
    
    23日
    人民日报:积极做有利于社会稳定的事情
    人民日报:构建和谐社会人人有责
    经济日报:“抵制日货”的说法不妥
    光明日报:为和谐稳定尽责出力——四谈刻苦学习报效祖国
    解放日报(上海):读者来信:过激行为不是爱国
    青年时报:中日关系形势报告团在杭州举行报告会
    新华网:胡锦涛会见小泉 强调中日两国和则两利斗则两害
    新华网:陕西公安厅召开新闻发布会就对日问题作说明
    新华社评:共产党员要做促进发展维护稳定的表率
    央视:外交学院院长吴建民:抵制日货不是爱国行为
    央视高校学生表示:遵纪守法维护稳定是大学生的责任和义务
    央视:中南大学、西北工业大学、南京大学用榜样的力量激励学生发奋学习
    央视:日中协会理事长认为建立稳定健康的中日关系意义重大
    
    24日
    人民日报:构建和谐社会人人有责
    人民日报:努力形成人人遵纪守法的社会氛围
    人民日报:不应用过激方式表达爱国主义——专访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阎学通教授,
    人民日报:我们应该如何表达爱国热情——专访吴敬琏和吴建民
    人民日报:“抵制”不如实干发展才是关键情———访中科院计算机研究所研究员唐志敏
    经济日报:构建安定有序的和谐社会
    解放日报(上海):中日关系治病须找到病根
    北京青年报:北京网民表示表达爱国热情要冷静理智合法有序
    北京晚报:北京网民表示要冷静理智合法地表达爱国热情
    新华网:外电关注胡锦涛小泉会晤 称中日将争取结束争端
    新华网:中日关系形势宣讲团在京浙川等地举行报告会
    中国新闻网:外交部表示共识落实到行动 中日领导会晤才算成功
    央视:各界群众:中日加强经贸合作惠及两国发展和百姓
    央视:维护稳定局面 构建和谐社会是爱国主义内涵
    央视:胡锦涛会见中外记者 阐述关于中日关系的立场
    央视:首都师生和群众:爱国首先应该遵守国家法律
    央视:新闻分析:如何表达爱国热情专访我们怎样表达爱国热情
    
    25日
    扬子晚报(南京):江苏公安厅就少数人鼓动举行涉日游行发表谈话
    解放日报(上海):认清本质 违法严究
    
    公安部门的三令五申、官方各大报的评论和新华社时评,全部成为央视“新闻联播”的内容。李肇星的报告在央视多次播放,一些德高望重的专家、学者也出来熄火和引导。这是软硬兼施,软的是那些评论和专访,用于劝诱;硬的是公安部门的公告,用于阻止和威慑:不会再批准反日游行示威;如果硬来,警察侍候。而在私下里,官方已经关闭了多个反日网站。
    
    舆论造势的重点完全围绕着中共的核心利益及其现行统治策略:
    
    一是强调政治稳定,害怕街头政治的诉求转向国内问题,也就是抗议的矛头转而指向官方。所以,从来不尊重法治的官方,却反复要求大学生和百姓要依法爱国、理性爱国和以本职工作的实绩爱国。
    
    二是强调经济发展。即便不会出现稳定的危机,但只要损害了中日贸易,也会影响的政权利益。所以,大讲中日贸易的重要性,呼吁不要非理性地抵制日货,甚至指责抵制日货是祸国殃民。
    
    三是凸现现政权的外交政绩,所以,小泉首相在亚洲峰会上的道歉,被作为此次反日风潮的胜利成果而加以突出报道。
    
    最让我感慨的是,大学生在参与反日风潮时,几乎是用千篇一律的语言来表达对日本的愤怒情绪,而在充当降温的舆论工具时,仍然说着更整齐划一的语言。什么“增强法制观念、严格按照法律规定的去做”,什么“不信谣,不传谣,不参加未经批准的游行”,什么“立足本职,努力学习,为我们现在构建一个和谐社会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什么“(我们)要以更加成熟、理智的心态去看待各种形势,不信谣、不传谣,同时牢固树立大局观念,合法有序的表达自己的爱国热情。”
    
    我真的可怜这些正值梦幻年华的大学生,青春的梦还不曾做过,已经“成熟”为典型的市侩,不但放弃了做梦的权利,甚至,我都怀疑,他们是否还有做梦的能力。否则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如此乖巧,比老辣喉舌还要喉舌:官方需要他们表达爱国热血时,沸腾得一脸愤怒,甚至以暴力爱国;官方需要他们维护稳定大局时,沉静得满面真诚,甚至像入党宣誓。愤怒投掷石块时,他们是被暗中操纵的“木偶”;帮助党为反日降温时,他们就甘当明晃晃的“木偶”。
    
    (二)上海当局的降温最为恶劣
    
    在为反日游行降温的问题上,官方也采取软硬两手,以舆论轰炸、宣讲团巡游和专家访谈来进行“思想引导”,以严控校园和反日游行的组织者来严防死守,大学生如继续号召、组织和参与游行,将被开除学籍;一些想通过互联网组织“五一”或“五四”反日游行的人士,大都被警方传讯或软禁。针对社会的硬威慑是警方的警告。公安部和北京、上海、陕西、广东、江苏等地的警方,先后对市民发布“禁止非法游行”的公告,但为了降低爱国者们的反弹,公安部和大多数省市的公告种都有一段文字对民众的爱国热情给予肯定,而只有上海当局的舆论降温杀气腾腾。
    
    为了对比,现按时间秩序摘录官方公告如下:
    
    上海市政府新闻发言人焦扬说:“由于日本在对其侵略历史等一系列问题上的错误态度和做法引起了人民群众的不满,上海部分学生和群众在市内部分路段自发举行对日抗议示威活动,表达了对日本右翼势力破坏中日友好关系的不满态度。我们希望日方认真对待中国人民的关切,妥善处理历史等涉及中国人民感情的敏感问题。”(见《解放日报》4月17日)
    
    公安部新闻发言人表示:“近期在北京、上海等地先后发生了部分群众和学生自发举行的涉日游行示威活动。这是由于日方在历史等一系列问题上的错误态度并不断采取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错误行为引发的。对于广大群众和学生的这种爱国热情,我们是充分理解的。我们希望日方认真对待中国人民的关切,妥善处理有关问题,不要再做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事情。……广大群众和学生是理智的,但也有极少数社会闲杂人员借机进行打砸公私财物、扰乱社会秩序等违法活动,损害了我国形象,是法律所不允许的。”(新华社4月21日)
    
    江苏省公安厅新闻发言人说:“近期在北京、上海等地先后发生了部分群众和学生自发举行的涉日游行示威活动。这是由于日方在历史等一系列问题上的错误态度并不断采取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错误行为引发的。对于广大群众和学生的这种爱国热情,我们是充分理解的。我省广大群众和青年学生坚决支持、拥护中央关于处理中日关系的决策和部署,以大局为重,冷静理智、合法有序地表达自己的情感,自觉维护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但也有少数人利用互联网和手机短信,散布谣言和虚假信息,鼓动举行游行示威活动。”(见《扬子晚报》4月25日)
    
    北京市公安局局长马振川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说:“近期,北京发生了部分群众和学生自发举行的涉日游行示威活动,这是由于日方在历史等一系列问题上的错误态度并不断采取伤害中华民族感情的错误行为引发的。对于广大群众和学生的这种爱国热情,我们是充分理解的。但是从4月9日游行本身来说,在没有经过批准的前提下,这是违法的。”(见4月29日《北京晚报》)
    
    广州市公安局负责人也对记者说:“这些活动反映了广大群众和学生的爱国热情;但应该冷静处理,合法有序地表达自己的意愿和情感。……4月10日部分群众和学生未经批准,在我市自发举行涉日游行示威活动,有极少数社会闲杂人员混迹其中,毁坏公共财物,严重扰乱了广州的社会秩序。”(见4月30日《信息时报》)
    
    相比较而言,上海当局的舆论轰炸和司法追究的凶狠程度,远远超出北京等其他城市的降温措施。我查阅上海市委机关报《解放日报》及隶属的《新闻晨报》和《新闻晚报》,从4月17日到30日,上海官方的这三大喉舌发出了一系列文攻法吓,不但数量和动员面为全国之最,而且言辞的激烈严厉程度也为全国之最。另外,除了上海市府新闻发言人焦扬在4月17日的表态中对市民的“爱国热情”有所肯定之外,上海市公安局在其后发布的公告和答记者问中,再无对“爱国热情”的宽容态度,而只有对“维护社会稳定”和“严惩违法游行”的宣示。
    
    就降温的动员面而言,上海当局也是全国之最。比如,我也查阅了北京市委机关报《北京日报》及所属《北京晚报》、《北京晨报》三份报纸,从4月17日-30日,涉及降温的报道和评论不超过20篇,降温的力度也远较上海来得温和。而上海当局几乎调动了全社会各界层,除了上海警方的多次公开降温之外,还有市府、人大、政协分别出面召开的座谈会,有专家学者教授的呼吁,有大学生们的公开表态,有各阶层市民的自觉发言,甚至还请被打砸商店的业主出面控诉。对中央的所有降温言论和措施,一律转载不漏。
    
    可以说,上海当局的态度用“气势汹汹”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
    
    我个人统计上海降温的舆论造势的结果如下:
    
    涉及司法警告及其处罚的新闻和报道共23篇。
    谈如何恢复中日关系的文章23篇。
    评论类文章13篇。
    各界市民谈8篇。
    座谈会报道5篇。
    大学生表态5篇。
    专家谈3篇。
    总计80篇。
    
    在降温的力度方面,已经传遍全国《解放日报》评论员文章《认清本质 违法严究》,乃此次降温中最为臭名昭著的文本。那种文革式文风,再次祭出“阴谋论”的破旗,不能不让人想起十六年前《人民日报》的同样臭名昭著的“4.26社论”!巧合的是,这篇文章的发表日期是十六年后的4月25日,无怪乎,一些网民怀疑此文是在有意模仿十六年前的“4.26社论”。
    
    该文开篇就为反日游行定性:“大量事实证明,最近发生的非法游行,不是什么爱国举动,而是违法行为;不是什么群众自发的举动,而是有着幕后的图谋。”“事实已经证明,在一些地方发生的非法游行示威,背后有着不良图谋和阴暗策划,企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要揭露别有用心者的图谋。广大共产党员、共青团员和人民群众要明确认清这场斗争的实质,充分认识这场斗争的严肃性和严重性,自觉地与违法行为划清界限,进行坚决斗争。”“当前,我们的重要任务,就是认清斗争实质,揭露事情本质,坚决维护法律尊严,坚决制止违法行为!”“对于非法游行活动,全市人民都要旗帜鲜明,坚决制止;对于违反法律的一切行为,都要决不姑息,坚决追究;对于其中的犯罪行为,都要毫不手软,依法严惩。”
    
    这样的凶狠定性及其严惩警告,甚至与中共中央对反日游行的态度唱反调。在上面摘引的外交部和公安部的新闻发言人的言论中,首先肯定了民众的爱国热情及行动,其次才表示反对游行中的“过激行为”,警告未经批准的游行是违法的,公安机关对于打砸等违法行为将坚决依法查处,同时呼吁民众冷静理智,合法有序地表达自己的态度。而既没有提到对和平游行者的事后司法追究,更没有提到游行的幕后图谋。
    
    于是,上海警方宣布:"4·16"打砸行为依法受到惩罚,16人已被批准逮捕,26人被治安拘留,汤晔被从快从重地判处五年徒刑。截至目前为止,在发生大规模街头反日游行的多个城市中,上海不仅是抓捕游行者最多的城市,也是对被捕者进行起诉、判决的唯一城市。
    
    上海经济上霓虹灯的耀眼闪光,并不能掩饰住其在政治上的黑暗。
    
    官方之所以在反日风潮持续半个月后出面为之降温,显然是因为官方认为:1,反日风潮所要达到的政治目的基本实现;2,反日风潮中的打砸等暴力行为,已经在国际上造成负面影响;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将有损于中共政权的国际形象;3,中日之间的高额经贸关系,对保持经济高增长很重要,而作为反日风潮一部分的“抵制日货”运动,将对中日关系经贸关系造成难以预料的巨大损害。4,在民怨沸腾的国情下,如果听任反日风潮发展下去,民间不满很可能由对外转向对内,形成对现政权及其政治稳定的巨大挑战。
    
    2005年4月24日于北京家中 (博讯 boxun.com)

《单刃毒剑》20 对日索赔游行为何被拒?

刘晓波:《单刃毒剑》对日索赔游行为何被拒?
(博讯2007年2月06日 转载)
    
被操控的反日风潮
作者题记:现代政治文明说: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以生命捍卫你表达意见的权利。而独裁中共政权则说:即便我同意你的意见,但我也要剥夺你表达意见的权利。
    

一 对日索赔游行为何被拒?
    
    近半年来,著名记者马立诚等人提出对日新思维,民间第一次自发出海保钓被日本军舰围堵,对日的民间索赔屡屡受挫,德、日两国争夺京沪高速线,更有日本侵略军遗留毒气泄漏事件,这一系列事件引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民间反日潮。“9·18纪念日”前,民间的七家网站发起了“对日索偿网络签名活动”,据称签名者高达110万人。签名活动的组织者事前公告:将于“9·18”当天派代表将签名信送交日本驻华使馆,同时举行30-50人的小型集会示威。
    
    能够收集到百万签名的组织者,之所以只向当局申请这么小规模的集会示威(与百万签名者相比,50人简直少得可怜),已经充分考虑到了国情,也很为现政权着想了。即便政府批准了这次集会示威,参加的人也不会有过火行为,更不会带来社会治安问题;组织者对记者谈话也证实了这一点:我们的目标和政府的目标是一致的,都希望中国富强。
    
    然而,如此顾忌政权的反应、如此“政治正确”且参与者如此之少的集会游行,却仍然被北京市公安局拒绝,岂不是拿爱国民意当儿戏?中共政权难道如此脆弱,连这么小规模的爱国行动都心怀戒惧吗?
    
    自90年代以来,现政权就把爱国主义作为道义合法性的主要来源,将“爱祖国”置于“五热爱”之首,每天都在高喊致力于“伟大的民族复兴”,如此爱国的政权难道连民间小小爱国行动都不能高抬贵手吗?
    
    有人说,中共不允许民间自发的集会示威,是基于维持稳定的中日关系,也是为了国家长远利益,现在的韬光养晦是为了未来的主动出击。而事实上,这样的辩护掩盖了中共对民意的恐惧,因为仇视民间的独立性乃独裁制度的本质。
    
    在对日索赔、反对日本政要参拜靖国神社、要求日本政府就二战罪责正式道歉……等问题上,世界上所有深受日本军国主义之苦的国家,民间自发运动从来没有受到过本国政府的压制。而唯独在受日本侵略之害最为深重的中国,民间针对日本政府的自发抗议维权运动,一直受着中共政权的冷遇和压制。
    
    只要是独裁制度,无论是何种类型的独裁,其统治在根本上是垄断性的,因而在骨子里都是敌视民意的。它蔑视人的自由、尊严和权利,最怕民众的权利意识和独立意识的觉醒,把任何来自民间的自发维权言行视为洪水猛兽。而且,50多年的中共独裁,已经习惯于垄断一切,不可能允许民间维权运动的发展壮大,不要说不同于官方定调的民间诉求,将被专政机器残酷镇压,就是那些官民共同关心的社会问题,中共寡头可以说而民间却不可以说。比如,高官们可以大讲反腐败,但最先揭露沈阳“慕马案”的老人周伟,最先举报河北“程维高案”的郭光允,二人却被双双劳教;高官们可以大讲“修宪”,而民间讨论修宪就是“别有用心”或“添乱”,必须以禁令来禁止之,以严密监控来恫吓之;高官可以在前台的最明亮处大演“爱国秀”,民间爱国运动却被遮蔽在黑幕后。
    
    中共的独裁霸道,不仅在于自我授权的代表一切和压制一切异见,更在于垄断一切善政,在于救主的大包大揽和俯身倾顾的“亲民”姿态,进而把所有进步纳入中共的成绩单中,都是中共伟光正的证明,是最高独裁者的“思想”化作强大物质力量的结果。中共对民意,也象对待其他一切问题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政治需要时就不惜发动群众来利用民意,不需要时就不惜抛弃群众、甚至进行残暴的镇压。毛时代的文革,对青年人的先利用(红卫兵运动)、后抛弃(知青上山下乡),就是典型的机会主义。邓小平时代,同样的自发性民间运动,有利于邓小平复出和掌权的“四五运动”就被平反,而不利于邓小平独裁的“八九运动”就遭到血腥镇压;在爱国问题上,中共驻南使馆被炸,就批准几大城市的大学生上街反美,而民间的反伊拉克战争和自发的对日索赔,几十人的集会游行申请也得不到批准。
    
    所以,在中共治下的爱国问题的实质,绝非爱国问题而是人权问题。不许百姓举行反日的示威游行,绝非百姓是否具有爱国的权利,而是百姓是否具有用和平方式来表达政治诉求的基本人权;在中共不许自发爱国的背后,是对独立表达权的剥夺,特别是对言论、结社、集会游行等权利的剥夺,即便这些权利已经写进了中国宪法,高于一切的党权也可以公开违宪。
    
    在此意义上,民间自发的对日索赔运动,不仅是爱国主义的言行,更是民间争取基本人权的自发行动。
    2003年9月18日于北京家中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
 
2月3日

《单刃毒剑》19 日人挑战首相 国人围殴女子

刘晓波:《单刃毒剑》日人挑战首相 国人围殴女子
(博讯2007年2月04日 转载)
  
    三部分 极端反日的民族主义
反日爱国的精明、懦弱和流氓

三 日人挑战首相 国人围殴女子
    
    近两年,中国的反日民族主义呈愈演愈烈之势,小泉坚持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大陆的民间保钓活动受阻,使中日关系跌入近年来的低谷。
    
    恰在此时,2004年4月7日,从日本国内传来令中国爱国者兴奋的消息:福冈地方法院判决小泉参拜靖国神社违宪。因为,日本宪法明确规定了政教分立,而小泉本人并非以普通国民的身份、而是作为日本首相前往参拜,也就等于日本的最高公职人员从事宗教活动,显然违背宪法中有关政教分离的条款。类似的司法质疑在1992年也出现过,大阪高等法院质疑原首相中曾根在1985年的参拜“有违宪的嫌疑”。
    
    尽管,这次判决对小泉不具有实质约束力,而且,众所周知,在参拜靖国神社问题上,小泉的态度一向强硬,但他对这次判决的态度却是先硬后软,居然在几个小时候就改变了第一时间的强硬反应,首次表明他将“以私人身份参拜靖国神社”。
    
    这就是法治国家对执政者的制约力量。
    
    如果小泉不改变态度,而坚持对此项判决的蔑视,就意味着是国家首相蔑视国家宪法。而一个宪政法治国家的首相蔑视宪法,不仅对小泉政府的权威且对日本的国际形象,都将是一种伤害。无怪乎日本的一些媒体和法律人士,将此次判决称之为“划时代的判决”、“具有惊人力量的判决”。
    
    日本地方法院可以向本国首相挑战,小泉非但奈何不得,还要做出让步,确实显示了日本作为宪政法治国的成熟。
    
    反观中国,法院非但从来不敢挑战政治权力,不敢宣判某位高官违宪,反而一向受制于政治权力和听命于高官,即便在最理直气壮的爱国问题上也不例外。
    
    中国爱国者的义愤,既够不着日本,又不敢惹自己的政府,所以,他们就只能来点下作而变态的宣泄,把对日仇恨倾注到自己的同胞身上。
    
    就在日本地方法院作出小泉涉嫌违宪的判决的前三天,也就是4月4日,一个春暖花开、阳光明媚的周日,却发生了流氓爱国者围殴两位年轻女子的丑剧。
    
    该日,北京玉渊潭公园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樱花节”,自然引来众多游客。两个年轻女子也来赏樱花。大概是一时兴起,她俩穿上和服,站在樱花树下拍照留念。然而,她俩万万没想到,盛开樱花下的美丽却惹怒了一群“爱国者”,两人遭到某些爱国者的围殴。现场围观的人群中,非但无人出面阻止,反而不断发出叫好声:“放着好好的中国人不当,去当日本人,活该。”
    
    似乎几个大男人围殴两个女子就是替天行道之举。
    
    前几天,众多爱国网民大骂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张越,只因她戴的条围巾上,似乎印有日本“太阳旗”图案,惹得愤青们老大不高兴。为此,中央电视台有关人士专门出来澄清:张越的围巾是著名的意大利品牌,与日本毫无关系。
    
    再往前,更有一连串以“反日爱国”之名侮辱自己同胞的事件:政论家马立诚提出“对日新思维”,遭到网上爱国者的口诛笔伐,还传出马先生在深圳遭到人身攻击;
    
    日人在珠海集体嫖娼,引起巨大愤怒和中日外交麻烦,中国妓女更遭到全国性讨伐;
    
    姜文为拍《鬼子来了》而去过靖国神社,一经媒体爆光,也引来爱国者的质疑和漫骂;
    
    最倒霉当数女明星赵薇,毫不知情地穿了日本军旗装,激起全国性的谴责和漫骂,甚至还被极端爱国者泼粪;
    
    随着中国国力军力的不断增强,在官方灌输和纵容下的民族主义,开始由怨妇防卫型转向愤青攻击型,鼓动打杀复仇和武力统一的声音日渐高涨,歇斯底里的极端者也不乏其人。
    
    然而,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上,无论中国爱国者们多想超过和压倒日本,一群只敢对自己的同胞发狠而不敢公开质疑本国独裁政府的国人,纵然爱国爱得颠三倒四,其骨子里的懦弱和精明,根本不配对其他国家说“不”。
    
    一个断不敢引进日本地方法院挑战国家元首的法治,而只敢大胆引进日本的“女体宴”的国家,也根本无法发展为真正的世界强国,更无法超过那些已经强大的宪政法治国。
    
    2004年4月10日于北京家中
    
    四 反日爱国和畸形分裂
    
    当下中国是个高度分裂的社会,除了改革上的政经分裂、分配上的两极分化、发展上的东西部不平衡,全社会性的言行背离,官权太强而民权太弱……之外,在一系列重大时政问题上,官与民之间的对立也极为明显,以至于,民间众多正当诉求及自发维权运动,都要遭到官方的严格限制和残酷镇压。
    
    畸形制度下的中国爱国主义运动,最大的特征就是其犬儒化的内在分裂,既是官方对民间爱国运动之态度的分裂,又是民间爱国者慑于政治恐惧而谨守自律的分裂。
    
    (一)官方对民间反日风潮的左右为难
    
    在爱国问题上,特别是通过“反日反美反台独”来表达的爱国主义,官民之间似乎保持着高度一致。最近一段时间,大陆掀起反日狂潮,再次凸现了这一点。
    
    国内最具影响力的官方网站和门户网站,与海外数个华人团体一起,发起了自中国有互联网以来最为声势浩大的反日签名活动,到截止日期,号称签名人数高达二千八百万之众。如此巨大规模的网络群众爱国运动,远远超过当年江泽民发动“校园拒绝邪教”运动时的“百万人签名”。无怪乎,官方新闻发言人一再强调:希望国际社会重视这一强烈而广泛的“自发民意”。
    
    看看近一周的大陆媒体,电视、报刊、互联网……满眼满耳都是“反日”的言论和影像,无论是正在印度访问的总理温家宝还是外交部官员、新闻发言人,无论是专家学者还是一般民众,所有的发言,几乎是清一色的反日言论。只有所剩不多的民间网站上,偶尔还会见到质疑这股反日狂潮的言论,但马上会被咒骂的跟贴淹没掉。
    
    由沈阳开始,继而波及全国多个城市的“抵制日货”,甚至发展为打砸行为,但对日本政府提出的严重交涉,中共官方的回答,只是玩弄外交辞令的模棱两可。
    
    最激烈的反日行为是官方允许的游行示威:4月2日和3日,湖南长沙、四川成都、河南洛阳、广西桂林、重庆,福建厦门、辽宁沈阳,都发生了小规模示威游行;4 月9日和10日,北京、深圳和广州,又接连爆发上万人的反日游行示威。与此同时,上海、江苏苏州、江西南昌、浙江宁波、海南海口,山西太原,也发生了规模不等的反日游行示威。全国各地的示威者们,高举标语,高呼口号,反对日本“入常”,抗议新版教科书,保卫钓鱼岛、要求日本道歉、号召抵制日货,焚烧日本国旗;激进者还向日本大使馆及大使官邸投掷石块、砸毁窗户,在沿路上以石块攻击日本车辆、日本餐厅、日资企业广告招牌等。半月来的反日行动,已波及全国超过20个省区近40座城市。有媒体称:中国的反日大风暴,将发生在5月4日的五四青年节,目前已有上海、杭州、郑州等地民众开始网上串联。
    
    最激烈的反日行为发生在最繁华的大上海,两名日本大学生在一个餐厅里被人用啤酒杯和烟灰缸击中头部。这是上个星期中国爆发反日抗议活动以来,第一个袭击日本人的事件。
    
    对日本政府抗议中国人的暴力反日,中共政权却回答说:主要责任在日本。
    
    许多境外媒体评论说:中国持续一周的反日游行,是继1985年以来北京大学生上街抗议日本前首相中曾根参拜靖国神社二十年后的首次,也是1999年的反美游行以来的最大一次。
    
    本来,反日爱国是官民的共同诉求,不仅应该得到官方的恩准、默许、支持、纵容,而且对这些规模不等的游行示威,更应该加以广泛报道和大肆宣传,如同中共政权恩准的所有重大的民间活动一样。然而,任何浏览过境外媒体和中国媒体的人都会吃惊地发现一种怪异的对比:
    
    在中国现行的体制下,多个中心城市出现如此规模的游行示威,肯定是罕见的大新闻。所以,世界各大媒体都在显著位置报道了中国的反日游行,并配以大量的图片、访谈和评论。而中共官方却同步发出指令,为反日风潮降温,致使中国媒体一片沉默,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除了新华社在4月9日下午发出一条80多字的短讯之外:“ 4月9日上午,北京数千人在中关村一带集会、游行,抗议日本篡改历史教科书,反对日本加入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并呼吁抵制日货。警方出动警力在现场维持秩序,附近道路一度交通堵塞。”其他的电视、广播、报刊、互联网则是一片空白。
    
    不仅官方新华社、中新社、人民日报、央视及其网站、千龙新闻网……皆不屑一顾这罕见的大新闻,而且新浪、网易、搜狐三大商业网站也只字未提。甚至,连被官方网开一面的凤凰卫视,也鲜有相关的新闻报道;连一些著名的民间BBS如“关天茶社”、“世纪中国”、“文化先锋”等,也没有多少相关帖子。
    
    这就是中国新闻的常态:大凡全世界都在关注的中国大新闻,独独是中国媒体“置身事外”和“无动于衷”,非不能也,而不为也!这实在是中国媒体及其新闻人的巨大悲哀,国内发生的越是具有新闻价值的轰动性事件,中国新闻人就越要被迫缺席,如何能办出高质量媒体和练就优秀新闻人?但,这悲哀绝不仅仅是政权所为,也是各媒体及其新闻人的驯顺所致,谁让他们甘愿充当“喉舌”、或主动或无奈地与垄断体制合作呢!假如有几十家媒体同一天对游行加以报道,中宣部又能如何?
    
    只要是独裁制度,无论是何种类型的独裁,其统治在根本上是垄断性的,因而在骨子里是敌视民意的,它蔑视人的自由、尊严和权利,最怕民众的权利意识和独立意识的觉醒,把任何来自民间的自发维权言行视为洪水猛兽。50多年的中共独裁,已经习惯于垄断一切,不可能允许民间维权运动的发展壮大,不要说不同于官方定调的民间诉求,将被专政机器残酷镇压,就是那些官民共同关心的社会问题,中共寡头可以说,而民间却不可以说。高官们可以大讲反腐败,但最先揭露沈阳“慕马案”的老人周伟、最先举报河北“程维高案”的郭光允却被双双劳教;高官们可以大讲“修宪”,而民间讨论修宪就是“别有用心”或“添乱”,必须以禁令和监控来禁止之恫吓之;高官可以在前台的最明亮处大演“爱国秀”,民间的爱国赤诚却被遮蔽在黑幕后。
    
    中共独裁的霸道,不仅在于自我授权的代表一切和压制一切异见,更在于垄断一切善政,在于救主的大包大揽和俯身倾顾的“亲民”姿态,进而把所有进步纳入中共的成绩单中,大到包产到户、私营经济飞跃、抗灾抗炎、废除收容遣送,小到拾金不昧、见义勇为、奥运金牌、科技发明都是中共伟光正的证明,是最高独裁者的“思想”化作强大物质力量的结果。
    
    现代政治文明说: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以生命捍卫你表达意见的权利。而中共政权说:即便我同意你的意见,但我也要剥夺你表达意见的权利。
    
    所以,中共对民意,也象对待其他一切问题一样,是彻头彻尾的机会主义,有利时用之,不利时镇压之。使馆被炸,批准几大城市的大学生上街;而伊拉克战争和对日索赔,几十人的集会游行都不批准。
    
    在中共治下的中国,一有自发的民间群体运动,人们就能经常能听到“爱国无罪!”这一口号。显然,人们在走上街头时高呼这一口号,必定有着极为明确的所指,那就是针对认为“爱国有罪”的政权。因为,1949年中共掌权后,这一政权在本质上敌视任何自发的民间诉求及运动,除非是由政权发动或操控的群众运动,否则的话,官方决不允许任何的独立民间组织和自发民间运动,对民间的爱国主义也不例外。所以,在当下中国,严格的讲,凡是真正自发的民间运动,从来就没有过“爱国无罪”时候;凡是可以“爱国无罪”的民间运动,又都不是真正的自发民间运动,至多是官方恩准的“准官方”群体运动。而那些得不到官方恩准的民间自发爱国运动,肯定都是“爱国有罪”的“动乱”或“暴乱”,比如八九运动和法轮功请愿。
    
    在此次反日风潮中,一向最忌讳自发的民间街头政治的中共政权,却破例恩准、起码是默许多个城市的反日游行示威、甚至对一些过激的暴力行动不闻不问。官方虽然出动了大量警车和大批警察,但并未像对待其他民间的游行示威那样,或扼杀在萌芽状态,或加以强行阻拦、驱赶和抓人,而是在牢牢控制局势的情况下加以默许。
    
    现在,官方已经发出为民间反日游行降温的明确信号。针对日本外相4月17日访华,大陆民间正在组织更大规模的反日游行,但北京市公安局已经发出通告,重申游行必须经过批准。北京高层也责令有关机构调查此次反日游行的民间组织者。同时,官方也对类似我这样的敏感人士严加防范,多个境外媒体打来电话,要就反日风潮进行采访,但记者的问题还未提完,电话就被掐断。
    
    六四后大陆的民族主义情绪,与官方的煽动和操控高度相关。官方为了政权稳定及权贵们的私利最大化,既要利用民间的爱国情绪来达到其国内外的政治目的,又要防止民间爱国这把双刃剑伤及现行制度及秩序。对内,中共既要利用爱国主义来重建政权的道义合法性和转移民间不满,又要严守稳定第一的底线,谨防民间的爱国运动转变为反政权运动,严格防范运动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向政权挑战的行为。对外,中共既要利用民间爱国情绪来制衡美日联盟,又要谨守机会主义的低调外交。
    
    (二)民间反日爱国的分裂
    
    就民间的分裂而言,参与此类爱国行动的大多数,都处在“表面勇敢”和“内在懦弱”、“义正辞严”和“是非混淆”的悖论中。
    
    那些振振有词地质疑和谴责日本右翼篡改历史的学者专家们,却从来不敢质疑和谴责中共对抗日历史的更为无耻的篡改。他们对日本侵华期间的“南京大屠杀”刨根问底,却对中共掌权五十多年来和平年代的种种屠杀本国人民的暴行不闻不问。而且,有太多的所谓专家学者们,过去和现在都在积极参与中共篡改历史的谎言工程。看看大陆的中小学历史教科书吧,那里的谎言比之于日本新版教科书里的谎言,其数量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其性质不知要恶劣多少倍!对中国的近代、现代、当代历史的编写,几乎在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上都撒谎!
    
    那些敢于隔海臭骂小泉参拜靖国神社的愤青们,却对中共党魁们参拜暴君毛泽东亡灵的举动不置一词。
    
    那些天天谴责美国和全球化的新左们,不但对加于自由知识分子的文字狱视若罔闻,而且对加于“高举毛泽东旗帜”的同道们的文字狱也假装不知道。
    
    那些参加反日游行、高呼反日口号的人们,却很少有人敢于抗议官方媒体的普遍沉默,要知道,媒体对他们的反日游行的沉默,是对其爱国热情的无视和亵渎,其总根源是中共政权的封杀令。
    
    那些发狠要抵制日货的人们,抵制的都是别人拥有的日货,而对自己家里的日货则精心保护;砸别人的“广本”轿车时底气十足且兴高采烈,而自己的日本品牌的轿车要毫发无损。
    
    反过来,在政治恐怖的恫吓下,在利益收买的勾引下,在谎言灌输的愚民下,愤青们最擅长的是精明而又盲目的无耻,得到最大发挥的是“被恩准的勇气”:一方面是用爱国名义来掩盖其犬儒化的懦弱,另一方面是用爱国名义一逞流氓化勇敢,什么赃话都敢大声叫骂。比如,在美国新任国务卿莱斯女士访华期间,三大门户网站的BBS上出现了大量针对莱斯的种族歧视,其用词之恶毒之流氓让人不忍复述(请参见我的文章《部分新浪网民对赖斯的种族歧视》);他们还敢于泼粪,敢袭击使馆、日资公司和日本餐厅,投掷石块、瓶罐和鸡蛋等杂物,砸玻璃,砸车,砸广告牌,甚至殴打日本人。
    
    更为懦弱的是,爱国愤青们的勇气,常常被用来诅咒那些质疑官方的和畸形的爱国主义的人,甚至用流氓化暴力化的语言攻击自己的无辜同胞。(请参阅《日人挑战首相 国人围殴女子》)
    
    (三)独裁谎言与盲目爱国的可怕结合
    
    近百年来,国人常用“内忧外患”来表述中国的危机,而这样表述早已过时。现在的事实是,在殖民主义早已变成历史的国际环境下,中国的最大危机不是“外患”而是“内忧”。但中共政权却狡猾地利用了国人的这一思维惯性来误导国人,总是将危机的最大根源由“内忧”转变为“外患”,把自身的“独裁制度腐败”偷换成美国霸权的“亡我之心不死”。于是,“反日反美反台独的爱国”,就变成目前中国最最正确的政治诉求。
    
    可惜且可怕的是,集合在这种“政治正确”旗帜下的,不是尊重民意的诚信政府,也不是勇敢的分得清是非善恶的民众,而是敌视民意、撒谎成性的独裁政府,是懦弱而盲目的民众,二者的结合所掀起的民族主义狂潮,已经很类似文革时期由毛泽东一手操纵的反帝反修狂潮。区别仅仅在于,毛时代的红卫兵是集合在“解放全人类”的旗帜下,现在的愤青是集合在“民族复兴”的旗帜下。但,二者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被独裁者所利用的多数暴政。
    
    近百年的人类历史证明,在世界各国的现代化过程中,落后国家的民族振兴之路,一旦由独裁政权煽动起的民族主义所主导,整个国家在道德上必然被极端的爱国主义所绑架,其振兴手段也很容易走向只问爱国而不问是非的军国主义扩张。这种独裁与爱国的畸形联姻,无论对本国还是对世界,都是极为危险的征兆。当年的法西斯德国和军国主义日本,早已为人类提供了典型的例证。
    
    现在,独裁政权主导的跛足改革,正在把中国引向这条危险的道路。随着国力军力的不断增强,在官方灌输和纵容下的中国民族主义,开始由怨妇防卫型转向愤青攻击型,鼓动打杀复仇和武力统一的声音日渐高涨,歇斯底里的极端者也大有人在。然而,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上,无论中国爱国者们多想超过和压倒日本,一群只敢对外国政府和自己同胞发狠、而不敢公开质疑独裁加谎言的本国政府的国人,纵然爱国爱得颠三倒四,其骨子里的懦弱和精明,根本不配对其他国家说“不”,也根本无法缔造出真正受到国际尊重的负责任的世界强国,更无法超过那些已经强大的自由国家。
    
    故而,“反日爱国”这一当下中国的最强音,与其说是民间自发形成的“政治正确”,不如说是由独裁政权主导的道德绑架!与其说是全中国的同仇敌忾,不如说是国格人格的畸形分裂。
    2005年4月14日于北京家中 (博讯 boxun.com)

中国为什么没有大思想家?

芦笛:中国为什么没有大思想家?

    一、问题的缘起

  林先生先生曾在网上推出《中国不需要思想家》一文,引起了强烈反响,招来了长达一年多的各式各样的辱骂和讨伐。这篇惹了大祸的文章说了些什么?在我看来,它的要点如下:

  (一)中国从来没有过思想家。

  (二)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中国人不擅长理性思维,只知感性发泄。

  (三)中国人的这个缺点是遗传因素决定的。咱们在理性思维上比不过白人,正如在体育运动上比不过黑人一样,后者体内白肌发达,暴发力强。中国人智力落后的遗传因素是“用进废退”的结果,起因于思维上的懒惰。

  (四)中国不需要思想家,正如狗不需要经济学家一样。

  据我理解,林先生在这里说的所谓“思想家”,指的是康德、黑格尔、尼采那个等级的大思想家,不是在世界上根本不入流的思考者。关於“中国人怎麽怎麽”这种表达,我认为那是杂文写法,指的是中国人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毛病,但不是说所有中国人都有这个毛病。杂文不是基于严格的社会调查资料上的学术论文,不可能给出准确的百分比。

  澄清了这两点后,不难看出,林先生第一个论点是现象学上的观察,是基本正确的。虽然中国春秋战国时代的文明从总体上来说并不逊于稍后的古希腊文明,但以后就再没出过思想家,更不用说能与西方思想史上的巨人比肩的伟大思想家。其实,落后的岂止是抽象思维?中国不但没有伟大的思想家和科学家,也没有伟大的音乐家、小说家、戏剧家、画家、雕塑家、建筑师……等等。

  我们不但没法跟鬼子比,就连隔壁的印度人都比不过。佛教哲学之深奥复杂,不仅令比孔子略早的乔达摩(释迦牟尼)成了世界三大宗教的教祖,而且使他的名字永标世界哲学史。论音乐,印度人的耳朵比西方人还灵敏,甚至发明了以四分之一度音为单位的音阶。就连咱们的十二生辰,包括咱们那了不得的“龙”在内,都是那儿进口来的。如果不是后来进口了梵文,咱们就连“反切”的音韵学的小花招都想不出来(《镜花缘》中居然花了几章的篇幅大谈“岗根公姑”,咱们的国学就是这点模样!);不进口佛教哲学,程、朱、王等人也不会有想到“理”和“气”等抽象概念的本事。咱们这煌煌文明古国,倒底有些什麽文明可吹呢?

  林先生的第二个论点,(即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只知感性发泄)是对此现象的浅层解释,其实也是现象学上的观察,也基本正确。具体的例子,我已经在前面的文章中给出了。

  林文的毛病出在最后两点上。第四点的谬误显而易见:哪怕遗传缺陷真的决定了中国人成不了大思想家,也不能得出中国不需要思想家的结论。我的感觉是,那是林先生的愤激之词,其实也是一种中国人擅长的感性宣泄,当不得真。

  尽管如此,林先生此文端的是如同旱天惊雷,震聋发聩,引人深思。它第一次指出了中国历史上从无大思想家、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只知感情宣泄的难堪事实。然而,指出病态现象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诊断出它的病因。遗憾的是,恰恰是在这个重要问题上,林先生堕入了种族主义的误区,错误地认为是遗传因素决定了中国人在智力上的落后。

  用生物学来解释社会现象,称之为“社会生物学”或“社会达尔文主义”,在二十世纪初很是热闹了一阵,但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因为它不仅直接导致种族主义,引出希特勒的“主子种族”或日本的“神国”的结论,而且犯了类似马克思主义的毛病,将复杂的社会人文现象看成了一个“单元函数”。当年鬼子们“证明”他们是“优秀种族”的“科学理论”,如今看来不堪一哂。例如他们曾把“面角”(鼻尖与两耳形成的角度)的锐度作为智力的测量标准。所以,鬼子们的尖嘴猴腮,据说就比中华的银盆大脸来得优秀。说来滑稽,如今信奉这一套的,似乎只有当年被白人看成是“劣等种族”的有色人种。日本人不必说,连《人民日报海外版》都动不动就“凭着中国人特有的聪明才智”。最有趣的还要数非洲美国人的科学发现。老芦看过个电视科普节目,有个非洲美国人辩称,根据实验,动物的智力跟其含有的黑色素成正相关。所以黑色素越多的人种越优秀。老芦当时就想回国去买下一片海滨浴场,然后再去广告他的科学发现,让面临高考的学生们来买票晒太阳,保险能大大捞上一票。

  林先生的“论证”,比起这些笑话来似乎也好不倒哪儿去。他那“遗传因素决定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的重大结论,居然是从黄人和黑人的肌肉构造差别中类推出来的。如果林先生真能证明不同种族间的大脑构造确有优劣之分,那还能算个论据,尽管他忽略了智力养成的后天因素,然而这论据却是与智力活动毫无关系的“白肌纤维”的多寡!

  有趣的是,尽管这里的谬误是如此一目了然,普天下的讨林壮士中,竟无一人有能力看出来。除了各种辱骂外,我见到的唯一“有水平”批判却是专攻人体有没有白肌的问题,在这枝节问题上出大力气,下死功夫,广征博引,缠夹不清,声东击西,南辕北辙,越扯越远,越辩越细。弄到后来,几乎所有参与辩论的人都给那位“高手”带着漂移到了河外星系,压根儿忘了原来争论的是什么问题。仅此一端,似乎就能看出“中国人不善于理性思维”这个判断确非厚诬之词。

  林先生用“用进废退”来解释遗传决定的智力落后就更为荒谬了。“用进废退”说来自于早已被推翻的拉马克“获得性遗传”论。现代生物学早已证明,遗传基因并不会因为使用的频度而改变,是高度稳定的。所谓“适者生存”的进化,是通过人工或自然的手段把那些随机突变的最适生存的新物种选出来,并不是一个类似健美运动员使肌肉变粗的过程。除非使用基因工程手段,遗传是无法后天获得、再一代代积累起来的。

  与林先生的先验认定相反,咱们的天资决不比鬼子的差。最简单的证据,就是在世界中学数学奥林匹克赛中,中国队一向是捧金夺银的。如果说中国人多,无数矮子里总可以拔出个把将军来,那为什麽连香港和台湾的名次都排在英国的前后不远?而且,在西方中学里,华人学生从来受校方欢迎。这当然首先是因为家长重视孩子的教育,但他们的平均天资决不逊于任何别的种族的学生,这在西方教育界是有口皆碑的。

  最有力的反证,还是老祖宗的辉煌表现。早在欧洲大陆大部份还处在黑暗时代的春秋战国时期,老祖宗们就曾缔造出思想史上的绚丽春天。诸子百家争先恐后地涌现:老子、孔子、庄子、惠施、公孙龙、邹衍、墨子、杨朱、孟子、荀子、孙子、韩非子……他们伸出智慧的触角,探索着人世与自然界,为后人留下精彩纷呈的思辩杰作:老子关于世界起源的原始猜想和对事物之间相对关系的揭示;庄子主观唯心主义的华丽铺称;孔子和孟子基于对人性和人际关系的认识勾出的理想社会蓝图、治国之道与伦理学原则;墨子的“兼爱”理论、“非攻”的和平主义思想、逻辑学萌芽以及自然科学萌芽;孙武子的军事科学理论和韩非子的政治学理论;公孙龙、邹衍代表的诡辩派的智力游戏……凡是在当时物质条件下可能想到的问题,几乎没一个不被讨论过来。有的天才猜想,诸如庄子的“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惠施的“今日适越而昔来”,诡辩派的“飞箭不动”、“白马非马”、“坚白石”等,让现代人都不能不叹服提出者的聪慧。

  可惜的是,这在两千多年的中国文明史上只是昙花一现。此后中国思想界便进入永恒的冰川时期,到今天都还没有复苏模样。到现在我们拿得出来的,还是两千多年前那些发霉陈货。虽然它们在当时的世界上堪称名列前茅,在现代人眼中却不免处处透出原始、幼稚和粗陋。如果要用生物学原因来解释中国人智力活动在秦朝以后的突然堕落,那就只能假定全体中国人的“智力基因”在那时统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不可逆转的损伤。此中荒谬,是人都能看出。因此,造成中国人智力活动突然落后的原因,还得到生物学领域之外去寻找。

二、用彻底的“唯物史观”看中国
  决定某一文明的特点的基本因素如果不是生物学因素,那倒底是什麽?却说当年小芦为了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日夜冥思苦想。忽一日,小芦在菩提树下顿悟:社会的发展,其实根本不是只有生产力一个自变量的单元函数,而是一个变量参数极多的复合函数,这些参数包括地理、自然条件、气候、物产、社会的组织方式、……乃至社会自身创造的文明和它自身的历史。换言之,除了客观因素外,文明还被文明本身创造,历史由历史自己书写。这就是民族个性的由来。要是马克思那套“理论”成立,全世界的各种文明就只会有量的差异,没有质的不同了。但在实际上,中国不但根本没有欧洲那样的“封建社会”,就连奴隶社会是否存在过也大是疑问。

  尽管这是二十岁的小芦悟出来的玩意,如今老芦仍然认为它是正确的。中华文明之所以是今天这个样子,一方面是天文、地理、物产、气候使然,另一方面更是文明自身作用于自身的结果。

  华夏文明首先发源于乾燥少水、人口密集的北中国平原地区。因为河流稀少,森林缺乏,这块地域上的居民享受不到欧洲人那样得天独厚的条件,不可能像后者那样,因居住地域的地形破碎,森林、湖泊和河流密布,易于入海,而拥有渔猎贸易之便。因此,可供他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基本上只有一种:农耕。

  因为生产力低下,靠精耕细作向贫脊的土地索取粮食便成了祖宗们的求生方式。精耕细作需要高密度使用劳力,由此产生的人口压力进而要求提高单产量,而提高单产量意味着更精细的耕作。于是人口与土地之间便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式的互相依赖。最后的结果就是在有限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种下无数“植物人”。这些人的基本心态和欧洲人截然不同。他们生下来就给束缚在土地上,习惯于在“必然王国”中生活,满足于“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那种可预期的必然报酬,没有什么航海贸易、打猎甚至当海盗的冒险机会,自然也就没有侥幸心理、冒险精神和尚武风气。由于靠天吃饭,他们就不免养成“畏天命”的逆来顺受心理。每个人都被周围那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死死捆住,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舍自由而何求”的胡思乱想。

  有什么样的人民,便有什么样的政府。拥挤的农耕社会如同一个蜂群,需要一个“蜂皇”──一个对子民拥有绝对权威的强势政府,来满足人民的两个需要:首先是组织、驱动和协调大规模公益工程如水利工程。如同古埃及需要专制的法老和无数驯顺的奴隶才建得起金字塔一般,生产力低下的中国社会也需要专制政府和无数贱民的无偿劳役才能进行大规模的公共工程。政府的第二个职能是协调社会各阶层间、家族间与个体之间那千头万绪的关系,仲裁他们之间的冲突。在一个高度拥挤的社会中,如果没有一个强力仲裁者,光为农忙时争夺用水权都不知要打出多少人命来。

  有什么样的人民和政府,也就有什么样的国教。宗教或许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其基本功能有两重:首先是满足教徒们的灵性需要,其次是以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提供的道德规范。西方盛行的基督教同时满足了这两个要求。它既是“灵学”,又是伦理学。有趣的是,中国人没有发明宗教(道教根本不能算正当宗教),只能用儒家学说作为代用品。但儒“教”其实不过是伦理学,它留下的灵学空白由后来引入的佛教补充,因而形成了所谓“三教合一”的说法。

  儒家学说原来不过是百家中的一枝,直到汉代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才成了排斥各家学说的官定意识形态,起到了类似西方中世纪基督教的作用。它能在众多的学说中脱颖而出决非偶然。这是因为它最适合中国国情,因而也就最受统治者和人民的欢迎。

  在我看来,基督教文明和儒家文明有两个最明显的区别:

  第一,前者强调的对彼世权威上帝的崇拜与无条件服从,而后者强调的是对俗世权威包括君王、家长和丈夫的崇拜与无条件服从。从前者出发,可以发展出人生而平等的人权观;而后者从根本上就取消了社会成员超越俗世地位的“权利”观念。美国汉学家费正清正确地观察到儒家学说只讲责任和义务,不讲权利,导致传统的中国人毫无“权利”观念。但他没有看到,儒家学说本身就是和权利观格格不入的,而其实用性正在这一点上──一个拥挤的农耕社会,最需要的不是强调个体自由和权利,而是纪律与秩序。

  第二,《圣经》中虽然有耶稣谴责富人的零言碎语,但基督教的终极兴趣在彼世而不在此世。教徒们的理想境界是上帝的天国,不是一个太平盛世。因此,它对俗世的事务基本上没有太大的干扰,不会束缚生产力发展。相反,在加以灵活穿凿后,劳动致富甚至可以被新教徒们解释为死后进入天国的前提,由此导致了新大陆的繁荣和美国人玩命工作的传统。与此相反,儒家的兴趣从来就是在建立一个太平盛世。从孔孟开始直到今天的国家领导人,他们的理想都是建立一个“大治”的社会。说来滑稽,这个“治”字和其他传统观念一样,从未得到过明确的界定,需要老芦破天荒第一次来给出个明确的定义:儒家所谓“治世”,其实并不是西方人或现代中国人渴望的物质极大丰富的社会,而是一个君王节用爱民,百姓安贫乐道,民风淳朴,上下尊卑秩序井然,高度安定团结的社会。

  因此,说穿了,儒家的终极理想,就是以强调社会成员严守本份,恪尽责任和义务来实现安定团结。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社会的安定团结是最高的追求目标,为了这个目标,不但应该坚决压制权利观念那种“非份之想”,而且应该毫不犹豫地抵制一切可能败坏淳朴民风的诱惑因素,包括刺激发财欲望的商业贸易和使人“玩物丧志”、贪恋安逸的科技发明等等。换言之,儒家对社会进行的改造是一种削足适履的外科手术,以割除个体的权利观念和致富欲望来牺牲政治制度和生产力的进步,进而实现在既有物质水平上的安定团结。这个理想至今影响尚存,以牺牲社会物质进步来换取子民的忠诚就是它的反映。

  而这就正是儒家击败各个竞争对手,变成事实上的国教的最根本的原因。它同时满足了统治者和人民的需要。统治者就不用说了,即使对人民来说,它的理想也确实是他们盼望的最佳生活方式。农耕本来就不可能让人发财,遑论暴富。“平等”和“自由”的号召在一个毫无个人发展余地的拥挤社会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市场。为欧洲人渴求的个体发展权,在中国传统社会中无异于沙漠中捡到的纸币,根本就没有兑现的地方。这种社会需要的是不惜一切代价换来的和平与秩序,好让老百姓的头能长牢在颈子上,更能有碗饭吃。舍自由而何求?能吃白面馍馍的脑袋!

  正因为此,儒家在中国实现了稳定的统一后,很快就变成了官定意识形态,一直延续到晚清。全民族需要儒家学说,而改造后的儒家学说不但给了他们动辄延续几百年的安定团结,还通过“精神自阉术”阉割了全民族的大脑。于是儒教和民族之间就形成了一种类似精耕细作与密集劳力之间的恶性依赖关系:僵死的教条只能指挥无大脑的信徒,而后者因为没有大脑,就只能靠死人大脑讨生活。于是原来不失合理成份的儒家学说便越来越走火入魔,最后堕入宋明理学那种彻底反人性的魔障。

  通过“精神自阉术”,儒教把整个社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负反馈的自动控制的超稳态系统,任何偏离孔孟教导的微弱信号回授到系统中去就立即被“反相”作为“反面教材”,使原有的“四个坚持”更加坚如磐石。就是这种设计从根本上取消了人们创造性的智力活动,使得我们有过一代又一代的博学鸿儒,直到近代还产生了王国维、陈寅恪、钱锺书那样的“学问家”,却从未产生过上得了台盘的思想家。

  这个封闭系统扼杀的决不仅仅是背离圣贤教导的异端思想,商业贸易、技术或文艺上的发明一无例外地受到主流社会的摧残和压制。中国因此而奉行了几千年的农本主义,而自《盐铁论》一出,民间工商业也就从此给判了死刑。科技上又何尝不如此?“地动仪”、“指南车”、“木牛流马”从来就没传下来。毕升早就在宋代发明了活字印刷,并在朝鲜得到改良,但直到晚清引入德国人古腾堡发明的现代印刷术时,老祖宗们用的却一直是落后的雕版印刷。如果不是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录了这件事,谁也不会知道历史上还有那麽个人、那麽件事。象沈括那样对“奇技淫巧”有兴趣的人实在是士大夫中的异数。所以,不知道有多少古代的能工巧匠的发明被湮没在历史的沙尘中!

  与此相反,欧洲因为它的地形破碎,内陆出海便利,航海贸易发达,使人民不必组成结构严密的农耕社会便可谋生。而且各国林立,形成了一个互相竞争、永远处於不稳态的开放系统。这样,它就形成了一个正反馈的控制系统。新的发现刺激新的探索,新的探索又带来更新的发现,使文明成指数型曲线增长。技术发明一问世就受到全社会的重视,是从来不会失传的。英国普通女工发明的“珍妮纺纱机”引起了纺织工业革命,这种事能在古代中国发生麽?旧中国若不是这样一个专门压制科技发明的国家,李约瑟早就失业了。一个民族历史上的无数发明竟需要专门家(而且还是夷鬼!)来像刨文物似地发掘,这本身就是对荒谬的中国传统社会的控诉。

  所以,欧洲文明的先进,不是人种优秀、善于抽象思维的结果(其实人家的形象思维又何尝不优秀?我们有断臂维纳斯麽?更不用说文艺复兴三杰了),而是各种主客观因素使然。最主要的“基因工程”是儒教的精神自阉术,就是它使民族变得愚昧了,使“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成了永不再现的“失乐园”。

 

三、其他原因
  造成华夏文明的落后,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其中,中国人使用的模糊文字与模糊思维,直接妨碍了大思想家的产生,对这个问题,我已在别的文章里谈过。这里只想谈三个问题:死记硬背的应试教育;鼠目寸光的功利主义,以及盲目自欺的夜郎心态。

  首先要谈的是死记硬背的教育。古代的教育制度的不合理似乎没有必要再去提它,除非卫道士们连“代圣贤立言”的八股文都要认为是什麽了不得的东西。当然,应该肯定的是,如果一个人志在成为传统的“学问家”,那麽旧式教育显然优于现代教育。要成为博闻强记的人,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在幼小时生吞活剥地背下一大堆古书,等成年后有了理解力后再像牛反刍一样回出来消化。遗憾的是,无论我们的志士们是怎样爱国,恐怕也没有哪只“爱家贫的狗”愿意让他(她)的孩子受那个罪。


  尽管我们的教育制度从晚清起就极为可耻地“全盘西化”了,两千年的革命传统可不是那麽容易扔掉的。咱们的教育的中心目标从来是“学以致用”。过去是用学来的知识应付科举考试,“售与帝王家”后再用它来“治国平天下”。现在是用学来的知识去应付各级升学考试以及毕业后工作中的一系列“考试”。从头到尾,学习不是为了获得一种独立地进行开创性思维的能力,而是为了应用。在这方面,伟大领袖和敬爱的林副统帅都有明确的指示:“精通的目的全在於应用。”“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学用结合,急用先学,立竿见影。”所谓优秀生,就是那些能在考场上立竿见影的人。而所谓优秀的知识分子,就是那些能在具体工作中灵活应用学来的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我们的大学,其实只会成批制造手艺精熟的“知识匠”。佼佼者们哪怕是到了哈佛也能独当一面,然而多数人撑死了也只能是二流人物。老芦在国外混了许久,国产的本行的世界大师级人物到现在也无幸碰见。这当然不是因为我们比鬼子蠢笨,而是因为当初教育咱们的人从来就没有想让我们成为大师。

  却说当年小芦风魔上了力学,课外参考书看了无数。所有的书都是教你怎样灵活应用力学的原理和公式去解决难题,却从来没有任何人告诉你:为什麽当初人们会想到去寻找那些原理和公式,而这些公式、原理又是怎麽想出来的。直到某日看了一本爱因斯坦写的科普,才知道伽利略是怎样发现惯性定律的。与我原来设想的相反,他根本就不是去试图解决生产上的什麽问题,也没有做大量的实验。最主要的实验还是在脑袋里作的(称为“理想实验”)。他发现小球滚下坡后,路面越滑滚得就越远。於是他设想如果路面的摩擦力为零,小球的速度就将保持刚下坡时的速度不变。就这样,人家就有本事在自然界根本不存在“无摩擦”的理想状态的情况下,发现了惯性定律。

  同样地,老伽爬上比萨斜塔去作那个著名的实验前,早就知道结果会是怎麽回事。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经典说法,物体下落的速度正比于它的重量。要是老亚是咱们的“亚圣”,恐怕此说要让咱们供在神龛上,磕头如捣蒜地拜到今天。然而老伽却长了一个不光是用来磕的头。他想:如果把一个十斤重的东西和一个一斤重的东西连在一起,就可能导出两个互相矛盾的结果:一个是:新物体有十一斤重,所以下落的速度应是一斤的十一倍;另一个是:一斤重的物体落得慢,必然要拖落得快的十斤重的物体的后腿,因此新物体的速度应比一斤快,比十斤慢。这两个互相矛盾的结论在推导过程中没有任何逻辑错误。所以,必然是前提出了毛病。要避免这种矛盾结论的产生,只能假定不同重量的物体的下落速度是一样的。所以,老伽去爬塔,其实是去验证他靠思辩早已发现了的定律。

  奇怪的是,没有哪个中学生不知道老伽和他那大名鼎鼎的塔,却没有一本教科书、没有一个老师教过学生他当年的思路是甚麽。如果老芦没有看到老爱的那本书,到今天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中了什麽邪,自己又不是公主,下头也没有唇红齿白的唐僧等着,没来由爬那儿去扔什麽绣球。更不知道他为什麽就不怕当场出彩,邀请那麽多人去看他老人家献丑。

这种皮匠教育,反映的是咱们急功近利的鼠目寸光。对任何一个科学上的新发现,咱们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玩意儿有什麽用?”有什麽用?当然什麽用都没有!爬塔扔球除了能锻炼身体(如果老伽没有痛风病的话),运气好了能打上个公主之外,又有什麽用?十斤重的物体从高处往下掉,只要不砸在咱们的天灵盖上,跟国计民生又有什麽相干?难道十斤重的物体下落速度和一斤的一样快,胖子就跟瘦子一样,用不着减肥了?只有吃错了药的人,才会去琢磨那些没用的事,还要神经兮兮地拉上一群跟着他一道疯的人去看那马戏不是马戏,魔术不是魔术、毫不逗乐解闷的杂耍。
  当年意大利耶稣会教士到中国传道,将欧洲正在吵得火冒的“日心说”、“地心说”介绍给中国的天文学家们。孰料对方却毫不关心。在他们看来,一个称职的天文学家,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准确预言日蚀和月蚀。只要编得一部好黄历,管它是日心还是地心。日心也好,地心也好,在咱们这儿从来比不上冠生园的点心,只有后者,才是“民之天”。

  国外有个笑话:北极落下了一个陨石。一个英国人上那儿去研究了一年,回家写了一本厚厚的书,推出了一种崭新的宇宙演化学说。美国人上那儿去研究了一月,发现了该物质在工业上的潜在用途。日本人把美国人的发现买过来,上那儿去把陨石搬回来,做成了一种新式录音机的磁头,垄断了全球市场。这个故事其实说错了。还没等日本人下手,咱们就捷足先登把它搬了回来,拿来当菜入药,隆重推出了“外星健康长寿自然美味食品系列”以及“第四维时空宇宙太极气场帝王富豪大款酷仔亮妹壮阳滋阴动情长交助孕保胎延年益寿减肥降压戒烟护发防皱万全大补丸”。

  对万事万物,咱们从来就没有一种要探索个究竟的好奇心。像王阳明当年那样去“格物致知”,“格”庭前的竹子“格”到几乎精神错乱的人是绝无仅有的。而且,哪怕是王阳明,去格竹子也并不是想格出个光合作用的原理来。他甚至也不是想知道为什麽“竹子开花,家破人亡”,而是想格出个治国平天下、当忠臣、做孝子的“理”来。这般格法,当然只会格到疯人院里去。所幸一般人决不会那麽愚蠢。格物人人会格,各有巧妙不同。西方人格物,格出博物馆、植物园,中国人格物,格出水陆八珍的满汉全席和琳琅满目的中药柜。在万物的“可食性”与“可入药性”研究上,咱们领先世界的地位是永远不可动摇的。无论植物学再发达,西方夷鬼决没有在这方面赶上咱们的李时珍的那一天。

  这种利欲熏心的功利主义,决定了咱们永远不可能赶上西方。连对民主、自由这些西货,咱们也用看潜在食物药物的眼光兴致盎然地打量它们。当年晚清决定立宪,最主要的原因是日本是立宪国家,俄国不是,而日本在日俄战争中打败了俄国。由此可见“立宪”是立竿见影的“伟哥”,令我朝野食指大动矣。先贤们追求西方民主自由,有哪一个不把它们当成“富国强兵”的手段?就在前不久网上还有人指出,西方的民主自由咱们已经试着吃了一个世纪,只吃得上吐下泄,还是转回去吃咱们的驴肉比较有滋味些,浑忘了咱们除了毛“思想”,菜单上再也没有第二味。


  不把民主当成一种信念,当成一种宗教,而是把它当成美味可口的西餐大菜或是壮阳药,民主制度就永远不会在中国实现。要致富,只需走资就行,何必要民主?二战前的德国、日本和不久前的亚洲四小龙,有哪一个是民主国家?实行社会主义的印度,尽管是亚洲最大的民主国家,比中国又富到哪儿去?咱们最好还是先想清楚,要怀着“吃民主”的盘算,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和平恶变”下去。

  这种急功近利,毁掉了一代又一代本来可以作牛顿、爱因斯坦的人。青少年们填高考志愿,不是根据自己的爱好,而是根据命中概率,由此还发展出咱们中华独有的“报名学”来。哪怕是熬到出了国,一看风头不妙立即就跳槽。这结果,是许多人都成了包办婚姻的童养媳,被迫与那个不喜欢的丈夫日日做爱。工作时间对付对付,八小时之外就如同放风的囚徒,杀了头也不想再看专业书一眼。既不能“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又怎指望“众里觅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从根本上断送我们改掉上述恶习的一切可能的,是咱们那日甚一日的夜郎心态。咱们这个顽症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到如今似乎已成绝症。

  满清一开头闭眼不承认鬼子们的先进,不是说人家只知奇技淫巧,不知圣贤之道,异于禽兽者几希,就是说“西学东源”,连“千里镜”、“自行船”都是“得见中国古书”,照着诸葛军师的木牛流马仿造的。然而后来吃足苦头后,到了性命交关之际,祖先们还是痛苦地睁开了重如泰山的眼睑。晚清宪政运动时期,西学成了时髦,朝野上下一致怀着变法救亡的紧迫感急起直追。虽然慈禧太後废除科举、改办学堂的上谕一举断送了士大夫们飞黄腾达的千年梦想,然而没有多少人为此抱怨。人们都知道相忍为国,穷则变,变则通,国家是到了非变通不可的紧急时刻了。老芦看过来人的回忆录,看到当年那些饱学宿儒和学童们一道,抱着一本托人从上海千里迢迢买回去的“算学”,日夜钻研怎样开平方和解一元一次方程时,不禁热泪盈眶。这才是中国知识分子经世济民的优秀传统!正是在这种传统的鼓舞下,从点了翰林的蔡元培到后来的老儒徐特立都负笈海外,去把西方的先进文明学回来。

  时至今日,我们却迎来了中国知识分子最堕落、最无耻的光辉纪元。国内沉渣泛起,污流四溢,从《发现黄帝内经》、《大气功师》、《素女经》、《厚黑学》、《晚清狭邪小说》、《推背图》、《麻衣神相》、《易经占卜学》、《风水入门》,直到《中国可以说不》、《妖魔化中国的背后》……。中国的“知识”分子们一面突然嗜痂成癖,对风水、命理等千年陈糟表现了无穷的兴趣,一面对西方民主、自由、法治、人权却避之犹恐不及,一致认定那是只能招来冤鬼祸祟的东西。在国外,精英们运用充分的言论自由,痛诋西方民主的虚伪、西方传媒如何愚弄人民。有中国以来,恐怕只有今天的知识分子们,能够无耻到将“民主”贬为“民猪”。谁说咱们没气魄?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欧洲文明的来源是多方面的,埃及、古希腊不必说,其在数学、天文上得益于阿拉伯这个“劣等民族”之多也不可估量。正因为人家有气魄、有容量、敢学习、会学习,人家的文明才生生不已,朝气蓬勃。欧洲的许多皇宫里有“中国厅”,我们的“人民大会堂”里敢有“法兰西厅”麽?时代到了二十一世纪,提倡向西方学习的人如老芦还成了千夫所指、无疾不终的“汉奸”和“嫌家贫的狗”,这种毫无自我完善能力的民族,有什麽未来?有什麽希望?还配谈什麽“现代化”?还发什麽大国强国的春梦?!

  所以,我同意林先生最后的结论。中国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大思想家。这种国家,其实根本也用不着什麽思想家。人家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我们去学过来的本事都还没有,你说有治没治?如果下下个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的水平能够进步到了法国大革命前的启蒙时代,那就实在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佑了。没准到那时还比现在不如也说不定,咱们现在不就是不如晚清吗?说来令人断肠的是,晚清那些献身改革的志士,当年一定畅想过一个世纪后中国将会怎样怎样,倘若他们今日在泉下见到了咱们这副英俊模样,只怕要气得再死一次!不管怎样,在目前,咱们这种只知疯狂好战、不知大厦将倾的、心智犹如三岁儿童的民族,需要的不是没地方搁的思想,而是成年人起码的常识,例如打仗会死人,而一般来说,死了的人是再也活不转来的;核弹不是过年买来的鞭炮,最低当量级的随便放一个都要死上百万人;仇外只会搞垮中国百病丛生的经济,碰不掉鬼子的一根毫毛;“敌人”和“战士”都是在战争中才有的东西,并不像四川民工那样到处都是,等等,等等。如此而已,岂有他哉!

(全文完)

 


林思云原文:中国不需要思想家

人的思维可以分为两部分∶感性思维和理性思维。感性思维是“爱”、“恨”、“愉快”、“悲伤”等感情部分,理性思维则是“演绎”、“归纳”、“推理”、“论证”等理性思考部分。动物也有感情,也会“喜怒哀乐”的感性表现,但绝对不会使用“演绎归纳”等理性思考方法。地球上只有一种生物具有理性思维的能力,这就是“人”。从感性思维到理性思维的进步,是地球上几十亿年来生物进化的最高结晶。
  进入近代后,人们发现大脑是人体中负责思维的器官,大脑的右半球负责感性思维,左半球负责理性思维。现代医学已经发现男人的大脑结构和女人有所不同,男人大脑的左半球更发达一些,所以男人比女人更善于理性思维,这也是男性在人类社会中占据支配地位的生物学原因。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黄种中国人与白种欧洲人在遗传基因上的差别,比同种的男女之间遗传基因的差别更大。因此不难类推中国人与欧洲人在大脑结构上有很大不同。
  与欧洲人相比,中国人的感性思维能力很发达,而理性思维的能力却相当欠缺。中华民族有5000年的历史,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位思想家。有人也许指出先秦时代的诸子百家都是思想家,但按照欧洲人的标准,思想家是指具有最高理性思维水平的人。而诸子百家的学说,基本上都是关于伦理道德等感性思维方面的学说,与慎密严谨的西方哲学相比,显得十分粗糙而肤浅。比如作为中华思想代表的儒学,其核心思想的“仁”、“礼”等,都是教导人们怎样立世为人的学说,而不是教导人们怎样进行理性思考的学说。
  对于中国最大级的哲学家孔子的学说,黑格尔是这样评价的∶“一种常识道德,这种常识道德我们在哪里都找得到,在哪一个民族里都找得到,可能还要好些,这是毫无出色之点的东西。孔子只是一个实际的世间智者,在他那里思辨的哲学是一点也没有的,只有一些善良的、老练的、道德的教训,从里面我们不能获得什么特殊的东西。西塞罗留下给我们的‘政治义务论’,便是一本道德教训的书,比孔子所有的书内容丰富,而且更好。”
  中国人每每引以自豪的四大发明,都是属于经验上的发明或发现,而不是来自理性的推理与思辨。中国有几位华裔在美国获得过诺贝尔奖,但他们的功绩也都是属于发明或发现,而不是象达尔文、爱因斯坦那样提出新理论、新学说。面对西方众多的思想家,很多中国人总是抱著不服气的态度∶“你们有的我们也一定有”。但是由于缺乏思想家的候选人,中国人只得再次发扬“矮子里面拔将军”的传统,把鲁迅破格提拔为中国近代最伟大的思想家。
  其实鲁迅只是一个文学家,根本没有关于理性思维的研究和著作。鲁迅的代表作《阿Q正传》、《狂人日记》都是纯粹的小说,根本不是什么哲学著作。鲁迅的杂文都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的随想,根本没有任何严密的理论体系,谁能说出鲁迅思想的核心是什么呢?有人也许要争辩说∶鲁迅的小说中包含了非常深刻的哲学思想,塑造了阿Q这样典型的中国人形象。如果按照这个推理,法国的巴尔扎克、俄国的托尔斯泰的小说中,也非常深刻地描述了人物形象,也应该称为思想家。这样一来,世界上的思想家真是多如牛毛了。
  文学家靠感性思维进行文学创作,文学作品是感性思维的结晶。哲学家则靠理性思维进行哲学思考,哲学论文是理性思维的结晶。西方人之所以只把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人称为文学家而不称为思想家,是因为他们的贡献主要在感性思维方面,而不是理性思维的代表人物。如果说中国人的大脑,在生物学结构上与欧洲人完全一样的话,中国这么长历史又有这么多人口,产生思想家的几率应比西方大得多,无论如何也应该出几个思想家了。中华民族产生不了思想家,不能不让人怀疑到中国人在大脑结构上的“硬件”问题。
  尽管西方的理性科学早在明代就已传到中国,但中国人对这些理性的东西完全没有兴趣,极少数中国人翻译出来的介绍西方科学的著作被人们扔进了垃圾桶。中国人对科学的态度就象小学生,不被先生打一顿手心,就不可能主动地去学习理性的科学。直到靠理性科学武装起来的西方人,用超过中国人想象的洋枪洋炮打到中国来,中国人在挨了痛打之后,才想到要向西方学习理性的科学。
  中国人对西方的自然科学还大致可以理解,但对理性思维更强的人文科学却无论如何无法理解。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产生过理性的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宗教学、军事学。只有一个历史学,但也还是不能称之为完全理性的科学。司马迁首开了用文学的方法来写历史的先例,以至于把《史记》作为文学著作还是作为历史文献这一问题上,常常引起争论。中国的历史被严重地文学化和人格化了。
  文学是人们用来表达感情的手段,科学则是人们用来表现理性的方式。文学所要的就是渲染和煽情,如果我们看完一部文学作品时,感到周身热血沸腾,眼泪夺眶而出,说明这部作品是非常成功的。而科学却要求人们冷静的思考,如果我们看完一篇科学论文,激动得热泪盈眶的话,我们怎么可能进行冷静的理性思考呢?所以西方人论述政治、历史等社会科学方面的文章,绝不用文学上煽情的手法,而是用平静客观的科学论文语气,让读者能够静下心来进行理性的思考。
  可是中国人却喜欢用文学的渲染手法来讲述政治、历史等严肃问题。读完中国人写的关于抗日战争的历史文章时,经常让人心中燃起无名怒火三千丈,把日本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捉来一个日本人碎尸万段。在这种满胸怒火焚烧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冷静地反思抗日战争的经验教训?中国人一提起抗日战争就破口大骂日本人残忍野蛮,但问到抗日战争的经验教训时,却没有几个人能给出冷静的回答。中国人对抗日战争的理解就是一个感性的“恨”,而几乎没有理性的反思。中国人这种对历史的感情化理解,使中国人无法从历史中学到应有的经验教训,在历史上惊人地一犯再犯前人已经犯过的相同错误,成为一个不会进行理性反省的民族。
  西方人写政论文章时极少用主观色彩浓厚的形容词,更不用牵强附会的比喻手法。但中国人写政论文章时,却很喜欢用主观色彩浓厚的形容词和牵强附会的比喻手法。赞美共产党时,并不是具体说共产党好在哪里,而是用文学的比喻手法来形容∶“共产党象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党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比爹亲比娘亲”。说到资本主义国家劳动人民生活艰苦时,又用“水深火热”这样没有任何具体内容的形容词,这也是中国政治宣传的特色。
  中国人还特别独创了一种用文学的手法来论述政治问题的“杂文”,代表人物就是鲁迅。中国人也常常为鲁迅的杂文应该算作“文学作品”,还是应该算作“政论文章”而苦恼。但在西方,文学作品和政论文章泾渭分明,见不到这种非驴非马的杂交品种。倒不是西方人不会用文学的手法来论述政治问题,而是西方人不喜欢用感性思维的方式来讨论理性的问题。如果有人在西方写了鲁迅那样的骂人杂文,必然会被认为是轻浮和庸俗,不可能得到读者的好评。中国把鲁迅捧为近代第一的思想家文学家,更把鲁迅的骂文视为习作的典范,也正是因为鲁迅的骂文特别对中国人的口味。看来鲁迅生在中国真是极大的幸运,如果鲁迅生在英国法国,谁会欣赏他的骂人天才,大概只能到中学当个愤愤不平的厌世教头而已。
  翻翻鲁迅全集就会发现,鲁迅早期的文章还是很理性冷静的,但却读者寥寥。鲁迅在1918年写了《狂人日记》这样煽情偏激的文章后,才一举成名,成为引人注目的作家。以后鲁迅的文章越煽情,读者的反响声就越大,进而鲁迅的文章越发煽情,读者的反响就跟著越发上劲,如此循环。现在看来,鲁迅比较好的代表作《阿Q正传》等都是1930年以前写的。到1930年以后,鲁迅的文章已偏激煽情到走火入魔的地步,尽写一些《资本家的乏走狗》之类的骂文,开创了中国的“骂派文学”。
  日本人写了一本《丑陋的日本人》,根本没有什么反响。中国的柏杨写了一本《丑陋的中国人》,立即成为中国的大作家。《中国可以说不》、《妖魔化中国》之类的煽情走极端文章,也只有在中国才可能成为畅销书。这些书里作者表现出来的理性和见识尚不及中学生水平,而作者的狂热感情渲染,把严肃的政治问题情绪化,才是这些书在中国得以畅销的秘诀。如果你写一篇理性的文章,说中国人的爱国有“只说不动”的倾向,大致没有什么中国人会认真读这篇文章。如果你用感性的文学手法来讲述同样的事情,说∶“阿拉伯人爱国用的是最宝贵的鲜血,中国人爱国用的却是最廉价的吐沫”,就一下会吸引到大量的读者。
  中国人用感性的文学手法来论述理性的科学,西方人却相反把理性的科学应用于感性的文学,创造了“
科幻小说”、“侦探小说”等理性化的文学作品。人们看完福尔摩斯的侦探小说时,感情非常平静,既不会兴奋也不会流泪,这是典型西方流的理性文学。中国人却喜欢看那种令人大悲大喜的催情文学,“科幻小说”、“侦探小说”等理性文学在中国几乎没有市场虽然有一些作家试图模仿西方,创作了一些“科幻小说”、“侦探小说”,但均以失败而告终,在中国搞理性文学大致不会有什么出路。
  近年来因特网的发达,给予了人们平等发言的机会。然而在因特网上的大众发言,也更加暴露出中国人的非理性本质。比较一下因特网上中国人论坛和西方人论坛的发言就会明白,中国人的理性也就相当于西方未成年中学生的水平。中文论坛上99%的帖子都是感情的宣泄,只有1%左右的发言试图进行一些理性的思考,但这些理性的发言又很快被感性的叫嚣所包围,使中文论坛上根本不可能进行任何理性的讨论。比如在台湾独立这样严肃的问题上,绝大部分帖子都是非理性的叫骂,不可能想象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会写出这样没有理性的文字。
  人一生下来就会哭,就会笑,就有了感性思维。但理性思维却是随著年龄的增长慢慢建立起来的,成人就是理性思维成熟的标志。西方对未成人的少年犯罪要从轻判处,就是考虑到未成年少年缺乏理性思维的能力。中国人的肉体成长速度虽然不比西方人慢,但中国人的大脑成长速度却显得异常缓慢,20岁中国人的理性思维能力,还不及10岁西方儿童的水平。如果一个成人的理性思维能力仍然停留在少儿的水平上,在医学上就被称为精神障碍者。按照西方的标准,大部分中国人都应该算作轻度精神病患者。
  以前西方人嘲笑中国人为“东亚病夫”,并非说中国人身体有病,而是说中国人精神有玻很多中国人却误以为西方人是说中国人身体有病,硬是拍著胸脯说∶明明中国人身体好得很,谁敢胡说中国人有病?不过但凡精神病患者对自己的判断总是异常自信,哪有精神病患者承认自己有病的?面对12亿准精神病患者的中国人,西方人不得不采取惹不起躲得起的态度,动不动就说∶“不要刺激中国人”。弦外之音就是说∶那位精神可是有点不正常,和他打交道时要特别谨慎,千万别刺激他发起疯病来,整个世界都要被他搅乱了。
  现在中国人虽然学到了一些西方的科学知识,却怎么也学不到西方人的理性思维方法。也许老祖宗遗传给我们的遗传因子中,根本就没有“理性”这根弦。要中国人学会理性思考,似乎就象让猴子学会说话一样,在生物学原理上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科学家已经发现凶恶的杀人犯都具有相同的遗传子特征,如果请科学家们分析一下中国人的遗传子特征,说不定能够找到中国人缺少理性的遗传学缺陷。
  随著生物学的发展,科学家只要从一个未出生的胎儿身上取一个遗传子,就可以确定该人的相貌体形、性格才能。很希望将来科学家能够认真分析一下中国人的遗传子特征,看看中国人的遗传子中,是否先天就缺少理性思维的基因,是否在生物学上就不具备理性思考的能力。如果中国人真的在生物学上被判定为缺少理性思维的遗传基因的话,中国人就该省省心,不要再为不可能实现的现代化之梦而瞎忙了。因为缺少理性基因的民族不会有发达的理性科学,当然也不会实现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现代化。
  根据达尔文进化论的“用进退废”原理,越是进行理性思维,大脑的理性思维部分就越发达。对于很少进行理性思维的中国人来说,大脑的理性思维部分发生退化,也是不难想象的事。先秦时代的诸子百家的哲学尽管比较肤浅粗糙,但总还能算得上哲学家。可是从此以后哲学家在中国竟然断了香火,再也找不出一个称得上哲学家的人,这也是中国人的理性思维能力日渐退化的旁证。近代中国人的理性思维能力愈发低下,从鸦片战争、义和团、到文化大革命等重大历史事件中,中国人什么时候表现过一个成熟民族应有的理性?
  从生物学原理来看,就象牛不需要音乐家,狗不需要经济学家,老鼠不需要哲学家一样,中国不需要思想家。  

中国需要的不是文艺复兴而是宗教改革!

中国需要的不是文艺复兴而是宗教改革!—兼与刘军宁先生、秋风先生商榷

http://www1.tianya.cn/new/Publicforum/Content.asp?idWriter=0&Key=0&strItem=no01&idArticle=299348&flag=1 
  曼德
  
  题记:
   刘军宁先生认为文艺复兴要呼吁的是:“天地之间,个人为尊”,实际上宗教改革要说的是:“天地之间,上帝为尊;上帝之下,个人为尊”。只有高扬了神权,才能高扬人权;只有打倒了教权(天主教专制),才能高扬神权与人权。而我们的时代任务就是,打倒自诩为天国引领人的“教权”,高扬真正的神权,从而也高扬人的尊严与权利。
  
   虽然秋风先生意识到了道德秩序、社会秩序的重要性,但是他没有指向这些秩序背后的根源和基石,没有上升到信仰的高度;虽然他认为“个体的尊严需要在超越动物性存在的层面上、即在人的社会性、道德性存在中去寻找”,但这一思路却出自他所批判的理性主义者如费尔巴哈、马克思等人,他隔靴搔痒,没有真正认识到个人的尊严来自上帝的创造、人权的尊重来自对上帝的荣耀和尊崇。
  
  纲要:
  一 宪政民主肇始宗教改革而非文艺复兴、启蒙运动
  二 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的劣根
  三 新教信仰在民主宪政史上的意义
  四 信仰在当代的意义
  五 宗教改革的真正意义
  六 中国需要新时代的宗教改革
  
  
  一 宪政民主肇始宗教改革而非文艺复兴、启蒙运动
  
  在中国这个对宗教信仰讳莫如深的国度,长期以来,对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对人类进步的功效被高估。这种高估是相对而言的,就是相对宗教改革而言的。实际上,宗教改革对西方历史乃至人类历史的作用不知道比前两者要大多少倍。文艺复兴张扬了人性、人欲,但却无法树立保障人权的政治体制和思想信仰体系;启蒙运动虽反抗专制和王权,但却导致了血腥的法国大革命、开启了社会主义思想的大门;只有宗教改革直接而且最早达成了目的,宗教改革高扬神权、贬低教权、奠定了个人主义的信仰基石,从而树立了以加尔文主义为核心的新教信仰体系和宪政民主体制。要想在中国实现人权和民主,如果取法文艺复兴或启蒙运动,它们的负效有可能会摧毁我们最初的美好愿望,只有直接取法宗教改革,才能在本源上、最后结果上达成个体自由、民族进步的目标。
  
  我们先来看看几个数字,文艺复兴是1415世纪在西欧最兴盛的事件,但是几乎所有史学家都认为1500年才是人类历史的分水岭,享誉全球的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把书分为《1500年前的世界》和《1500年后的世界》两部分,也即是两本书。美国耶鲁大学著名历史学家保罗•肯尼迪的《大国的兴衰》,也是从1500年开始写的,甚至官方最近推出的《大国崛起》也是以1500年起首的。到底是什么原因把1500年作为全球史的起点。实际上,这就是西方宗教改革的发端时间。1517年,马丁•路德就贴出了著名的《95条论纲》,掀起了宗教改革的狂飙,1536年,加尔文初版了《基督教要义》,改革运动初成体系,这个如火如荼的运动革故鼎新了人类价值观、世界观乃至缔造了民主自由政体,在不长的时间后,15817月,新教缔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共和国——荷兰共和国,紧跟其后的英国清教徒(基督新教中加尔文主义者)在1649年将查理一世推上了断头台,成立了共和国,1688年经过光荣革命,迎来了新教国王,实行了“君主立宪”的宪政体系。更为重要的是宗教改革还带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成果:1620年为反抗宗教压迫而逃往北美的清教徒,在大洋彼岸建立了自己的家园。1776年,缔造了一个目前再没有比它更完美的宪法的美利坚合众国。
  
  与宗教改革导致的一连串宪政民主国家相反的是,在文艺复兴兴盛的国家,意大利、法国等欧陆国家,民主共和国却迟迟登不上历史舞台,反而盛行帝国、暴君和法西斯。意大利从文艺复兴开始一直四分五裂,在1870年才成为一个统一的王国。1946年才成立民主共和国。法国在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后,却出现了一个混乱不堪、草菅人命、革命恐怖和专政暴力为特征、令文明世界非常尴尬的法国大革命,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出现了革命专制、君主立宪、恐怖统治、自由共和等多种政体,最后以拿破仑的军事独裁、帝制告终。1848年建立了短暂的第二共和国,1870年才建立了比较成熟的第三共和国。这时距离由新教徒建立的第一个民主共和国荷兰已经相隔300年了。
  
  在这些年代数字背后,我们要反思的是,为什么不是在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国家,反而是在宗教改革成功的国家首先建立了民主宪政?难道没有宗教改革,就真的建立不起来真正的宪政民主国家?或者说,难道只有在基督新教的国家,就能更好更快地建立宪政民主国家?
  
  实际上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与宗教改革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宗教改革背后是高抬神权从而也高抬人权的加尔文神学思想,以这个思想为基础,衍发的是英美个人主义、英美法系、代议制民主等等理念,而在文艺复兴、启蒙运动背后是无神论的唯物主义,甚至演变为践踏神权、崇拜人体和个性的纵欲主义、无政府主义,以这些思想为基础,衍发的是大陆理性主义、大陆法系、集体主义、直接民主甚至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理念。
  
  二 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的劣根
  
  虽然正如刘军宁先生考证的文艺复兴的代表人物都是基督徒,但他们在强调人性的同时,过分张扬了人的欲望,助长了人性之恶。他们谋求人的解放,但冲出牢狱的人如果没有上帝的约束,同样也会成为他人的地狱。人始终“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就是得救的基督徒,也由于肉体的存在,还要靠上帝不断与罪性争战,这就是所谓的“一次得救、一生成圣”。但人文主义者没有这样的谦卑,他们高扬了人性之恶、造成了社会道德的堕落、从而也无法通过正确把握人性来建构一个较理想的政体。正如秋风先生在《中国需要文艺复兴,还是别的运动?》一文中指出:文艺复兴时代是自我发现、个性解放、信仰普遍解体的时代,那里充斥了耳目之欲、偷情,以及玩弄权谋;对个人欲望和利益如此狂热的追逐,并没有像很多人所设想的那样,通往保障自由的政体。
  
  我们的时代也验证了这一点。那个1980年代解放人性的代表作《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的作者,不是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沉溺于声色犬马之中,而毫无人权、民主乃至宪政诉求了吗?那个拍出张扬人欲的《红高粱 》的导演,不是在高唱专制者、国家主义者就是《英雄》吗?他们代表了成千上万当年高呼自由的中国人文主义者的蜕变、堕落轨迹,也代表了当下这个道德败坏、社会公义跌入深渊的悲凉现实背后人文主义者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们再来看看启蒙运动。启蒙运动确实谋求个人从王权专制和教权专制(而不是神权)下的解放,但是它要树立的却是一个不要上帝、或者个人就是上帝的国度,而且启蒙运动最为突出的表现就是崇拜人的理性,认为人的理性万能,能解决所有自然与社会问题,他们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的思维思考能力解决不了的问题,并用理性建构一个美好的社会,用人的力量在地上建立起来。这突出的表现在欧陆的笛卡尔、伏尔泰、卢梭身上,发展到德国,到黑格尔那里成为理性主义的思想帝国,又演变为马克思主义开始实践既用理性也用暴力在地上建立一个天国出来。
  
  在启蒙哲学中,人成为一个自足的实体,他就是宇宙的原点,也是宇宙的目的,更是将天国理想实践在地上的主体。理性主义者从这个原子式个体出发,运用逻辑演绎的方式构造一切社会形态,并不惜运用人的劣性及暴力颠覆既有的一切道德、经济、政治架构,强制实现理性建构的完美社会形态。这种由原子式的个人通过自由选择构造社会的理念,被哈耶克称为“建构理性主义”。正如秋风先生所言:启蒙哲学家相信,只有经由个体契约有意识地构造出来的社会,才是最适合于人性的社会。反过来可以说,人完全可以按照理性的设计达致完美状态。这样的观念,与国家集权专制、无产阶级专政、计划经济体制及种种给人类带来巨大灾难的乌托邦之间,存在着直接的联系。
  
  启蒙运动的直接结果就是法国大革命,这是一个抵挡上帝、人性之恶全然释放从而血流成河、当权者一拨比一拨恐怖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最具有象征意义的莫过于革命者将巴黎圣母院改名为理性殿,也莫过于1794年牧月20日,卢梭思想的实践者罗伯斯庇尔登上最高主宰的圣坛,亲手点燃了象征人的理性的无神论塑像,人不再崇拜上帝而开始崇拜自己和自己的理性。但是,“革命所许愿的启蒙精神被视之等闲,它的人道主义观点也被忘却。暴政风靡着全社会。”正如罗伯斯庇尔说:“没有恐怖的美德,是软弱的;没有美德的恐怖,是有害的。”恐怖淹没了亵渎上帝的法国革命者,罗伯斯庇尔的头颅也被斩下。
  
  亵渎上帝的人类并没有随着法国大革命的隐退而减退高抬自己理性的努力,渎神者从法国人又转移到德国人。黑格尔,这个自诩为启蒙运动的继承人,却成为两个现代左右法西斯主义的深层思想资源,正如对现代西方哲学作出巨大贡献的丹麦人克尔凯郭尔所说:“我在黑格尔哲学前面发抖,就象生命在死亡前面发抖一样”。贬抑宗教改革,抬高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是马克思主义史学家一贯的做法,今人深受其害。马克思是个黑格尔主义者,也是个无神论者、唯物主义者、集体主义者。他唯物、强调经济和物质层面对社会的意义,他比所有建构理性主义者都彻底,因为他呼吁暴力革命、用枪炮来缔造伊甸园。
  
  马克思比较喜欢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尤其他喜欢法国大革命,因为这里他看到了巴黎公社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影子,这个高扬人却践踏上帝的革命最终导致人权的沦落和人的生命权的剥夺。当然马克思也喜欢卢梭,卢梭实际上是集体暴力、集体主义甚至社会主义的开山祖师爷,不要看卢梭在反对王权专制时非常革命和激进,但他导致的同样是暴政和对神的践踏,整个法国大革命就是他的政治哲学的实践。中国人从小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看到的是马克思所钟情的卢梭、罗伯斯庇尔、巴黎公社这条路线的高扬,看到的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而几乎看不见真正缔造人权和人性自由、宪政和民主的宗教改革这条路线。就连中国自由主义的旗帜顾准先生在他的《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中虽然提出“娜拉出走”之后要用经验主义,但这个经验主义也内含在理性之中,他对理性仍然坚信不疑,对基督教耿耿于怀,他在文章中说:我认为没有人的理性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的观点代表了当下大部分自由主义者的观点。象顾肃先生的名著《自由主义基本理念》,也通篇是人的理性的自豪,对宗教信仰着墨不多。中国人以自己的历史与处境,是很难想象到宗教对西方的影响是多么的巨大并且是决定性的。
  
  三 新教信仰在民主宪政史上的意义
  
  好树结好果子,坏树结坏果子;我们要的是结好果子的好树,而不是结坏果子的坏树。通过历史经验,我们就可以看到,不是无神论、理性主义最后导致了自由和民主,恰恰是新教改革以来信仰的归正,才导致一个一个宪政民主国家的诞生和个人自由的最终落成。如果继续轻视和漠视宗教信仰的历史贡献,那就犯了与代表当前官方思想最高水平的政论片《大国崛起》一样的错误。在该片中,且不论没有揭示出葡萄牙、西班牙地理大发现、大航海的真实原因:在基督再来之前,为传播福音必须走到地极!(正如该片也提到的当印度人问欧洲远航者到来的目的时,达•伽马很简练地回答说:“基督徒,香料”)就是在对荷兰、英国崛起过程的信仰因素,也闪烁其词。
  
  《大国崛起》简单地将荷兰的贸易发达归根于鲱鱼和造船技术,殊不知,基督新教尤其是其中的加尔文主义对荷兰有着绝对性的影响。加尔文(John Calvin15091564)在日内瓦的时候,他的思想迅速传播到荷兰。荷兰很快成为一个新教地区。经济学家威廉•配第把1617世纪荷兰经济强盛的原因归结为新教加尔文宗的影响。荷兰共和国的成立是新教加尔文主义者反抗天主教专制国家西班牙的结果,1581年,由荷兰北方各省组成的三级会议宣布废黜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正式成立尼德兰联省共和国(15791795)。尼德兰革命以新教加尔文主义为旗帜,要求信仰自由和自治、独立,终于开启了人类民主宪政共和的先河。
  
  《大国崛起》对1588年英国大胜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战争,明明片中接受采访的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教授理查德•哈丁说:“英西战争源于宗教改革。16世纪30年代,英国已经变成了新教国家。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希望英国恢复信仰天主教,接受(信奉天主教的王室成员)亨利八世女儿玛丽的管制。”但画蛇添足的画外音却说:“除了宗教信仰,让西班牙国王挥戈动武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英格兰人正在试图抢占和扩大海上优势,西班牙帝国的利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侵犯。” 实际上这主要是一场宗教战争,其次才是所谓的争霸。
  
  对1688年的光荣革命,明明片中接受采访的英国历史学会主席巴里•考沃德说:“他(詹姆士二世)拥护者中的一些主要成员给詹姆士二世的女婿, 荷兰的一位新教君主威廉写了一封著名的信。他们邀请他来帮助反抗詹姆士二世的统治。”但《大国崛起》却一直以马克思主义观点认为这是资产阶级革命,克伦威尔是资产阶级的代表。而实际上克伦威尔是清教徒的代表,1688年的光荣革命是英国清教徒一个世纪来对国教(天主教)的斗争、博弈和战争的胜利。在这里,信仰的因素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
  
  克伦威尔(公元1599~公元1658)是一个虔诚的清教徒,他的信仰决定了他与持受国教(天主教)的国王进行著名的清教徒战争,战争的胜利确定了政教分离、制衡王权的政治体制和废除主教专制、各教会自治平等等信仰自由原则。虽然克伦威尔在局面失控的情况下实行了一段时间独裁,但他对民主政体的贡献是无法埋没的。克伦威尔从不偏激,从未曾接受王位和建立永久性的独裁统治。他的统治通常是温厚宽容的。
  
  克伦威尔胜利的结果使民主政体在英国得到了持续和巩固。(克伦威尔后来经历了挫折,其子继位后失去对局面的控制,查理二世复辟。但是,英国走向宪政的局面在清教徒的抗争下已经不可逆转。)民主势力在英国的胜利对于在欧洲、在美国以及英国先前的殖民地如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建立民主政体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英国在世界上只是个弹丸之地,但是民主政体却从英国涌向世界的其他某些范围不小的地区。有人对克伦威尔与政治哲学家约翰•洛克进行了有趣的对比,克伦威尔基本上是一个实干家,洛克则是一个思想家,虽然很难估计各人的相对重要性。根据洛克时代的才智状况来看,即使没有他本人,与之非常近似的政治思想也许会有人不久就会提出来。但是假如没有克伦威尔,议会很可能在英国内战中失败。
  
  新教对美国的决定性影响已经众所周知、大多数知识分子也无法否认,古今中外文字也实在太多,除了象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这样的人类经典外,值得一提的是,最近一两年由中国基督徒于歌所写的《美国的本质——基督新教支配的外交与政治》非常切中要害,拙作《天职》则是从经济伦理角度揭示美国清教徒精神的。
  
  一切正如神学家伯特纳认为:英国和美国这股争取政治自由和宗教自由的奋斗精神,是新教加尔文主义孕育出来的;而实践这个精神,使它成为具体制度的,也多半是加尔文主义者。”美国著名历史学家班克罗夫特(George Bancroft)说:“加尔文是‘美国之父’,不尊敬这份回忆和尊重加尔文之影响的人,就是不知道美国自由之来源的人。”加尔文成为近代历史上最英勇的法国胡格诺派、荷兰乞丐派、英格兰清教徒、苏格兰誓约派和美国新英格地区清教徒之父,他们都以为了良心自由的缘故可以牺牲世界上任何东西而闻名于世。
  
  四 信仰在当代的意义
  
  正如秋风先生在他关于文艺复兴的两文中所意识到的,当代需要的不是以解放人欲、建构理性主义为特征的文艺复兴和启蒙哲学,而“需要社会复兴运动与道德重建运动,重新建立起对于道德、宗教、习俗、共同体生活的尊重,建立起平衡欲望与规则的道德秩序、平衡个人与社团的社会秩序。”虽然秋风先生意识到了道德秩序、社会秩序的重要性,但是他没有指向这些秩序背后的根源和基石,没有上升到信仰的高度,虽然他认为“个体的尊严需要在超越动物性存在的层面上、即在人的社会性、道德性存在中去寻找。”但这一思路却出自他所批判的理性主义者如费尔巴哈、马克思等人,他隔靴搔痒,没有真正认识到个人的尊严来自上帝的创造、人权的尊重来自对上帝的荣耀和尊崇。他还是拘囿于人的理性,没有走向其真正的反面——信仰或启示。
  
  如秋风先生所言,“要树立人的尊严,即应对这种物质主义、虚无主义,因而,当代中国确实需要一场精神变革。”但是,只有宗教的高尚追求才能让人树立高于物质利益之上的需求,才能不被物质和肉体欲望所禁锢,放射出人类精神的魅力和信仰的圣洁,凝聚起人类对社会公义和共同体命运的热衷和奉献;只有信仰的缔造和自由才能维护人类基本的尊严和权利,从而成为其他自由的最坚固的奠基石;只有高声赞美上帝的荣耀和辉煌,才能维护住人性的高贵和圣洁,才能得到保障人权的最充分理由——人是上帝用他的形象和样式造的;人也是上帝用他儿子道成肉身、钉死十字架的重价赎回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宗教,象基督教那样其主宰者为被造物而牺牲。(具体见《圣经》)。只有高扬神权,才能高扬人权;只有高扬神权,才能克制住人性之恶,张扬出人性之善。
  
  ”叫人活着的乃是灵,肉体是无益的“。正如在《圣经》中保罗所说:“凡属耶稣基督的人,是已经把肉体连肉体的邪情私欲,同钉在十字架上了”。在笔者不长的信仰历程中,我看到难以计数以前浑浑噩噩、陷在肉欲和逐利之中的人因为生命的重生而将目光开始关注到他人的幸福、社会的公义和国家的复兴上,上帝真的在不长的时间里将他们的生命改变、将他们高举,让他们追求公义、公正和博爱。象那些由河南农村基督徒原创的赞美诗歌《中国的早晨5点钟》《天上的河》等等,所唱出来的对民族和中国共同体的爱是让人震撼的。笔者也曾因专制的逼迫而一度绝望沉沦,但自归信基督后,那些高于物质利益之上的目标再一次唤醒了沉睡的心灵,信仰确实给人希望、给人力量。
  
  人权来源于信仰而非经验或者理性。只有上帝的话中的宣告:“上帝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圣经•创世记127》才是信仰的最牢固基石。人是上帝的形象与样式造的,人里面有上帝的形象,这就是对人权尊重的最根本来源。所以,当人越来越高扬上帝的尊贵时,也深感到自己里面形象和样式的尊贵和自己责任的重大。而且基督徒都知道,人是上帝之子道成肉身、上帝自己作牺牲后将人从罪中赎买回来的,人是上帝用他的身体和宝血换来的,这是何等的宝贵和至尊。这就是启示、这就是宣告,不需要证明,只需要你认信耶稣基督为主就行。
  
  实际上对“天赋人权”的推崇是一个信仰问题,而非理性问题。你要信他,但在逻辑上无法证明他。因为逻辑上来说你没有的权利和尊严你为什么要要求呢?你怎么能证明这些权利是人先天的、超验的必须要拥有的呢?那么多没有人权的人难道不是人吗?在经验主义者眼里,这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天赋的”人权的,因为在经验上是不能证明人权是每个现实当中的人必须要拥有的,因为经验是不许可有超验的事物存在的。
  “天赋人权”口号的提出,只不过是上帝对当时人们的一种启示而已。 也只有把人权当信仰,把人权视为神权所赐,才能永远不丧失对人权的追求和捍卫。基督教对人类历史上的女权斗争、黑奴解放、结束专制等所作出的贡献,是最为杰出的。具体可看《基督教对文明的影响》(阿尔文•施密特著,汪晓丹、赵巍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五 宗教改革的真正意义
  
  有信仰不错,但有正确的信仰才是最好的。 宗教改革实际上是一场信仰归正运动,是人类从人对神的掩盖、专断和践踏之中恢复上帝的荣耀及个人的尊严的运动。宗教改革被马克思主义渲染为打倒了神权,高扬了人权,标志着现代社会以人为本和世俗化的开始。这种观点影响了大多数国内知识分子。实际上真正了解西方史的人知道,这种观点是大错特错的。宗教改革不仅没有打倒神权,而且前所没有的强调了神权,这突出地表现在加尔文主义的预定论中;宗教改革打倒的是天主教教皇和教士阶层的教权,所要树立的是个人信仰的至高与纯粹,以及由此衍发的民主自由社会的基石——个人主义。
  
  我认为宗教改革对现代民主宪政自由市场国家的形成,至少有4点决定性意义:
  1。高扬了神权,从而也高扬了人权;
  2。因信称义的发现,促进了信仰上的个人主义和社会政治经济领域的个人主义;
  3。预定论强调神的主权和人的全然败坏、全然无力,抑制了人性之恶,为宪政、法治奠定了根基。
  4。预定论和天职(calling)观的发现,破除了偶像崇拜、烦琐的宗教仪式、遁世修行的修道主义,极大地推动了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积极入世、全面征服全地的信仰雄心使整个国家与社会全然圣洁化、信仰化。
  
  宗教改革是以两个伟人的思想为重要特征的。他们就是马丁•路德和约翰•加尔文。马丁•路德(1483年~1546年),德国人,是他首先点燃了宗教改革运动的狂飙。他提出了“惟独圣经、惟独信心、惟独恩典”的三大原则,又提出了“人人是祭司、人人有呼召、人人是管家、人人有圣经”的四大口号,这些都成为宗教改革的旗帜。
  
  在信仰上“惟独圣经”,就破除了政府、教皇、修士等等阶层的特权,让人单单敬拜神,在神之下就是单独的个人,实际上这就高扬了人权,使个体信仰权利逾越了世上一切专制权利的拦阻。“惟独信心”进一步解放了人的心灵,告诉个人灵魂的救赎不能靠教会的一系列活动和行为如苦修、弥撒、圣餐、捐钱、买赎罪券等才能实现,惟有人的信心,这标志着信仰上个人主义的发轫。“惟独恩典”强调了人信仰中上帝的主权,这在加尔文的预定论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
  
  “人人是祭司”就是每个个人都可以直接跟上帝交流、祈祷,这打掉了修士阶层人为的中保,使每个个人在上帝面前都非常的尊贵并且相互之间非常平等;人人是祭司,每个人都有责任帮助他人恢复与上帝的关系,这不是修士的特权,而是每个基督徒都拥有的权利,所以在新教中,基督徒帮他人决志甚至洗礼,是没有什么限制的;人人是祭司,更说明每个人在每时每刻无论做什么工作、处什么状态都是在敬拜上帝侍奉上帝,都是在全职侍奉,都是何等的神圣与尊贵。表面看来,这张扬了人权、反对了教权,但从信仰无比虔诚的马丁•路德看来,这是在恢复被教权掩盖了的上帝的尊严,也只有每个人从内心感到自己就是祭司,那么上帝的荣耀才真正在每个人的心灵中扎根。
  
  “人人有呼召”就是每个人的职业都是calling(天职),都是与牧师的神职一样神圣的侍奉。只要有呼召,洗地扫街等职业并不亚于作牧师、医生、护士之辈。这有力地高抬、强调了工作者在神面前的尊贵地位,也使信仰开始渗透、彰现在人类活动的任何方面;天职观解放了生产力,也撼动了统治阶级,促进了平等观念,推动了自由、平等、诚信为特征的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的发展。
  
  “人人是管家、人人有圣经”与以上类似不再赘述。马丁•路德从《圣经》发现的真理及这个真理被千百万欧洲人的实践,的确高扬了神权和人权,奠定了信仰上的个人主义和社会政治经济领域的个人主义的根基,为积极入世、在每个人的工作、生活中彰现上帝的公义、圣洁、神圣等属性开创了局面。
  
  约翰•加尔文因发表《基督教原理》而成为当时的新教领袖。就像《拿破仑法典》完成了法国革命一样,《基督教原理》完成了宗教改革。凡加尔文的思想占主流的国家,如荷兰、英国、美国等国,无不以宪政、民主、个人主义为其特色。
  
  加尔文曾说:“世界就是我们的修道院”。没有一个教义象他所体现的那样积极、有力并且充满得胜的雄心,他说:“欲想在天国得荣耀的,今生必须争战,而争战之胜利,必须历经艰难险阻始能获得。“信仰不是生活的一部分,而是人类生活的整体。加尔文将积极入世、在社会中全面渗透信仰的倾向发挥到极致。加尔文提出了著名的预定论,这是宗教改革运动中人类思想的颠峰。预定论的核心是高扬上帝的绝对主权,以下是其中5点要旨:
  
  1. 人的完全堕落、全然败坏。人类由于原罪完全腐败,绝对不可能有行善和称义的能力和功劳。这个教义使人彻底认识到人类的有限和罪恶,使人们在关于教会、政府等制度设计时无不以”无赖“假设为前提,各种制度安排来防范、监督人尤其是有权力、有地位的人的无赖本性。这为平等自由的教会制度和宪政、法治奠定了根基。 
  2. 上帝对人无条件的选择。被拣选的人和消亡的人之间没有任何伦理差别。拣选不是按人的伦理上行为,拣选的主权完全在上帝手中,就是人的信心,也是上帝所赐。上帝不是为了人类而存在的,相反,人类的存在完全是为了上帝。在人的救恩问题上无限强调了上帝的主权,从而彻底地排除了教权、皇权、政权的专制与影响力。
  3.有限的赎罪论。认为只有被上帝在创世之先拣选的人才能借基督的赎罪而得救,因而基督只是为被栋选的人赎罪而死。
  4.不可抗拒的恩典。人不能抗拒救赎的恩典,凡被拣选的就无法逃避上帝的拣选。
  5.圣徒永蒙保守。被拣选的圣徒在上帝的保守下永远处在恩惠和选民的状态、永不丧失救恩。
  
  这一教义最极端化地强调了上帝的尊严,使人间的王权、皇权、教权和人的各种宗教仪式、巫术图腾全部黯然失色,它的逻辑结果,就是信仰上的个人主义在现实中的有力实践。就象马克斯•韦伯针对预定论所评价的:“人类信仰史上的这一伟大历程——把魔力( magic )祛除于世界之外,在这里达到了它的颠峰与终点:这一历程从古希伯来预言家们开始,而后与希腊人的科学思想相融合,把所有以魔力的手段来追求拯救的做法,都当作迷信和罪恶加以摈弃了。真正的清教徒甚至在坟墓前也拒绝举行宗教仪式,埋葬至亲好友时也免去挽歌及其它仪式,以便杜绝迷信、杜绝靠魔法的力量或行圣事的力量来赢得拯救这种想法”。
  
  既然在现实世界已经除魅,既然将人干预神灵世界的可能性完全排除了,那么人只有将得救的确据完全地指向现实社会,他们就不能将眼光关注在圣事上,而是充满选民的自信,在传统教义认为并不属”圣“的领域:经济、文化、政治、军事等等领域来见证上帝的荣耀、效法上帝的圣洁、公义和慈爱、履行基督徒作光作盐的本分,以此更加加强作为上帝选民的属灵信心与雄心。正如《申命记》中所说:“隐秘的事是属耶和华我们神的;惟有明显的事是永远属我们和我们子孙的,好叫我们遵行这律法上的一切话”。
  
  一切都凝聚成突现加尔文教义的韦斯敏斯特要理问答中的第一条:”人生的终极的目标就是荣耀神,并且以神为乐“。除了这种积极入世、见证信仰的教义极大地推动了经济、政治变革外,加尔文教义之所以成为各国政治、经济改革的伟大动力还在于:它最极端化地巩固了宗教改革的成果,最极端化地强调了上帝的主权从而最极端化地践踏了教权、皇权、政权的权威,也从而最极端化地树立了信仰上的个人主义,并将这种个人主义最极端化地实践在现实社会中。
  
  加尔文进一步发展了”因信称义“教义,通过预定论打碎了在个人与上帝(三位一体)之间的任何事物和行为,最有力地揭示出:在个人与上帝之间没有任何有权威的实体,宇宙所有、上帝至尊;上帝之下,个人为尊。而且信仰纯粹就是个人与上帝之间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个人应该优先于教会、政府、社会团体,是团体的目的,根本不是团体优先于个人,团体只是实现个人目的的手段。这是个人主义的根基。美国历史学家戴格勒(Carln Degler)说:“个人主义是遗留给后代的清教主义的核心”,“如果说美国人今天是个个人主义者,那么,清教主义是个人主义的主要根源”。
  美国社会学家施密特说:“基督教的价值观为个人的自由和权利奠定了基础”,因为“从灵魂上来讲,神拯救的是个人而不是集团,没有一个人因为是基督团体的成员而获救。” 
   
    凡是独裁的国家首先要摧毁的就是个人主义思想,而代之以表示人民利益的某个集合概念如“人民”等等。纳粹就称个人主义为极端的利己主义,把“个人的权利”的概念改变为“人民的权利”这个概念,把人民变成脱离了个体的集合概念,然后以人民的名义开始独裁,让人民这个词成为纳粹对实质人的权利的践踏的一个遮羞布。法国大革命、苏联无产阶级专政时无不以人民或集体的名义行专制的实质。 
   没有个人主义,民主自由等意识形态大厦就会轰然倒塌,施密特说:“没有个人的自由就不是真正的自由,无论是在政治领域、经济领域还是宗教领域。” 
   
   有关个人主义,宗教改革区别于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独特之处在于,它高扬人权的基础建立在高扬神权上,它在赋予人自由权利的同时也用“律法”克制住了人性之恶;它高扬人权的精髓在于高扬了人内在的”上帝的形象与样式“,高扬了人权中的上帝圣洁、公义、慈爱的属性。在这种对上帝的尊崇和对人性的正确把握基础了,建构了真正符合宇宙和社会大道的宪政民主体制以及自由市场经济。当秋风先生说:“自由存在于意志与理性、本能与规则、欲望与法律之间的某个平衡点上。英格兰人幸运地、也许只是偶然地做到了这一点,从而真正地让臣民享有了一种确获法治保障之自由权。英格兰历史所透露出来的自由的秘密,值得今天中国人深思。”我们说自由不是存在于有限的人的平衡点上,自由存在于上帝之中。英格兰人的命运不是偶然的,而是在上帝的必然之中,所谓自由的秘密乃是在上帝之中,在宗教改革所掀起的波澜壮阔的运动和纯真美好的思想、制度结晶之中。
  
  六 中国需要新时代的宗教改革
  
  刘军宁先生在一度沉闷和绝望的空气中,终于呼喊出了一个声音:中国需要文艺复兴!这样一种呼喊在中国当下进行高估是不为过的,但是,他的呼喊没有切中要害,没有起到更好的引领或先知的作用。在他一篇又一篇呼吁文艺复兴的文章抛出来后,最新的文章《没有人能挡得住:从三本书看中国文艺复兴》提到一本书,这本书叫《德胜员工手册》,他认为该书标志着“中国的文艺复兴已经从最不显眼的地方开始了!”但实际上,这家公司我在一年内去过10次,我深知他们的根基是建立在新教基础上的,他们的管理层是用美国的新教精神在缔造该公司企业文化和企业管理的,该公司里有一个美国式的漂亮小教堂,是企业管理与文化的核心。也许刘军宁先生呼喊的是更加广义上的文艺复兴吧,但无论如何,当下中国,更需要的是宗教改革以来的理念、价值观和最终的信仰。
  
  对宗教改革偏见的产生,一方面是因为受到马克思唯物主义对历史解释的影响,另一方面是我们无宗教的国度无法设身处地的体验了宗教对西方文明的决定性影响。但通过上述考察历史和宗教改革的思想结晶,我们已经看到了它才是现代民主、宪政、自由社会的奠基石。虽然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目标是人的权利与尊严,但中国近百年的各种以人为本的革命、文化与运动,却始终无法确立人权和宪政。因为没有对上帝的敬虔,就没有对人的尊严的尊重;没有对宇宙大道的顺服,人就不能在圣洁和公义的秩序中昂首站立。正如笔者在《崛起的根源——大国崛起信仰版》一文中写到的:”我们要说的是宗教改革影响了法国启蒙运动而不是相反,而且宗教改革对西方文明的影响相比文艺复兴、启蒙运动而言是决定性的,所以当中国的学者希望当下进行一场”文艺复兴“时,我们却要郑重地要求应该要来的不是”文艺复兴“而是”宗教改革“抑或”新教普及“。。。。。。
  为什么法国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大革命、法国的进步坎坷崎岖;为什么德国、日本走向了右的法西斯,而苏联走上了左的法西斯,根本的原因就是没有进行新教的传播和启蒙,没有使新教个人主义而非国家主义的观念渗透到国家法治秩序和民众观念中。。。。。。
  大国崛起靠的不是国家至上、中央集权的国家主义、霸权主义,而是尊重人权和个人自由的个人主义、自由主义;大国崛起靠的不是技术、发明、生产力甚至制度,而是思想、文化、意识形态和信仰的基石;大国崛起靠的不是人欲的张扬,而恰恰是对至高无上的上帝的敬畏、尊崇和荣耀。“
  
  刘军宁先生认为文艺复兴要呼吁的是:“天地之间,个人为尊”,实际上宗教改革要说的是:“天地之间,上帝为尊;上帝之下,个人为尊”。只有高扬了神权,才能高扬人权;只有打倒了教权(天主教专制),才能高扬神权与人权。而我们的时代任务就是,打倒自诩为天国引领人的“教权”,高扬真正的神权,从而也高扬人的尊严与权利。
  
  当下,我们的处境与宗教改革时期极其类似,我们既需要道德重建背后的信仰觉醒和复兴,从无神论到树立上帝的荣耀,而且实际上,我们所要面对就是一个高抬教权的宗教体系,它又自称是唯物主义,它不承认有上帝但又给我们描画地上天国的蓝图,并一再宣告他们就是我们通向天国的带领人,是代表一个民族未来的祭司与先知。而时代给予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恢复被敌基督者和众多假神职人员、假中保所遮盖的真正上帝的威严和荣耀,让我们来高扬至高上帝的绝对主权和神圣荣耀,让一切假先知和祭司在他前面消失隐退,从而使每个个体直接与上帝建立联系。因为我们每个人就是祭司,就是上帝尊贵的儿女,拥有不可剥夺的权利与尊严,拥有在尘世积极入世、荣耀上帝的使命和天职。
  
  在多次家庭聚会上,我听到韩国的弟兄姐妹一再说到:”韩国的自由是用膝盖跪出来的“。他们不是用膝盖跪向尘世的当权者,而是跪向至高无上的上帝,悔改、祷告、吁求,韩国作为民主大国、宣教大国、经济大国已经真正崛起,韩国人不仅实现了信仰自由,而且实现了政治自由,成功融入世界大家庭中。信仰自由是实现个人自由的第一步,个人自由的最基本权利是信仰自由权利,有了信仰自由才能有言论自由、才有结社自由等等。信仰自由也是实现民族自由、大国崛起的第一步,只有达成了信仰自由,才能开启民族的兴盛。正如荷兰、英国、美国三个真正意义上的全球性大国的崛起里程,恰恰就是人类迈向信仰自由的里程,也恰恰是宗教改革的思想在全球传播的里程一样,我们的时代,是一个需要树立信仰的时代,是一个树立上帝至高主权的时代,是一个高扬上帝的儿女——人的尊严与权利的时代。最后,谨以《圣经•诗篇•8》作为结尾:
  
  耶和华我们的主啊,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你将你的荣耀彰显于天。
  你因敌人的缘故,从婴孩和吃奶的口中,建立了能力,使仇敌和报仇的,闭口无言。
  我观看你指头所造的天,并你所陈设的月亮星宿,
  便说,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
  你叫他比天使微小一点,并赐他荣耀尊贵为冠冕。
  你派他管理你手所造的,
  使万物,就是一切的牛羊,田野的兽,空中的鸟,海里的鱼,
  凡经行海道的,都服在他的脚下。
  耶和华我们的主啊,你的名在全地何其美。

“东海一枭现象”的出现说明了什么? (上)

主题: “东海一枭现象”的出现说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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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一枭现象”的出现说明了什么?


一、缘起


拙作《文盲孔丘与文盲鲁迅》推出后,东海一枭先生化名“平昌老人”,自称是什么世外高人,是东海一枭的师父,以“左右互捧术”撰文赋诗,肉麻吹捧自己是万籁无声之时的唯一“大言”,是中华唯一的民族魂,是天下众流的真源,是补天的女娲,“是文化的象征、智慧的代表、慈悲的化身。斗战胜佛一身本领,大唐群雄文韬武略,其来有自”,等等,还对我那篇文字作了“批驳”,一再欢呼“十年芦名毁于一旦”,并反复纠缠着我要答复他的“批驳”。

对此闹剧,我本不想理会,因为我和东海先生毫无交流可能。在某种意义上,我和他的区别,也就和当初胡适与旧红学索隐派的区别,后者不过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腐恶的那部分的沉渣泛起,而前者从西方学来的先进的思维方法,用来整理国故。两者当然没有什么交流余地。

更何况东海先生的本意已经表露得清清楚楚了,那就是为了他扬名立万,必须“一洗万古凡马空”,要无情粉碎一切“米粒之珠”,好让他那夜明珠灼灼生辉。要做到这点又有何难?我公开承认被他第N次“打得满地找牙”不就完了?如果我再答覆,岂不是太不知趣?

但无奈东海先生不知见好就收,非要逼我答覆。恭敬不如从命,只好勉为其难,再度鸡同鸭讲一番。好在他那些低级错误在“国粹派”中颇有代表性,铲除这种劣等智力垃圾或许会有普遍的疗愚意义。


二、“文盲”正解


这闯了祸的“文盲”我在那文章一开头就作了定义,说得清清楚楚:

“这当然是夸张之词,准确地说,应该是‘文明盲’才是,而那‘文明’自然指的是西方文明。……那公元前5、6世纪的老子孔子,用今日眼光来看,乃是绝对而非相对的文盲,什么科学文化知识都没有。以当时的原始蛮荒状态来衡量,他们当然是伟人,但时至21世纪还要把这俩死人顶在头上,甚而至于用僵尸压杀活人,那就绝对只能是弱智之邦的弱智分子才能干出来的弱智把戏了。这种智力笑话,请问与胡锦涛同志前往景颇山,三顾茅庐,礼贤下士,恭恭敬敬地把某部落的文盲智者请来作国师有何区别?”

就算是景颇山上下来的同志,也该看明白我这儿说的是什么意思吧?可惜东海先生就是不懂。我只好用白痴也能看懂的提纲重说一遍我的意思,虔诚祈祷上天千万让他福至心灵,这次能看懂了:

1、古代思想家如老子孔子等人,在当初那个时代,当然是伟人。

2、但他们的思想是在那个原始蛮荒的时代形成的,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虽然不乏智慧闪光,但彻底缺乏现代文明内容,绝大部分教导在今天根本就过时了,再没有指导意义。从这个意义上来看,这些古代贤人乃是不折不扣的现代文明盲。

3、所谓“现代文明”,其实就是西方文明,不敢承认这一点,不过是缺乏敢于承认事实、正视现实的学术勇气罢了。

再说明白点:建设现代文明社会的蓝图是无法从古书上找到的,因为古人不懂西学,而现代文明社会是按鬼子发明的一系列理论构建的!如果真能找到,也等不到今天这些国学盲来显身手──东海一类黑板报宣传员的“国学修养”,再深湛也超不过终生只看线装书的
毛泽东吧?更不用说晚清和民国的大儒了。那些人怎么没靠国学把中国从西方文明冲击的危机下解救出来?

4、西方文明当然不是完美理想的文明,但它从美学意义上说更博大精深(国粹派死不同意这点也罢,并不影响下面的论述),从功利意义上看更强大,更富于侵略性,别的文明根本招架不住,只有挨打的份,因此它在与中国传统文明发生碰撞时,便使得中国陷入文明危机,脱出了两千年不变的运行轨道,永久丧失了祖传的最适生活方式。近现代中国发生的一系列悲剧,就在于中国人缺乏日本人的调适能力,迅速调整自己,在保留原有文明的同时吸纳外来先进文明,迎头赶上。

这结果就是造成了持续至今的“文明脱位”,一方面,原来最适合国情民俗的生活方式在另类生活方式的对照下,突然给比衬得弊病百出,显得无比黑暗,使得许多国人特别是知识分子再也无法接受,再不是最适生活方式了;另一方面,中国人又无法真正领会并接受西方价值观念以及文化习惯,改用西方生活方式,于是西方生活方式也始终无法形成适合国人的生活方式。这样,中国人便没有了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这结果就是所有的人都对眼前不良不娼的生活方式不满意,社会失去了长期稳定点,必然处在持续动荡之中。这就是鸦片战争以来的中国历史。

这就是本人上网以来一直在宣传的观点。我认为它就是中国问题的根本所在。

5、中国之所以无法像日本那样迅速采用先进生活方式(起码是功利意义上的先进吧),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有从徐桐到东海那种抱残守缺的顽固守旧派。这些偶像崇拜者把孔孟老庄当成上帝崇拜,把断章取义的零碎语录当成天宪,不但抹煞良心把中国传统文明吹捧到天上去,而且立意刻舟求剑,问道于盲,缘木求鱼,企图用原始时代的伟人只言片语来指导现代人建设现代文明社会。就是这些死硬昏庸的腐儒,构成了中国现代化的逆流和阻力的一部分,使得中国无法如同日本那样,迅速调适应变,妥善解决文明危机。

6、为了破除这种祸国殃民凡一个半世纪的偶像崇拜(准确地说是“死脑崇拜”),本人写了那篇《文盲孔丘和文盲鲁迅》,主旨无非是重弹多年老调:不要站在巨人胯下,要让巨人站在你的胯下。巨人是让你爬到肩头上去的,不是让你俯伏跪拜的(请参阅拙作《站在巨人胯下》)。那些巨人的光荣岁月早就过期几千年了,他们留下来的教导,在现代人眼光里看来,不过是科盲甚至文明盲的胡言乱语而已。这并不是让大家去超越时空嘲笑古人,而是让大家解放思想,不要像东海那类黑板报宣传员一样,靠背诵不求甚解、断章取义的圣人语录,以此去“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立竿见影”,而是要学会鬼子的思维方式,敢于并善于使用自己的脑袋去作独立的批判式思考,不是背名言而是自己说出名言来。只有这样才配作现代知识分子。

就这么明白的意思,而且是我上网将近7年一以贯之,说了又说的轱辘话,东海先生竟然曲解到八万竿子也打不到的地方去,说什么:

“关于鲁迅,我的认识与以前有所不同,那是另一篇文章的话题了。有必要指出的是,鲁迅是与孔子对著干的,芦笛把他们烩成一锅,盖上‘文盲’的锅盖,真有点笑熬酱糊的味道。芦文最后说,‘当时被鲁迅嘲骂的那夥人,自胡适直到梁实秋,哪怕是他与之势不两立的顾颉刚也罢,个个是学贯中西的大知识分子。中华文明不想复兴则已,要复兴,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栋梁材。’这又是他给自己的一记耳光。因为‘被鲁迅嘲骂的那夥人’中,不少人象我一样对孔子和国学葆有相当的尊重。 ”

看过那篇拙作的常人都该知道,我岂是把孔丘和鲁迅“烩成一锅”?被迫和这种毫无理解力的同志文字往还,岂不晦气?

更可笑的还是这段话:

“芦笛口口声声西方文明,却大犯‘用科学取代哲学、把知识当作智慧’的常识错误,不知西方文明不仅只有物质文明科学知识,更不等于会开平方。用孔子不会开平方来指责孔子为‘文明盲’,恰证明了他自己盲于文明。

如果用懂不懂现代科学知识乃至会不会开平方作为文明人的标准,岂但‘那公元前5、6世纪的老子孔子,用今日眼光来看,乃是绝对而非相对的文盲’,包括释迦、耶酥在内的中外古今大量哲人伟人无疑全都是绝对的文盲。按照芦笛的逻辑,岂但儒家?全世界基督徒、佛徒及各种宗教的信徒和中西传统文化爱好研究者,全都成了“用僵尸压杀活人”的“拜死人教”的教徒! ”

您说这人难道不是长了一双高聚焦隧道眼,只看得见针尖大的那点地方,竟然抓住“开平方”一语,以为我认为西方文明只有自然科学!

我这儿是用这个事实形像生动地告诉大家,孔老二那个时代非常原始,无论是物质文明还是精神文明都极度落后,连今天学童视为当然的雕虫小技,那个时代的人都不懂。所以,他的伟大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不是超越时空的,把那个时代的伟人当成今天的伟人崇拜,这绝对是只有中国白痴才会弄出来的时空错乱。

东海先生没受过什么教育,看不懂我写得再明白不过的文章,才会以为我把“知识当智慧”,其实我在旧作中反复告诉大家的主题,就是学习的目的不是单纯积累知识,而是学会合理的思维方式,这就是俗话所谓“聪明”,所谓“智慧”,而传统“学问”非但不是西方的知识,更只能摧残人的思维能力,使人变得连大老粗都有的common sense(普通智慧)都丧失了。我已经在旧作中列举了大量例子作为证明。东海如果真识字,要做的事就是去驳倒那些例子,证明中国人确有他说的“大智慧”。

更可笑的是,他连“教主”和“思想家”都分不清,用释迦、耶酥(稣)来“论证”孔子的伟大,把“全世界基督徒、佛徒及各种宗教的信徒和中西传统文化爱好研究者”熬在一锅里,用那证明他在网上用儒学给大家洗脑是应该的!

请问东海先生,您主张用儒教改造国民精神世界,到底算是宗教信徒呢?还是“传统文化爱好研究者”呢?若您这种靠吃语录饭混日子的政治指导员也算“传统文化爱好研究者”,那当年那些政治指导员统统都该进社会科学院了不是?您就连算个孔教信徒都不及格,因为如下文将要指出的,您不过是个低级奸孔犯而已。您知道的“儒学”,恐怕还没洪秀全知道的“基督教教义”多!

时至今日,“国学盲”不再是什么耻辱,而“文明盲”倒确确实实是耻辱。直至中共毁灭了传统文化之前,中国从来就没少过真正精通国学的大师,但这些人并未能完成现代化转型,他们的国学知识丝毫没有派上用场。相比之下,中国紧缺的从来是精通西方文明的知识分子,不造就出一大群这样精通现代文明的学人来,中国社会要引入西方人发明的民主、法治、自由、人权观念,推动社会转型根本就没有指望,辛亥革命就是殷鉴。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按东海先生限于智力的误解或是别有用心的曲解,我说的“文明”只包括“科学”,那只懂科学不懂哲学也丝毫不妨碍为现代人。除了尼采哲学和马列哲学两个例外,哲学乃是智力贵族的高雅智力游戏,或曰“高级魔方”,对国计民生根本没影响。日本从来没出过什么大哲学家,有谁敢说人家不是现代国家而是中国那样的前文明国家?

把“国学”和“哲学”混起来乃是东海的独家笑话,下文还要详论。这里只想指出:不管“国学”是否含有哲学成分(我本人观点早说过了,在佛教传入之前,中国根本没有哲学,老庄不过是原始萌芽。此后的宋明理学受佛家影响,确实有了非常粗糙原始哲学成分,但仍然不能称为成熟的哲学),它如今已成聋子耳朵。现代人不懂孔孟老庄程朱王毫无关系,但不知道牛顿、达尔文就连糊口都成问题。

干脆打开天窗,再说句难听的,如今国学的存在意义主要是三个:

第一,比较研究价值。社会学家通过研究比较东西方社会文化思想传统的区别,找出中国完成文明社会转型的障碍和阻力何在(就像我一直在作的微弱尝试一般),开出对症下药的方子来。

第二,感情价值。在很大程度上,国学如同西藏,如果略去其国防价值,则那荒原对咱们来说只有感情价值:失去了它必然要对民族自信心和自尊心形成严重打击,但毫无实用价值。因此,需要大量的专业人士去从事研究国学,但那并不是如同东海一样作黑板报文宣员,以圣人语录取代毛语录改造现代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只有头脑极度错乱者才会有这种病态雄心),而是正宗的社会科学研究特别是史学考证研究(例如现在正在进行的断代工程)。

第三,艺术价值。作为丰富的文艺宝藏,国学仍然为现代中国人的文化艺术创作提供丰富营养。不用说才子李劼先生,哪怕比较一下老芦和东海的文字水平,就算是盲人,也立刻就能看出国学在这方面的价值来——老芦再不济,总不至于写出“东海体黑板文”来吧?这就是国学浸润度的直接反映。


三、孔教是“内向哲学大智慧”么?


东海先生那搞笑杰作,开宗明义便是:

“宇宙间一切知识学问浩如烟海,细而分之千门万派千奇百怪,综而统之可分子科学哲学两大部分:科学是关于宇宙万象、天地万物的知识,哲学是关于心灵、道德、生命本原、宇宙本体的智慧。前者分散万殊,后者综会一理,前者针对客观世界、外部现象,后者针对主观世界、内在本质,前者逐物于外,寻求发掘外部世界的秘密,探索和改造自然;后者返求诸己,探索把握内在世界和超越世界的奥妙,认识和修养人生(科学与哲学、知识与智慧当然不是截然为二的。它们之间互相推动促进并有常有联系、交叉和重叠之处,兹不详论)。

儒学解决的是心性修养问题(个体安身立命)和政治制度问题(社会长治久安),不插手自然科学范畴的问题。芦笛口口声声西方文明,却大犯‘用科学取代哲学、把知识当作智慧’的常识错误,不知西方文明不仅只有物质文明科学知识,更不等于会开平方。用孔子不会开平方来指责孔子为‘文明盲’,恰证明了他自己盲于文明。 ”

就连老毛那超级现代文明盲(亦即西方文明盲)都不会闹出这种笑话来!东海先生再不济,初中总该上过吧?我记得当年初二语文教科书上有毛的文章《什么是知识》,开头就说:

“什么是知识?世界上的知识只有两门,一门是阶级斗争的知识,社会科学是它的概括和总结;一门是生产斗争的知识,自然科学是它的概括和总结,而哲学则是这两门科学的结晶。”

毛泽东和东海的共同笑话,乃是对科学和哲学之外的无数学科视而不见,其中最打眼的就是文化艺术和生活艺术:语言文字、文学创作、音乐、戏剧、雕塑、绘画、建筑、烹调、服装、装饰……等等,难道这些都不是知识?虽然有的学科有科学渗透(如建筑不光是艺术,而古文字学研究如今也被科学渗入了)或哲学渗透(如文学作品),但它们毕竟是独立学科,并不能归入社会科学、自然科学和哲学那三大部类里去。

除此之外,还有的学科既不属于科学,也不属于哲学,更不属于艺术,例如形式逻辑就是这样,它不是科学,因为研究对象并不是客观外界而是思维本身,其发展建立并不依赖于社会生产进步(基本框架早在亚里士多德手上建立了,那是古希腊还根本没有自然科学)。此外,尽管至今学术界还有争议,我个人认为数学也无法算成自然科学,理由已在旧作中讲过了。

东海超过毛的第一个惊天笑话,乃是他根本没有社会科学的概念,用“两分法”把“学术”一分为二:哲学和科学,他那所谓“科学”其实是指自然科学,所以才会说出“前者(科学)逐物于外,寻求发掘外部世界的秘密,探索和改造自然”的话来。很明显,这并不包括社会科学在内──连文盲都知道,社会科学并不“探索和改造自然”。

东海应用这两分法的结果,便是把孔教硬划进了“哲学”范畴。其实我说而又说:孔孟之道毫无哲学成分,乃是一种独特的“伦理政治学”。论本质它是伦理学,但孔子把个人道德修养放大到社会范畴去,把宏观的治国平天下问题归结于微观道德修养完善的问题。所以,如果用现代分类方式,儒学应该算是由两个学科杂交出来的东西:既可以算成是伦理学,又可以看成是古典政治学。原始儒家的微观伦理学至今仍然有宝贵价值,但其政治学思想在现代就不算反动,也是过时了的。可怜东海连世上有政治学、伦理学都不知道,这才会闹出这笑话来。

东海超过毛的第二个惊天笑话,乃是他的独家“哲学”定义:

“哲学是关于心灵、道德、生命本原、宇宙本体的智慧。……针对主观世界、内在本质……返求诸己,探索把握内在世界和超越世界的奥妙,认识和修养人生。”

这儿的“生命本原”“宇宙本体”字样,大概是从识字课本上抄来的。可怜他根本不懂意思何在,以致闹出惊天笑话来。原来,探索宇宙的本质竟然是 “针对主观世界、内在本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返求诸己,探索把握内在世界和超越世界的奥妙,认识和修养人生”?!

其实剥去那些黑板报文宣俗气点缀,东海无非是想说,这世上有两门学科,一门是内向的,那就是哲学,一门是外向的,那就是科学。因为孔子学说没有科学内容,所以它当然只能是哲学,因而当然也就是内向的。

这儿暴露出来的文盲错误之多,说不胜说:

第一,哲学不是什么“内向”的学科。所谓哲学,乃是关于宇宙观的学科,或曰形而上学(不是指莱布尼茨建立的狭义的形而上学),也就是探索用自然科学手段无法解决的所谓形而上的难题,诸如存在(包括主客观世界在内)的本质是什么,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空间到底是有限的无限的,存在是一元还是多元,是运动的还是静止的,生命的本质是什么,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等等。这些问题根本无法靠自然科学实证主义的手段解决,哲学于是得以问世。它不是什么“内向学科”,即使是唯心主义,也有“客观唯心主义”和“主观唯心主义”之分。

第二,内向的学问不一定与哲学有关,例如伦理学强调的忏悔式的思想改造,跟回答哲学的基本命题有何相干?难道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这种为孔子提倡的典型的“见其过而内自讼”,不属于伦理学范畴,竟然是形而上领域?如此说来,对照毛主席教导检查自己,改正错误,也是哲学研究了?

第三,孔教并非全部内向,其实质是“内向格物致知修身,外向齐家治国平天下”,只看见孔教内向的伦理学那面,忽略了它的政治学内容,绝对是只有东海才能闹出来的文盲笑话。

第四,任何一个粗知孔子学说的人,都不会把孔子当成哲学家。《论语》里就说得再明白不过: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子不语怪,力,乱,神。”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鬼、神、生、死、怪、神、性、天道等等的奥秘,本来是最容易触发原始社会(说明:这“原始社会”是指落后状态,并不是社会发展史上严格的原始社会)哲人们的形而上好奇心,可是孔子竟然反常地缺乏这种好奇心。不但《论语》里除了点庸俗宿命论(那根本不是哲学,否则迷信乡农也算哲学家了)的自慰或自怜外,彻底缺乏这些内容,就连他弟子都从未听到过这方面的教训。

如今东海先生却出来告诉大家,孔子乃是了不得的大哲学家!那“根据”除了把“反求诸己”当成哲学的笑话外,似乎就是孔子“编创”了《易经》。本人无知,还真没见过这“编创”,只见过“编篡”。想来东海先生的意思是说又编辑又创作吧。我还真不知道孔子参与了《易经》的写作,更不知道他确立了哪些哲学思想,这就请东海先生向大众报告他的独家发现,谢谢!

就这么一个不折不扣的文盲,不但有那胆子去作奸孔犯,而且在爆出这些惊天笑话来后,还居然智珠在握,胜算在胸,把我不屑理睬当成了大获全胜,连连欢呼“十年芦名毁于一旦”!


四、传统中国帝制是“开明专制”么?


我在网上搜索《朱子语类》下载点时,偶然发现东海先生在提倡“灭人欲存天理”的文章里几乎逐字逐句地剽窃我的观点,他这次冒充“平昌公”也忘不了再次剽窃一番:

“我们不能用现代的标准去苛求古人。确实,儒家经典中是有一些维护等级制度和君主专制的言论,可以视之为原儒因时制宜当机说法,是儒家政治现实主义和历史经权思想的一种表现。如果尊重历史,就得承认在现代民主制度出现之前的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里,开明专制作为一种‘善的等级制’,无论对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无论对民众还是民族,都是最佳制度选择。所以,儒家为君主专制服务的言行有其历史合理性。 ”

他在那鼓吹“灭人欲存天理”的文章里好像还原文照抄了“孔孟之道是传统中国的最适生活方式”,这儿却要自作阙如的聪明,改成“最佳制度选择”,这一改便成了笑话,哪怕是景颇山下来的原始人都难免要问:这么说,中国人民,“无论是对民众还是民族”,都曾经有过选择自由,自愿选择了传统帝制?难道古代中国也和古代西方一样,曾经有过古希腊城邦民主制以及古罗马的共和制?

那“传统中国帝制是开明专制”一说最搞笑,说明东海先生不但丝毫不知道西方社会发展史的ABC,以为民主制度是近代才出现的,而且连孟德斯鸠的经典著作《论法的精神》都从未看过,这才不知道他老人家的对政体的经典分类。这对任何一个敢到网上来谈政治的严肃写手简直就不可思议:难道当今世上真有这种浑人,连政治学的起码启蒙读物都没看过,凭一部儒教十三经,就敢来网上指手划脚?

老孟说:

“政体有三种类型:共和政体、君主政体、专制政体。即使是最没有学识的人们的见解也足以发现其性质。我假定三个定义,或者更确切地将它们称之为三个事实:共和体制就是全体人民或部分人民拥有最高权力的体制;君主政体意味著只有一个人统治国家,只不过遵循业已建立和确定的法律;至于专制政体非但毫无法律与规章,而且由独自一人按照自己的意志以及变化无常的情绪领导国家的一切。”

这说的是三种政体的实质(用他的话来说是“性质”),支配这三种不同政体运作的机制他称为“原理”(英译“principle”,中文通译“原则”,我觉得不如译为“原理”准确,今姑从通译)。他指出,共和政体的原则是品德,君主政体的原则是荣誉,专制政体的原则是恐怖。换言之,支配这三种政体运作的杠杆分别是品德、荣誉和恐怖。

上引经典语录已经说明了,无论是共和政体还是君主政体,都通过法律治国,这就是它们和专制政体的根本区别。老孟特地指出,在专制国家里,政体的性质要求人们绝对的服从;而且君主的意志一经发出,便不容置疑地生效,不可逆转。在专制国家里,绝对没有诸如调节、限制、和解、平衡、商榷、进谏可言;完全没有对等或更好的建议可以提出;人作为一个生物只能服从另一个生物的意志。在那里,人们不能对未来的厄运表示出更多的恐惧,也不得将遭遇归咎于无常的命运。人的命运与牲畜并无二致,只有本能、服从与惩罚。

任何一个粗知东西文明的读者立刻就能看出,老孟在这儿列举的三种政体,头一种指的是古希腊罗马的共和政体(可以进一步分为民主和贵族政体,因与本文无关,从略),所谓“君主制”乃是指欧洲的君主政体,其操作原理是靠贵族们的荣誉感作为建功立业的动力,而所谓“专制政体”指的就是东方的君主制。

老孟是从研究波斯的君主制中发现专制政体的性质和工作原理的,但这些发现也基本适用于中国的传统帝制,后者起码在两大方面满足上述条件:第一,以君王个人意志而不是君民一体凛遵的法律治国。第二,臣民只有服从的责任,毫无抗命的权利。而这都是儒教的突出特点,儒家提倡的是严格维护身份等级制度的礼治,并非法治,东海就是翻烂了儒家的全部经典,也只能找到劝戒臣民服从君上,“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言”,绝对找不到臣民的“权利”这个概念。

而今东海先生却告诉我们说,传统帝制是“开明专制”!闹出这文盲笑话来,当然也不完全是他的错,背时中文不能辞其咎,盖中文词汇贫乏,无知辈如他者一谈“君主制”,就以为东西方的君主制是一回事,而那一定都是“专制制度”。所以,开明专制当然也是专制制度的一种,只是比较开明罢了。其实这些概念如果用西文表达,就绝不会出现这种望文生义的笑话。

老孟那所谓“专制制度”,在英文中乃是despotic government,而所谓despotism乃是个很臭的词,和“独裁”、“暴政”紧密联系在一起,和“君主制”(monarchy)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而中文所谓“开明专制”,用鬼子的话来说则是enlightened monarchy,与咱们的传统帝制相距就更遥远了。这开明专制我已经向那些倒共人士解释过,其最主要的特点是君王实行宗教容忍、言论出版自由、尊重私人产权、培育艺术、科学和教育。最重要的是,君主不能武断专行,必须遵守法律,并对所有臣民公正地实施法律。这和中国传统帝制完全是两回事。

开明专制的提倡者伏尔泰在世时,适逢西方掀起了“中国热”。他出于对中国的极度无知,任意美化中国,以为中国乃是柏拉图提倡的由哲学家作国王的理想国。这种天真的幻想在18世纪后期欧洲人首次接触到中国后立即被打破了。伏尔泰等人因为历史条件限制闹出这种笑话来不足奇,奇怪的是东海先生把符合孟德斯鸠界定的“专制国家”性质与原则的古代中国,当成了比欧洲一般君主国家还要先进的“开明专制”,还说那是中国人民当时最好的选择!这种笑话,恐怕连大字不识的景颇山胞都不至于闹出来。

那么,我为何说孔孟之道规范下的传统帝制是古代中国的最适生活方式呢?理由早在一系列旧作里说过了,那所谓“历史上的合理性与必要性”,乃是功利意义上的。在古代中国那种原始落后的农耕社会里,人力是最廉价最丰富的资源,要充分利用这种资源去弥补生产工具的落后,就需要一个强大的集权的中央政府,能够大规模动用民力去完成大规模公众工程诸如国防工事(长城)、道路、运河、水利(治黄)等等。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把人民培育成忠诚的奴才,把无条件服从君上看成是绝对不容质疑的天经地义。孔教为此应运而生,充分满足了这一历史需要。

但这一套最大的问题是只能在封闭状况下工作,一旦中国失去了地理上的隔离,被迫和西方比较生活方式时,保守的孔教就立刻变成了求新求变的巨大阻力,使得中国丧失了应变能力。要获得救亡图存的生命力,必须非摆脱这刹车不可,这就是为何五四运动要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号来。

可惜东海先生一如既往,用不求甚解、生吞活剥强奸孔丘的一贯绝技剽窃芦说,自然要弄得面目全非,竟然说出这种昏话来:

“在现代民主制度出现之前的相当漫长的历史时期里,开明专制作为一种‘善的等级制’,无论对统治者还是被统治者,无论对民众还是民族,都是最佳制度选择。所以,儒家为君主专制服务的言行有其历史合理性。”

这“善的等级制”其实也是我在旧作《试论孔孟之道对人性认识的偏离及其流弊》中首次指出的,只是我没有用这个词罢了。我指出,孟子提出“天爵”理论,把孔子维护的贵族等级制化为基于道德的等级制,这在历史上是一个伟大进步,可以说是一种平等诉求,可惜那只不过是孟子的一厢情愿的幻想,从未兑现为现实,根本也就没有任何可操作性,等到孔教堕落为宋明理学,对私德的过分强调就有效地把国家变成了伪君子之邦,使得野心家们以装圣贤的模样来欺世盗名,飞黄腾达。一直到今天,东海先生还在沿着这条王莽开创的轻车熟路迅跑,可见流毒之深广。

更可笑的是,我在《从吴晗说到李泽厚》中指出:

“尽管孔孟之道是为统治集团服务的,但在一定程度上(当然比较有限),它也同时
为人民服务。孟子的‘天命’论和‘仁政’说,对后世儒生影响很大,在他们,‘爱民’与‘忠君’非但不像后世马列邪教认为的那样是水火不相容,反倒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唯其爱民,所以忠君;唯其忠君,所以爱民,根本就是一回事。这道理很简单:君王受命于天,代老天爷主宰万民,如果不爱民,就要失去上天欢心,导致国破家亡。因此,爱民才是真正忠于圣上的表现,而真正的忠臣就一定要身体力行这个原则,不但自己爱民如子,清廉如水,而且还敢于对不爱民的昏君进行苦谏。

……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孔孟之道当然极度原始甚至可以说是反动的,但历史地看,它确实有足够的存在理由。照
毛泽东的匪徒理论,只有起来造反才能推动社会进步,但可笑的是,连毛共理论家自己也不能不承认农民造反并不可能造出一个消灭了剥削压迫的新制度来,那既然如此,起来造反除了周期性屠杀人民并大规模毁灭社会财富还有什么鸟意思?难道社会进步竟然是以人民大规模丧生为标志?这是何等土匪理论!既然古代中国人没有足够的想象力为自己设计个别样活法,那唯一明智的选择不就只能是在维护现体制的前提下尽可能修修补补,缓和社会危机么?”

后来我到东海当斑竹的论坛去,他和高寒依靠地利人和,联手围攻我,竟然引用这段话“证明”传统帝制是开明专制,说我反对提倡孔学和这段话自相矛盾!您说这位“21世纪的最伟大的思想家”(东海自诩)的脑袋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更有趣的还是他的这段名言:

“孔子的‘克己复礼’,孟子的‘道尊于势’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宋儒的‘天理’说,其实都是儒家限制君权的一种努力。不得不承认,这种种努力效果有效也有限。道与势之间,也就是儒家道德政治理想与专制政治现实之间,历史上长期存在著相当的紧张。而这不正是儒家文化品格的优秀所在么?”

这人强奸古人真是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除了孟子之外,请问孔子的“克己复礼”,董某的“天人感应”,宋儒的“天理”怎么是“儒家限制君权的一种努力”了?一部《论语》和《春秋》,从头到尾只看见孔子谴责那些僭礼犯上作乱的乱臣逆子,何时试图限制君权?所以孟子才说“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如果老孔真是“努力限制君权”,孟子何不说“孔子成《春秋》而暴君惧”?莫非您这位当代大儒,竟然比亚圣还结棍?我看有可能,人孟子似乎从来就没假借神汉巫婆之口,吹嘘自己是什么“半神半人”,是什么“智慧的象征,慈悲的化身”。

最搞笑的还是那“宋儒的‘天理’说…是限制君权的一种努力”。我在《试论孔孟之道对人性认识的偏离及其流弊》的经典著作中指出,由孟子赋予特殊重要意义的传统天命观对君王确实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东海先生看了这话,竟然就此以为宋儒的“天理”和孟子的“天命观”是一回事。世界上再没比这更大的风马牛笑话了。这只能说明东海先生不但没看过程朱的任何文字,就连《四书集注》都不曾看过,起码是看不懂。


“东海一枭现象”的出现说明了什么? (下)

五、“引用《可兰经》赞美耶稣”

东海先生教导我们:

“对一个庞大复杂的学术体系,要对它整个体系根柢疏析清楚,从而提纲握领,抓住它的中心、主旨和要点,而不宜抓住它具体历史环境中一些具体的规范进行无限上纲,更不能摘其具有针对性和特殊性的片言只语进行恶意歪曲,象芦笛所做的那样。”

 

这段话的主旨其实是从我的旧作《从“大同世界”看最常见的国学陷阱》中抄袭来的,可惜没完全对,需要纠正几点:

1、孔子的学说根本称不上什么“庞大复杂的学术体系”,不过是一堆零言碎语而已。东海的毛病,乃是既不知道将原始儒家和后世儒教相区别,也不知道在原始儒家中将孔孟荀相区别。

2、孔子学说易招致误解或曲解,乃是因为他“述而不作”,没有什么对其基本思想的介绍和系统论证,与战国时代的学者完全是两回事,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博大精深”的思想。即使如此,孔子思想的主旨还是可以把握的,但那必须在通读《四书》和《春秋》的基础上,以他的语录互相印证,如下文所举对“君子和而不同” “孔子圣之时者”的理解然。

3、上引东海语录,只需将最后一句话改为“……更不能摘其具有针对性和特殊性的片言只语,用现代观念进行蓄意歪曲,肆意吹捧,象东海所做的那样”,就“尽美矣,又尽善也”。

的确,东海先生唯一的本事就是专打“语录战”,特点是“动机先行,活学活用”,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个人目的出发,去寻找圣人语录吹嘘自己,或给自己壮胆(例如他多次自吹:“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便是愣把现代文明概念塞给古圣人,把专制理论的发明人说成是民主思想家,简直是“用‘东海版可兰经’歌颂孔丘”。

前者不过是私德问题,不足评论,后者倒有着普遍的警示意义。此类错误在不懂国学者中颇常见,有必要讲解一番,则他人庶几可以避免其文盲覆辙。倘若此,那便是东海先生的网络存在意义的圆满实现。

我在旧作中反复强调指出,古汉语的单字乃是一种“沉积岩”,同一个汉字,历几千年传到现在,形式基本一样,内容却沧海桑田,变了无数次,在不同时期具有不同的内涵。因此,要理解古籍,先得稍知所谓“小学”,也就是知道阅读的那段古文中使用的关键词的原初文义。

例如“集大成”乃是现代汉语的常见成语之一,可那儿的“成”,原义指的乃是乐曲的休止符,孟子借用这音乐术语赞扬孔子,强调的是传承始终关系,根本也就不是后人理解的意思。

那“金声玉振”更容易引起误解,现代人常以为那是用玉杵去敲击金子作的打击乐器,却不知道古文中的“金”含义极度模糊混乱,既可以泛指金属(亦即古人知道的五金),又可以指金银(所谓黄金和白金),而此处指的其实是铜铸的大钟发出的钟声引起了玉磬的共振。

古人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程子才会说:“凡看文字,须先晓其文义,然后可以求其意。未有不晓文义而见意者也。”

然而东海先生就是这种“不晓文义而见意者”。他和宋儒的区别,是那些人还真有学问,精通小学,作的注解因而具有了语义学价值,而东海先生用现代字义去穿凿古文,则绝对只有娱乐作用。

第一个笑话便是“君子和而不同”。孔子说: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据东海先生,此话反映了孔子提倡多元的言论自由。

我当即告诉他,不能这么用现代汉语的字义去穿凿孤零零的一句话,那“同”字并不是现代人理解的“同意”、“意见一致”的意思,否则无法解释“小人同而不和”:小人之间没有什么意见分歧,却毫无和平可言,这到底算是什么白痴话语?

其实朱熹早就把这话解释明白了,他说“同者,有阿比之意”。据此,原话的意思其实是“君子礼让不争,但并不结党营私,而小人虽结党营私,却争权夺利”。作此理解,则文义圆满自洽。

证之以整部《论语》,这理解完全成立,类似的意思孔子几次重复过: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可见这的确是正解。这“和而不同”乃是孔子提出的个人行为准则,与他以礼乐统一臣民思想言行的政治理想毫不矛盾。只有东海才会以为那“和而不同”便是“具有孔教特色的民主”。

我还告诉这大思想家,“和而不同”的“同”乃是动词,而“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道不同,不相为谋” 与“鸟兽不可与同群”的“同”是形容词,等句,后儒伪托的“大同”的“同”字则是名词,它们的意思根本就不一样。连词性都弄不明白就胡说一气,岂有不闹笑话的?

此例充分反映了西方文明盲们的先天视野缺损,任何一个懂点外文的同志都知道,在西语中,不同性质的词汇形式一般都不相同,形容词有形容词的形式,动词有动词的形式,名词有名词的形式,从外表上一看即知。英文算是最不严密的,但也只有小部分动词和名词具有相同形式,形容词与动词或名词在形式上是明确分开的。不幸,这恰恰是中文的一个严重缺陷。现代中文还由先贤尽可能作了点人为区分,古文里这问题就更严重了。所有的古代字书都不知道作词性区分。初学者若不知道这个陷阱,就注定只会变成东海一木鸟,与他的至圣先师“木铎”先后辉映。

最精彩的东海奸孔案,还是 “孔子圣之时者”的绝大笑话。

我多次指出,孔子乃是等级制度的死硬维护者,其基本精神与现代民主南辕北辙。东海先生不同意,吹嘘孔子“与时俱进” ,所以当然孔教也能“与时俱进”,不会形成中国民主化的文化障碍。如此严重的立论,根据却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孟子曾说老孔是“圣之时者”。

可惜这只暴露了这位21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东海自诩)连该怎么思维都没摸到边。凡是受过正规初中教育的学童都该知道,这儿要澄清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那“圣之时者”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圣人的为人处世,还是指他的政治主张?这完全是两回事。一个极乖觉圆滑的人照样可以提出一种非常保守僵死的政治主张,而孔子恰是这种人。

所以,就算孔子本人为人处世通权达变,也不等于他在政治上也主张通权达变,就算他的著作真的通权达变,也不等于后来才形成的儒教教义通权达变(其实使得儒教变成事实国教的“教父”董仲舒的著名主张就是“天不变,道亦不变”),更何况用孟子这话来证明孔教不会成为中国文明化的障碍,完全是愚蠢而暴烈地强奸老孟。

孟子的原话是:“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

老孟这儿是将孔子与伯夷、伊尹、柳下惠三个儒家供奉的圣人相比较而作出的结论。他认为伯夷是清高的圣人,伊尹是负责任的圣人,而柳下惠是中和的圣人,而孔子则是集这些圣人大成的通权达变者。如果处在伯夷的位置,他一样会清高;处于伊尹的位置,他一样会对天下负起责任;处于柳下惠的位置,他也一样会态度中和。他是那种从智力判断开始,以德的成就告终的有始有终者,其道一以贯之,就像用金属铸的大钟发出的响声引起玉磬的共鸣一样。钟声是乐道之始,共鸣是乐道之终。

谁都能看出,孟子这儿说的完全是老孔的人生态度,并非他的学说性质。宋儒对此倒是完全理解了,例如程子就说:

“孟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圣之时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

这意思是说,可以做官就做,应该去职就去,可以长做就长做,应该短做就短做。这就是《易经》的道理,而孟子就最懂这道理。

朱熹也没有误解,解释说:

“此言孔子集三圣之事,而为一大圣之事;犹作乐者,集众音之小成,而为一大成也。成者,乐之一终,《书》所谓‘箫《韶》九成’是也。”

这意思是说,孔子把三位圣人的行为合起来,达到了一个大圣人的成就(儒家的“三位一体”,嘿嘿),这就跟奏乐一样,把众音的小成集为大成,而所谓“成”就是乐曲终止。《书经》说的“箫《韶》九成”就是“九终”的意思。

因此,“孔子圣之时者”,翻译成难听的大白话,就是孔子其实是个老滑头,虽然大唱无比迂阔的道德高调,但自己为人处世则知道审时度势,能做官就做,能做多久就做多久,不能做就拉倒,决不像后代那些听信了他的教唆的忠臣孝子那样傻傻地搞“文死谏”,断送了卿卿性命。

这理解可以从《论语》、《春秋》或其他典籍中找到大量证据,例如“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等等,可见孔子非常精通活命哲学。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精通怎么逃避道德责任。例如他虽然为了维护君臣大义,维持了“赵盾弑君”的冤狱,但在感情上还是同情赵盾的,这才会说:

“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

在老孔看来,老赵若逃出晋国国境去,就没有道德责任,也就不会背上弑君的黑锅了。他没有这么做,真可惜!圣人这不是教人逃避道德责任么?谁都想得出来,如果孔子这位“圣之时者”遇到这种事,肯定是逃之夭夭。既不敢违反君臣大义,支持赵穿弑君,又不敢维护君臣大义,要求赵盾讨伐弑君犯赵穿,能做的事就是逃出国境去回避这道德难题。至于百姓臣子们如何在暴君下受罪,他是根本不管的!

由此可见,所谓“孔子圣之时者”,并不是说他的政治主张有什么灵活性或随时代改造的可能,也不是鲁迅穿凿的“摩登圣人”的意思,而是“孔子是个极度善于明哲保身的圣人”。从这点上看,东海先生倒真得了真传。

这里只想重申给东海先生的忠告:若您真有无法戒断的“奸圣癖”,建议您还是避实击虚,专门强奸零言碎语的孔丘算了,不要弄到论述相当详尽、“可奸度”相对甚小的孟子身上去。


六、“克己复礼”是“限制君权”么?


正因为东海先生长就了一双见叶不见林(还不是“见木不见林”)的高聚焦隧道眼,这才会不但看了我对孔学的精辟介绍后一无所获,反而“下士闻道,大笑之”,胡说什么:“孔子的‘克己复礼’,孟子的‘道尊于势’,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宋儒的‘天理’说,其实都是儒家限制君权的一种努力”!

现在来看“克己复礼”到底是什么意思。原话是: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任何一个有点正常清晰思维能力(亦即养成了西式逻辑思维习惯)的人,看到这段话,都该作出如下理解:

1、“克己复礼”乃是孔子“平天下”的宏观政治纲领。一旦实现了这个纲领,则“天下归仁焉”。

2、该纲领的具体操作内容亦即所谓的“目”,是著名的“四不准”,亦即不许视、听、言、动一切不符合礼教规定的事物。

3、这宏观的政治纲领是通过微观的个人努力来实现的,这从“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的反问句中可以看出来。用现代话语来表述,也就是实现“仁”的境界,得靠每个社会成员自觉的主观努力。颜渊明白了这意思,当即向老师表示他将身体力行这一教导。

4、根据“四不准”可以看出,那“克己”乃是“战胜自己”的意思,换言之,“复礼”的前提乃是战胜自己的不符合礼教规定的贪欲。

对思维训练有素的同志来说,下一个问题就是澄清“复礼”的内容,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什么是礼”?在这点上最能体现受西方清晰思维习惯影响的读者与习惯于捣中式模糊浆糊的木鸟的区别。例如某网友就曾问我,到底什么是“礼”?是不是英文里的ethics(伦理)?这种问题,东海先生便下辈子也不会问他自己。这就是黄仁宇先生的治学方式和东海式黑板报文宣的本质差别。

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去通读《春秋》、《论语》,若有余力,再去看看《礼记》,如此则不难发现,如“仁”一样,“礼”乃是一个模糊概念集群,其中既包括古代文物典章制度,又含有延用至今的“礼貌”、“礼仪”、“礼节”的意思。但无论如何,可以作出这么一个大致不差的西式逻辑定义:

“所谓‘礼’,就是由社会强加给社会成员的旨在强调社会不同等级尊卑的外在区别特征以及社会成员的行为规范,这些外在区别标志和行为标准涵盖了社会成员的言、行(行为)、衣、食、住、行(交通)等一切方面。”

凡中国人都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某拥共网友曾警告我,只有帝王才能出文选,芦笛没有资格,否则就是犯上作乱。忽略这儿的文盲笑话亦即“只有帝王才能出文选”,他这警告其实深得礼教要旨。而这礼教一直延续到毛中国:行政13级以上才是高干,在衣食住行各方面都表现出其地位与中干、低干和民众的区别:具有看《大参考》、吃小灶、出差坐软卧等等的资格,而这些资格是平民绝对无权享受的。

所以,张戎她母亲小产前腹痛如绞,请她父亲用小车把她送回家去,却被她父亲断然拒绝了。那倒不是因为她父亲天生心狠,而是因为他坚持“礼教”的原则。在他看来,张戎的母亲不具备坐小车的资格,当然就不该坐,否则就违反了神圣的“组织原则”。

类似地,改革开放之初,最先发起来的个体户大款们打破了毛共神圣的新礼教,靠财大气粗,住进了原来根本没资格住的高级宾馆,坐上了原来没资格坐的软卧,也在老干部、老工人之中引起了极大的愤懑。我自己就听见过许多这种抱怨,那跟溥仪发现他弟弟溥杰偷穿“明黄色”内衣而大发雷霆也差不多。

而这就是孔子的正义的愤怒。时至春秋,西周当初那套严格的身份制度完全被打破了,各国诸侯由自然人性支配,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中的猛兽。孔子拒绝接受这“礼崩乐坏”的无情现实,多次对那些僭越的行为发出了愤怒的指责: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 ‘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在第一例中,季孙享用了只有天子才能享受的待遇,使用了八列舞女跳舞娱乐。在第二例中,这季孙放肆到竟然去祭祀诸侯才能祭祀的境内的泰山。在第三例中,季某的财富竟然超过了西周的功臣周公,而在第四例中,管仲身为相国,竟然和齐国国君一样,在家里使用了屏风以及同样的献酬礼节。

在孔子看来,这些都是大逆不道的罪行,应该恢复西周的那套严格礼教规定,使得全民建立牢固的尊卑上下观念,知道敬重国君,他将实行礼教的政治目的说得明明白白: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可见实行礼治的目的是使得“民莫敢不敬”、“民莫敢不服”、“臣事君以忠”、“民易使也”,而使用刑罚并不能达到这个目的,只能使“民免而无耻”──虽然不犯罪,但也没有羞耻心,只有使用礼治才能使人民“有耻且格”,也就是让人民建立对统治者有利的耻荣观:

“有恶:恶称人之恶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

所以,如果中国真要复兴这套把戏,大众最先要唾弃的就是“居下流而讪上”的东海先生。这里哪有一个字暗示过克己复礼“是儒家限制君权的一种努力”?!

孔子克己复礼的心事,完全被后儒理解了,孟子本人就作过连白痴都不会误解的解释:

“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这里说得明明白白,春秋乱世频频出现的臣弑君、子弑父引起了孔子的恐惧,他为此编篡了《春秋》,是为天子效劳,震慑潜在的乱臣贼子。

荀子更是说得直截了当:

“知夫為人主上者,不美不飾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
管下也,不威不強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將撞大鐘,擊鳴鼓,
吹笙竽,彈琴瑟,以塞其耳;必將錭琢刻鏤,黼黻文章,以塞其目;

必將芻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眾人徒,備官職,漸慶
賞,嚴刑罰,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屬,皆知己之所愿欲之舉在
是于也,故其賞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舉在是于也,故其罰威。賞
行罰威,則賢者可得而進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
也。若是則万物得宜,事變得應,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
則財貨渾渾如泉源,汸汸如河海,暴暴如丘山,不時焚燒,無所臧
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

司马迁也说得明明白白:

“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厘,差以千里’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 。……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就连千年后的宋儒都没有误解,例如朱熹就说:

“愚谓政者,为治之具。刑者,辅治之法。德礼则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礼之本也。此其相为终始,虽不可以偏废,然政刑能使民远罪而已,德礼之效,则有以使民日迁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当深探其本也。”

这意思无非是说,德治和礼治才是治国的根本,因为它能用统治者的伦理道德去为百姓洗脑,使百姓在不知不觉之间“改恶从善”,这才是维持社会秩序的根本途径,而政令刑罚不过是辅助手段而已。

必须承认,这一套确实很高明,比主张严刑峻罚的法家高明多了,但两者的目的都是要臣民敬畏君主,区别只在于手段的软硬不同导致的效果不同而已,法家用的只是严刑峻罚的恐吓威慑,亦即革命的硬的那手;儒家主要用的是洗脑改造的革命的软的那手,辅以刑法威慑。这仍然是毛共的治国方针,而现代中国的形势倒有点像当年春秋战国时代:人欲横流,礼崩乐坏,使得我党彻底失去了洗脑的软的那手,只留下法家的狼牙棒。

这或许就是当代大儒东海先生应运而生,出来复兴儒教的时代需要所在吧?只是这位“大儒”的绝技乃是专把驴唇缝到马嘴上,竟然力破成说,连“克己复礼”都有本事说成是什么“限制君权”!强奸孔子不足奇,强奸到这种南辕北辙、彻底翻转君臣大义的地步,那就应该去申请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了。

就是这种“动机先行,断章取义,蓄意吹捧”的作法,使得东海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强奸他家至圣先师。我在旧作中引用了《论语乡党篇》中门人对孔子待人接物的忠实描绘,告诉大家孔丘乃是专制制度的卫道士,翻转运用东海的市侩毒骂来说,便是“丧家的专制制度的劲走狗”:

“朝, 與下大 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君在,踧踖
如也。與與如也。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入公門,鞠躬
如也,如不容。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
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
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
授。勃如戰色,足縮縮,如有循。”

东海先生在引用时故意略去“入公门”以后的文字,然后振振有词地质问:

“在不同的场合对待不同的人,态度神态都有所不同。在乡有在乡的样子,
在朝有在朝的样子,外交有外交的样子,开会有开会的样子,没有什么不对
呀?”

还说什么:

“‘君命召,不俟驾行矣。’是《乡党》中最受垢病的一章。如果国君召见,
孔子不等车马驾好就先步行走去了。似乎一付奴性十足的模样。其实这里指
的是孔子有官职在身的时候忠于职守、负责任、有时间观念的表现。要么不
干,要干就兢兢业业干好。孔子为了施行仁政、追求王道而跑官,故行藏出
处以道之能行与否为标准,强调在朝为官应‘以道事君’,对君主勿欺而犯、
直言而谏。孔子是怎样出仕、为何求官的,其出处去留表现得何等尊贵,一
枭在《跑官原有道,出仕岂为私》一文中已有介绍,不赘。”

这说明此人死也不会开窍。其实《乡党》之所以让现代人肉麻,还不是它暴露了孔子那副肉麻丑态──中国历史上专拍君王马屁的无耻小人还少么?多一个孔丘算什么?

问题恰在于孔子并非这种无耻小人。明眼人一望即知,《乡党》和《春秋》一正一反,相辅相成。《春秋》是贬刺那些不守礼法的乱臣贼子,从反面强调了君王那不容质疑的绝对权威,而《乡党》则是由孔子本人作个样子给大家看看,臣子应该如何严守旨在尊崇君王的礼法,从正面强调君王的绝对权威。孔子那些做作,并非“为私”而是“为公”──不是为了他自己干谒利禄,而是垂范千古,为千秋万代的臣子作崇君的表率,而正是这点才最让人痛恨。此所以我要说他是“丧家的专制制度的劲走狗”,那真是实至名归。

这点孔子自己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可惜东海先生就是有眼如盲看不见:

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我已经在旧作中解释过了,孔子那些肉麻表演,即使在当时也倒了大众胃口,时人讥之为马屁精;孔子于是解释道:我不是拍马屁,是严格按照礼法服事君主。说到底,还是出自那“克己复礼”的政治纲领的要求,那目的就是前节已经讲过的,使得“民莫敢不敬”、“民莫敢不服”、“臣事君以忠”、“民易使也”、“民有耻且格”。

对此苦衷,古人一向看得明明白白。如上所述,孟子就直接指出了“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引起了“孔子惧,作《春秋》”。因此,孔子本人在《乡党篇》中作的“事君尽礼”的具体示范,和他编辑《春秋》的动机完全一致,就是被当时层出不穷的臣弑君、子弑父、强人崛起夺人之国的现实吓坏了,想用恢复礼教的迂腐办法“拨乱世反之正”,恢复维护绝对君权,而这番苦心确实被后儒理解了,才会出了那么多在乱世为了维护君臣大义冤枉送命的糊涂虫。

最可笑的是,宋儒明明在《乡党》总注中把这意思说得明明白白,而东海先生也竟然引用了:

“关于《乡党》的主题思想,朱熹《论语集注》作了总结:杨氏曰:‘圣人之所谓道者,不离乎日用之间也。故夫子之平日,一动一静,门人皆审视而详记之。’尹氏曰:‘甚矣孔门诸子之嗜学也!于圣人之容色言动,无不谨书而备录之,以贻后世。今读其书,即其事,宛然如圣人之在目也。虽然,圣人岂拘拘而为之者哉?盖盛德之至,动容周旋,自中乎礼耳。学者欲潜心于圣人,宜于此求焉。’”

这前面还有至关重要的一句话:“杨氏曰:‘圣人之所谓道者,不离乎日用之间也。故夫子之平日,一动一静,门人皆审视而详记之。’”这就是说,孔子日常生活中的所有举措,都体现了他的 “道”。而尹氏更强调指出,学者必须严格进行思想改造,使得按礼法规定行事成为本能。这说明这些人完全明白孔门弟子把孔子的日常生活行为举止记录下来的苦心,那就是身体力行他的政治主张“道”和“礼”。

可就是这昭如日月的话语,东海先生就是看不见,您说,这位当代大儒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七、千年沉渣泛起


方今之世,类似春秋战国时代,用孟子的话来说就是: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

所以,如今国内什么蒋庆先生出来拨乱反正,我完全理解,这才是真正的孔教传人,也就是出自对礼崩乐坏的的恐惧,挺身出来“补天”,如同孟子那样:

“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我敢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如果东海先生是那种人,则那也不足为怪,奇是奇在此人竟然号称“民主自由斗士”!“民主大儒”这种类似“火热的冰”的怪物问世,而且竟然能在网上招摇撞骗多年,这一无情现实,构成了对国人智力的严峻拷问:热衷于谈论政治的许多现代中国人,到底有无能力理解中国文化遗产?到底有无能力理解包括民主理论和实践在内的西方文明?

从东海先生的答卷来看,这两个答案都是否定的。“东海现象”的出现,表明了自程朱开了滥觞后,由徐桐和
毛泽东们发挥得淋漓尽致的文化狂妄以及由此导致的积极反智主义已经成了国民的“集体无意识”,以致就连东海先生那样一个粗通文墨的人都能无师自通,无比娴熟地将这功夫使出来,竟然说什么:

“从政治角度理解儒学,芦笛的能力不仅离五四反儒健将们差得远,比起
文革批孔小将们来也有所不如,肆口妄言,不值识者一哂;至于儒学高明
圆融的宇宙论、本体论、人生论,芦笛连它们的边都没摸著。如熊十力根
据孔子编创的《易经》所阐发的心物不二、体用不二、天人不二等观念,
致广大而尽精微,比起基教高设全知全能之上帝为一超越存在的宗教迷情,
比起西方形而上学‘第一因’说以及单一幼稚的唯物唯心论,高明先进到
不可以道里计。敢说出‘孔文盲再说也没什么鸟意思,反正如今除了专业
人士和沽名钓誉之徒,没谁去看那些烂玩意儿’诸如此类p话来,不仅文
盲,而且德盲心盲。可笑不自量!”

窃以为,没有什么比这段话更典型地代表一代又一代的那些抱残守缺的守旧派的井蛙心态了。而这种井蛙心态大发作,其实是国民自信心面临全面崩溃的曲折反映。从心理学来说,它是所谓的“自卑情结”(inferiority complex),唯其如此,这才会在表观上以惊人的无知、浅薄、狂妄、傲慢、轻狂为醒目特征,正如徐桐大师在上世纪之初为咱们表演过的那样。

东海先生以绝对哲学盲、科学盲、国学盲之身,闹出第一惊天笑话来,愣把毫无哲学成分的孔子政治伦理学理论当成“哲学”,进而认为这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智慧”,哪怕到了今天也能作为国民精神指南,这种无知导致的狂妄渊源有自。我早在旧作中指出了,那就是孔教堕落为程朱理学后出现的积极反智主义,朱熹把这点说得非常明白:

““三代之隆,其法浸备,然后王宫、国都以及闾巷,莫不有学。人生八岁,则
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
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
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
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自是以来,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异端虚无寂灭之教,其高
过于大学而无实。其它权谋术数,一切以就功名之说,与夫百家众技之流,所以
惑世诬民、充塞仁义者,又纷然杂出乎其闲。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闻大道之要,
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泽,晦盲否塞,反复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坏乱极
矣!”

如我在近作中指出的,它就是
毛泽东的“政治是灵魂,政治是统帅”的来源,也是他的“哲学狂妄”症病因何在,马列毛的一个通病,就是以为哲学是“万王之王”,“科学的科学”,一旦掌握了“真正的哲学”亦即所谓辩证唯物主义,也就“纲举目张”,抓住了牛鼻子,洞察了宇宙间万事万物的根本规律,能够以外行之身去胡乱领导内行,而就是这种无知导致的极度狂妄,给中国人民带来了难无从描述的巨大灾难,有如说毛中国是毁于邪恶,倒不如说是毁于大老粗的愚昧与狂妄。

如今东海先生鼓吹的根本不存在的孔教“大智慧”,不管他本人意识到了没有,本质上就是从程朱而徐桐再到
毛泽东的千年沉渣泛起,完全是反文明、反智慧的逆流。

我早在《试论孔孟之道对人性认识的偏离和流弊》中指出,孔子“克己复礼”的政治学理论,即使用当时的眼光来看,在道义上也是反动的(虽则在功利上或许是必要的),盖他在理论上把“克己”的任务平均分摊给了“君臣父子”,而具体操作重点却极不公平地指向了“乱臣贼子”,完全是捧上压下的护院狗腿子。幸亏孟子出世,才改变了这种作法,认识到“君君”才是重中之重,把“克己”的思想改造主要当成了君臣的共同道德责任,并把“爱民”当成了“君君”的具体内容,由此增加了孔子学说中原来根本阙如的民本主义和人道主义思想内容,引出了由后世优秀儒生继承的“君君爱民”的宝贵传统。但宋儒却再度去捏软柿子,“克己”再次成了臣民的事,“君君”被“清流们”方便地忽略了,而且臣民的“克己”竟然蜕变为彻底违反人性的“存天理灭人欲”,由此引起了有宋以降的文明堕落,而这种禁欲自虐狂倾向到毛中国竟然达到最高峰,给全民带来了巨大灾难。

因此,就原始儒家而言,唯有孟子给后人留下了最宝贵、最优秀的文化遗产,至今仍可借鉴,某些语录甚至可采入宪法(例如我曾建议应该把“民为贵,国家次之,党派为轻”、“党之视民如草芥,则民之视党如寇雠”等语写进宪法去),但从整体而言,整个儒教相对于西方文明是反动的,宋明理学尤其如此。中国要现代化,要成功融入世界先进文明,需要的不是不通村夫出来叫卖吹嘘陈年旧货,需要的是完成五四先贤的未竟大业,将西方先进价值观念和思维方法全面系统地引入中国。在这过程中作深入的文化比较研究,以便在充分照顾到国情民俗的前提下,建立能持久存活的新文明传统。

这就是我为何在本文第二节干脆说白了:方今之世,对草民而言,除了专业人士、文学家、艺术家们之外,不懂毫无用处的国学毫无关系,更非耻辱,但不懂西学则寸步难行。从政治上来说,百姓越不懂孔子那套“春秋大义”,便越利于中国顺利完成向民主社会的转型。

而对于真正有志于和平改造中国的政治家来说,儒教的唯一意义只在于起到反面提醒作用,告诉他们现代化中需要警惕什么传统陷阱和雷区。对这些人来说,特别需要掌握的,乃是最起码的现代文明常识特别是科学常识。否则就一定要像
毛泽东那样给全国人民带来灾难。比较后毛时代的小知领袖们和毛时代文盲领袖的政绩,立刻就能看出这一点。如果毛当年不是在长沙第一师范如东海先生那样,所有的自然科学科目都是零蛋,毕生只会看线装书,则大跃进那千古闹剧也就不可能出台。

2006912日-19日初稿
2007123日改定

《单刃毒剑》18 在姜文被诬陷的背后

刘晓波:《单刃毒剑》在姜文被诬陷的背后
(博讯2007年2月02日 转载)
        第三部分 极端反日的民族主义
反日爱国的精明、懦弱和流氓

二 在姜文被诬陷的背后
    最近,又一则演艺界名人的“汉奸新闻”轰动大陆。被影视圈公认为一向爱国的姜文,却被天津一家报纸的记者制造成“准汉奸”,理由是:姜文在拍摄抗战影片《鬼子来了》期间,曾经多次去过日本的靖国神社。
    
    制造者根本不管中国人可不可以去靖国神社,姜文去干什么(是收集素材或看樱花或仅仅出于好奇),也不管姜文的身份是什么(导演而非政府官员),只要去过,足矣!
    
    有题为《名人的社会责任感》评论,把姜文走进靖国神社的脚与赵薇穿过日本军旗装的身体联系起来,批评演艺界的无知者无畏,伤害了国人的民族感情,无怪乎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这次围绕着姜文的不再是光芒,……他壮汉般的英雄形象开始缩水。”
    
    对于中国人来说,日本的靖国神社供奉着侵略者的牌位,是国恨家仇的象征;日本政客不顾中国和亚洲舆论的反对,屡屡参拜“战犯”亡灵,每一次参拜都证明日本军国主义正在复活且亡我之心不死,都要在中国的官民中引起一阵愤怒抗议;由此,对患有畸形爱国主义综合症的国人来说,靖国神社是类似瘟疫一样的禁忌,绝对不能碰,谁碰谁就染上了汉奸毒菌;它还是类似花柳巷的藏污纳垢之地,无论去干什么,只要去了,就与嫖娼脱不了干系。又因为,现在的中国,爱国主义是绝对的政治正确和道德权威,要想抹黑一个人,汉奸的恶名远比桃色绯闻更有效。爱国与否绝非为人小节和私德问题,而是关乎民族气节的公德和大是大非之辩,如果一个社会名流沾上汉奸腥臭,必然全国共讨之。
    
    姜文拍的《鬼子来了》,尽管于1999年1月在唐山喜峰口长城脚下已经封镜,尽管获得了2000年第55届法国嘠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尽管从2002年3月起《鬼子来了》的盗版光碟火爆大陆,但至今这部抗战题材的影片在大陆仍然被禁映。之所以如此,就在于影片的真实力量,它同时揭穿中共和日本右翼的双重谎言。
    
    姜文是个很较真的人,对电影艺术和对历史事实皆如此。他拍抗战题材的原则之一,就是要尽量还原历史真实,而对一个靠谎言支撑的制度来说,对于一个仍然在掩盖和歪曲抗日历史的政权来说,骨子里惧怕任何真实,哪怕是出于爱党爱国的动机而说出的真实,也会被视为颠覆性危险,必欲置于死地或禁宫才有安全感。正是独裁者的权力恐惧症扼杀了一切真实,包括无数出于绝对信任而向党向领袖交心的人。
    
    就我看过的大陆影片而言,《鬼子来了》是1949年后大陆出现的第一部诚实反思抗日战争的力作,其开掘之深和艺术品味之高,在改革二十多年以来的大陆电影中,实属罕见。首先,影片揭示了中共并不是领导抗战的政党,反而是类似不遵守诺言的见死不救的土匪无赖。在影片中,类似中共抗日游击队的人,只在开场的短暂片断里出现过,游击队以蒙面人的身份用枪顶着农民马大三脑门,把装在麻袋里的两个日本俘虏交给他,要求他保管且不能让这两个俘虏死了,过几天蒙面人会回来向他要人,如果两个俘虏死了,唯马大三是问。影片的故事以及全村被日本人屠杀的结局便由此展开。之后,两小时四十分钟的影片中,游击队就再没有露过面,没有兑现自己取走日本俘虏的承诺,更没有在平民百姓遭到日本兵屠戮时挺身而出。
    
    其次,影片继承了鲁迅的国民性批判的伟大传统,深刻、辛辣、幽默,直入国民劣根性的底层,揭示了日本人之所以能够在中国势如破竹的深层原因——中国人的虚荣、欺骗、自私、懦弱、不负责任,每每在关键时刻出卖和背叛同胞的阴险无耻,也就是当惯了家奴的国人,一旦面对强大的外敌,就将自动地转化为汉奸。影片中的众多角色,唯一表现出人性之善良和血性且具有责任感的男主角马大三,为了报日本兵的屠村之仇,单枪匹马冲向日本人,最后却死在了作为接收大员的国军手中,而且国军是让日本俘虏来充当屠戮马大三的刽子手!而且还是采取枭首示众的方式!刑场周围,依然挤满了麻木不仁且幸灾乐祸的看客。这种对国民劣根性的尖锐揭示,甚至远远超过刺激年轻的鲁迅弃医从文的看客们。
    
    仅凭以上两点,这部影片对中共死死抓住的最后意识形态王牌——极端的爱国主义或民族主义——就是釜底抽薪的颠覆。而电影又具有巨大的公众影响力,名导演名演员的影片的影响尤大。如果这部影片公映,以姜文的公众号召力,以此片对历史还原的深度和视觉魅力,必将在普通的百姓中颠覆中共伪造的抗日历史,有损于中共经过多年伪造而塑造出的伟光正形象。
    
    所以,中共非封杀不可。
    
    “中国广播电影电视总局电影审查委员会关于《鬼子来了》的审查意见”,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谎言制度对艺术真实的肆意践踏。该审查意见认为:
    
    “影片没有严格按照电影局《关于合拍片<鬼子来了>立项的批复》(电字[1998]第302号)中的意见修改剧本,并在没有报送备案剧本的情况下擅自拍摄,同时又擅自增加多处台词和情节,致使影片一方面不仅没有表现出在抗日战争大背景下,中国百姓对侵略者的仇恨和反抗(唯一一个敢于痛骂和反抗日军的还是个招村民讨嫌的疯子),反而突出展示和集中夸大了其愚昧、麻木、奴性的一面,另一方面,不仅没有充分暴露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本质,反而突出渲染了日本侵略者耀武扬威的猖獗气势,由此导致影片的基本立意出现严重偏差。影片多处出现污言秽语,并从日本兵口中多次辱骂“支那猪”,另外还有女性的裸露镜头,整体上格调低俗,不符合《电影审查规定》的标准。”
    
    中共不喜欢姜文的影片,日本右翼分子也不喜欢该片,因为姜文真实地再现了日本侵略者是怎样对手无寸铁的无辜平民大开杀戒。而现在的日本右翼不承认南京大屠杀的重要理由之一,就是他们不承认当年在南京被屠杀的中国人是平民。他们坚持说:日本军人从未有意识地屠杀过非武装的平民,而杀的都是参战人员,或正规军或游击队或游击队的同谋,这在战争状态下是正常的,绝非反人类罪。
    
    但是,日本毕竟是个民主国家,政府及任何团体无权禁止一部电影的公映。于是,荒谬的反讽又一次让中共政权出丑:日本的现政府和右翼都讨厌的《鬼子来了》能在整个日本公映,日本观众可以通过该片了解中国导演如何看待中日战争;而该片在中国却不能公映,使中国人失去了了解真实抗战史和获得审美享受的权利。
    
    在阻止这部影片公映上,中共电影局与日本右翼居然是同一战壕!
    
    在此意义上,中共封杀了这部片子,海内外都不准发行,正中了日本右翼分子的下怀。
    
    在姜文的《鬼子来了》还在被封杀的情况下,爱国记者制造出姜文数次去靖国神社的新闻,等于在落井下石,该文质问到:“姜文的脚就像赵薇的身体一样,因为无知就能无畏吗?”
    
    这样恶毒的反问,不能不让人怀疑其背后的动机。
    
    靖国神社事件爆光后,尽管姜文为了洗刷自己脚上的“汉奸”气,他本人坦然承认自己去过,并澄清了自己去靖国神社的目的;尽管姜文的遭遇比此前的赵薇好多了,一些影视名流公开为姜文辩护,另一些名流出面否认了报道中自己说过的话,指责那个记者缺少起码的职业道德,为了炒作新闻而任意编造,非常不严肃不负责任。但是,怪圈就在这里,为姜文辩护的理由,不是姜文本人作为公民的权利和作为导演的创作自由,而是也要高举爱国主义大旗。无非是说姜文多么爱国,他去靖国神社进行实地体验和收集资料,恰恰表现了一个爱国艺术家的严肃负责的创作态度,而无人敢于从个人权利的角度来为之辩护。
    
    在当下大陆,具有绝对话语权威的“政治正确”,不是“三个代表”,而是爱国主义。人们在网上对“三个代表”提出置疑甚至冷嘲热讽,不会引来一片叫骂,更不会被指控某种罪名,反而会来赢来附和叫好。而那些有伤民族感情的言行,一旦爆光,肯定要招致爱国者的围攻,汉奸、卖国贼、洋走狗、一夜美国人等罪名就会纷至沓来。以爱国之名的言行能够肆无忌惮,无论多么过分都会赢得社会主流情绪的掌声。爱国愤青可以指责江泽民朱鎔基对美国日本台湾的软弱,甚至可以指控江朱是亲美亲日的卖国;也可以制造莫须有的汉奸罪名,为所欲为地使用暴力加淫秽的语言,大耍流氓爱国主义。如果有谁一不小心刺激了爱国者的神经,就算踏入了雷区,将在道德上被炸得体无完肤,且有口莫辩。
    
    现在大陆的流氓爱国主义,很好战也很阴险,借助爱国主义灵光的照耀,每天瞪大眼睛在同胞中寻找爱国的敌人和汉奸,也是为了寻找任何可以大逞口淫之快的借口。对这些爱国者来说,不小心触到爱国雷区的人,最好是个社会名流,其行为最好还具有暧昧的性质。因为,名流可以在媒体上造成轰动效应,暧昧可以提供近乎无限的搬弄是非的空间。他们最善于利用互联网上匿名发言的便利来制造“汉奸”,来对“卖国贼”进行口诛笔伐穷追猛打,即便完全不是理由的理由,也可以作为借口进行恶意陷害。如此下流的行径,仅仅在于他们手握着道德尚方宝剑:爱国不需要理由。
    
    显然,姜文受到恶意诬陷的遭遇,就是前些日子赵薇蒙辱的翻版,而赵薇受到的几乎是全国性的愤怒声讨。只因为出于商业目的,赵薇穿了类似日本军旗图案的服装,便引起全国性的持续声讨。事件的制造者和愤怒声讨者,根本不管赵薇是否知情,穿这套服装干什么,更不会顾及赵薇的个人权利和社会名誉。只要穿了,就足以证明她是汉奸是卖国贼是小日本的艺妓,就该被诅咒被打杀被强奸被挖祖坟……赵薇在全国性的大批判和大诅咒的压力下,最后不得不出面道歉。
    
    狂热爱国主义的可怕在于,对赵薇的大批判大诅咒大耍流氓并非官方授意,而完全是民间的自发情绪,并有大批社会精英参与其中。由此形成的主流民意,不仅仅是流氓爱国主义对受害者的人格和名誉的侮辱,更是多数的舆论暴政对个人权利的野蛮剥夺。他们把完全无罪者送上了道德法庭,逼迫受害者不得不“低头认罪”,向被深深伤害的广大爱国者道歉——包括那些用屠夫语言砍杀她、用污言秽语调戏猥亵强奸她的爱国者。而以爱国之名发动的舆论暴政,离多数的肢体暴行只有一步之遥,不是已经有人向赵薇身上泼粪了吗!
    
    当下大陆,激进爱国主义在绝对的政治正确和道德权威的纵容下,泯灭人类的共同价值,使自由与独裁、人性和反人性、正义与邪恶、文明与野蛮之间的基本区别失去意义,已经走上好战化和流氓化的歧途。
    2002年7月22日于北京家中 _(博讯自由发稿区发稿) (博讯 boxu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