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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6日
中国罗生门
陈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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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模式”,史无前例?
中国的现状日益引人瞩目。关于所谓“中国模式”,众说纷纭,人言言殊,以致中国的真相简直就成了那黑泽明小子导演的“罗生门”,扑朔迷离,有多少论者就有多少个“中国”。
5月20日,美国舆论重镇《华盛顿邮报》发表詹姆斯.曼(James Mann )的文章:题为“中国的挑战:无自由的耀眼致富模式”(THE CHINA CHALLENGE: A Shining Model of Wealth Without Liberty)。作者声称,中国的发展模式是对自由民主模式未来的新挑战,并且赢了。他说:“对全球竭力抓牢自己权力不放的威权主义领导人而言,中国越来越适合当作蓝图。我们习惯于把中国当作一个经济奇迹,但它也变成了一个政治模式。北京已经显示,他们不必在权力和利润之间作出选择;他们可以二者得兼。今日中国展示,一个政权能够镇压有组织的反对派,而不需要透过选举来确立合法性;一个执政党可以维持对信息和互联网的相当大程度的控制,而不会放缓经济增长。并且它显示一个国家的精英可以被舒适公寓、赚钱机会和个人的重大升迁以及非政治性自由(服装、娱乐、性、海外旅游)所买断。”
詹姆斯.曼先生是一位中国问题的资深学者和作家,1984-1989年曾任洛杉矶时报驻北京办事处主任,写过诸如《北京吉普》等几本有关中国的著作,现在在著名的霍普金斯大学国际战略研究中心任驻校作家。应当感谢他的点拨,使我们知道,中国终于创造了一个独步古今的非凡模式,傲视全球。看来上苍确是偏爱中华,要另立新规律了。
然而,保守固执的我辈仍想深究:中国模式,果真如此异于他国,震烁古今?它果真如此难于理解,无法用主流的经济政治学说解释?所有过去人们所称的普遍人性,在这里统统失效?
让我们来倾听历史的回响。当我们退回几十年,我们会听见希特勒、斯大林等诸多统治者在其鼎盛期的演讲,他们都曾强调自己民族、国家及其道路的独特性,蔑视西方主流的经济政治学说和制度模式,都认为自己开天辟地,走出了一条成功的、独一无二的全新道路,开创了历史。譬如,在1933年上任后第三天,希特勒就发表《告德意志国民书》,阐明德国不同于英法美的独特的(反西方)民族性格,申明第三帝国的独特道路。
的确,中国的经济增长快速。但是,认为“中国现象”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在历史上独一无二,是否过于夸大其词了?
上世纪前苏联的经济,从30 年代初到50年代一直维持高速增长,它那时的GDP增速比中国现在的增速还要高。认为苏联的共产制度开创了人类崭新的生活方式东西方评论家,比比皆是。而德国的希特勒则声言他要“拯救德意志农民,维持给养和生存基础!拯救德意志工人,向失业展开一场大规模的全面进攻。”他的确创造了消灭失业的经济奇迹,倒1938年德国失业率仅为1.3%,而同期美国、英国、比利时、荷兰的失业率分别为1.89%、8.1%、8.7% 和9.9%。从1932年到1938年,德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增长了102%,国民收入增长了一倍。德国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经济,呈急速膨胀,令世界瞠目结舌,忧惧交加。而南韩、台湾,在军政府统治或戒严状态下,从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经济起飞神速,在在令国际社会眩目不已。
上述这些国家与地区,当年政权与当下中国政权一样,都是非民主政权:或是极权主义,或是威权主义,因此,都镇压有组织的反对派,并且不需要透过选举来确立合法性。它们与中国一样,不必在垄断权力和经济增长之间作出选择,而是二者得兼。然而,几十年后,历史的判决如何呢?苏联、纳粹德国,这些非凡的挑战自由民主的模式,现在到哪里去了呢?南韩、台湾当年的经济起飞式的威权主义,而今安在哉?统统烟消云散了,它们已经化为历史尘埃。作为当年“独步古今的非凡模式”,而今统统皈依了平凡普遍的自由民主模式。
纵观历史,环视全球,在中国发生的此类专制下的经济增长,即所谓中国的“独特”模式,稀罕之处何在?何以能被夸张为难于理解的历史性“奇迹”?
“五大自由”:中产满足?
詹姆斯.曼论及中国城市精英目前已获得的“五大自由”:衣着的自由,购买所需品的自由,出国观光的自由,有婚外情事的自由,投资和获利的自由。他们潇潇洒洒,逍遥自在,看起来比罗斯福给的“四大自由”还多。有鉴于此,精英们似乎心满意足,无复他求了。因而詹姆斯.曼说;“在中国,中产阶级支持或至少符合现有政治秩序;毕竟,这种秩序让中产阶级走在前列。”这一观察,就目前现状而言,大体不错。这些中产阶级的境遇与心态,就像前苏联勃列日涅夫时代后期的精英们一样。既然“五大自由”基本上都有了,汽车洋房,灯红酒绿,衣食无忧,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据此,詹姆斯.曼嘲讽克林顿、布什和布莱尔:“在1997年,克林顿总统说中国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他预言,正如柏林墙不可避免倒塌一样,(在中国)政治变革也将会降临。布什总统也多次重复同一主题。他曾说:‘同中国的自由贸易,时间是在我们一边。’英国首相布莱尔两年前说,他认为中国有着一股不可遏制的导向民主的动力。不。并非如此。”
然而,詹姆斯.曼先生果真有什么坚强理据,可以如此断然否定上述西方政治家的判断及预言呢?记得二十多年前,众多的西方的克里姆林宫学的专家也是这样嘲讽里根总统关于推倒柏林墙的呼吁的。这些学者当时看到苏联共产党虽然经历种种危机,但仍然长期控制政权的持久能力以及作为超级大国的诸多成就,特别是耀眼的国防力量,他们已经把共产国家的存在看作永恒不变的既成事实了。因而,不少西方学者视里根为昧于现实的白痴。
但历史并没有嘲讽白痴里根,反而给了这些专家们一个大大的尴尬:1989到1991年的苏东巨变,迫使几乎所有的此类西方专家们遍地乱爬,寻觅被跌破的眼镜。
众所周知,前苏联并不是被外部的武力进攻所打败的,它是被它自己打败的,是被自己的人民所抛弃的,其中的关键力量之一,正是那些看来满足现状的“精英”。为什么?前苏联的这群“精英”何以最后成了大帝国崩溃的重要推手呢?原因无它,这是长远利益的杠杆推动所致。从根本上,像苏联和中共这种反智类型的垄断权力的政权,本性上就不相信“精英”,本性上就不能善待自己的同胞。即使是对经济“精英”和知识“精英”也一样。是的,精英们可以一时被舒适公寓、赚钱机会和个人的重大升迁、非政治性自由(服装、娱乐、性、海外旅游)所买断,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在公权力机构中没有自己的代表,不能长久变成无声的人,不能永远是聋子和哑巴。(而在“党中央”方面,分一杯羹给你可以,但绝不允许你分享或染指关键性的垄断权力。)长此以往,精英们固然酒醉饭饱,却仍然寝食难安。盖因朝中无人,他们的利益得不到保障,随时可能被权力当局根据自己的政治需要,予取予夺。他们的利益,离开制度性的保障,犹如空中楼阁,根基不稳,缺乏安全感,没有长远性。
君不见,那些中国富豪榜上的精英,已经有多少身陷囹圄,或亡命天涯?就以2002-2003年来说,部分民营企业家们就纷纷中箭落马。《福布斯》富豪榜的第二富豪杨斌被捕受审,第三富豪仰融逃亡美国,明星富婆刘晓庆进驻秦城,开明儒商孙大午身系囹圄……人人惶恐终日,不少企业家并悄悄设法从《福布斯》的富豪榜上除名,以策安全。
何以笑容可掬地“欢迎资本家入党”的中南海当局有时会突然变脸?
笔者曾分析过个中微妙:时不时地,北京之所以从“官商合流”转向“杀鸡儆猴”,一为充实被银行烂账淘空了的国库,二为平抑日益加深的贫富鸿沟导致的民怨。“一石二鸟”,何乐不为?反正高官子弟富豪绝不会被损及毫毛的。至于民间企业家呢?对不起,借用毛泽东在文革后期抛弃造反派时语言,“现在是你们犯错误的时候了。”虽然每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但总体上并不影响民营企业家琅裆入狱的这一惊人现象的真实性。
仰人鼻息,无制度保障,纵然坐拥金山银山,随时都可能转眼化成海市蜃楼。中产阶级也好,精英阶层也罢,以它们的精明,不可能看不到自己的长远利益的。一时的政治冷漠,不可能永远掩盖长远的利益盘算和政治直觉。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亚里士多德所谓“人是政治动物”确为千古不易之理。看看香港这个长期以来被世人惯称作政治冷感的城市,在回归大陆后是如何变成政治沸腾之都的,就不难明白个中奥妙了。
外交成就,进入主流?
应当承认,在外交方面,北京当局近年来有所改进,是颇有斩获的。正如詹姆斯.曼所说:中国的模式“不仅给缅甸、津巴布韦、叙利亚和朝鲜等受孤立的国家,而且给美国的一些抵制民主呼吁的重要伙伴(埃及或巴基斯坦),给我们的邻居古巴和委内瑞拉提供不断的希望。”“(许多国家)越来越转向北京。而且同情感常常是双向的:中国在近年来帮助支持津巴布韦、苏丹、乌兹别克斯坦、古巴和朝鲜。”
他描述的上述现象的确有一定的事实根据。如所周知,源远流长的中国文明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其注意力长期聚焦于人际关系,并特别看重面子,强调“内外之别”,笃信“家丑不外扬”。在这套氛围中熏陶出来的官员,要练就一套圆熟谨慎周到的外交技巧,并非太难的事,甚至可说是驾轻就熟。这方面,周恩来就是中共的巅峰代表,他缔造和涵养了中共外交的基本手法与传统。加上最近些年来,北京经济起飞,比过去更有实力撒银子买朋友,因此在外界看来,北京近年的外交似乎连连得手,风光十足。而美国则因为“管闲事太多”,似乎处处在挨骂。
但是,这种外交情势,是否真正意味着北京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有吸引力的制度模式?北京是否已经拿出了一套足以同西方抗衡的价值理念,并代表了未来?以致使各国都心悦诚服,万邦来朝?
人们不会假装看不到北京的“伙伴政权”都是些什么国家:缅甸、津巴布韦、叙利亚、北朝鲜、津巴布韦、苏丹、乌兹别克斯坦、委内瑞拉、古巴……。不用再数下去了吧。对这些“朋友”,我想,多数中国人也许都羞于启口,遑论那些精英了。北京政权信誓旦旦要与之接轨的“国际社会”,就是这些国家?实话实说吧,在国际上,它们基本上都被称为“失败的国家”。虽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理固其然。但北京毕竟还有一点“向上”之念,与这样一批国际“人渣”为伍,恐怕连中南海内诸公自己也不好意思承认的。美国这个世界警察虽被人骂骂咧咧,但一到关键时刻、危急时刻,人们会发现,多数国家(甚至包括中国的小兄弟如被韩、越南等),仍要求助于美国,而非中国。
撕开花团锦簇的包裹,直抵中国处境的实质内核,一个基本事实必须正视:在1989年至1991年东欧与前苏联的共产主义大溃败之后,从根本上看,北京政权在国际主流社会的汪洋大海中,其实是一个孤岛,虽然是个庞大的孤岛;其实是一个异数,虽然是个笑容可掬的异数。
有些东西,无论如何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终究是沐猴而冠。
奴工事件,预示前景
中国问题的根子是在内部。作为资深中国问题专家,詹姆斯.曼先生不会不知道最近刚刚发生的山西黑窑奴工事件。这一非法贩卖、拐骗甚至绑架儿童、少年,使之成为黑砖窑的奴工,被长期残酷压榨,被剥夺人身自由的事件,骇人听闻,震动全国。它不是一天两天之事,而是持续了好些年;它不是单独偶发的事件,而是遍及全省,甚至侵犯外省的大面积事件。正如六四屠城,正如萨斯事件.....,它们在在表明了中国的制度性失败,表明了中国的向下沉沦。它所警示给我们的是应当重塑制度,构建真正保障公民生命权、自由权和财产权的宪政秩序。
詹姆斯. 曼应当明了,如果中国模式真有吸引力,如果北京真对自己的模式有信心,何须如詹姆士观察到的“维持对信息和互联网的相当大程度的控制”,何须要建立水泼不进的“金盾工程”,封锁资讯流通?如果确实身为“赢家”,中共多数上层领导人何须把自己子孙及其财产送到“输家”如美国等“制度过时”的西方国家,并取得其居留权甚至入籍?
北京当下的抵抗普世价值,包装“成功模式”,不过是拖延时日而已。它目前营造自己是成功模式的法宝有二:一是封锁信息,然后努力包装,竭力向外宣传推销。二而是吸取前共产国家级其他专制政权垮台的教训,竭力弥补一切可能导致溃堤的漏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防患于未来,扼杀于摇篮。但就是不愿根本改革制度。这种方式,导致不满之民怨之水,越积越多,堤防越筑越高,堤坝千疮百孔,中共东堵西防,疲于奔命。今天他可能还有能力补漏,然一旦到了某日,濒临临界点,则补不胜补,防不胜防,“按下葫芦起了瓢”,堤防将全线崩溃也。
届时,詹姆斯. 曼们将如何自我解嘲呢?
──《观察》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 Friday, June 29, 2007 本站网址:http://www.observechina.net | 6月24日
| 基督信仰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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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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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人文主义的最大问题是它对人的“信心”(分别表现为理性的自负和情感的自负),那么“人神二元论”者似乎对人丧失了一半信心,但却希望借助于神的力量,重新恢复对人的信心或人在历史中的中心地位;特别是,他希望借助于神的力量,为社会转型提供精神支援。在这里,上帝不是上帝,而是“我”用来改造世界的工具。“我”成了神的代言人,站在世界和上帝之间,实际上,“我”成了隐蔽的上帝。“人神二元论”者只是丧失了对他人的信心,但对自己的信心反而在信仰的支持下更为膨胀。这不是得救的信心,而是论断和拯救别人的信心。“我”不是救恩的对象或罪人,而是上帝对世界的拯救之工的最亲密的代表者。也因此之故,这个神圣代表具有排他性和垄断性:一方面以神圣家族、选民或“长兄”(大姐)的名义排斥旧世界和邻居,另一方面以“上帝和凯撒的二元论”排斥神或劫持神在世界的主权。于是救恩真理在他们那里成为道德哲学甚至政治哲学。本来,世界是上帝的工具,但在某些高等教会中,上帝成了世界的工具;更准确地说,成了“我的工具”——“我”要用上帝来实现“灾民理性的话语转型”。 一直有这样的抱怨,任何东西一旦到了中国人的手里,都会变成它的反面。对于基督教信仰来说,在中国的本色化过程中,一方面确实制造了洪秀权以降的政治基督徒群体;另一方面,造就了教会里的圣人运动和文革精神(法利赛主义)。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教会有时候比世界更为愚蠢和下流。但纠集上帝站在自己一边“服务社会”的思想,并不是什么新的异端。总体上说,它不过是伯拉纠主义(Pelagius)的现代变种。伯拉纠主义相信:人可以走向上帝,有些人一生不犯罪(这些人对他人有鉴别的特权);通过人的努力,如果我们有决心,我们就能够过无罪的生活。换言之,他们认为自由意志可以不通过恩典主动接近上帝。事实上,这仍然是一种人可以自我拯救的理论;只不过现在他需要一个超验的支点或打人的神圣之鞭。伯拉纠主义的目的并不是上帝之城,而是全力以赴在世界建造人间天国和他自己的小庙。尽管他们表面上否定这一点,但可以通过“世界是他们真正的兴奋点”看见他们是何等的热爱世界。伯拉纠主义具有否定性的自义,他必通过不断论定邻居的不义(需要拯救)才能证明自己与上帝的特权关系,而这一神圣权力意味着对世界指手画脚的“我权神授”。人们可以指控自由主义神学对当代伯拉纠主义的泛滥承担责任,然而,加尔文主义的某些“入世”思想实在也难辞其疚。
网络基督徒现象述评 当代伯拉纠主义表现在两方面:第一,文化基督徒从肯定方面成为神圣真理的代言人;法利赛主义者从否定方面成为神圣道德的代言人。二者共同回归灾民理性的圣人心态,尽管前者可以视为中国的自由主义神学,后者是中国的原教旨主义,但两方面在内圣外王方面没有任何差别——他们“取经归来”要做社会的意见领袖,更精致的政教领袖两位一体。道德和真理两条大棒交叉成中国的十字架,因恩得救和因信称义的道理被悬挂起来,他们自己“道成肉身”阻挡在天国路口,显在人前而奴役人群。人和神的无限距离被无限拉近,而他们自己取代基督成了两个世界的切点。他们成了道路真理和生命,若不借着他们,似乎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更不用说社会的有限改革了。在信息时代,两方面的圣人漂浮在网络世界成为“网络基督徒”,他们彼此不共戴天,但又一同怀抱着出民水火的救星热情。当然,这些宗教热情有自己的圣经论和释经学,就是片面强调信仰的社会关怀方面——原教旨主义者不过是通过对政治的极端反感的表情再现他们病态的、否定性的世界中心主义。 “文化基督徒”是这样一些人,他们主要是一些网络作者或青年人文知识分子,由于信仰刹那间给他们打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在刚刚归正这几年里,他们发现在基督里,过去所关切的所有重大的文化、政治、哲学议题,甚至文学批评,电影评论等等,都可以找到一个更有根据、更本源,更有血肉更有生命,在逻辑上更周延,价值上更黑白分明的阐释。这些发现给人带来了极大的理性上的愉悦和认知上的兴奋。这是“网络基督徒”与福音极为特别的关系,这是他们的“福音”。这使他们无法按住这样的兴奋,他们急于与过去的网络辩友分享他们地理大发现或“至宝”。这是一个很独特的信主的经历,这样的信仰状态产生了一些网络布道的可贵热情,但也产生越来越让人担心的一些问题。 信仰如果主要视为知识的占有而不是生命的重建,就难免造成知识上的骄傲。无论是“上帝凯撒的二元论”、“宪政的超验根基”,或者“因信称义”,如果与个人悔改得救没有关系,这些新概念和新知识与“测不准原理”、“热力学第二定律”,给心灵的饱足和智慧感没有任何不同。于是信仰不仅不能产生信徒的谦卑,反而造成一种真理代言人的自负。也许这可以叫“信仰的自负”。这时候,信仰归正已经不是罪人被真理拥有,而是杰出人物拥有了更新的改造世界的真理。这些新的信仰精英不再是被拯救的罪人,而是道路真理和生命的代言人。网络基督徒可能是教会历史上最骄傲的一个群体,超过了昆兰社团的成员。后者认为只有自己才配得救,而前者不仅认为自己得救了,而且常常抱怨别人不上网络到他们那里得生命。与此相关,信仰不是神最罪人的管教和赦免,而成了杰出人物主动走向上帝的结果,见证和传福音就是谈论怎样“走向上帝”。“XX是怎样走向上帝的”,这个概念成为绝大多数“网络基督徒”信仰状态的真实写照。基督教信仰真正的独特之处恰恰是对“XX走向上帝”这样的人文逻辑的彻底否定——如果人能走向上帝,道成肉身的道理却毫无意义。没有一个人可以靠自己的思辨或个人经验成为基督徒。人靠自己可以成为任何人,只是无法成为基督徒。一个人成为基督徒唯一的原因是“上帝走向XX”。 耶稣怎样为罪人钉死在十字架上,这一信仰的核心并不是网络见证的中心。换言之,基督不是中心,“我”是。基督徒是“舍己”(deny yourself)的,主说你不否定自己就不配跟随我。然而信仰在“网络基督徒”那里仅仅成为否定他人和证明自己某些观点、伦理、主义的助力;或者仅仅用信仰来证明“自己的信仰”,而不是用自己这个悔改重生者的生命来证明信仰本身。罪及其赦免最多是成为别人的罪及其赦免,或者从来不是话语中心,话语中心乃是基督信仰怎样重新改造了我的社会学理论。与此相关的一个现象就是传自己必然超过传基督,但传自己更会引起无数无聊的争论;网络基督徒之间的论战正在抵消他们在网络上布道所带来的正面影响。由于自我中心,网基督徒的心灵脆弱和容易受伤。因为“我”没有任何抗击打击的能力。受伤向两个方向发展。对于文化基督徒来说,就是以“万物如粪土”名义回归山林文化;对于法利赛者来说,则是不择手段地攻击和辱骂批评指。同时,分门结党成为两下必不可少的灾民争战技术。 然而,当保罗说“万物如粪土”的时候,这更主要不是一个实然判断,而是应然判断。没有一个人能做到那一点,保罗同样不能,他和巴拿巴吵架的事情就足以说明这一点;但文化基督徒把这个判断当作实际存在的义袍披在自己身上,并把他人、特别是自己的论敌视为粪土。于是这一伟大的基督教真理,反过来成为中国新圣人们彼此论断为“大便”的高新骂人技术。但保罗在这里指的是万物,指的是舍弃万物跟随主。然而在这被舍弃的万物里,舍己是核心并是最难的。在文化基督徒的理解里,万物如粪土等于世界是粪土,他人(特别是政治人物或党派,主义)是粪土,于是这种情绪也与中国山林文化殊途同归。文化基督徒没有充分意识到:基督徒是作为最大的粪土(罪人中的罪魁)被从尘土中抬举起来的。不过文化基督徒每当引用这句话的时候,都是自己被批评的时候,他心里有些难过,更为自己不被理解感到厌烦。在这种情绪里,他几乎把自己想象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为所有批评他的罪人上了刑场。这几乎是网络基督徒的一种共同习惯。不要忘记,没有一个人站在基督并他钉十字架那边,相反,所有的人,包括我们基督徒都站在十字架的下面是钉死他的人,站在敌基督的位置上。是的,归正后“基督在我们里面”,但这完完全全是恩典,与我们个人的“义”一点关系都没有。不是把自己放在被救的罪人的位置上跪在神的脚前,而是挟基督以令天下,站在基督代表的位置上指手画脚,互相收授荣耀。这是特别值得我们反省的一种奇特现象。耶稣基督并他钉十架,并不是说耶稣基督为“别人”钉十架,更不是说我也和耶稣基督一起为别人钉十架,尤其不是我为耶稣基督被别人钉十架。这话的真正的含义只能是:耶稣基督为“我”钉十架。而按“我的罪性”,我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能力把自己的罪钉上十字架,而是耶稣基督拿去我的罪钉在十字架上。 沿着这样的路线,文化基督徒和法利赛主义者走到一起。对于两方面来说,在任何争战中,自己即使不是基督也是路德,论战的对手即使不是撒旦也是教皇。于是自己的每一篇关于信仰与政治的檄文,或者沉陷在一种捍卫真理、舍我其谁的英雄主义情绪中——论敌的每一次打击,都把他钉在十字架上;或者,动辙就是神“在我的敌人面前为我摆设宴席”。人们为己争战,成了为义牺牲;为罪受罚,成了为主受苦。或者他们就是象耶穌一样给上帝和凯撒划个界限。他们对“上帝和凯撒的二元论”的误解自误误人,却成为他们最热衷谈论的“真理”。然而这话只有在耶稣是发言者的前提下,用来解释神与世界的关系才是有意义的。否则,他谈论的根本不是上帝,而自己就成了上帝。凯撒也归上帝是一个基本的信仰常识,只是神以其他的方式在使用凯撒而已。 如果说文化基督徒更是伯拉纠主义者,那么中国的法利赛人就是中国的孟他努主义者(Montanus)——以诗性智慧将自己和神合在一起,进入“庄周梦神”的气功状态。中国基督教知识分子将伯拉纠主义和孟他努主义于一身而更加不可一世。 诗性智慧有强烈的实践意欲,他造成传福音等同于传自己的过度热情。首先他们似乎不明白信仰不是靠人来说服的,但“说服别人”似乎更能满足一种权力意志:说服别人不信基督,而在信我,至少象我一样信基督。信基督不是目的,“象我那样”才是目的。耶稣说,(灵里)贫穷的人有福了,但这些刚刚喝几口灵奶的基督徒知识分子,已经丰富的天天从肚子里流出活水的江河来。保罗说刚信主的人不要急于做师傅,一些信徒好象是为了早点做别人的师傅才“信主”的。在教会历史上,传福音需要严肃的装备功夫。保罗在传教之前,就系统受过犹太教的教育,之后,又在神面前隐藏很多年刻苦己心,蒙神教导。当年西方传教士来中国,特别是耶稣会传教士,一般要经过十五年的非常艰苦严格的学习和训练。尽管如此,他们仍然更多的靠着祈祷和圣灵的带领,才能战战兢兢地进入外邦人。他们不理解保罗说的传教的“被逼”的性质(林前9:16)。路德特别反对“那些自以为合格并随心所欲地讲道的人”,他说:“我宁愿被绑在一个车轮上,或者是搬运石头,而不愿意宣讲一次布道。因为任何担任这个职务的人,都永远受到折磨;因此我常常说,当讲道者的,应当是该死的魔鬼,而不应当是一个善良的人”(1)。因为他们知道,传错福音比不传犯罪更大。然而,这些布道热情一旦遇到劝勉,他们就与反智主义同流合污,先构陷劝勉者反对传福音,然后象毛一样宣称“知识越多越反动”。 事实上网络基督徒的“传道热情”或所谓“争战”,围绕两个中心:我与世界;同时,通过私意解经将我与世界联系在一起。我们可以举一个例子来说明网络基督徒的圣经观,其基本特点是人本中心论取代基督中心论;他把圣经全部指向基督这一基要真理进行放大处理,使人也成为意指对象(refrent);至少分享耶稣的位格。我成为肯定的对象(救主角色的替换),他人成为否定的对象(罪人、撒旦角色的替换)。弥迦书 6:8是文化基督徒特别喜爱的经文之一:“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于是“文化基督徒”直截了当将该经文引为“我们应该在世界行公义,好怜悯”的根据。事实上,这句话作为教会“社会关怀”的真理依据是最大的误读。这话象所有旧约文本一样,并不是指着“我们”来说的,乃是指向基督。马可福音10:18,“耶稣对他说,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罗马书7:18:保罗说:“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 所以弥迦书 6:8是在指着基督说的,因为只有基督“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这话只是在否定方面才是指向“我们”的,但最后仍然将我们引向基督,完成肯定。这一点正如加拉太书 3:22-25节所解释的:既然面对律法没有一个人是善的,或面对这句经文,没有一个人站立得住,于是,“……圣经把众人都圈在罪里,使所应许的福因信耶稣基督,归给那信的人。但这因信得救的理,还未来以先,我们被看守在律法之下,直圈到那将来的真道显明出来。 这样律法是我们训蒙的师傅,引我们到基督那里,使我们因信称义。但这因信得救的理,既然来到,我们从此就不在师傅的手下了。” 文化基督徒试图带领人们返回师傅的手下(自己就是那师傅),却对人性以及“自由意志”的基要真理缺乏知识。离开基督,人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行善的意志和能力;“自由意志”在本质上恰恰是反对“公义”和“怜悯”的,或者说,是敌基督的。值得庆幸的是,马丁-路德和加尔文异口同声重申了这个原则,使信仰超越了教皇主义的阴影。对于路德来说,人好比一棵坏树,只想做坏事。人想靠自己努力朝着被称为善的方向去做的意志是不自由的。人就其本性而言,不可能要上帝成为上帝。事实上,他自己想要成为上帝,而不愿意上帝成为上帝。人的本性和上帝是誓不两立的死敌(2)。路德在1518年《海堡德辩论》(heidelberg Disputation)中,将神学区分为荣耀神学和十字架神学。前者是伪神学,其特点之一就是“他们憎恨十字架和苦难,而爱善行和善行的荣耀”。路德批评说:“除非一个人先被苦难和恶弄得威风扫地和彻底失败,直至他认识到,自己是不足道的,他的善行不是他的而是上帝的,这时候他才有可能不会因他的善行而变得趾高气扬”(3)。在这里路德用了一个极端的词,他说理性是婊子(whore)。但他同时不否认理性是很有用的工具(very useful tool)。“毫无疑问,理性是万物中最重要的也是最高级的东西,而且与现世中别的东西相比,是最有价值的和类似神圣的。它是所有艺术、医药、法律以及人在现世中或多或少拥有的智慧、权力、德行和荣耀的创造者和良师益友。由于这一事实,应当说理性是使人有别于禽兽和其他东西的主要因素”(4)。但是,理性使人成为人,但不能使人成为神,使人“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当理性使人成为神的时候,理性就成为whore。我们在文化基督徒的“神我不分”的趾高气扬中,看见的正是这样的“理性”。 如果人的理性被视为上帝或上帝的组成部分;借助于此,人自己就主动成了上帝的一部分——被造者成了创造者的一部分,一个内在结构,而不再是拯救的对象——他成了救主的一部分。这样的“信仰”永远不是反省和忏悔着的信仰,更不是感恩着的信仰。因为属于肉体的理性总是试图为自己辩解,理性对“我们是罪人”的分辨绝对是无能的,它唯一擅长的是分辨“别人是罪人”。理性既然是我们自己的一部分,它就千方百计投合我们自己的欲望。由于“原罪”,在我们里面不能引出任何在上帝面前是好的东西来。所以路德认为,承认自由意志——仿佛我们能靠自己去选择做好事——是对人罪孽的否定,也是人没有在律法的福音里听到上帝的“话语”的证明。我们身上没有剩下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取悦上帝,人不可能“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 他们不知道人的堕落,或者只知道别人的堕落。加尔文说,哲学家因不知道亚当的堕落,因此根本不认识人。文化基督徒并不认为自己有亚当的形象,而相信自己并只有自己才有上帝的形象。但正如加尔文强调的,上帝在亚当里的形象不是在身体里,而是在灵魂里,但犯罪以后,这形象彻底破碎了。而上帝的形象就是基督,这形象就是真理的仁义和圣洁,就是“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只有基督代表了上帝的形象。按加尔文“人天生腐化堕落”的教义,他认为,我们称异教徒身上“美德”的东西,只不过是华丽的罪而已。我们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真正寻求上帝的。我们不能靠自己的意志而移向好的方面(5)。不过加尔文似乎并未完全丧失对人的信心,他说:“毫无疑问,当亚当从他的状态堕落的时候,他由于这个缺陷而远离的上帝。因此,即使我们同意,上帝的形象在亚当里没有完全消失和毁坏,但这个形象是这样被败坏,以至所剩下的只是可怕的畸形”(6)。显然,信仰灾民正是这种“可怕的畸形”。这畸形是从不相信神只相信人的心灵状态中长出来的。亚当的罪不仅仅是不服从上帝,更是不相信上帝。他不相信上帝的话,宁愿自己分别善恶。他想自己成为上帝。这也同样是文化基督徒的心灵状态。 文化基督徒更喜欢加尔文而不是路德,这是有一定道理的。相对来说,加尔文比路德对世界和人充满着更多的热情。加尔文和路德的分歧,主要并不在圣餐论上,那只是结果,而是在神与世界的关系上。对基督身体怎样临在的不同理解,实际上是神怎样与世界同在的不同理解。在这个问题上,加尔文无疑更是从理性的角度去看的。其次,加尔文是从君王、先知和祭司的三重职责(triplex munus)的角度来描述基督的工作,而这三种角色,无一不对应者神与世界的“理性关系”。“双重预定论”无论怎样给神的奥秘留下地盘,但他无论如何都是在理性角度阐述救恩的;但理性又对这一真理的解释完全无能为力——一个加尔文主义者越是想把预定论说明白,就越是陷入被攻击的困境。然而路德神学主要强调人的因恩得救,救恩以及天国的福份是他关切的中心。最后,路德强调“被归给的义”(imputed);在加尔文那里,称义是同基督的结合而发生的。对加尔文主义者尤其如此,称义的基督徒应设法表现出义的结果(Treatise on the Christian Life)。基督徒的生活成为加尔文神学的一个重要兴奋点。在欧洲特别是北美,加尔文影响了绝大部分心灵。这种世界的乐观主义主张:基督徒应该利用今生的美好事物,按各种不同被造物的目的去使用他们(Inst,3)。然而,人类犯罪,万物都败坏了,这种世界乐观主义精神在信仰上缺乏根据,而且无疑将与未世论发生不可避免的冲突。看加尔文的信徒生活的四个原则的第一条:第一、我们必须在所有被使用的东西里看到造物主,并表示感激。——然而如果这世界都伏在撒旦的权下,在所有被使用的东西里看到的更可能是撒旦。总而言之,加尔文强调神的全面临在,但这一思想并不总是和圣经一一对应的。 如果说,哲学应该返回康德重新找到它的界限,神学无疑应该返回路德找到它的目标。这目标不再是“今生的美好事物”和长老制文化,而是基督中心论。加尔文比路德更多强调一个基督徒必须过的那种生活,也包括教会的政治组织事务。这本没有大的问题,但如果这些主张成为神学的核心,就可能助长伯拉纠主义卷土重来。在加尔文主义和阿民念主义(Arminian)300多年的争吵中,实在有必要提醒前者,后者恰恰是从前者的“肉体”中慢慢长大的。一个加尔文主义者越想在世界荣耀上帝,他就越是一个阿民念主义者。他越想“表彰上帝的荣耀”,他就越具有专注于邻居的“否定人格”——他必须“关心”别人没有他更荣耀上帝才能定义自己的荣耀。从本质上说,为了自己的荣耀,他不是反对而是“需要”别人亏欠神的荣耀。然而对于路德来说,不是荣耀上帝更重要,而是上帝自我荣耀。路德认为,只要福音被恰当地宣讲,“在世界荣耀上帝”这类事物都是次要的。路德无疑更正确,整本圣约的核心就是福音,而不是政治文化和教会文化。有加尔文者把路德神学批评为“局限于自己身上,不把热心表彰上帝的荣耀”(7)。这是不公平的。没有任何一个神学家的神学能和他的个人生活分离开,加尔文更是如此,离开加尔文在日内瓦的经验就不可能理解他对基督徒属世责任的强调。世界一直批判加尔文在日内瓦的异端审判,以及路德支持镇压农民骚乱。值得分辨的是,加尔文的异端审判确实和他自己的政治身份以及神学思想密切相关,而路德的政治见解更多是纯粹政治的,与他的神学没有直接联系。 有趣的是,中国的文化基督徒更强烈地捍卫着加尔文的神学理想。日内瓦共和国,神权政治,成为中国文化基督徒继“科学民主“以后新的梦想。这“华丽的罪”似乎不断得到当局的注意和欣赏。因此,在不久的将来,以宽容和和解的名义,在恐惧和利益的共同动员之下,教会精英将和政治精英握手言合。撇开灾民理性不谈,教会与世界联合的根基就是人的“自义”。对于以世界为依归的“信仰”来说,“主啊,我是个罪人”;这话的听众实际并不是神,而是世界,它无疑等于说:“世界啊,我是个义人”。这些自以为义的“信仰”,在教会外部就是以改造世界为己人,在教会内部以法利赛主义著称。中国法利赛主义更主要是对灾变伤害的反应,一种否定性的自卫和自慰,一种宗教长城文化或信仰洞穴文化,一种教会梁山主义——宗教王仑、宗教李逵和宗教黛玉分享了那东方神殿的“荣耀”。
倪柝声事件与教会的否定人格 文化基督徒并非爱善行,而是爱“善行的荣耀”,借人的义进入“神即是我我即是神”的东方宗教状态。然而在人和神之间,那无限的距离是不能僭越的,任何人试图站在中间甚至站在耶穌的左右两边,都是亵渎。站在神两边的不过是强盗,一个悔改,一个沉入永火。传福音或跟随基督的脚踪,我们的一言一行都有这样分别,就是时刻告诉自己和听众,那些话是基督的,不是我的。每当听众混淆的时候,彼得和保罗吓的跳起来,甚至撕破衣服不顾一切地去阻止。然而网络基督徒的文字事工里面,常常达到了神我不分的迷幻状态。一方面,他用基督来解释自己,另一方面,他用自己的观点来解释圣经。所谓布道,无非只能是人文主义道理那一套,仍然在政治哲学的框架或瓶子里装进一知半解的神学的酒。于是他们给人的印象好象不是一群蒙恩的罪人,而仍然是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精英。过去他们负责提供救国的道理,今天他们负责提供救人的道理。不仅如此,为了获得竞争的实力,梁山社团主义广为应用,网络基督徒的“结党”纷争,党同伐异,落井下石,飞短流长,成为中国教会又一个引人瞩目的灾民现象。 人要分享神的荣耀,但人又地地道道是一个罪人,目的和事实的冲突使理性必然走向否定人格——只有通过否定别人亏欠神,才能论证自己荣耀了神。他人的软弱于是不再是代祷的对象,而是成为内在的需要;成为进入天国必须的牺牲品,成为门票。要千方百计地把人的“亏欠”显示出来,这一品格在教会原教旨主义那里尤其明显,不过文化基督徒们在这里毫不逊色。巴勒斯坦遍地都是石头,这石头有两个用处,第一是建造祭坛敬拜上帝,第二就是打人工具。一些网络基督徒创造性地搬起了这石头:他们要以建造祭坛敬拜上帝的名义,兴高采烈地将他人打死在圣殿之中。我们可以经常看见他们谈论倪柝声“私人生活”时那种凶手和狗仔表情;没有一点点真正的为罪忧伤,他们把倪柝声的跌到视为他们终于可以荣耀起来的“福音”。这种道德的贪婪如此夸张,因为他们还要以“用爱心说诚实话”的名义为自己的下流辩护,第二次将自己的“属灵”表演践踏在别人的伤口上。 灾民理性,而不是信仰,为这些否定者提供了真正的文化资源。这一文化资源当年怎样支持了“延安整风运动”,今天又以不变的姿态支持了教会的肃反运动——一些首先应该被驱逐出教会的人好象掌管着专门驱逐他人的特权。另一方面,就是长期以来灾民贫困和无神论造成的智力愚蠢,使网络上的原教旨主义者相对来说更缺少文化教养。此外,佛教等反智主义传统对这些人影响也很大。但这一局限恰恰成为他们在属灵上更加傲慢的理由。一个在文化上自卑的人,更可能在道德上实现精神胜利。这些问题,在近年来中国教会城市化过程中已经引起注意。中国福音化的过程同样是一个农村包围城市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农民意识”就成了教会文化必不可少的特色;现在他们关切的不是真理问题,而是道德问题——更准确地说,是别人的道德问题。儒家由此在教会中全面政权。 倪柝声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在事实上我是与教会合一的,不过教会没有出去,我现在所说的话,就是教会说的话”(8)。这是一种“教会三个代表”的思想,其结果必然就是属灵的暴君以爱的名义代表教会扮演着控告者的角色。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倪柝声自己竟然成了这一原则的受害者——很多教会的代表们千姿百态地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要通过揭发倪柝声的历史问题自我荣耀。而代表教会从事道德控告的(更是批判倪柝声个人生活的)不仅是“属灵派”,也包括“学术派”,于是法利赛主义借灾民理性或文革式道德审判席卷教会——见证变成文革检讨书和历史清算簿,被“儒家道德”贪婪地要求着并陈满了华人教会。于是认罪悔改在这里具有这样的论战性:不是打击魔鬼,而是一边鼓励别人交代“历史问题”或象流氓一样兴奋地揭发窥探别人阴私,一边将别人践踏在方舟的五等舱里,或者,干脆玩耍之后将忏悔者一脚踢出船外。保罗和彼得在华人教会永远要被翻出来批斗,更不可能还成为教会的领袖——华人教会的圣人君子们,为了在生存竞争中赢得话语权力,为了竞争中名利双收,要不断开会讨论他们的问题,详尽办法四处宣传,追问到死,让他们永远抬不起头来。由于这些伪君子“成功”掩盖着自己的罪,他们将基督的教会改造成中国道德大本营——基督不再是来寻找罪人,教会成伪君子的聚义厅。 在很多方面,倪柝声无疑比他后代的批评家,也包括为他辩护的人,要令人尊敬得多。我不认为那些辩护更为倪先生增加荣耀;争论的双方在倪应该是“圣人”的问题是,实际上没有任何区别。然而“彼得”根本不需要辩护,因为基督信仰的核心根本不在这里。没有人因信仰而成为圣人,大卫、保罗、彼得在“归正”后仍然跌到。罪人被神使用,罪人被称义,这恰恰是基督信仰的伟大真理,这一真理毫不保留地排斥任何巴结神的荣耀的努力。没有人因信仰能拉近人与神不可逾越的距离;倪柝声不是因为他被使用而成为义人,更不是因为他是义人才被神使用。正相反,他以前是罪人,以后仍然是,只是蒙恩得救而已。因此围绕倪柝声私生活的争吵,绝对是一场灾民理性的内部争吵,是信仰灾民的文化内战(9)。在控告倪柝声的所有表情中,每一个控告者,都被带到了约8:13的现场。问题不是倪柝声是否清白,而是控告者绝对污秽。这样的讨论丝毫不意味着我主张信徒就应该犯罪(这一点正如保罗神学和路德神学所争辩的),重申因信称义的目的仍然在于,人是人,神是神;人因恩得救;“好果子”是神(圣灵)在信徒里面结出来的,蒙恩的罪人不靠此为圣或以此称义。 然而这样的争吵反过来告诉我们,教会法利赛主义是目前中国教会最大的精神危机。这种精神正象癌症一样滋长,带着喋喋不休的毅力以儒家道德伦理的姿态,人将人分别为圣或分别为罪,或者,自己用伪天使的咸猪手把从火里拣出的柴再扔回去。基督接纳罪人,他们取代基督,但只接纳伪君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只接纳入伙的林冲。为了谋取看门小鬼的各种利益,这些最不道德人要高修道德门坎,所有的道德辩护和道德控告并非为了荣耀神,而是通过否定他人自我荣耀,按信心排座次。法利赛主义者相信自己钥匙权在握,因此,他们理直气壮地成为“政工干部式的的传道人”。恰恰是那些批评家教会政治专制主义的“信徒”,本身更深刻地是东方道德专制主义的奴仆。他们把基督信仰转变成道德伦理,并将自己预设为道德清水或道德污水的制造商。他们只是为了辩论的需要先承认自己也是罪人(这种“好人都认自己是罪人”的心态造成了更严重的自我感动和傲慢),但看他们手里的石头就知道他们在说谎。他们比其他文化基督徒更是撒旦在教会里的工具,因为他们全面继承了启示录中那位控告者的文化品质。 倪柝生弟兄是有问题,但怎么对待倪柝生弟兄,显示出其他“弟兄”存在更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在那里,各种牌坊取代了十字架。这牌坊装点着、甚至掩盖着自己的罪,或者仅仅象儒家卫道士们或红卫兵一样,为了显示自己更纯洁,离主更近,更革命,他们必须“帮助”(践踏)“落后同学”。他们几乎痛恨和嫉妒别人在主里与他们一样得自由,他们的信仰具有可笑的排他性,为了自己在主的身边,他们不承认主里面的平等,反而千方百计用道德大棒使人重新做奴仆。有时候他们就象狭隘的“农民老大哥”一样(路15),他们先扑进主的里,然后对所有后来者,回家的浪子,充满变态的敌意。“捍卫教会的利益”不过是借口,他们要在你的忏悔上得荣耀。他们就是要上在你身上榨取最后的道德优越感,以记载在自己对神的功劳簿上。这是一种百无聊赖的精神状态,事实上他们对倪柝生弟兄的跌到充满了幸灾乐祸式的快感——不过这优越感是通过“痛心”这种可耻的伪装来表现的。“法利赛主义”极端的后果就是“宗教裁判所”——一些更污秽的“义人”以主的名义将蒙恩的罪人再度送上火堆。这些自以为是却对真理一知半解的原教旨主义者,披着羊皮,里面却是残暴的狼。因为这样的原因,有些中国人的教会是世界上最不宽容的地方,他说明着中国的一些教会完全成了撒但的国度。 今天的法利赛主义者更有多纳徒主义Donatism的影子。他们一方面可笑地认为自己接纳别人好象很重要似的(因为他们以为自己就是基督),另一方面以基督的名义反对接纳倪柝声这样“有历史问题”的人。一些年轻法利赛主义者带着不可扼制的名利欲起来成了控告者,正在象稗子一样地茁壮成长。这些基督教道德主义分子,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基督教法西斯主义分子。这种道德伪善必然与愚蠢的“群众意见”打成一片,或以“群众意见”为借口,以群众代表的名义,以“多数专制”的形式,捍卫自己道德讼棍的角色。 不理解福音与道德的本质区别,是他们最大的问题。在福音书里,耶稣反复说过这样一句“不宽容”的话:“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这显示出,法利赛主义是人类精神中一种极为顽固的精神疾病,是一种大罪。“假冒为善”在某种意义上不是别的,就是假冒为神来审判别人,至少他们相信自己比其他人离神更近。从本质上说,“文化基督徒”就是一群自以为比别人离神更近,甚至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信仰种族主义者。其本质是在任何场合绕开基督,取代基督,并阻挡基督的救恩。然而真理是,基督教信仰彻底排斥任何中间人。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位于神与世界之间,每个人都平等地是被拯救的对象。在罪面前,在救恩面前,没有一个人比另外一个人更有特权。如果说,文化灾民是中国公共知识分子的本质,那么,文化基督徒就是基督教信仰与中国文化结合产生的信仰灾民。这场信仰灾民运动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可能领导灾民理性的话语转性,它只是以信仰的名义领导了灾民理性的全面复辟。 千方百计关切自己善行的荣耀,结果必然千方百计关切别人是罪人的不荣耀;最后,神的荣耀别边缘化,荣耀的神拯救不荣耀的罪人,这一真理,被阳奉阴违地赶出了教会。不过对于这些教会道德主义者必须永远保持一种清醒的认识:那些天天引用律法论断别人并如饥似渴、用不满足地等候倪先生公开忏悔的正人君子们,一点也不意味着他们真的很“道德”。也许正相反,越是道德败坏者越充满着道德热情。这在他们的传统。多纳徒主义起源于主后303-305年。当时,罗马皇帝Diocletian逼迫基督徒将所有的《圣经》抄本交给官方。这次迫害之后,被迫放弃圣经的信徒被教会里的道德纯洁主义者多纳徒分子(所谓“严格要求派”)攻击为“以经换命者”。极端多纳徒主义派别circumcelliones甚至采取红卫兵的方式对“以经换命者”残酷迫害。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多纳徒的几个领导人自己,恰恰就是“以经换命者”(G.G. Willis, Saint Augustine and the Donatist Controversy,London: S.P.C.K.,1950)。 我们可以想象,在奥古斯丁与多纳徒分子争吵的过程中,他一定想到了圣彼得本人也曾经是“以经换命者”,而五旬节后,彼得是怎样开始刚强起来,最后为主倒钉在十字架上的。奥古斯丁甚至应该也想到自己,当年是怎样从淫乱和拜偶像的罪中被神抬举起来的。由此,一种与人类道德主义完全不同的真理显示出来,那就是让后世受益无穷的“原罪、恩典和预定论”的教义。同时,面对多纳徒主义的道德暴行,奥古斯丁不仅为人类张扬了基督教无与伦比的宽容精神,同时将“正义战争”的思想写在“基督教文明”的日记中。然而可悲的是,倪先生今天在中国仍然是中国多纳徒主义分子的牺牲品,只能说明汉语神学的整体品质远远还在公元4世纪以前,位于世界基督教思想史的屁骨上。
人,在原罪论与末世论之间 伯拉纠主义者的根本问题在于他妄想成为上帝与世界之间的“中间人”。然而,人真实的位置并非在上帝与(其他)罪人之间,而在原罪和末世之间。人是名副其实的过客,尽管这一身份并非意味着人是诺斯替主义的幻影,但也不意味着人的国度就在这世上。人靠基督不可能建立一个相对主义的尘世天国,即使用民主也无法对抗末世来临,原罪注定世界的末落不可避免。伯拉纠主义者首先缺乏深刻的原罪观念,然后拒绝承认末世论。没有原罪感的教会必然傲慢并彼此控告,而无末世观念的教会必然充满着对世界高度的政治热情。 伯拉纠主义者实际上是性善论者。基督教的原罪观是不讨人喜悦的,因为人类喜欢自我被恭维,喜欢悦人眼目的果子,喜欢和风细雨,如同一个孩子喜欢巫婆的糖果。人类精神现在仍然匍伏在幼儿园和世俗的小学之下,世界除了十字架上的真理,所有文化都是专门认自己为义别人为罪的文化,都是为“性善论”服务的。性善论之荒谬在于,它的归属永远不是什么普遍性善论,而是特殊性善论:“我(们)性善论”。一方面,这世界本有苦难,在苦难中,由于人的普遍罪性,人心必然将这苦难的原因归结为某些其他人,而把自己摘出来。苦难是永远而普遍的,人总是要为此寻找理由,但由于人人自私自利,谁都会把这灾难的道德责任归结给他人,而自己成为审判者。这个二元论是性善论永远的结局,也是永远为人类喜爱的原因。他们甚至喜悦别人恶,别人倒霉,别人有丑闻等等,因为这是显示他们性善唯一的办法。为什么说是唯一的办法呢?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恶的,乃与人一样,为了显示自己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别人说成是恶的。他们因此甚至厌恶别人悔改,结果每一个灵魂的受洗归正都会引起世界不同规模的骚动和攻击。这些性善论调的把戏自古以来就这样,所以说“月光之下并无新事”。在这个充满激烈竞争的世界里,人们彼此相咬相吞吞已经成为了世俗的信仰,这种状况使他们更不可能认识自己的罪,他们全部精力都用于认识别人的罪。灾民(天然)反对原罪。 原罪问题实际上是基督教信仰的根本要理之一,它是救恩的启蒙之路,把我们引向基督。如果没有原罪,十字架就毫无意义。相反,如果有了原罪意识,罪人拯救罪人或自救就完全不合法,文化基督徒也因此寿终正寝。因为罪人本是被救的对象,而不是救人的主体——传福音救人不是你在救人,而是神使用你在救人。我们先来了解“原罪”概念的几个基本方面: 1、全人类的败坏,从亚当犯罪而来(罗五18:如此说来,因一次的过犯,众人都被定罪;照 样,因一次的义行,众人也就被称义得生命了。羅5︰12這就如罪是從一人入了世界,死又是從罪來的。羅3︰10︰就如經上所記︰“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 羅5︰14︰然而從亞當到摩西,死就作了王,連那些不與亞當犯一樣罪過的,也在他的權下。亞當乃是那以后要來之人的預象。) 这意味着世界不存在一个无罪的优秀群体可以拯救别人。 2、全人性的败坏,罪在人心中如同毒根,并结处在的果子,在思想,言语和行为上。(太十五19~20: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凶杀,奸淫,苟合,偷盗,妄证,谤渎。这都是污秽人的。加5︰19︰情欲的事都是顯而易見的;就如奸淫、污穢、邪蕩。……羅7︰17-18︰既是這樣,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裡頭的罪作的。我也知道在我裡頭,就是我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羅7︰20︰若我去作所不愿意作的,就不是我作的,乃是住在我裡頭的罪作的。羅7︰23:但我覺得肢體中另有個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把我擄去,叫我附從那肢體中犯罪的律。羅7︰24︰我真是苦啊﹗誰能救我脫離這取死的身體呢?诗五十一5:“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可七21、22因为从里面,就是从人心里,发出恶念、苟合、偷盗、凶杀、奸淫、贪婪、邪恶。耶十七9人的心坏到极处。)这意味着,人最自我感到的高尚行为,也不过是污秽的衣服。无论人怎样装饰自己属灵,一点也不能改变你仍然是罪人这一基本事实。人里面的任何一个念头,就是想自己成为上帝而因此成为上帝之敌。 3、全人生的败坏,从婴儿到成人,从出生到死亡(賽48︰8︰你未曾聽見,未曾知道,你的耳朵從來未曾開通。我原知道你行事極其詭詐,你自從出胎以來,便稱為悖逆的。诗五十一5"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罗8:20,22受造之物,叹息劳苦,服在虚空之下,不是出于自愿”。)人性不会在“进化”中 趋于完善。原罪(单数)在人生或世界用什么方法也不能除去,但本罪(复数)可靠主耶稣的宝血赦免。 按理性的理解,这种“株连”的方式是不能被接受的——凭什么亚当的罪要由我们承担责任,这显然与“罪责自负”的现代人权观念背道而驰。婴儿犯罪的说法也许更令人类愤怒,这与人道主义观念也存在严重的冲突。在说明这个问题之前,首先要搞清楚圣经所说的“罪”是什么。圣经中罪字的原文意思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A. , :1)to be without a share in 2) to miss the mark 3) to err, be mistaken 4) to miss or wander from the path of uprightness and honour, to do or go wrong 5) to wander from the law of God, violate God's law, sin。B. 1) a going over 2) metaph. a disregarding, violating 2a) of the Mosaic law 2b) the breach of a definite, promulgated, ratified law 2c) to create transgressions, i.e. that sins might take on the character of transgressions, and thereby the consciousness of sin be intensified and the desire for redemption be aroused 。C. ,1) to fall beside or near something 2) a lapse or deviation from truth and uprightness 2a) a sin, misdeed 。D.,) a hearing amiss 2) disobedience 。E.,1) the condition of without law 1a) because ignorant of it 1b) because of violating it 2) contempt and violation of law, iniquity, wickedness 。 圣经中“罪”这个概念与中文法律上的“罪”的概念相差悬殊,而与中国文化中的人性论差距何止千里。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人论,对人的定义是通过人与神的关系来完成的。但中国文化对人的定义是通过人与人的关系来完成的(仁),而启蒙理性对人的定义则是通过人与自然的关系完成的——二者面对他人和猿猴培养着“我”的优越感,使人心大悦。然而在人与神的关系架构中,神是中心,人是亏欠者;在人与人的关系架构中,“我”是中心,“你”是亏欠者;在人与自然的关系架构中,人是统治者,或者干脆就是直立之狼,它为“仁”提供否定方面或法家方面的支援。对于神学来说,罪的性质(根)就是自私自利(selfish),从以上帝为中心(theocentric),堕到人的自我中心(egocentric),把自己放在上帝和他人之上。但对文化基督徒来说,我是第二中心,介于罪人与上帝之间。事实上,罪的本质就是骄傲。奥古斯丁认为骄傲是万恶之首;祁克果说罪的特征乃是在于罪是在上帝面前犯的,罪的反面不是德行,而是信心。 接下来的问题是,亚当的罪是怎样归给我们的。“标准答案”是这样,这也是历代教会根据圣经总结出来的:借着归与和遗传,并是神把亚当的罪归与我们。具体解释乃是这样:因为亚当是行为之约的元首;他是他所有后裔的代表者。神和亚当立的约,不是单为他自己,也是为他的后裔,所以凡从亚当按常例而生的人(这意味着耶稣除外),都在亚当初次的过犯中和他一同犯了罪,一同堕落了。这一真理是启示真理,不是理性真理,神向人类宣告这一“事实”,不需要回答更多的为什么。然而,无论你的理性怎样反对,你的理性可以从事实的角度为此作证:这是一个既成的事实:罪的工价乃是死,(1)灵魂的死 ,是指与神隔绝。(2)身体的死,是世人所不能避免。(3)永远的死,不信耶稣的人,死后要在地狱中受永刑,这是最可怕的死。没有一个人能逃避这种命运。如果我们把原罪理解为启示真理,因此就没有必要花更多时间为“怎样遗传”之类的问题浪费精力。我的答案是,我相信;而我相信之后,我就明白这是千真万确的。 基督教的原罪观念不同于“性恶论”,也不同于佛教的“无明”(无明是因,业与苦是果)。事实上,“原罪论”虽然坚决反对“性善论”,但也不同于“性恶论”。虽然人的灵魂和肉体都被罪污染了,但人性中仍然有善的“可能性”。不过由于偏离神,善与恶在人内的征战中,恶做了王。人自己没有能力将善的可能性转化为现实性,而只有圣灵才可能在信徒里面中带领人向善。原罪论与佛教的“业”有某种相近,但重要的区别在于:佛教把业更多理解为人伦道德,涉及是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而基督教却认为罪首先是人对上帝的背叛,是人与神的关系。正因为如此,佛教徒犯罪只是自己的事,佛不能赦罪;基督教悔改则是面向上帝,并信靠基督的代赎。有趣的是,对于文化基督徒来说,世界的罪是世界的事务,而不被视为人整体上对神的背叛。 伯拉纠主义天真无罪的乐观精神,也造成了他们淡化处理圣经启示的末世论:这世界不是越来越好,而是越来越败坏;这败坏的终局就是末日审判。启示录22:20:“证明这事的说,是了。我必快来。阿们。主耶稣阿,我愿你来。”正是这样一种末世论,把所有的信徒从世界拉出来并紧急遣入世界传福音,而任何沉迷与世界建设事业的“信徒”必然是伪信徒。真正的基督徒面对末世不可能有闲暇与世界“同流合污”。恰恰是从末世的紧急状态中,神将信徒与世界的其他人群分别出来,并确定了信徒与世界的真正关系。这种关系首先不是文化基督徒式的,甚至不是加尔文主义的,因为信徒不以现世为唯一或重要目标;其次,这种关系不是东方宗教出世的,而是紧急进入世界奉主之名传道救人。最后,这救人的传道不是人意的,不是强迫的,仅仅是宣告,因为人是否归正不是传道人的工作,乃是圣灵的工作。福音工作的非强迫性质将基督教与“邪教”区别开来。 后面这一点也许值得展开讨论,因为由于人本主义,文化基督徒在福音事奉方面同样误入歧途。显然,说到传福音的事,在中国的文化背景里,将遭遇到一些特别的抵挡。这不是路德、加尔文们在欧洲所遭遇过的,甚至不完全是保罗在希腊沿海地带所遭遇过的。比如,对于加尔文宗来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一问题,可以成为“认识神、认识你自己”的神学发蒙之匙,然而“灾民理性”统治的在中国,这个问题经常被视为一个伪问题——这里的“真问题”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意义”。而这种以实用为目的的精神的根据,则是独具一格的无神论。中国无神论确实是“博大精深”的(不是在思想文化上,而是在生活经验上),这种传统甚至排斥保罗借着“未识之神”进入马其顿,因为“唐人”不是希利尼人,或者以机会主义的态度拜各类偶像,或者他们甚至根本没有“未识之神”——他们宣布认识一切“神”的“真面目”,最后,他们自己就是“神”。这一传统的意识形态是儒学。中国无神 论甚至比西方残酷抵挡福音的诸类异教要“宽容”——这种“宽容”之所以能“容纳”一切信仰,并非因为它真正宽容,乃是因为它认为所谓信仰之类虚无缥缈的事,根本无足轻重,与他们的“真道”或“修治平”不形成“生存竞争”关系。在这一方面,汉语思想表现为典型的“佛道禅”式的(以)虚(化)无的实用性格:病以内圣,状为外王。然而,这种抵挡反过来来造成了一些信徒传福音的急躁甚至强迫心态。对于这些继续奔向“马其顿”的使者们,了解以下问题是必要的。 第一、福音是宣告性的,不是争竞性的。 一些冲突可能起因于我们的骄傲,将传道混同于“宣传”。这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特别是出身于“公共知识分子”的传道人,他们迫切盼望靠自己的才华(口含天宪加上大智大慧)能说服别人归正,对方的抵挡引起更激烈的论战,最后甚至造成心理上的征服欲,而“失败”后就产生极大的挫折感,甚至怀疑自己传福音并非神的呼召。而且他们将发现,你越是强烈试图说服别人“归正”,对方的抵挡和反感的程度就越大,而这是符合基本人性的——由于这种人性,原本出于礼貌可以倾听你的话的人,现在采取了“偏偏不相信”的自卫姿势,因为“我凭什么要被你说服”。人性弃绝“失败感”。于是传福音变成了两种“失败恐惧感”之间的争战,冲突不可避免。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在于:我们不能说服任何人相信,或者说,基督信仰从来不是靠说服的,更重要的是,基督信仰从来不是靠人来说的——信仰不是人的工作,乃是神的工作。归正本是神的拣选、圣灵的更新,只是借着我们这些“无用的仆人”的口,但听信福音决不是我们的“功劳”。我们不能说服人信仰,只有神能。这样一来,我们就不要把传福音放在“非说服对方不可”的目标上,而是放在把福音讲清楚(按真意分解神的道)方面。剩下的不是你的工作,乃是神的工作。人信与不信,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这样说绝非鼓励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而是强调我们避免无谓的争竞。其实者争竞乃是骄傲,从本质上说,他们不是在传神,乃是是在传自己,因为他们以为不是神的话、神的灵使人归正,乃是自己的才华、自己的真理使人折服。这种骄傲特别急切地给人按手施洗,仿佛那庄稼首先不是天国里的财产,而是自己国度里的财产。这是当前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问题。所以当无神论者反击我们说:“你说服我,我就信”,这时候,我们应该告诉他:我不能说服你,但我可以为你祷告。巴特在这一点上无疑是对的:福音只宣告,但不辩论。 这意味着传福音的“热情”要有个限度,这限度正如我们的主所吩咐的:我们要学会怎样把脚下的尘土从那里跺掉并离开那里。今天一些教会总是鼓吹要为主攻占某一城市,然而神从来没有命令我们“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就连我们的主不也从石头和抵挡中离开了那些地方了吗?记得晚明时期在福建泉州有两位传教士,他们辛苦传教20余年,却只有四个人归主。按今天一些教会的思潮来看,这两位传教显然是“失败”的;然而,我们的主怎样告诉我们呢?99只羊和1只羊的比喻,讲述了圣经独一无二的“数学真理”。 第二、福音是见证性的,不是迎合性的。 与实用主义相联系,在中国传福音必须警惕用福音来迎合各种实用目的。有时候,这一目的直接表现为“教会兴旺”,而“教会兴旺通四海”简直就可以直接联系到“财源茂盛达三江”的地步了。这就是各种“成功神学”或荣耀神学所要干的。教会应一直在高举十字架——路德改宗最伟大的贡献是将十架神学重置于信仰的中心,其价值在于回归圣经,重新将基督并 祂钉十字架放在教会的中心,并因此将教会与世界真正区别开来。没有十字架的教会就是世界的一个常设机构。教会越来越象世界,乃意味着这世界正在失去光和盐。怎样处理教会与世界的关系,在中国同样非常具有挑战性。一方面,基督教会并不是出世的,隐修性的。因此,首先必须警惕教会寺庙化的倾向,其次要警惕“该撒与上帝的二元论”那个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的胡说,该胡说因为政治恐惧刻意将神的主权清除出政治世界。但另一方面,如果教会与世界结成一体,以世界的荣耀为荣耀,则更为危险。这危险首先表现为教会与世界权力的亲密无间的合作:先是以“顺服”的名义与掌权者保持一致,其次是以“爱”的名义迎合人民意志。前者表现为三自教会的精神正在华人教会大行其道,顺服掌权者堕落为为掌权者辩护,为掌权者祷告堕落为为掌权者祝寿。后者在将福音缩小为解决经济、婚姻甚至各种疑难杂症的商业技术和心理疗法。我不是说福音不包含这方面的“功能”,因为神的主权无所不在。但是,基督并非要人类怎样在世界顺利和成功才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钉十字架乃是要救人脱离世界的捆绑,是要我们传好信息给谦卑的人,差遣我医好伤心的人,报告被掳的得释放,被囚的出监牢——这一切的起点是什么呢:“天国近了,你们当悔改”。“传道叫人悔改”,这是传福音的的逻辑起点,而这悔改得救的道理,就是十字架的道理,这道理很多时候是让人讨厌的。然而今天我们发现,福音成了一种感情按摩,一些教会为了迎合群众,千方百计掩盖福音“令人讨 厌”的地方,结果把福音会变成了心理辅导站。这传道的工夫不可能让世界“动刀兵”,也不需要主来吩咐你们要“放胆传道”——这荣耀神学即使是担小鬼也是完全“得胜有余”了。 我并非是说我们传福音就是要以让人讨厌为念,这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乃是:我们传福音,不要专以让人喜欢为念。 保罗说:“务要传道。无论得时不得时,总要专心,并用百般的忍耐,各样的教训,责备人,警戒人,劝勉人”(提后4:2)。今天我们看见,在谦卑属灵的招牌下,一些教会再没有了教训、责备和劝勉,只剩下了完全属人的“爱”,就是没有原则的“兴旺发达”。教会于是沉陷到世界的原则里取乐,站在君王面前的先知和站在人民面前的使徒,我是说那种见证性的精神,都隐藏了。教会不再是世界通往天国的客栈,而成了世界的一个机构,一个部门,一个点缀,一个企业的会计师,一个谦卑顺服的合伙人。 第三、“政治基督徒”的问题。 首先我们注意到,教会的“长兄”们的确对这一群体有某种偏见,在基督里不分身份的那个属天的平等原则,在这一群体身上,确实没有诚实地贯彻下去。而其背后的原因,或者因为世俗的恐惧和盘算,或者原教旨主义的偏执,不一而足。我以为这是特别需要检讨的信仰实用主义和法利赛主义。然而,另一方面,“政治基督徒”自身确实存在很多问题,比如如何在主里面真正凡事遵主为大,而不是遵政治为大,是特别需要克服的难题。我并非说基督徒不能关心政治,我以前反对教会对政治的虚无主义态度,今天仍然如此;因为这在圣经上找不到任何根据。我也不认为那些攻击“政治基督徒”的属灵代表们更正确,事实上他们不过是以相反的姿态在“遵政治为大”而已。我要强调的在这里:我们必须警惕“政治基督徒”将基督信仰缩小为政治信仰,从而实际上导致重置根本、缩小救恩这样两种危险。政治制度如同样婚姻制度一样,仅仅是神的主权和救恩临在的一个区域,但不是唯一区域,更不是主要区域。信仰的确不是为政治服务的,政治更无法为信仰服务。信仰和政治的关系于是应该不断这样来阐述:不是用信仰来指导和确保政治世界的文明化,而是带领政治世界里的心灵进入信仰之光明。由此,“政治神学”是彻底的伪神学,甚至是反神学,因为在神前加诸任何定语都是对神的主权的侵犯,而且,它是把上帝引入政治,而不是把政治人归入信仰。与此相关,摘抄圣经进行政治批判或者操持政论,并非绝对不可以,但必须警惕自以为神那种骄傲——除非有真正的内在感动,否则最好不要经常把圣经经文贯穿到“有限者对有限者的公共批评领域”。圣经上的话,谁引用谁就成了审判者,然而事实上,没有人外在于审判之下。 这些道理的根在什么地方呢?在未世论(Eschatology)。然而圣经的末世论启示绝非仅仅在《启示录》,而是贯穿于整本圣经。我个人认为,末世论启示在马可福音达到了巅峰。没有一本福音书象马可福音那样描写耶稣在地上的“紧急状态”,“人子”如此匆匆忙忙穿越世界,表达的正是对罪的焦虑和面向末日的急切心肠。首先,马可福音在简洁叙事中展示了内在的末世论主题。这一主题首先借助施洗约翰所牵涉的旧约符号,将最后的救赎根植于原罪之幕中。原罪论和末世论预设了教会面对基督和世界的独特位置。其次通过“人子”的工作和强调耶稣的再来,将二元论(教会的隐世主义和世界的分治学说)、一元论(“政治神学”及“基督教文艺”)同时宣布为伪信仰和敌基督。在马克福音中有两个特别著名的句子:Son of Man (Mark 2:10, 2:28; 8:31; 9:9, 9:12, 9:31; 10:33, 10:45; 14:21, 14:41). 另外一个就是“and straightway”() ,发生了大约40次。这个“立即”的福音正是关于末世的福音:“……The time is fulfilled, and the kingdom of God is at hand: repent ye, and believe the gospel.” (Mark1:15). 基督徒在地上必须拥有一种无暇他顾的紧迫感,这也许正是彼得要告诉教会的。圣经学者几乎普遍赞同Eusebius的说法,马可福音是马可对彼得讲道的记录(10)。在马可福音中,耶稣和他的先锋几乎是“突然”出现的,没有耶稣的家谱和出生的记载,也许在彼得看来,罗马世界即将终结,“we should fear, love and trust in God above of all things”,因此救人压倒一切。 一直存在着关于教会与世界(有时表述为政治与信仰)之间关系的辩论,而彼得援用的“这个词,应该是解决这一纠纷的钥匙。换言之,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极其有限的,信徒必须把所有精力(包括用于政治关怀的精力)集中到福音事业上来。马可福音中施洗约翰代表了这样一个观念,他是教会的象征,他与世界的关系,指明了教会与世界的关系。
施洗约翰的位置:教会与世界 施洗约翰在马可福音第一章的出场(1:6-8),可以视为连接原罪和末世的桥梁,或者连接创世纪和启示录的桥梁。另一方面,约翰代表着教会在世界所应当是和实际上是的那种角色。第一、他和世界分别出来,而不是世界的一部分。第二、他不是一个隐修者,而是进入世界为耶稣预备道路,传福音。第三、他批评政治罪恶,结果在“政治盛宴”中被杀害并成为权力和女人的娱乐项目——。最后的故事记载在可6:14~29,以及太14:1-12和路9:7-9。然而不能将最后的故事解读为约翰拥有政治批判的热情,因为约翰责备希律和希罗底并非基于“政治正义”,而是基于摩西律法。他不过是重申了福音与律法的辩证关系,却因此遭杀身之祸。然而约翰之死对教会确实具有象征意义,他形象地展示了教会与政治的真正关系:希律畏惧痛恨他,而希罗底和她的女儿将他的头摆在宴席之中。这背后当然是撒旦的作为,因为起初,耶和华曾告诉夏娃,女人的后裔要伤蛇的头,撒旦在这里不过是向“女人的后裔”的先锋针锋相对进行报复而已。不过由此也可以看见撒旦、世界与神的教会在本质上的敌对关系,约翰之死展示了教会与世界“不可调和”的对立关系。实际上当耶穌反复告诫门徒世界将恨他们的时候,他已经戳穿了世界的真相“We know that we are of God, and the whole world lieth in wickedness(1 John5:19)。从这个角度出发,那种千方百计争取与世界和睦相处甚至打成一片的教会,根本不是基督的教会。 约翰的头摆放在政治宴席中,也许可以视为文化基督徒将信仰献给世界的象征——人把信仰当成献祭归于世界。当然,这样一来更多的争论将集中在前两个问题上。一方面,教会不应该与世界融为一体,另一方面,教会也不应该采取避世主义远离尘世——正确的道路是,进入世界传福音守候主的再来(Parousia, the returning of Jesus Christ) 。这也是两条最大的戒命的题中之意。尽心尽力尽意尽性爱主,意味着不爱世界;爱人如己,首先意味着与邻居分享基督——基督是至宝,万物皆粪土。 在马可福音1:6中,约翰首先将读者带进始祖犯罪的起初,同时,将教会从世界分别出来。这是从他的衣食住行的特征方面表现出来的。
And John was clothed with camel's hair, and with a girdle of a skin about his loins; and he did eat locusts and wild honey,KJ)
始祖犯罪被流放于旷野,约翰为主预备道路于是从旷野呼告起程。当然这旷野也是以色列人重出埃及与神同在之地。约翰的旷野呼告实际上呼喊罪人从世界(埃及)出来,悔改受洗归向基督(迦南美地)。而约翰自己,首先被神从世界分别出来(如受律法之摩西)。神首先给他披上特别的衣服,如同始祖犯罪耶和华用皮子给他们做衣服穿(Genesis: 3:21: “Unto Adam also and to his wife did the LORD God make coats of skins, and clothed them)。马可这里使用分词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这个词语在语态上翻译成被动式更为准确:“John was clothed”。首先,约翰是从神来的,这福音书已经言明。其次,返回Genesis: 3:21,是神给罪人披上义袍,并将罪人与世界分离——人靠自己不可能从世界出来。约翰住在旷野而不闹市,他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这一切告诉读者,他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世界,他不是世界的一部分,他是被神拣选的Elijah (1Kgs1:8),是prophet (Zech13:4),是the messenger(Exod23:20,mal3:11,Isa 40:3),是被洁净归向神的选民(Lev11:20-23, deut32:13, 1sam14:25-26, Judg14:8-9)。 正因为如此,约翰作为神的使者不是Essene,他虽然被神分别出来,却并不从社会退出(ascetic prophet),而是反身进入社会。约翰进入社会去做什么呢?
And preached, saying, There cometh one mightier than I after me, the latchet of whose shoes I am not worthy to stoop down and unloose).
这个返回世界的使者进入世界唯一的目的就是,preached,即传福音,为主预备道路。他不是到处张贴自己的文章,而是公开传讲神的真理。而且一词表明了传道的紧迫性。participle, which means “is coming”,this tense here sounds a note of urgent immediacy。基督正在在路上,传福音迫在眉睫。可可福音的两个用词一直倍受神学的注意,There are two dominate phrases in Mark. The first one is the major title used of Jesus: Son of Man (Mark 2:10, 2:28; 8:31; 9:9, 9:12, 9:31; 10:33, 10:45; 14:21, 14:41). The second one is the phrase "and straightway"() which occurs nearly forty times in Mark。“Son of Man”强调道成肉身进入世界那为拯救而来,面向the last day将教会投放到D-Day的紧急状态。对于“约翰”来说,这一福音建造在教会对自己的认识和对耶稣的认识之上。首先他知道自己是谁(一个有限者),也知道自己所传的是谁。因此,他不是在山上或旷野里“修炼”数载后回到社会上为自己“建功立业”,而是更谦卑地把自己视为耶稣的仆人。这里我们看见:教会与世界的正确关系,根植于教会与神的关系。如果不正确认识教会与神的关系,就会以神的姿态进入世界并日益沉陷于世界而远离神。那么,教会和基督的关系是什么?约翰说:“有一位在我以后来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弯腰给他解鞋带,也是不配的。”教会应该永远意识到有一位比我们更大,那距离不是人可以计算出来的;只能用“弯腰给他解鞋带也是不配”这个画面表现出来。而我们事奉主是完全不配的,更不是因为我们优秀,而是因为神使用了我们。我们都是软弱的,毫无希望。然而对于一些文化基督徒来说,对于一些教会来说,耶稣成了给他解鞋带的,成了他世俗目标的帮手。正是因为颠倒了教会与基督的主仆关系,接下来必然颠倒教会与世界的关系,世界成了目的,教会成了世界盘子里供消遣或发泄私人恩怨的人头。
I indeed have baptized you with water: but he shall baptize you with the Holy Ghost).
这里我们可以看见教会在世界里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主所吩咐的:“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太28:19)。这里面有两点需要强调,第一,教会进入世界不是被世界“洗礼”,而是给世界洗礼;第二,是圣灵在施洗,而不是人或教会在施洗。前者说明着教会与世界的关系,后着规劝教会不要自以为神。然而这洗礼并不是迎合世界,那是重生的洗,是先死后生的。是按住世界的头颅淹死老我,之后才谈得上新人随基督重新活着。这个过程根本不是从“专制到民主”的过程,也不是从“农业文明”进入“工业文明”的过程,而是从死人到活人的过程,是过洪水,是过红海,是呼喊拉撒路,出来! 我在这里无疑参与约翰之洗与基督之洗的分辨,我认为这种纷争是没有价值的。约翰在这里强调的根本不是洗礼的不同,而是施洗者权能的不同。 (water),起初到此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太初道就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水从旧约开始一直就代表着审判,洁净和生命。起初,神的灵()就运行在水面上(Genesis1: 2)。然后这洗礼的水将罪恶的世界覆盖,只“重生”了一家八口(Genesis6:17: “behold, I, even I, do bring a flood of waters upon the earth, to destroy all flesh, wherein is the breath of life, from under heaven; and every thing that is in the earth shall die”)。最后旧约描写了很多洁净之礼( Lev11-15, Zec13:1, Ezk36:25),根据Mosaic Law, baptism was about to remove defilement and infection and restore the normal clean state。约瑟夫(Josephus)和Qumran scrolls也记载了那时代一些犹太人在旷野洗礼的事,因为犹太人希望通过洗礼把自己从外邦人的污染中分别出来。我知道有人强调约翰之洗与基督之洗的不同,但我更愿意强调洗礼在整本圣经中的连续性和预表性意义。迄今为止,基督教会所实施的洗礼,仍然是约翰的洗礼,也就是基督的洗礼,也就是,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因为世界“空虚混沌,渊面黑暗”。这洗礼因罪而设,并向末日预备选民。因此,教会在世界唯一的任务是被神使用来在灾民中预备选民,而与培养“公民”没有直接关系。 根据可1:6-8,教会与世界的关系可以分为三部分,首先,被神从世界拣选出来;其次,返回世界传福音;第三,以“圣三一”的名义在世界执行圣礼,带世界归向神。而这些基本关系,是通过“返回起初并瞻望末世”进行阐述的。起初人的犯罪,构成福音事工的历史前提;而末世将临,使洗礼预备选民迫在眉睫。首先我们看看这三节经文怎样通过一些特别的词语带领我们返回“原罪”之幕的: Cloth (be clothed): Gen:3:21. 2Chr.6:41. 1Per.5:5 Girdle: Ex28:4,39,40. lev16:4, Ps109:19, Pro31:24, Is3:24, 5:27, 11:5, Jer13:1, 1kg2:5, 2kg1:8, Isa3:24, Rev1:31 Skin: Gen3:21, 27:16, Job2:4, Jer13:23, Lam5:10 Loins: Gen 35:11, Ex12:11, Lev3:4, Deut33:11, 2Kgs4:29, Job38:3, Pro31 :17. Is11:5, LK12:35, Eph6:14. 1Pet1:13. Camel: Gen12:16, 24:11,14. Locust: Ex10:4, Lev11:22, Deut 28:38, 2Chr7:13 Honey Gen43 :11, Ex3 :8,16 :31,Lev2 :11, deut8:8, Judg14:8,18 ,1Sam14:25. 1kgs14:3 Ps81:16, Prov24:13,25:16,25:27, Song4:11, Is7:15, Ezek3:3, Rev10:9 Mighty(mightier, great)Gen10:8, 18:18, Ps24:8,112:2, Pro23:11, Is5:22 Latchet: Is5:27 Baptize: Jn1:33, 3:23,4:11.Act1:5,11:16, 1Cor1:13,10:2,12:13 Water: gen1:2, Num5:17,Rev22:17 Spririt: Gen1:2, 6:3, Ex31:3, Judg3:10, Is11:2(11)。
透过约翰的的衣食住行,圣灵重现了旧约中人类历史的一些关键时刻,以此显示人的犯罪与神的拯救之间密切关系。这样的世界从来不能自我拯救,因此耶稣降生于此并为罪人上十字架“不可避免”。这世界唯一的希望在神的恩典。这段经文有着深刻的历史感,相反,如果忘记了人类的犯罪史,教会就可能分享救主的角色,并鼓动他人进一步分享她的荣耀。永远不要忘记人是什么,这正是处理教会与世界关系的出发点。一方面,教会面向过去正确认识自己和人;另一方面,“面向未来”,教会更应加倍珍惜自己在地上的责任。The coming one肯定要来的,这世界都将过去。因此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教会只能“为道迫切”,并带头放弃甚至打碎任何世俗天国的幻想。希律王代表了整个世界政治的本质,无论民主政府还是专制政府,它们只是通往末世的过客而已。他们的“善”和“恶”不过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因此福音的价值在这里不能逆转,成为叫爱世界的人得益处的工具。 末世论决定了教会永远不是为The kingdom of earth服务的,而只能以the kingdom of heaven为念。教会不是世界,而只能是世界的光和盐。而今一些教会已经失去了盐的味道,确实只能被丢掉并遭人践踏了。这一点诚如一位神学教授的高见:there is a temptation for the church to reject its heritage in order to be relevant and in doing so capitulate to the idols of this present age. Under the impact of modernity there are significant pressures brought to bear on the pastoral office-- modernity has produced a world view is managerial and therapeutic--thus the pastor is seen as a CEO, a shopkeeper catering to ill-defined spiritual needs, or a rancher(12)。不过在教会与世界的“合一”过程中,最引人瞩目的争吵是宗教与政治(religion and politics)的关系问题,或者教会与国家(church and state)的关系问题。 支持教会应该更积极地介入政治事务的人常常引用Mark 8:38, Mt 28:18-20。他们争辩说,这些表明,基督徒应该积极进入世界。与此相关,他们把到“道成肉身”(Incarnation)这一真理也应用到教会进入世界的根据。不过这些观点只有一半是真理。上面的道理只能证明教会确实应该积极进入世界,但一点也不表明教会应该积极参与政治——圣经上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证据,特别是耶稣的一生中,他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一个政治人物。教会积极进入世界甚至积极进入政治只有一个理由:积极地向他们传福音。教会并不反对“行善”,甚至也可以参与“正义事业”,但那是理性王国自身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教会应当记住,基督徒进入世界在很多方面是其他人是不同的。我可以Catechesis和 Education之区别为例。教育关切的核心问题是个人知识与技能的发展,但这根本不是福音的对象。神学启蒙强调的人认识自己的罪并归向神。教育鼓动个人尊严和人的自我中心,是肯定自我;而福音似乎正相反,她叫人将中心从自己的里面转给基督,是舍己,是否定自我。所以在文化层面,信仰与政治几乎针锋相对。政治是让人开心和兴奋的,它取悦于人,它从各方面使人成为上帝,他告诉人你不是罪人,别人才是;但信仰总是与所有人争战,将人与上帝彻底分别出来。我们也主张人是有尊严的,但这尊严是从神来的(被造与被救)。所以耶穌和使徒常常说福音的道理是绊人脚的,是使人讨厌的。“For do I now persuade men, or God? or do I seek to please men? for if I yet pleased men, I should not be the servant of Christ. (Galatians 1:10)。在这种意义上,不是说教会主动是国家的敌人(教会不屑成为任何力量的敌人),而是国家必然主动以教会为敌人。如果教会不再被国家视为对手,只能是教会已经演变成国家的某种形式了。在历史上,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以及今天北美欧洲打着政教分离的旗帜的世俗化运动,所包藏的怨恨是一样的。因为福音有两点是政治和世界听起来最刺耳的:第一、all my righteousness is filth;第二、faith in Christ is a gift of God, not of works”(13)。然而政治一方面就是以人为义以另外一部分人为不义的事业,它因信仰对自己的根本原则的颠覆而视信仰为敌。 教会对世界的态度应该源于基督中心论和末世论。前者使信徒相信万物是粪土,政治也是;后者催促教会不顾一切积极进入世界传道施洗。所以路德这样批判一位“文化基督徒”说:“Their teaching is nothing other than worldly goods, temporal, fleshly and earthly promise, which the mob gladly hears . . . imagine a kingdom in on earth in which all the godless are slain and they alone are to have good days. Who wouldn't want that? That is indeed, however, an open, palpable lie, for Christ has prepared for His own not a worldly kingdom, but rather a heavenly kingdom and says, 'In the world you will have anxiety and distress' (John 16:33); likewise, 'My kingdom is not of this world'(John 19:36) (14)。 区分两个世界一直是教会的一个任务。遗憾的是,“政教分离”这一现代思潮将上述区分搞得面目全非。事实上两个世界的划分从来没有说,教会无权进入政治传福音,而仅仅强调的是,教会虽然在这地上却专以天国的事业为念。教会穿越所有政教分离之墙,但目的根本不在介入政治,而是将政治和一切人类文化群体视为布道的对象;教会向一切政治人物敞开大门,但自己绝不进入政治殿堂按“政治规律”扮演政治角色。教会比世俗政客更反对“政教合一”,因为政治只是怜悯和拯救的对象,根本不是真理的仆人或同道。教会并不厌恶政治(只是被政治厌恶),而是为政治祈祷。 我们可以从奥古斯丁开始回顾这样的历史过程。公元410年罗马陷落,异教徒归咎于其摒弃古代诸神。奥古斯丁为此写了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一阐明教会对历史政治的看法:上帝使罗马提供传福音所需要的和平,任务完成后因自己的罪而陷落;而这是一切人间帝国的命运。奥古斯丁进一步提出了“两个城市”的概念。这两座城市是由两种爱组成的:尘世的城是由爱自己形成的,甚至到了藐视上帝的地步;天国的城是由爱上帝形成的,甚至到了鄙视自己的地步。前者以己为荣,后者以上帝为荣。因为一个城从人那里寻求荣耀;但另一个城的最大荣耀是上帝,上帝是良心的见证。一个城因自己的荣耀而挺身昂首;另一个城的上帝说:“你是我的荣耀,是你使我挺身昂首……”。 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延着奥古斯丁的思路继续向前走,不过他更多从罗马教皇的败坏中,也从德国Saxon贵族的支持中,汲取对政教关系的灵感。他首先肯定国家与教会分属两个不同的国度(15)。但路德并不是在强调政教分离,因为他的两个国度是建立在律法和福音的分别之上的。他反对权力迫害信仰,反对神权政治,但他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两个国度都为上帝统治。然而,上帝对这两个国度的统治方式是大不相同的。路德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因Saxon贵族的缘故并没有很彻底地将这一区别传递给他的追随者。路德宗因此预备了他的反对者——齐克果。在这一点上,站在在慈温利和路德之间的加尔文似乎走的更远,因为他一直声称神遍及一切的统治。但是,这不影响他将两个国度加以区分,尽管他在实践中从来没有彻底贯彻他的想法。加尔文转向人的内心,他主张在人里面有一个双重政府。一个是灵性的,一个是政治的:灵性的王国和政治的王国。“现在这两个王国,正象我们把他们分开那样,必须永远分别加以检查;而且当其中的一个被考虑的时候,我们必须把头脑转移开而不去想另一个”(16)。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怎样才可能分身有术,这个矛盾一直是加尔文及他的神学的难题之一。我并非赞同再洗礼派的反政治观点;但是显然,“尽心尽力尽意爱主”决定了“双重人格”的想法是没有圣经根据的。一个基督徒当然可以参与政治,但他必须明白,世界的事业只能是暂时性的,他最后只能全身心地归于神。 齐克果(Soren Kierkegaard, 1813-55)从路德宗、特别是加尔文主义与世界纠缠不清中继续捍卫着教会的末世论关切。可以从他的《抨击“基督教世界”》(Attack Upon" Christendo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8)一书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很多方面齐克果都是对的:即那种把基督信仰与政治版图拼凑而形成的所谓“基督教世界”是对“新约”时代基督教的背叛;因为按照“新约”的启示,基督徒的价值观与世界的价值观基本上处于对立的关系之中。他的这句话可以看作是对当今教会绝好的提醒:基督教的真理不是靠信徒的人数、和杰出人物入教以及教会在世界的政治地位、文化影响力位来显示的,“基督教与数量有著不同的关系:只要有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便足以证明基督教的存在。”这句提醒背后的根据就是:“只因你们不属世界,…所以世界就恨你们”(约15:19)。不过齐克果受东方宗教的影响而走向存在主义,对“基督教教条主义”的否定使他的“终极存在”将人与神重新粘连在一起。于是从齐克果出发衍生出两个极端思潮:第一是新正统神学或巴特神学的无爱之神,第二是存在主义哲学的无神论恶梦和人本主义狂想。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齐克果对教会的批判没有使他成为世界的敌人,他成了教会的敌人。不过也不奇怪,因为把齐克果这个批评者视为敌人的那个教会,已经比世界更象世界了。这个问题在中国可能更突出,所谓中国的福音化,在某种意义上,正伴随着福音的世俗化——把信仰诠释为对政治专制主义的解构或个人物质生活改善的心灵鸡汤,分别代表了中国世俗化运动的精英主义层面和平民层面。无论是笔者早年倡导的“神学自由主义”,还是近期所谓的“基督教宪政主义”等等,都可以视为这场思想大混乱(与“大觉醒”背道而驰)的一部分。 不过显然,这一思潮是从北美那里传来的。无论是布什主义,还是“加拿大长老会关于教会与国家关系宣言(Declaration of Faith Concerning Church and Nation,1955)”,都将齐克果的反对之声淹没在人多势众和现代性以及政治正确之中。另一方面,属灵派的抗议因其神学上的空虚,也因其灵恩上的冒进,不仅没有削减世俗化浪潮,然而刺激布什主义将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信徒纳入其中。其实这场风潮的本质是将政治正义与信仰正义合一,它不仅无视政治与信仰之间的本质张力,更无视教会相对于国家的超越性。我们以“加拿大长老会关于教会与国家关系宣言”为例,该宣言谈到:“教会有责任谴责、抵制各种形式的专制”,但事实上,教会同样有责任谴责“民主”——如果说杀害约翰的“专制”,那么钉死基督的就是“民主”;向女人和司提反投掷石头的犹太会众和向先知与亚伯挥舞屠刀的耶洗别都是真理的敌人。这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谴责专制只能是“民主国家”的政治正义,根本不是教会的信仰原则。把教会与国家并列放在一个平面上,等于是一个新的“和字”异端,因为信仰是超越政治的,根本不属于世界那个平台。当我们说“基督与宪政”的时候,已经极大地贬低了基督的荣耀,因为“宪政”根本没有资格与基督并列在一起,如同一个罪人不可能在神面前站立一样——摩西在耶和华面前唯一“合理”的结局就是死;而靠着基督的宝血,人来到神的面前唯一的“合理”姿态就是悔改、赞美与感谢。教会与国家的关系当然没有这样极端,但从两个国度的角度看,这个道理同样是有效的。
顺服掌权者及其限度 奥古斯丁等神学家关于“两个教会”的划分,也是在提醒人们,此岸世界的教会必然与世界发生不可避免的联系。在教会与世界的诸多牵连中,“顺服掌权者”作为一项信仰的原则引起了无数纷争。“顺服掌权者”是圣经为信徒处理与国家关系的指针之一。这一原则不是指给世界的,不是用来教导“外邦人”的。然而这一原则,确实深刻地体现了信仰真理面对世界的普遍黑暗,或者说致力于人心的根本转向的卓绝之处。 在历史上,教会与世界的碰撞首先表现为希伯来文化和希腊文化之间的相遇。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人本主义和神本主义之间的撞击,它必然导致两方的某种变形。中国今天遇到的信仰与灾民理性的互相同化,并不是一个全新的问题。文明的相遇首先的影响是正面的。希腊城邦民主一直被夸大了,因其自身的缺陷,希腊民主的衰落问题,更准确地说是被希伯来的信仰自由改造的问题。古希腊思想是一种典型的贵族意识形态和种族主义思想,它的民主从来不是完善的——从希腊式民主到美国式民主,不经过“中世纪的黑暗”或信仰的洗礼,是不可想象的。还值得一提的是,亚历山大以前各种希腊神秘宗教(如Eleusine),包括后期希腊宗教中皇帝崇拜,这些迷信也因保罗神学的影响而被克服。这种相遇对神学同样也有帮助,正是在希腊哲学的帮助下,拿撒勒教党赢得了世界性的话语权力。在小亚细亚西边,为此提供精神援助的首先是柏拉图,特别是新柏拉图主义者。他的两个世界论,不朽论,灵魂先在论,回忆认识论和关于善的理念等学说,特别是《蒂迈欧篇》(Timaeus)关于造物神的“回忆”,为传道者进入欧洲的文化版图找到了共通语言。其次是斯多葛主义,它所倡导逻格斯(宇宙理性)的理论、自然法学说和崇尚道德的学说,为普遍启示向特殊启示的跃进提供了超验之桥。 但是,基督教信仰从近东进入欧洲,在处理国家和教会的关系上,总的来说不是很成功的。教皇制代表了这场大失败的顶点,而各种抗罗宗只是在形式上彻底告别了罗马的偏离;那种偏离清清楚楚地启示在撒姆尔记上第八章里——“以色列人”要君主的统治,不要神的统治。教会的世界化建立在一种新的神学的基础之上,这个新的神学,首先就是两希接触地带产生的信仰变形。这场信仰灾变是从亚利山大的犹太人斐罗(Philo of Alexandria)开始的(17)。这个过程在上个世纪初更被现代性的灾难记忆所强化,神学不再关切个人得救,而成为反省灾变的文化记录。两次世界大战促使思想界在“形而上学的恐怖”和“奥斯维辛”灾难的精神废墟上反省各自作为同谋者的责任,这种反省在“雅典”世界导致了经验自由主义对建构理性主义的胜利,同时对“理性的自负”和“伪先知”的批判使思想家重新听见了“耶路撒冷”神圣的钟声(18)。于是教会在灾变中更爱世界,更以充当世界的苦难记忆者为己任——影视艺术更广泛地泛滥着这种世界性的灾民伤痕情绪;这种关切对于汉语神学作者如刘晓枫等人,对于在灾变中痛苦绝望的文化灾民来说,无疑具有更大的震撼力和说服力——汉语神学是背着灾民苦难史、特别是政治黑暗史迎接“信仰光明”的。他们并没有真正突破格里高利改革和康德的哥白尼革命所划定的神圣世界与理性世界的界限,只是撞击了这个界限并使之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弯曲(19)。事实上这个汉语神学的问题在100多年以前就来华传教士奠定了它的基础。狄考文(Calvin W.mateer)在《基督教会与教育的关系》(1877年)中说:
所有真理都是相互联系的,无论是历史还是科学都与宗教有着许多方面的联系。无论哪个时代,基督教所到之处,他总是成为知识界的朋友和保护人。各知识领域中绝大多数的杰出人物都是它的信徒。早期教会大多数著名的传教人都是知识渊博的人。今天,凡是纯正的基督教所到之处,知识和普通教育就取得最大发展。所有这些道理都说明并不是基督教有赖于知识的存在,而正是基督教把知识视作天然同盟者加以扶持。我们确信科学的伟大原理是建立在不可动摇的真理的基础之上的。这些有关精神和物质的科学真理,事实上只是上帝未成文的规律的展示,因此在探求科学真理方面,基督教是一支主要的力量。它理直气壮地声称知识归它所有,并在知识中寻求一种它既不害怕也不羞于掌握的工具去追求真理。(20)
同时代的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也指出:“中国的主要教育问题”是“怎样才能使中国不至于被现在西方掀起的巨大的唯物主义浪潮所冲击而唯物主义化”,因此“必须使中国人感觉到精神的东西是真正进步的主要力量”(21)。“进步”而不是“得救”一直是汉语神学关注的中心。当然,与上述“新派神学”对立一极的汉语神学传统同样乏善可陈。从倪柝声、王明道转承过来的传统,往往贬低“掠夺埃及人”这一教会历史,更缺乏犹太律法传统,或者说缺乏基督教教条主义的传统,结果使中国教会沉浮于“神秘的激情”,并使汉语神学成为论语体的附录和道德主义的婢女。究其原因,一方面东方文化特别是禅宗和诗性智慧一直鼓励“心性”向内求道;另一方面,西方的非理性主义对神学的伤害被东方全部继承。在汉语神学“属灵派”那里,我们看不到希腊教父传统所包含的信仰理性和激情,包括查士丁和爱任纽(Irenaeus 130-202)等人因护教“对政治的极端关注”。之后在西方绵延着三位一体之争、基督位格之争、经院哲学的训练、宗教改革与其内部分裂及其反省,这一教会传统所形成的基要真理,并不为中国教会所熟悉。因此,中国教会在很多信仰问题上缺乏历史根基。这种历史贫困往往通过在本土文化资源中寻求帮助。结果是异端和极端的泛滥成灾。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人的义重新被放置中心,从此开始了各种巧妙的对“顺服掌权者”这个神圣原则的解构。汉语神学中越是为这一原则辩护的人,越是在想法子用思辩的形式消解这一简单清楚的神圣真理。对于学院派,“顺服掌权者”片面化为“只顺服神”,对于属灵派,她就无限接近“要顺服人”。 独裁国家和教会关系的例子首先成为学院派或文化基督徒的帮助,他们愿意常常提醒教会以下事实,来说明了教会淡出政治怎样资助和邪恶或在别人的罪中有份。
“当基督教伟人奈慕理(Niemoller)走告希特勒,谓他为德国前途烦恼之时,希特勒告诉他:‘这件事让我管,你大可不必操心’。声名狼藉的宣传部长戈培尔(Goebbels)对教会说:‘基督徒不必管政治,因为信徒的唯一职责就是为来生预作准备’。只要传道人不干涉德国的内政,他爱怎样传天国的道理,都不会受到阻拦”(22)。
他们批评属灵派开往天国的方舟不再是敞开的,而成为特权列车,根本不关心别人死活,成为“‘漂浮在贫穷之海的一只富裕之舟’,舟上的幸存者力图击退大量在水中挣扎并企图爬上来的人”(23)。他们争辩说:“基督徒对世界的态度,必须是关心和脱离二者兼容并顾”(24)。他们批评,教会没有走在这中间道路上,而是偏向了离世的方向而沾沾自义。他们在这一点上不无道理:这种偏离表面上看是神学上的无知,实际上可能是出于政治恐惧,或者通过攻击政治显示自己的清高或属灵。这是一种更为严重的堕落和犯罪,并是对信仰的极大弯曲。“一些人在生活上好象把世界当作并不存在似的,从许多方面来说,这是最自私的人生,因为他们关心自己灵魂的得救,便与其他人隔离,他们全心思想天上的事,而丝毫不管地上的事。他们如此彻底地弃绝世界——成为基督教的一大讽刺”(25)。然而他们的反对者这样反驳:“对于今天决定、或者明天将要决定世界命运的人来说,不仅是教皇,而且还有整个的基督教界,都不过是临死之前要恶狠狠咬一口的秋天苍蝇”(26)。 为了回绝这样的指控,文化基督徒重新定义政治:“‘政治即文化的新名词’这一论断,是一条含义多么深远的规定……对自己的行为、对他人与对自然的责任这一范畴表明,文化必须以政治来验证自己”(27)。他们赞成雷蒙•阿隆(Raymont Aron)在《民主与极权主义》一书中所说的:“政治更直接地关系到存在的意义本身。专家们总是认为,人的生活是由与他人的关系构成的。人道地生活意味着与其他人一起生活。人们之间的关系是任何集体的根本现象。现今,权利的组织比社会的任何其他方面更直接影响到生活方式”(28)。按照梅洛•庞蒂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1908-1961)的观点,承担政治义务的思想不是那种接受政治僵化,局限于在政党或特定势力之间进行选择,并最终地加入到某一党派之中去的令人不快的思想,而是一种警觉的、能够在任何情况下对政治、经济思想重新提出质疑的思想(29)。汉娜•阿伦特(Hanna Arendt,1906-1975)在海德格尔之后为政治 的“平反”工作也常把提及;她认为,极权主义政治不等于政治,政治特别应当包括人与人的互相关怀以及公共空间的科学设计(30)。进而,他们引伸为:政治就是按神的旨意管理世界并更有效的爱人如己——爱人如己要求一种组织效率,一种有能力、有效率有担当的爱。“地上的孩子们被允许去塑造自己的命运时,他们理应感到自豪”(31)。他们继续争辩道:德国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1874-1945)认为人作为“符号的动物”与动物的基本区别是人总是向着可能性前进,而不是象动物那样只能被动地接受直接给予的“事实”(32)。俄国作家弗兰克(C. Frank)被视为从教会立场上为政治热情辩护:“有两种互相对立又彼此相通的观点妨碍对生命的合理关系的巩固,这两者都出于对存在之基本结构的不理解。由于把外在生活与内在生活混为一谈,不理解保护善和抑制恶与实现善和消灭恶之间的区别,一些人认为,一切外部活动,都是无意的,都是恶;另一些人则相反,认为这些外部活动与内在活动是等价的,认为可以通过这些外部活动来实现善和消灭恶。”真理在中间,有限责任不是妄图实现善和消灭恶,而是保护善和抑制恶。“在这条道路上虽然不能创造善,却可以和应当保护善;虽然不可能消灭恶,却可以抑制恶,使其不至于破坏生活。”(33)。文化基督徒因此辩护说,他们从来没有计划建立人间天国的妄想,只是希望对社会进行有限的改进。在这方面,天主教神学家J‧B‧默茨(JohannBaptistMetz,1928-)的立场最有代表性:“通常关于教会之先验的‘中立’和‘政治清白’的假设,要么是缺乏批判精神,要么则是有意识地掩饰现存的政治联盟……这在客观上便是不诚实的。主教和神学家尤其容易成为这样一个教会的官僚:他在教会中立和‘政治清白’的幌子下,推行旧的一体化,稳定已有的政治联盟,毫不考虑具体苦难和现实压迫……只有当教会有一双耳朵听得见他人的苦难、他人的贫穷和他人的困窘的含混预言时,它才真正听见了基督的话;只有如此,可见的教会才是不可见的耶稣精神的教会”(34)。 文化基督徒所陈述的上述所有的道理都是非常雄辩的,但无论它怎样理直气壮,它永远只是“人的道理”。这人的道理在世界可以趾高气扬,但神对这道理根本不屑一顾。这人的道理尽管总是强调自己谦卑的一面(诸如不奢望建立人间天国,不想当上帝等等),他其实还是千方百计想当上帝。因为按人的罪性,在实践中,理性根本无法分辨人与神的界限,而所谓“控制自己不去建设天堂”的想法,更是一种骄傲——没有人能靠自己反对自己成为神。事实上文化基督徒不过是在用“有限”和“渐进”的姿态充当历史之神而已。他的心声是: “只有不让任何事件剥夺我们对历史的责任(因为我们知道,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责任),我们才能同历史事件建立起一种联系,这种联系远比批评或机会主义更加富有成果”(35)。上帝不是历史的主宰,而我们要假借与上帝共同主宰历史的名义成为事实上真正的唯一历史主宰。“有责任感的人所问的终极问题,不是‘我怎么能英雄般地摆脱这种事务’?而是‘未来的一代人将怎样生活?’”(36)。从这条路上,文化基督徒和波普尔批判的历史主义殊途同归:“这是一种流行的意图,即无论何时何地都以‘长官之过’的廉价之念来自慰。这里表现出的是一种甘心受辱的奴性心理,与个人责任意识格格不入,而是习惯于将自己的福祸归因于他人和外部力量的仁慈或愤怒。与此相反,于当今时局完全适用的是这样一种主张:‘任何一个民族都有它理应得到的政府’”(37)。 无论人的道理如何天花乱坠,但神的道理是再简单不过的。在上述问题中,神道理就是一条:“顺服掌权者”。弯曲这句话的任何深奥的理论,都难免是不信的证明。“虚伪的虔诚,这是双重的罪过”。加尔文说:“可怜的人想离开上帝,独立有所作为,实在是可笑的疯狂”(38)。然而,另外一种疯狂更值得警惕,就是联合上帝为所欲为。那么,“顺服掌权者”这个道理到底应该怎样理解呢?
1、天国宪章:“反要以善胜恶” 这世界没有一个义人,这一“人论”是“顺服掌权者”这个道理的第一个逻辑起点。罪人造反史和罪人统治史是人类历史的两面,哪一面更光明,哪一面不是罪与罚,这对于神来说,也许根本没有区别。如果历史可以假如,一个没有造反的历史,和现在的人类历史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善”,我们无从知晓,因为神的时间和空间与我们不同。但我们能知道的道理是:以恶抗恶是历史的基本真相,直到“以善胜恶”的真理到来。也就是说,直到道成肉身的真理临到,历史才突然面对着截然不同的际遇。以往所有的人类历史都是静止和重复的,基督在所有的意义上真正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纪元。在这新历史的起点,“顺服掌权者”正是天国宪章之一。 在基督以前,地球上人类正义的基础是“同态复仇”,是以牙换牙的牙齿哲学。耶稣彻底更新了世界,更新了世俗的政治正义观,将一种全新的正义观念注入了社会,使人从牙齿哲学或动物哲学中解放出来,恢复起初神的形象。然而这道理是让人讨厌的:“你们听见有话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有求你的,就给他。有向你借贷的,不可推辞。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行吗?你们若单请你弟兄的安,比人有什么长处呢?就是外邦人不也是这样行吗? 所以你们要完全,象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马太福音5:38-48)。换言之,这道理的目的之有一个,叫罪人重新做天父的儿女。 这道理不是不要公义,而是将审判权全部收归于神——神取代人来审判,这是“顺服掌权者”这个道理的第二个逻辑起点。“亲爱的弟兄,不要自己伸冤,宁可让步,听凭主怒。(或作让人发怒)因为经上记着,主说,伸冤在我。我必报应。所以,你的仇敌若饿了,就给他吃。若渴了,就给他喝。因为你这样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你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所以抗拒掌权的,就是抗拒神的命。…… 凡事都不可亏欠人,惟有彼此相爱,要常以为亏欠。因为爱人的就完全了律法”(罗马书12:19-13:2 、8)。 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注意到,新约中对掌权者存在明显的不同看法。启示录中约翰对罗马政府的抨击与保罗在罗马书十三章中的教训对比强烈,他解释说:在保罗时代,罗马政府还没有逼迫基督徒,“是到了约翰写启示录的时候,罗马政府才强迫属民礼拜凯撒”(39)。这种解释似乎把使徒对政府的好恶建立在政府的好恶的基础上,这是值得商榷的。首先,使徒书信是有时代性。保罗在写罗马书的时候,肯定也在提醒罗马的基督徒警惕与当时的奋锐党和犹太主义的区别,特别是警惕犹太主义对基督徒的中伤,因此嘱咐他们要顺服掌权者(40)。然而,罗马书十三章关于顺服掌权者的教训更是普世性的,圣经的作者不可能是机会主义者。事实上不仅保罗有这样的教训,彼得书信同样教训信徒要顺服君王,而彼得书信恰恰是彼得在罗马暴君尼录屠杀基督徒的背景写给小亚细亚的教会的(41)。保罗和彼得并不是在传他们自己,乃是在传基督——顺服掌权者是耶稣的教训,而且耶稣在十字架上顺服至死。 美国牧师戴德礼(Wright Doyle)代表了相反的观点,他说:美国的“爱国者”在独立战争中不同程度地违背了罗马书13章关于顺服掌权者的教训:“这次反叛在美国的体系中植入了毒素……在我们这个时代,反叛的精神导致了这个国家在家庭、学校以及公众生活中权威的崩溃”(42)。然而圣经并不是毫无界限的反对一切抗议,因为掌权者毕竟不是神。神的话也指示丈夫和父亲有保护及照顾家庭成员不受侵犯的职责,当面对权力犯罪的时候,圣经也禁止沉默不语。戴德礼的观点最大的问题可能是把罗马书十三章变成了最大的诫命,而事实上罗马书十三章只有在最大的诫命之下才是真理。 卡尔-巴特在 《罗马书释义》一书中开辟了一条中间道路,他看见罗马书十三章包含着两个“巨大的可能性”:“巨大的消极可能性”和“巨大的积极可能性”,而这两个可能性是政治伦理真正的革命。所谓“巨大的消极可能性”“不是无条件接纳国家为道德力量,也不是为所有国家权力的神性本原大唱赞歌,而是,即使在此也是对人的抨击,抨击人的志气高大,抨击人的普罗米修斯式狂傲。”换言之,革命把人竖立为神,而顺服掌权者强调的是“上帝的归上帝”,强调的是神的主权。“回归‘以善胜恶’这一呼吁中的伦理内容,它没说一句对现存者有利的话,但却说了无数对所有现存者之敌不利的话。要认识到上帝乃是制服现存不义的胜利者。”(43)。 罗马书第13章的精意首先不在于高扬掌权者,而是高举神,打击人的骄傲。它强调:不要自己当上帝,“抢夺上帝的权仗”,因为人不可能做到完全客观的公义。人类犯罪的根源就在于人要象神,要做革命者和否定者(创3:4-5)。因此,罗马书第13章的意义在于再次警告人类不要受撒但的迷惑。其次,巴特神学拥有强烈的历史感,从巴别塔事件以来,所有的革命和乌托邦事业都在世界上建立了人间地狱,而神的愤怒随后临到。“为什么偏偏是革命的人?……反动的人对我们来说是小害,而他红色的兄弟却是大害”(44)。“说到为恶所胜,革命者比起保守者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带着‘不’字的他更逼近上帝”(45)。更重要的是,耶稣实际上干的是另外一场革命,顺服同样是另外一场革命:顺服并不是对掌权者的屈从,正相反,顺服恰恰是对掌权者的胜利——不仅是对掌权者的胜利,也是对掌权者所依靠的那个掌权原则的胜利。与顺服相对立的是征服,然而征服不过是世界原则的屈从,是世界内部的战争,并不是对世界的否定。顺服是上帝对力量的胜利,而征服是力量对力量的胜利,是力量对力量原则的投降。在耶稣之前,人类从来没有赢得过对力量的任何一次胜利,每一次征服都在宣告旧世界的凯旋。世俗的革命不过是在捍卫过去的原则,捍卫旧体制的合法性。“即使最激进的革命本身也只是以现存事物与现存事物抗衡。”“即使最激进的革命本身也只是对现存事物的辩护和强化”(46)。“负负得正”,“反叛者正是通过他的反叛站到了现存事物的一边”(47)。顺服就是避免恶与恶之间的斗争,是“以善胜恶”。 也许巴特的解释还不够彻底,虽然罗马书第13章没有直截了当地否定掌权者,但是,罗马书第12章最后一节经文恰恰是罗马书第13章的纲领:“你不可为恶所胜,反要以善胜恶。”掌权者同样是“恶”。世俗掌权者对罗马书13章的爱情实在是会错了意。圣经怎样看待世界之王?“再后末期到了,那时,基督既将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的,都毁灭了,就把国交与父神。”(林前15:24)。耶稣在十字架上“顺服”了大祭司,“顺服”了彼拉多,“顺服”了“人民的权力”,但正因为如此,耶稣胜过了罪、胜过了撒旦和死亡。这一胜利“远超过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的,主治的,和一切有名的。不但是今世的,连来世的也都超过了。”(弗1:21)。耶稣的顺服是对世界真正的、唯一的否定。各各他现场表面上是人对神的审判,实际上更是神对人的审判,是末日审判的预演。所以顺服表面上看是消极的,但这一消极包含着前所未有的积极,所以巴特所谓的极大的消极可能性可能是一个误会,巨大的消极可能性才是最大的积极可能性,因为它是神的可能性,是神主宰一切;而巴特所谓的巨大的积极可能性,不过是次一级的积极可能性,不过是人的积极的可能性,是神的间接的可能性。 此外,罗马书13章不能断章取义。向上连接12章那个总题,而向下延伸则连接着一个“巨大的积极可能性”(罗13:8-14):爱人如己。巴特所说的这个巨大的积极可能性旨在强调,顺服表面上看是消极的,接下来保罗告诉信徒:基督徒不是无所作为,正相反,基督徒应更积极地进入世界,但是基督徒进入世界的方式与众不同,他不是征服世界,而是以爱进入世界。到这里,罗十三不过是对最大戒命(太22:34-40)的解释:罗13:1-7节是解释“尽心尽性尽爱神”,罗13:8-14节乃是阐述怎样爱人如己。爱人如己同样是真正的胜利,是对世界原则的否定:“应该通过彼此相爱对这个世界的进程提出抗议,而不是放弃这种抗议。”“正是因为爱确实涉及对现存事物的否定和摧毁。是爱使反动的人彻底陷入不义……因为我们只要彼此相爱,我们就不能执意将现存事物作现存事物保存,我们就在爱中做了颠覆旧事的新事”(48)。基督教的爱的正义的确是“难以理喻”的,惟其“难以理喻”而成为世界的光。 不过巴特的两个可能性没有清晰地在“两条最大的戒命”的框架内进行阐述,这样一来,罗马书第13章的“顺服”就散失了根据也失去了界限,“顺服”本身上升为最大的戒命,基督徒基于爱对世界的直接抗议和批评的权力就被取消了。
2、顺服掌权者的三个外在限度 顺服掌权者不是绝对的,这一教训必须服从两条最大的戒命。所谓最大的戒命意味着:圣经有数千条律法和先知的道理,但是,这两条是总纲,且是最大的。总纲就是总结,但“最大”则意味着其他律法和道理是较小的,如果与这条两相遇,要服从最大的。圣经明确主张禁止说谎,但妓女喇合和希伯来两个收生婆的谎言乃是她们信心的见证。这并不是矛盾的,因为爱成全了律法,所谓爱就是爱神与爱人。同样的道理,顺服乃是基于爱神与爱人,而基于爱神与爱人并仅仅基于爱神与爱人,基督徒也可以不顺服掌权者。在圣经中,由于两条最大的戒命,顺服掌权者被设置了两个限度。然而,基督徒对掌权者的不顺服与世界的不顺服同样有天壤之别。 第一个界限:顺服神,不顺服人 使徒在受掌权者逼迫的时候,放胆宣布:“顺服神,不顺服人,是应当的”(使徒行传 5:29)。首先,掌权者不是神。经上说:“日光之下,有一件祸患,似乎出于掌权的错误。”“邦国阿,你的王若是孩童,你的群臣早晨宴乐,你就有祸了。”(传道书10:5,16),“无知的君,多行暴虐”(箴言28:16a)。经上又说:“公义使邦国高举。罪恶是人民的羞辱。”(箴言 14:34)对于一个可能犯罪的政权,不可能要求信徒象顺服上帝一样顺服掌权者,当掌权者是敌基督并逼迫信徒背叛神的时候,信徒应当不服从。马丁•路德在《对俗世权力服从的限度》一文中谈到:除了上帝以外,没有人有权管辖灵魂。保罗说:“凡人所当得的,就给他;当得粮的,给他纳粮。当得税的,给他上税;当惧怕的,惧怕他;当恭敬的,恭敬他”(罗13:7)。服从俗世的权力仅是在于钱粮,租税,尊敬和惧怕上面,而不涉及信仰领域。照样当保罗说:“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惧怕,乃是叫作恶的惧怕”(罗13:3),他又限制了“作官的”权力,使他仅能控制那“作恶的”,而不能控制别人的信仰或上帝的道(49)。 不仅仅在信仰问题上,即使在其他犯罪方面,基督徒不能助纣为虐。马丁•路德说:“倘若君主错了,他的人民也应该跟从他吗?我答复说,否,因为任何人都没有做错事的义务;我们应该顺从那喜欢公道的上帝,过于顺从人”(50)。在这点上巴克莱对路德的批评不够客观,巴克莱说:“路德有关教会个国家的伦理思想是有史以来最不幸的伦理,因为他使教会为国家开了一条为所欲为的路,在许多时候,甚至不作任何抗议”(51)。路德的话的确没有说清楚,但他并非无原则地放弃教会对世界的任何异议。也许加尔文在这个问题上立场更加清楚。加尔文主义明确宣布:上帝的绝对主权意味着:没有一个人有权统治别人。在《撒母耳记注释》里,加尔文告诫人们:“是啊,你们这些具有神赋权力选举自己政府的人们,当三思而行,不要辜负神的恩典,不要把恶人、把与神为敌之人选在高位上。” 当然,“没有一个人有权统治别人”这句话并准确,圣经上的主张实际是:“没有一个人有权象神一样统治别人”。当人象神一样统治别人的时候,信徒有不服从的权利。 当然,当政权毁灭他人的生命和尊严,基督徒不能袖手旁观,沉默有罪;基督徒甚至应该以行为阻止罪恶,保护邻居生命财产安全。但这些责任严格说不是基督徒特有的责任,而是做人的基本责任。因此不能对旧约的先知抗议传统做扩大的解释。因为先知书的内容主要是基督的预表,并非指示我们应象先知一样。西结书3:16-21节,谈到了知道罪而不言,不批判,自己也有罪。但那罪主要不是政治性的,而是背叛神的大罪。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另译潘霍华,1906-1945)以行动履行“门徒的责任”,如果把“门徒的责任” 改正为做人的责任,也许更为恰当。“按照朋霍费尔,信仰不仅仅是在观念上认信十字架上的真理,更重要的是要在行动上践行十字架上的真理。认信十字架上的基督,更重要的是在行动上跟随基督,而这要求跟随者付出很高的代价,耶稣基督必须受苦和遭弃绝,这种‘必须’存在于上帝的应许中。在朋霍费尔看来,这种没有荣耀的遭人藐视的受苦同样要临到基督徒身上,基督徒之为基督徒正在于他们也‘必须’分担主的受苦”(52)。朋霍费尔说:“袖手旁观,最不合乎基督之道”(53)。朋霍费尔的神学表面是上在“分担主的受苦”,实际是在分享主的荣耀。因为政治抗议和行动不成就人的义,基督徒只是基于爱被迫政治介入,不能通过这些政治介入牟取任何政治利益或荣耀自己。沉默有罪,但说话无功。“仆人照所吩咐的去作,主人还谢谢他吗?这样,你们作完了一切所吩咐的,只当说,我们是无用的仆人。所作的本是我们应分作的。”(路17-9-10)“如经上所记,夸口的当指着主夸口”(林前1:31)。 第二个界限——信徒与非信徒之间的界限 首先,政治热情和社会关怀不是信徒的主要责任,“顺服掌权者”不是最大的戒命,仅仅是两条戒命演绎出来的“基督教伦理”。因此,“顺服掌权者”(反过来包括不顺服掌权者),并不是福音的核心内容。因此不要将这一原则放在布道的中心。它对信徒不是最重要的,甚至是最不重要的。政治基督徒反复研究、讨论、推销关于这个道理的“真知灼见”,实在大无必要。他们应该节省精力干些更重要的事情。 其次,顺服掌权者乃是对基督徒的要求,因为神要在他的选民身上得荣耀。这一要求不能强加于所有人,对于世界,这一教训乃是宣讲性和示范性的。因此更没有必要与世界就这一原则进行辩论。你顺服掌权者是你的自愿选择,没有必要说服外邦人或别人象你一样“高尚”。然而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基督徒可否为保卫自己的生命财产而阻止政府犯罪,或者只能选择顺服?马丁•路德似乎主张基督徒无权为自己的利益反抗掌权者:
你们应该这样做的理由,即是你们完全是为别人服务,这对你们自己,你们的财产和品格都没有什么利益,仅对你们的邻舍和别人有利;而且你们这样做,不是为自己报仇,也不是以恶报恶,乃是为邻舍某利益,并为别人维持安宁。若是涉及到你们自己,你们就应该遵照福音,以基督的教训自约,将你们的左脸也转过来由人打,也让外衣连同里衣由人一同拿去。凡关于你们自己方面的,你们就照着福音去行,忍受一切的不义,作一个真基督徒;凡关于别人方面的,你们就照着爱心去行,不容许任何不义加在他身上。这是福音所不禁止的,反倒是在别的地方吩咐你们这样去行的(54)。
我不同意这种主张。因为“不可杀人”这一戒命包含着不可自杀的命令,因此最低限度的自卫是允许的。路德可以自己放弃抵抗,但他没有权利说服别人等候杀害和伤害——没有人对别人的生命和安全有那样的权利。所谓最低限度乃包括三个方面的内在限制:首先,必须是正当防卫并以避免被杀害为唯一目的,危险是确实存在的,无论个个人生命或财产受到现实威胁,还是家人生命财产受到侵犯,基督徒有防卫的责任。其次,防卫不是报复,不是防卫过当。这个尺度神在暗中监察,神是知道的,因为祂知道万人,深知人心所存的;而将来面对面了,所有隐藏的要显明出来,一一供在台前。第三,防卫不是炫耀武力,事后不是歌颂战争,而是从始至终限制对他人的伤害,并能饶恕他人对自己的伤害——爱是不计算人恶。 第三个界限:顺服神与顺服掌权者的区别 要向无神论世界说明这个问题,首先要说明两个子问题:第一:什么是神?第二、什么是对神的顺服?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神。有一位神学家(巴特,以及在他之前的齐克果)说过:所有异端都产生于试图缩短人与神之间无限距离的那种努力。这一思想实在非常深刻。人对神所有的误解,特别是受儒家人本主义(人神信仰)、希腊神话、自然神论、释道禅及其神话的影响,他们所说的神,基本上是人按人的形象造的神。这个神只是在“功夫”上,间或在某些“道德”方面高于我们“一点点”。在这一前提之下,再加上个人崇拜带来的理性抗议,人类当然拒绝成为那个比我们“稍为大一点点”的“高老头”的奴隶。由于这些文化背景,一些中国基督徒所信的“基督”,无疑是另外一位“菩萨”,甚至仅仅是一个“大写的人”。正因为如此,“顺服”这个词另人本主义者大为反感。 基督徒所信仰的神,与上述的人造神没有任何可比性。神并非比人高出很多的那个“更高存在”——神就是存在本身。神与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大和小的关系,而是无限和有限的关系,是绝对和相对的关系。当然,问题因此出来了,有限的理性无法定义无限,所以严格来说,我们不知道神是什么。这就是为什么希伯来人不敢称神的名的原因之一。然而这并非说我们不知道自己信的是谁,甚至导致不可知论。正相反,恰恰是因为人根本不知道神,所以神“只能”通过“启示”来让人认识神。这就是启示真理与理性真理的根本区别。神对摩西说:I AM THAT I AM(出3:14,和合本翻译是:我是自有永有的。希伯来文是:אהיה אשר אהיה)。在新约时代,神通过耶穌自我启示,“道成肉身”如同神与人两个世界唯一相交的切线。借着这个切点,圣灵启示神是什么呢:“神是个灵”(约 四:24)。“神是信實的,是公義的”(約一1:9)。神就是光(約一1:5)。神就是愛(約一4:8)。 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約十四:6)。所以到了这里,我们才能重新讨论:我们要顺服的那位到底是谁。 圣经从来没有要求人绝对顺服任何象神或自以为是神的偶像,正相反,崇拜偶像乃是大罪。圣经要求人绝对崇拜和顺服的是什么呢?请允许我们“暂时”换一个概念“迁就”一下启蒙理性的标准可能更让他们清楚一些:你们要顺服一种绝对的精神;你们要顺服信实和公义;你们要顺服光;你们要顺服爱;你们要顺服道路、真理和生命——刚才说到到“暂时”和“迁就”,乃是因为我们知道,神又高于这些抽象概念,因此这些概念本身不是神,仅仅是神的属性之一斑。比如说,神就是爱,但不能反过来说,爱就是神——神比爱“长阔高深”得不可数记。 然而这里问题就非常清楚了,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你为什么要顺服神,而是你为什么不顺服神?难道你们主张人不顺服精神而顺服肉体吗?难道你们不顺服信实和公义反而信仰虚假和不义吗?难道你不喜爱光明与爱反而喜爱黑暗与仇恨吗?难道你就是不要顺服道路、真理和生命,偏偏要撞南墙、喜爱谬误和死亡吗?当然,不信者会诘问我们:凭什么说你们信的神就是灵、光、爱、信实、公义、道路、真理和生命?让我们指着圣经所启示的,让我们根据自己在祂里面的每一次见证,告诉他们:在属性方面,“非”或“反”灵、光、爱、信实、公义、道路、真理和生命的那个神,根本不是我们所信的神,因为它根本不是圣经启示的那位神,也不是每天活在我们里面的那位神。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顺服。人们回问,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使用“顺服”这个词。我的回答是,一定要使用这个词,没有比这个词更好的词了。比如说到“真理”,你在前面用什么动词更合适呢?有人说信仰比顺服好。这正是人的伪善之处——没有人敢宣称自己不“信仰”真理,但没有人真正“顺服”他所宣称信仰的真理。人们往往并不去实践他们所赞美的真理,人们并不愿意像说的那样去生活。我更愿意把“真理”推荐和介绍给别人,但自己却不愿意去行,不愿意去顺服——因为真理的道路就是十字架的道路。然而,圣经伟大就在这个地方:她叫你顺服下来,做一个真实的人。和合本圣经这个地方翻译得非常好。 当然,我不否认,由于“世俗小学”里的语文教育,“顺服”这个词可能会产生一些令人不愉快的联想,特别是用到人与人的关系方面。圣经的确多次说到在人际关系或平面关系方面,信徒要彼此“顺服”,甚至包括“顺服”掌权者,你们做妻子的要“顺服”丈夫等等。这些令人不愉快的教导迄今仍然是很多人拒绝接受基督的理由之一。有必要进一步解释一下圣经所说的“顺服”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先看看下面几节相关的经文:
1、罗13:1 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Let every soul be subject unto the higher powers. For there is no power but of God: the powers that be are ordained of God.(KJ)、使徒行传 5:29彼得和众使徒回答说,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Then Peter and the other apostles answered and said, We ought to obey God rather than men.(KJ) 上面两节著名的经文中,圣灵用词是十分“谨慎”的,“顺服”在两节经文中并不是一个词。谈到“顺服”掌权者的时候,用的是be subject unto(),而谈到“顺服”神的时候,用的是obey()。be subject to与obey有什么区别吗?这两词之间的区别是非常重要的。前者强调的是隶属关系,这一顺服的概念是从词根subject “臣民”这个词衍生出来的,它无疑强调的是世俗世界的某种秩序:under firm control 或 under authority。换言之,一方面,人应当在一种秩序中生活,而不是在混乱中生活;另一方面,人对权力关系的服从并不意味着同样“认同”权力的所有存在方式。比如,你可以服从掌权者,但未必等于你赞成他所做的一切。然而Obey不同,这个顺从要求你真正“信服”那个他者,与他保持一致:to conform or comply with……原因有三:第一,因为“他”是神,是爱,是光、是道路真理和生命;第二,“她”是你曾经签署并表示信守的契约,你在逻辑上必须Obey;第三、那是绝对命令,违反必将遭遇管教甚至绝罚(55)。因此现在我们读下面的经文也许会有更多的看见:“王站在柱旁,在耶和华面前立约,要尽心尽性地顺从耶和华,遵守他的诫命,法 度,律例,成就这书上所记的约言。众民都服从这约。” (王下 23:3)你何曾见过这经上说,人要尽心尽性尽力地顺服掌权者了呢? 作出上述区分的意义在于:第一,不要把人间的顺服与人对神的顺服混为一谈。所有反对“顺服”神的人,本质上是混同了上述两个范畴。他们一想到顺服神,马上就有了对人的顺服所引起的那些“奴隶主义”联想。第二、特别要警惕把顺服神的标准降低为顺服人的标准,或者相反,把顺服人的标准,提高到顺服神的标准。换言之,没有任何人有权利要求人对他的顺服必须达到对神的顺服的程度。第三,与此相关,如果人不绝对地顺服神,恰恰会发生启蒙主义思想所担惊受怕的问题:人会把人当成神来崇拜并导致绝对的奴役。“顺服神”这一伟大启示真理从根本上杜绝着以人为神的任何奴役哲学(没有人是神),同时也根除了以人为狼的敌人哲学(你们要彼此顺服及顺从秩序)。 人的被造及其犯罪锁定了人的属性:人是一个“顺服的X”。这个“顺服”意味着,人总是要顺从或依靠某种终极力量或其替代品才能自我确证——如果他不顺服真神,就必然顺服假神。人不是自有永有的,他是一个朝向,一个追问,一个不满足,一个“半成品”,一个未完成时,一个渴望完全的不完全者,一个渴望无限的有限者。这一前提意味着这个“倾斜者”必须依靠他者才能存在,这个他者可能是终极真理,也可能是真理的替代品。一般地说有两类替代品:他人和自己。启蒙哲学愤怒地谴责了“他人之神”,他们的自由和平等等现代概念已经深入人心。但是,与此同时,另外一个“他者”,就是那个“自我”继续成为神而进行各种奴役,这个“自我”不过是“他人”在镜子里面另外一个形象而已——每一个“自我”不过是另外一个“自我”的“他人”。“现代人”或中文系教授宣称:“我不能顺服一个高于自己的存在”,这句话翻译过来是:我只相信我自己这个“更高的存在”。这一信仰应为绝大多数现代人所接受,甚至一些信徒(从中世纪教皇到现代各种法利赛主义者)实际上也信仰此道——他们认为“我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一个不顺服神的人,一个宣传反对有神奴隶制的人,于是更彻底沦陷到真正的奴役状态之中:他绝对地顺服自己,又在这顺服中痛苦不堪。因为人是什么,“我”是什么,圣经让我们看得非常清楚:“我”根本不是真理,不是爱,不是生命,“我”不过是钉死基督的那个罪人。顺服自我从来没有给心灵带来过真正的平安。在逻辑上,绝对顺服这样一个有限者,到底有什么根据没有? 现在我们发现一个很具有颠覆性的结论:长期以来,最理直气壮的“(我只)相信我自己”这个现代真理,在道德和理性上是最无道德根据又无理性根据的虚妄。“他人是靠不住的”,与“我只靠我自己”,这两句曾经互为因果,前因后果地出现在精神历史中的两个概念,实际上是一个概念的两副面孔而已:“他是靠不住的”=“我是靠不住的”。每一个我都靠不住,所以每一个他必然靠不住:我=他。除了“基因的自私”这个理由以外,上述公式是无从反驳的。然而即使从“基因的自私”这个角度上看,“顺服”自己,最后的结果更是害了自己,先是放纵与骄傲,作罪的奴仆,成为一切造反运动的意识形态之根;后是永远的沉沦。
注释: (1)Sermon, 1531年8月27日,LW,51:222,224。 (2)Disputation against Scholastic Theology, thesis4, thesis10, thesis17。 (3)Disputation against Scholastic Theology,thesis4,LW,31:53。 (4)The Disputation Concerning Man, thesis4-6, LW, 34:137。 (5)Inst., 2.3.5, LCC, 20:294。 (6)Inst., 1.15, LCC, 20。 (7)Justo L. Ganzales: A History of Christian Thought, Abingdon Press 1975. 中译本:基督教思想史,陈泽民 等译,金陵协和神学院2002年出版,pp.852。 (8)参见梁家麟《倪柝聲的榮辱升黜》,香港建道,2003,PP168。 (9)参考《對再批鬥倪柝聲的平議》,于中旻,倪徐恩秀,陳終道,吳主光,周子堅著,香港:金燈臺出版社,2004。 (10)Eusebius, Hist. Eccl. III, xxxix, writing in the fourth-century, quotes Papias' Exposition of the Oracles of the Lord,Irenaeus, Tertullian, and Clement of Alexandria confirmed this tradition (11)Cf.: A new Concordance to the Holy Bible, King James Vesion, New York, 1960. The Eerdmans Analytical Concordance to the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 of the Bible, Richard E Whitaker, etc. Grand Rapids, 1988. The NIV Exhaustive Concordance, Edward W. Gooddrick & John R. KohlenbergerIII, Grand Rapids, 1990. (12)Catechesis for Life in the Royal Priesthood, John T. Pless, 1994。 (13) Lutheran Catechesis: A Guide to Catechesis for the Lutheran Catechumen and Family, Peter C. Bender, Chelsea, Michigan, 1986, PP2 。 (14)WA, 30,11, 213, Preface to Menius, 1530。 (15)参考H. Bornkamm, Luther’s Doctrine of the Two Kingdoms in the Context og His Theology, Philadelphia;Fortress press,1966。 (16)Inst., 3.19.15。 (17)《基督教思想史》,(美)冈撒雷斯(Justo L.Ganzales)著,陈泽民等译,金陵协和神学院2002年出版。第二章“基督教的摇篮”,P18-45。 (18)参见《历史与社会中的信仰》,(德)J•B•默茨(JohannBaptistMetz1928-)著,朱雁冰译,三联书店1996年1月版。默茨所说的对基督教神学的三个挑战是指:启蒙理性、奥斯威辛灾难的经验和第三世界当前的状况。 (19)《《走向十字架上的真》,刘小枫著,上海三联书店1995年1月版,P76-102。 (20)转载于《基督宗教与中国大学教育》,吴梓明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出版。 (21)同上,参阅“中国的教育问题”(1899)一文, (22)William Barclay: Ethics in a permissive Society。中译:《自由社会的伦理》,(英)维廉•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著,梁敏夫译,台北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77年出版。“第八章,基督徒与社会”,P176。 (23)参见《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俄)弗兰克(C. Frank)著,徐风林译,学林出版社 1999 年版,P28。 (24)同(22),P168-169。 (25)同上,P29。 (26)《宗教精神:路德与加尔文》,梅尼日科夫斯基(Мережковский, Дмитрий Сергеевич, 1866-1941)著,杨德友译,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 P113。 (27)参见《当代欧洲政治思想》,(意)萨尔沃•马斯泰罗内(Salvo Mastellone)主编;黄华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8年7月版。 (28)同上。 (29)同上。 (30)同上。 (31)《狱中书简》,(德)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另译潘霍华)著,高师宁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P26。 (32)参见《人论》,(德)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1874-1945)著,甘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12月第一版。 (33)《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俄)弗兰克(C. Frank)著,徐凤林,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P256。 (34)《历史与社会中的信仰》,(德)J•B•默茨(JohannBaptistMetz1928-)著,朱雁冰译,三联书店1996年1月版。P95,101,102。 (35)同上,P7。 (36)《思想录》(Pensées,1670),(法)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1623-1662)著,何兆武译,商务出版社1986年版,P454。 (37)《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俄)弗兰克(C. Frank)著,徐凤林,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 (38)《基督教要义》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加尔文(John Calvin,1509-1564)著,徐庆誉译,章文新,汤清,许牧世,赵世泽校订并修译,香港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十六章。 (38)同(6)。“第八章,基督徒与社会”,P170。 (39)《罗马书注释》,(英)维廉•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著,周郁晞译,台北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81出版。P203-205。 (40)《雅各书-彼得前后书注释》,(英)维廉•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著,禇永华译,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87年出版。“彼得前书绪论”,P172-177。 (41)同(39)。 (42)《迟延的盼望——基督教与美国文化之探讨》Hope Deferred:Astudy of Christianity and American Culture,Wright Doyle 戴德礼著,沈裕民 译。台北中福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出版。P72。 (43)《<罗马书>释义》第二版,(德)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著,魏育青译,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2003年出版, P608。 (44)-(48)同上,P603-604。P607。P608。P609。P620-621。 (49)、(50)马丁•路德:《对俗世权力服从的限度》,转载真理论坛网站,2005。 (51)同(39),P182。 (52)《作门徒的代价》(The Cost of Discipleship),(德)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另译潘霍华)著,安希孟译,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53)同上,P14。 (54)马丁•路德:《对俗世权力服从的限度》,转载真理论坛网站,2005。 (55)参考:Longman Dictionary of Cotemporary English,或者: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
*选自《灾变论》2007年修订版 第七章第四部分,原题:“歧途:现代伯拉纠主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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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的神学
http://www.be-word-art.com.cn/no37/document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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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庆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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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学的前提即是有关上帝之言说,所以必须以上帝的言说作为首要的对象:上帝以言创世,上帝也以言救世;诸天充斥上帝之言说,人也倾听到了上帝在肉身中向人的言说。上帝必言说,因为上帝本身即是言;上帝言说,因此人必可倾听到上帝之言。上帝是爱,上帝也因爱而言;上帝的恩宠即是赐人予言,即言成肉身。
于是,神学必然根据倾听来理解上帝之言,人与上帝的关系正是在倾听的状态中,一个倾听者是一个确立了与上帝的关系之人。根据听,我们才可以避免将上帝当作“现存”的形上学来把握,避免犯上形形色色的自然神学或神学人类学式的思考。上帝之言(巴特“三一”语式)作为文本、作为肉身、作为宣示,是我们学习理解、听任、忠诚,信仰意味着是保持在倾听的状态。难怪路德会这样说:“只有耳朵才是基督徒正确的感官。”
不同于拉纳的倾听,倾听在此不是理解为可能性条件(康德式),而是指关系的互动,换言之,它不是一种在主观状态下的能力,而是置身于信仰之中与上帝之言说形成互动的关系—“爱的皈依”:上帝是爱,没有爱的人不认识上帝。模拟的说,此处的倾听是“黑格尔式”的,但不是唯心论的,而是语言转向之后的存有论和行动论意义的“倾听的神学”(Theology of Hearkening或Theology of Listening)。上帝向人做出的承诺,即是带有行动的言说,在上帝那里,言说与行动不是分开的,从创世的意象和基督的降生,都说明了“上帝的存有在于祂的行动”(God’s being is in God’s act);拉纳的倾听,只存有不行动。对此,我们拒绝将倾听神学理解为一种自然神学,以作为同拉纳思想的区别。
基督教是一个启示的宗教,它的神学主要是根据上帝的言说,而上帝的言说在基督里成为一个事件的见证,“这是我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祂”(太17:5)。以下我们将就“听”、“看”、“言”、“说”、“光”、“爱”等给予分析。
哲学的“向阳”(Heiliotrope)传统和“光”的预设,使所有的哲学都是柏拉图主义,无疑地,哲学正是尼采所指的“日神精神”。太阳神阿波罗是理性之神,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中洞口的那道“太阳光”、笛卡儿理性主义的“理性之光”到启蒙运动的‘enLIGHTenment',理性带有的是“光的隐喻”,几乎人类的哲学思维都假定了“视觉”的普遍有效,‘idee'(观念)一字产生于‘eidein'(意指“看”)。
所以,我们同意法国哲学家德希达(Jacques Derrida)的说法,哲学是由“光的隐喻”中架构出关于秩序、位置、空间的理解,同时也就架构出人的“理性中心”,即以“看”作为形上学的思维方式。或者,哲学就是一部关于“再现的镜像”理论,为“看”清楚,理性努力为之“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哲学即是“自然之镜”(Rorty)。哲学作为一种“看的形上学”,是一种“视觉中心主义”, “看”或“注视”即是一种占有、攫取、强加于对象的行动,正是德希达所说的“白色神话”和傅柯认为的“暴力”。注视所特有的意向性是一种独白式的及工具化的理性,是宰制和物化的根源。注视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对于差异及他者的抑制就在此意向性之中。
在“光”之外有“有”(is / Being)。事物的呈现预设了“光”的存在,如同柏拉图指出的,在眼睛和事物之外,预设了“光”,眼睛却看不见“光”,可是对象却是在“光”之下呈现的,“能见”是在“光”之中。因此,视觉是关连着“某物”,被安置在与一个不是“某物”的关系中,“光”不是一个东西,但它是使事物的呈现成为可能的要素。
事实上,在“光”却是“虚无”,因为它使得空间作为一个“空”的状态提供事物呈现的背景,在此视域中,“光”成为匿名的力量,通过它事物得以被看见,同时即是对存在物的否定,使所有事物必须屈从于“光”之中。对于“他者”, “光”成了一种暴力的形式;“他者”被迫缺席,“光”成了“他者”的死亡寓所。所以,尼采说得对,柏拉图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同时他也是虚无主义者。
正如阿多诺(Adorno)所说:“听力的退化即是一种物化。”我们必须牢记神学之所以谨慎地对待“看”,那是因为“看”直接与物的具像有关,这是语言物化的开始,偶像崇拜的根源即在此(出20:4、诗115:4-8)。虽然基督教是根据“听”而不是根据“看”,但并不完全排斥美学。诚如路德说“只有耳朵才是基督徒正确的感官”,随之又说“视觉是为末世的将来”的一句话。由此不难理解,美学可以作为神学之预备学,但必须置于“听”与“看”的差异,以及在倾听神学的前提之下。就美学而言,“光”是事物的形式,在艺术作品和自然事物中,光可将形式的完善和秩序充分而丰富地体现出来。信仰不能停在“光”而应该进入“言”,十字架和圣像是作为预备而不能是终极,它可以具有灵修和启迪的作用,但不能成为敬拜的对象,因此基督教神学的最高理想境界不是象征,而是静默,默想上帝之言。换言之,无论美学或哲学,它们都是神学有利的刺激,“看”仅仅是为了预备进入“听”,为神学之“听”做好准备。海德格的“思”即是这种“看”,所以他总带着一份缄默来对待十字架上帝之言,这种哲学态度是禁制或抵制哲学对神学过多不合宜的发言。但是神学必须进入言说,因为它已经听见,而不是因为它仍处于准备的状态。1)上帝以“说”创造天地:“诸天诉说上帝的荣耀,穹苍传扬祂的手段”(诗19:1),创造是一部六个乐章(六天创造的隐喻)的交响曲,需要我们用耳去听,圣经说“圣灵………,所说的话,凡有耳的就应当听”(启2:7、11、17、19;启2:6),而不是说“有眼的应当看”;没有人可以用肉眼“看”光,所以没有人见过上帝,上帝是“大光”、 “荣光”、 “真光”,摩西也只能见到上帝的背影(隐匿的上帝,The Hidden God);十字架上帝的隐藏性(Deus absconditus),耶稣的复活不是根据“空墓”而是根据使徒的“传言”。圣经中描述“求见神的面”或摩西“与神面对面”的意思,并不真的是“见”到上帝的本体而是“听”到上帝的言说。
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不在于“看”而在于“听”,没有人见过上帝,“看”需要“光”,但是祂却是“大光”— “荣耀之光”,一种非肉眼可见的“光”。对神学而言,人直视“荣耀之光”是不可能的,用肉眼看“大光”,结果什么也没看见,和瞎眼没有太大的分别,能看到的是一团黑,而且还有一种眩惑、恍惚。我们以为“看”到了,其实那都是理性带来的幻觉、黑暗的空虚。人要是睁着眼睛看“上帝之荣光”,必定是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有眼睛和盲瞎都是同样的结果。信仰之“光”如此耀眼,以致我们失去了哲学考察的权利。上帝之光即是对所有理性暴力的批判,我们只能放弃“看”、预备“听”。
虽然基督“言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约1:14),但是这里的“看”对归认者而言,更恰当的说是通过基督肉身的“说”,从马槽的婴孩哭泣之言到十字架上的沉默之言,上帝在受难中自我言说,我们认信基督也是通过上帝之言—“福音书”。使徒看见了“肉身”的上帝并为此做见证,“我们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这光是“真光”,施洗者约翰和使徒为这“光”作见证。这“光”不是理性之光,而是“荣耀之光”。关键在于,我们得以认出那“荣耀之光”、归信“真光”,是因为使徒的“传言”(见证),即“光”的见证。这就是说“信道是从听道来的,听道是从基督的话来的”意思。正如巴特所说的:“这一话语是我们生时与死后都必须相信和听从的圣言。这一话语是生命之光。言出为声被听知之处,便是上帝之言所在之地:上帝之言只能在此!”2)
希腊人的“理解”即是去“看”,或能看,看即是知。希腊语中的“知道”实际上是“看”的意思;对于犹太人,恰恰相反,知识和真理的泉源是来自“听”而不是“看”,所以人对于上帝的认识只能是“听”,而不是“看”。犹太人传统强调倾听的交往性,而不是强调视觉之占有性。3)正如以利教导撒母耳的祷告:“主,请说,仆人敬听”(撒上3:10)以及“你们当就近我来,侧耳而听”(赛55:3);所罗门王的智能话语说:“我儿,要留心听我的言词,侧耳听我的话语。”(箴4:20)“天哪,要听!地啊,要听!侧耳而听,因为耶和华说……”(赛1:2),《旧约》的“听”是作为敬畏,“你们要听,耶和华我们上帝是独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耶和华你的上帝”(申6:4),“你们要听”(Shema,申11:13-21、民15:37-41)是犹太人的庆典中为开始的第一句话;“你们当听,当侧耳而听”(耶13:15),“以色列人啊,你们当听耶和华的话”(何4:1),先知的宣告上帝之言时,都大致以此作为开场白。《新约》的“听”是作为认信,“可见信道是从听道来的,听道是从基督的话来的”(罗10:17),耶稣说:“我的羊听我的声音。”(约10:27)
这说明了圣经传统与希腊传统是不同的。希腊传统中,知识和理性是寓于“看的视觉空间”,圣经传统中,信仰和体验是寓于“听的声音进程”的时间因素。神学的听不同于一般日常的听,而是追忆其存有的听,其旨指向人的归属性。听是一种“存有论的追忆”,正如犹太人在旧约中藉由追忆重新聚集,即回到原初的经验中,奉献给倾听、奉献给追忆、奉献给原初的“说”,以及奉献于声音之域(圣言之本体之肉身之说)。上帝在创世中的“说”是一种震响轰呜着的聚集和安置,作为“圣言”(logos)的原初性安放(legein)。
“听”中存在着legein(logos),legein指“集合”或“聚集”的意思。听觉是一种自我的聚集,这一自我在倾听发音和存在的邀请时构成自身。听觉是原初地聚集成的倾听。海德格说:“听觉其实就是这种自我的聚集,这一自我在倾听发音和存有的邀请时构成自身。听觉是原初地聚成的倾听”。4)听又有“联结”的作用,即将我们的经验凝聚起来,达到“束缚”(re-ligio)的状况,真正的听需要这种束缚的专注和用心。拉丁文的“听命于”(obedience)指“仰听”的服从;德文的“听命于”(Horchsmkeit)指注意的听。“听任”是自由的、自发的、充满愉悦的顺从。而且,倾听也有“归属”的意思。
神学的任务乃是“听信”(fides ex auditu,罗10:17),基督徒的“唯信”是建基于在“唯听”上,缺乏了“听”,神学将失去其信仰的要素。“因信称义”在“唯听”论之下成为最为彻底的表述。“复活”意味着无证据可寻,同样是“凭信”而非“凭证”。例如一个哨兵密切地监听着无声之处,他没有倾听的对象,当他并未听到确定声响时,他依然在听。他的倾听是闻听所需的最高度清醒。倾听是闻听的必要条件,它向着可听之处敞开,而闻听则与特别的可听者相遇。5)
“听”表明了上帝或神圣的尺度不在于我们这边。倾听,是一种静候神圣的动作、是一种虔诚的专注,谦虚而恭敬,而不应该像“狗对自己不识的一切都乱吠”(赫拉克里特语)。我们对上帝之言严重欠缺,甚至任何的人之言都可能是对神圣真理的损伤或贬值;哲学过份沉溺于空间的“看”,而缺乏了时间的“听”。《圣经》中的上帝以“肉身的真理”向我们“说”,哲学把成了肉身的“上帝之言” “看”作是一种愚蠢的事(林前2:14)。所以,问题不在于对上帝的“看”,而在于人缺乏去“听”。上帝通过言说向我们昭示祂自己,我们应该学会“听”,而不是去“看”,我们已经有太多的哲学,然而神学缺席也未免太久了。
“看”是对人肉眼能力的信赖,“倾听”是对上帝之言声音的专注;“看”的标准在人这里,“听”是依据于言说者所说。“看”把上帝形上学化为“实体”,实体化的上帝是可以通过人的思之能力去认知到的,对人而言“看”是不需要信仰的,只需要盲从;“倾听”则是不由自主的投向言说者自身,全心全意的去“爱”、去“听”,在“倾听”之状态中,不是自己的认知能力,恰恰相反是暴露自己的无知,只好“听任”上帝之言的说,将知识让位给信仰。
以权力作模拟,听是我们最小的控制能力,灵修大师艾哈特(Meister Eckhart)尤其推崇听:“对人而言,听是收获性的,看则是消耗性的。在永恒生命中,我们通过的力量而获得的幸福要比通过看的力量所获得的多。因为去听这个永恒的世界的力量是内在于我的,而看的力量则是外在于我的;这是因为在听中我是被动的,而在看中我是主动的。”6)看的力量在于我之外,寓于所看的有限事物;听是被动,看是主动;听是接受,看是对于差异和他者的暴力支配、占有。我们之所见是保持在一定距离之外的,但对于我们的听却渗透于我们的全身。声音不会停留于由自我中心的身体所构成的界限内,但是视觉的自我之身体却通常可以更容易地保持界限。听是私人性的、参与性的、沟通性的,其本质是开放的,我们总是受我们所沉浸于其中的听的影响;而视觉则是具有戏剧距离感的,超然独立的,在空间上与所见的相脱离。
“概念”思维的对象化,形成主客对立和不友善的关系;视觉是一位旁观者,听觉是一位参与者。沙特说:“人是他人的地狱”,即反对被人注视的位置,被看等于被物化。注视特有的意向性是独白式和工具化的。“说”与非对象化声音有关,“看”则与偶像化的物有关;“看”预设了“光”的作用,“看见”是因为“可见”,圣经明言:“上帝‘说’有光就有了‘光’”,可见,因为先有“说”才有了“光”。在信仰的旅途中,上帝要我们成为音乐家而非科学家。因此,基督信仰的神学进路恰好在这个意义上与哲学对立,神学不是“看”而是“听”,即“声音的隐喻”,暂且就称之作“听的现象学”。似乎在柏拉图(哲学)与上帝(神学)之间、“对话录”与“福音书”之间,只能选择一个。
为反对表象思维,批判现存形上学(Metaphyics of Presence),海德格在《何谓思?》提出了异乎寻常的要求,呼吁我们:“进行一种倾听的思想,一种思想的倾听”,他认为,“只要思想尚未开始思考,它就拒绝倾听”,7)以致于不得不无可奈何地追问:为什么我们思想的耳朵仍未听到呼吁。“我们必须首先倾听那最激活思想的呼声”,8)以“听”取代“看”来克服人类的形上学危机。
“倾听”被海德格看作是人们开始真正学会去“思”的动作,这样的倾听具有召唤、激发的意思;倾听即作为那馈赠于我们的,它可以完全模拟作一种“信心的跳跃”。9)晚期海德格所崇尚的“思”,有别于视觉的典范,即“倾听的思想”。他说:“对于原初问题的追问,唯一的思想是这样一种思想:它调节人们去倾听存有的召唤。正是这种思想促使人们转向看护关于存有的真理的任务。”10)海德格把追忆的任务交给听:“听觉响应存有的召唤并且为存有召唤的声音所调适……,对于存有历史的追忆,只有回到存有无声的召唤及其调适方式。”11)对海德格而言,倾听是对存有的追忆的方式;对基督教神学而言,倾听即是倾听上帝之言。从存有论的角度而言,“我们不听乃因有耳,我们有耳乃因我们正在倾听”,是故,关于上帝之言,我们不得不听,当倾听时,我们只有恭敬地说:“主啊,请说,仆人敬听”(撒上3:10)。海德格说:“逻各斯的声音早就在言成肉身的自我之中回响”,12)以及“合适的倾听方式是由逻各斯规定的。”13)基督教的逻各斯是言成肉身的上帝,倾听即是位格际地建立起关系;“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你们要听祂”(太17:5)。“语词破碎处,万物不复存”,14)这是海德格所说的“无家可归”的状态。然而,上帝之言是人最原初的家乡,祂是和解之言(林后5:19)、拯救之言(徒13:26)与恩宠之言(腓2:16)、生命之言(彼前1:23)。神学的一切努力,主旨在为“光”作见证,“光”照耀着回家唯一的路,这路是“上帝之言”。
哲学的言说是纯粹私人的言说,以至于海德格的说都成了个体的独白,所以一旦哲学沉默或丧失了言说的能力,就等于终结了哲学,宣布哲学死亡。圣经的言说是上帝之言,它不是形上学的纯粹抽象之言说,上帝之言是置于关系的状态中,倾听者必须是与衪有相应的“听与说”的关系,在个中有“生命之道”(约20:31)。所以,问题不在于分析种种关于言说本身的意蕴或意义(考古学式的原文解经),而在于倾听者置身于上帝之言的状态中,这是“信仰”在起著作用,不是“逻各斯”的“(柏拉图主义)理体”,而是“言说”的“(拿撤勒人)肉身”(〈约翰福音〉一章)。我们无需在“道理”中面对生存的根本问题,而是在“肉身”中去活出生存的可能。
上帝的承诺(预言)是以“言说行动”来体现的,祂的“说”即是“有”(诗22:9),上帝之言即‘dabar’,祂的言语即是事件,使徒把上帝的话等同于行动来看(徒2:16-18、39),使徒在耶稣的身上见证上帝在〈出埃及记〉三十四章六节的“诚实”(‘emet配合aletheia,即真理)和“慈爱”(hesed配合charis,即恩典)。作为“肉身”的“圣言”(言成了肉身),既是“说之所说”,又是,所说之说者”,还是“所说之听者的语言”。15)“肉身”不是别的,正是先知口中的上帝之言获得证实,正是使徒口中的永生上帝之道的可传达性。因为“信”,所以如此“说”(林前4:13),听信“基督是成了肉身的上帝之言”的传言,“凡有耳的,就应该听”, “只有耳朵才是通往信仰的道路”。16)
倾听十字架上之言,是向倾听上帝在生存中最直接的肉身之言走去。我们无话可说,当上帝之言尚未说出时,我们只能在倾听的状态中静候,默默承担着言说的可能性。事实上,上帝以“说”创生了大地,大地即是衪最直接的“说”,所以其中并不缺乏“说”,我们无法接近于“说”,是因为我们想以自然生命的方式进入“说”。作为倾听者的人,我们并没有相应的能力去听,这种倾听很可能只是“自我的倾听”,而不真正听信的是上帝之言的说。换言之,正是因为在“专注”中我们放弃了“听”,或者说是放弃了以自然生命“去听的能力”,主体在说者那里而不是听者,上帝的言说在这个意义下才真正是作为“信仰”的方式来到倾听者这里。
十字架的言成肉身是上帝的愚拙。问题是祂并不要我们去“看”,而是去“听”,上帝在十字架的受苦、蒙难、惨死。“看”在人的眼中,这的确是一件愚拙的事,唯有“听信”使徒关于复活的基督的见证,我们才得以进入对衪的信仰。基督教神学对不可思议或神迹的理解,正是在言成肉身的事件上,以悖论的方式向我们“说”了:“这是我的爱子,是我所喜悦的。”
“倾听”是一种祈祷的活动,因为对于上帝之言,人首先必须是一位认信者,一位开口向上帝说话的认信者。人与上帝关系的可能性,只有建立在“信仰”的“前提”上,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倾听”的状态中以“信仰”为“结果”。祈祷者的语言是基于认信,不然就是心理独白、自言自语。“倾听”所展示的沉默是祈祷者的有限流露,是存在的根基的动摇,使我们“不会听到”我们“希望听到”的。“听任”是就根本上而言是专注于上帝的认信中。
神学人类学化是一种自然神学,虽然保罗在〈罗马书〉中也已经说明:“自从造天地以来,上帝的永能与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罗1:20),可是值得注意的是,圣经本身即是一本上帝之言说,换言之,若离开了上帝言说(启示)的范围,我们还是无法证实自然神学的可能性。总之,我们还是“凭听”而非“凭看”,所以自然神学不能独立于启示神学之外,一切自然神学的谬误,以及与神学科学化或神学人类学化的误入歧途,都没有先立于上帝的言说的基础来理解这句话。
对巴特而言,上帝并非世界事物的总和,上帝超越一切。如果神学所谈论的即是上帝,神学当然就不是人的宗教意识,也非我们世界和心灵的对象,神学正谈论着一位全然的他者,然而,我们不因此只能抽空、不可知、神秘般的思想上帝。巴特清楚地确立基督教教义学的内容,“上帝之言”是神学作出科学反省的对象,“上帝之言乃由上帝在启示中说出,并由先知和使徒记载在文本中,现在是且应该是在基督教教导中被宣讲和聆听”。17)我们之能倾听上帝之言基于上帝首先向我们言说,上帝的存有即是祂的行动,他在行动中彰显祂的存有;“上帝的行动”和“上帝的存有”即在耶稣基督“言成肉身”的启示中。我们之所以能够言说的那一位,因为在辩证神学的意义下又“不仅仅”是全然的他者,正如上帝的启示不仅说明上帝的自我显示,上帝作为上帝,上帝之言说(Deus dixit)作为神学的特定关注对象是具位格性的,其基础、目的和内容就是指上帝在耶稣基督里的显露。18)
巴特认为,上帝之言是位格性的。上帝之言不是一种对象、事情或观念,它不是“某一个真理”,而是“唯一的真理”;上帝之言不是“某一个客观实在”,它是“独特的那个客观实在”。作为位格的上帝,是作为说话的上帝,因此祂的位格使得我们可以认识祂、明白祂、听信祂,具体地讲,那就是言成肉身的上帝之言的位格—耶稣基督。19)换言之,神学的语言转向不是转向于虚无的声音,而是转向肉身化(位格)的上帝。上帝之言固然超越所有的言说,但是因为祂的行动即是祂的言说,通过上帝的主动及其行动的历史,宣示着的祂的主权和大能,即作出统治和改变。20)“出于上帝的话,没有一句不带能力的”(路1:37)。
由于巴特强调除非人对上帝之言作出倾听的动作,不然,上帝仍然是隐藏的,而且人根本无法谈论或思考上帝。因此,不是因为我们有倾听上帝的能力,而是上帝之言通过宣讲的方式向我们接近,人之所以可以进入谈论上帝的阶段,是因为先有上帝的言说,我们对此言说作出倾听的动作。作为上帝之言的耶稣基督,是作为教会的存有(being of the Church)而存在。21)巴特自我批判地告诉我们,任何神学作品也不过是倾听圣经所说的话,并告诉我们神学家所听见的。巴特也批判任何形式的自然神学,认为人没有能力作出对上帝之言的反应,任何一种“正确的”或“不正确的”自然神学或神学人类学,都将从内在于人的现实,进而否定了耶稣基督言说事件的外在性和历史性。换言之,对上帝之言的认识不是由于自己的能力,而是上帝主动地在言成肉身的事件中自我表达。如果这个位子被错置,我们最后认识到的将会自己而不是上帝。22)“语言转向”即转向于“言说事件”—言成肉身的上帝。巴特对语言的探讨不是一种象征论或宗教语言的说法,巴特怀疑任何以“经验”作出发点的神学,因为信仰是经验以外的事物,因此人不是以经验的方式来决定我们认知的对象,相反的,上帝的言说事件只能是信仰的对象,唯有凭借信心,人才可能倾听到上帝之言。23)
神学的任务乃是“听”,基督徒的“唯信”是建基于“唯听”上,缺乏了“听”,神学将失去其信仰的要素。但是上帝的言说不是虚无,言说的位格性、历史性,以及通过教会的宣道所传达的具体性,使得巴特严防自己落入浪漫化神学的主观情感中。
要进入“倾听神学”必须先经过语言转向的预备阶段,以真正把握到神学意涵中的语言转向。伽达玛认为,“重视听觉是诠释现象学的基础”,24)首先必须区别开“听”与“看”,除此之外,还必须对“语言工具论”提出诠释学的批判。若语言工具论变成偶像崇拜,就成为信仰的死敌,如阿多诺所言:“所有的异化都是一种遗忘”,耶稣拒绝异化,拒绝遗忘(遗忘了上帝之言),拒绝恶魔的试探(路4:3-4)正是他批判语言工具论最有力的例证。
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尝试指出,没有任何事物不以某种方式参与语言,因为它们的精神意义乃根源于万物的性质。班雅明曾就圣经〈创世记〉的分析批判语言工具论的看法,他说,由于“一切语言都是在传达自身”, “所有的表达都须在语言中而不是通过语言”,因此语言具有存有论的意义。但又并非显示出语言本身的神秘性,相反的,语言的关系最终是显示出它如何与上帝产生联系,而非低级的派生之物,因“命名”就是人与上帝的沟通,呼应于上帝创句的言说行动。班雅明强烈表达语言所包涵的“无限性”,而亚当的堕落即是纯粹语言的失落。25)
我们不能赞同工具论者将语言视为表象或再现(re-presentation)的工具,语言成了支配事物的工具。所以前期的维根斯坦说:“语言是世界的图像(picture theory)”,语言则成了世界的逻辑结构(world as logical structure)。这意味着语言的功能在于描述世界,它以逻辑的形式显示出来,所以语言以命题的方式建立其与世界的关系,语言为我们判定了思想的界限。因此,对前期维根斯坦而言“不可说的东西,我们应该保持沉默”,因为“界限以外的根本不属于意义的范围”。换言之,语言工具论不给神学或信仰预留任何的位子,逻辑的构造排除了上帝的可能性。
然而,后期维根斯坦的说法却有了极大的转变。“语言作为一种游戏”,语言植根于生活形式中;语言即是语言游戏,均是日常生活中形成的,因此语言与语言之间有家族相似性的关系,都是约定俗成的,与逻辑没有太必然的关系。于是,选择一种语言或对语言的理解,意味着决定我们进入信仰与否的选择,或对信仰活动的理解。实证主义的分析性语言是无法进入信仰的。语言不是认识论的工具,当上帝以“说”来创造这世界时,美的本体就与创造连结,美就存在于创造之中,创造是在述说美的本体,宇宙成为上帝的“说”, “诸天诉说上帝的荣耀,穹苍传扬衪的手段”(诗19:1)。人与上帝之间,就存在着这种可能,即存有论上的语言关系,启示也是通过“语言事件”来进行的,基督的“言成肉身”在这个意义上获得理解,既便是自然神学的命题,也是通过圣经这部“语言事件”的启示之书而获得肯定,我们是听信于圣经而对创造之美的本体产生敬虔和崇拜的。
事实上,倾听的神学本身即是一种对语言工具论所作的批判。既然“所有的异化都是一种遗忘”,在海德格是“遗忘存有”,在基督教即是“忘却上帝之言”;海德格以召唤“思”来追忆本源,圣经则是以启示“上帝肉身化”的言说事件进入信仰。语言的异化即是信仰的异化,语言的物化即是敬拜偶像,膜拜假神。为了救治语言工具化以进入“听”,首先必须以诠释学的方式达到“语言去工具化”的准备,从松动我们生活形式的“非工具论语式”开始,它们分别有:象征之言、诗化之言、祈祷之言和沉默之言。
日常生活世界语言沟通的频繁,使语言越来越丧失其自主性,渐渐成为利益和权力的交换工具。语言在此困境中越显苍白和贫瘠,越远离神圣上帝之言说。“象征之言”旨在反对物化语言,将语言置于它更多的可能性之中。象征之言是一种系于人的存在的语言,提醒人语言的有限;象征之言指向超越,而且还保护语言的真实性,寻访神圣的踪迹。[26]此处的象征之言既不同于拉纳之说,也不同于田立克之说。象征之言的前提是倾听,它不是指一种神圣的符号,而是作为倾听上帝之言之预备。
象征之言系于一种“想象”(imagination)的能力,它与神性隐匿的奥秘有关。象征之言可以指向无限,通过想象的作用,人可以用丰富的热情,置身于各种可能之中,快乐和痛苦内化成为自己的一部份,犹如亲身体验一般。想象力所做的正是创造象征,以便在属于时间的作品中揭示永恒,并于有限中展现无限,使人得见上帝的真理,并激发出对上帝的爱。“想象”具有联结的作用,即联结起世俗和神圣、有限和无限的一种作用,“想象”是我们领悟上帝荣耀之光的关键性能力。
提到想象,在此我们不能不提及叙事神学(narrative theology)在这方面的贡献。叙事神学改变了传统神学以教义为中心的基础,转而以故事为出发点,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从圣经故事切入信仰,如旧约的历史、福音书中的耶稣生平、耶稣讲述的比喻等。所谓的“叙事”实指生活,因为它摆脱了抽象的理论,并向人的想象和参与发出邀请。
其次,“诗化之言”是松动语言僵化的最佳途径。诗化之言要求我们投入主观的情感,然而却又不寓于主观,它反对对象化的表象思维,揭露一切语言的无用、无目的,澄明入非实用、非工具的神圣门槛。无用、无邪、无目的、非利益、非认知是诗化之言引人入胜之处,在于交融至“绝对之境”中、在空间与时间中交织成无限。事实上,最深层的诗歌是只有声音而没有人声的音乐,或是人声所唱的已非熟悉的语言。应该这么说,诗化之言所表达的比我们所理解的更多。
上帝的创造是富有诗意的言说。只有语言才第一次给事物以意义,将事物按事物的本然带入澄明的世界中,语言给事物投以光明,让隐蔽的东西得以显现,真理首先发生在语言中。拉纳表示,诗是具有启发性的语言,适切地倾听上帝之言可以从聆听诗化之言学得。对拉纳来说,聆听上帝的话语和聆听诗的语言并不属于两种不同类的语言,“上帝所传达的言说,倾听者的信心,与圣经组合而成,上帝所传达的言说和语言自有特殊不可分的实质关系,因而不得不和诗的语言发生特殊关系”。27)诗化之言宛如一种被不可理解之奥秘所支配的原始能力,倾听沉默的奥秘所发出清晰的声音。
圣经给我们留下最丰富的遗产不在于历史事件,而在于像〈诗篇〉、〈约伯记〉、〈雅歌〉、〈耶利米哀歌〉这类具有神学美学的信仰语言,信仰经由诗化语言获得了提升和洗涤的作用。诗化之言的特质首先是个体的、独特的和一次性的,诗就是使个体集中审视自己的内在之物。诗化之言与生产、交换无关,而与信仰的增进以及经验的深化与否有关。诗化之言可模拟于艺术。艺术的超越(模拟)与宗教情感的体悟(参与),都使我们了解到,凡是艺术的象征都不是代替或翻译,而是暗示;凡是艺术的暗示都是以有限寓无限。28)诗化之言的特殊功能就是以部份暗示全体,以片段情境唤起整个情境的意象和情趣,以最经济的语言唤起极丰富的意象和情趣。这是“含蓄”、 “意在言外”和“情溢乎词”般的,不需要长篇大论,简洁有力,直指人心。拉纳诚敬地告诉我们:“适切地聆听圣经的话可由聆听诗的语言中学得的”,其道理极明确有力。然而,我们必须注意,基督教的“神言非人言”并不是佛道“不可说”、 “不言”,所以,我们拒绝将基督教神学美学的诗化之言说成是道家、禅佛的“虚灵之诗”,佛道的非神、非人的存在主义式的无主体主义是一种拒绝倾听上帝之言的“自我独白”式倾听,恰好是一种自大的主张,正如我们在康德的谦虚背后,“不可知论”在揭露人的有限同时却强化了人确立有限的无限能力。佛道的诗化之言同样犯上这项毛病。29)
第三,关于“沉默之言”。神学的“语言转向”揭露了语言的限制、歧异,以及其作为存有和行动的神学意涵,又因为“神言非人言”、 “人言非神言”,就产生言不及意、言外之意与词不达意的两难。事实上,圣经提醒我们“不可妄称上帝之名”(十诫之一),任何使用有限语言称呼上帝之名,都是接近于一种渎神的行为。圣经对语言的否定,不是一种对语言限制的单纯揭露,更重要的是,圣经在坚持上帝之言时,是带着批判的眼光去维护语言,拯救语言的失落。
沉默是与上帝亲切相遇的条件,祈祷和践行在某种程度上共同构成了对上帝的沉默的方式。用语言难以表达我们深刻体验到的东西,这种体验反而使我们的语言更加丰富,使我们更加的谦卑。神学就是被沈默丰富了的表达。
所以,“主啊,请说,仆人敬听”地放弃“说”,为了是准备好“听”;沉默是神性之言说、纯粹之言说与无言的奥秘,要求更多的说,而非更少或不说,只有在放弃人之言说方式时,神圣的言说才临在于我们之中。沉默之于人,在于一种等待和迎候的关系,知道神圣的尺度不在人这里而是在上帝那里。沉默是我们的听的开放性,为了听到一些什么,必须首先对它保持沉默,通过沉默,我们才再次植根于声音领域的原初开放性之中(即上帝在创造中的“说”)。30)如果上帝真的没话说,那么祂的这种沉默正是人所必须倾听的言说,人将成为在历史中倾听上帝的沉默的那一位。人之所以能倾听上帝之言说,倾听这位全然的他者,在历史中,即是在那十字架上沉默的言说者。
最后是一种关于最为贴近于倾听上帝之言的言说:“祈祷之言”。人究竟如何与上帝沟通,祈祷是人在说吗?不是,人们的祈祷并不是人在说,相反的,真正的祈祷,是上帝在说,或者恰当的说,是人在上帝面前等待上帝言说的一种状态,一种对话的状态。31)一个祈祷者,并非理直气壮的想从上帝那里获得什么满足,一位在上帝之前祈祷的人,一定是一个“罪人”,祈祷只能有一种,即是用最为彻底的语言进行自我批判,在无助的求告、自我有限根基的揭露之中,一次又一次的将自己置身于深渊之中,等待上帝的救助。人的祈祷是人之言,相较于上帝之言,人之言格外的尴尬和无助,此时此刻的语言落入一种结结巴巴、牙牙学语、童言童语、欲言又止的状态。在此同时,彷佛一切的语言都被彻底的否绝了,祈祷越来越言不由己,甚至成了一种就像没有任何表达、空洞的祈祷之诗,诗人的祈祷更像是一种颂赞,如约伯的对白、耶利米的哀歌,是诗也是祷词。总之,一个不祈祷的人,即是一个无法倾听上帝之言的人,因祈祷者的祈祷之言,最后,必然成了上帝向人言说的一种方式。32)祈祷者充份的意识到自己的信念浅薄和自身迷误的事实,带着一种糟透了的真诚心灵求告上帝。祈祷与爱的关联,一种互为主体的联结在一起,把爱系于真理的那一端。
象征之言、诗化之言、沉默之言和祈祷之言是一种“非工具论语式”,为倾听上帝之言做出预备的言说,我们必须拋弃把语言视为传达意义的工具这种看法,预备进入信仰。工具性语言是被技术理性所污染的语言,无法使我们委身信仰之光中。语言是原初的本质性结构,是上帝创世时与人最为直接和深刻沟通的形式。诗化之言是一种无用、无目的的语言,诗追求一种无利益、无条件、无待的奔驰,是对自由的向往;沉默之言是一种纯粹之言,放弃说为预备听;祈祷之言是一种无助求告的语言,在祈祷之中,人只能批判和揭露自我地悔罪,彻底放下自我,不惜以否定自己的一切而付出代价。
人的“自我中心”(人类学化的神学)在象征之言、诗化之言、沉默之言和祈祷之言的语言的状态中遭到否绝,理性获得松动。神学欲摆脱人类学思考就得转向对语言的存有学思考。转向于对语言的思考,即否定了主体对它的作用(表象思维、物化、工具化、象征论)。
综合上述的言说,象征之言、诗化之言、祈祷之言和沉默之言之“非工具论语式”外,真正的语言只讲述一件事,即“爱的奥秘”。对基督教神学而言,“爱”这种言说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不可或缺的条件(conditio sine que non)。
“上帝是爱”,倾听上帝之言的人必须倾身于爱,爱是倾听最真实、最根本的语言。关于上帝之言,我们需要去听,且是聆听、谛听或倾听;在真切的“倾听”中,又以“爱”表现出一种向往,我们因“爱”而“听”,因为“上帝是爱”。倾听总是意味着“某物”启示我们“听”,或者说,是作为“听者”的我们已经被“置身”于那个“某物”之内,作为倾听的对象与其根基是同一个,其结果又是它的前提。正是因为倾听前提的自明性,而保证了倾听结果的自明性。
关于上帝的谈论,没有“爱”是不可能的(林前13),爱是谈论上帝的存有论基础(约壹4:8),爱使人向绝对者开放,所以必须投身于祂,而非认知祂,信仰必须抱以热情和狂热。语言工具化是信仰的死敌,任何进入信仰的语言,必然是非工具、反物化的“爱的语言”。
上帝是爱,在爱中,上帝言说,且向衪爱的人言说。通往永恒上帝之途,不是堂而皇之的知识,“没有爱就不能认识上帝。因为上帝是爱”(约壹4:8);“爱”保护着言说者的神圣性不容落入知识的渎神,衪的爱使衪成为牺牲者,对人而言,人只能去爱,而无法成为爱者,所以无法轻言牺牲,神性的爱在此以十字架的死作宣示,宣示上帝“是爱”且成为那真正的“爱者”。
信仰不是“我思”,而是“存有”,认识仅能达到“它是什么”、“它作何用”。作为存有者(das Seiende)的人,“存有”(Sein)是一种对上帝的全面开放的此在(Da-),向祂的话语开放,向祂的光照开放,不问“我知道关于祂的什么”,而是问“我是否在信仰的状态中”, “是否一次又一次的开放增进了对祂的信仰”。
人置身于语言的世界中,上帝用“说”的方式创造了这个世界。语言在此不能理解为符号,“语言即是存有”(海德格),人的存在在本体上是语言的状态。“能够理解的存有即是语言”(伽达玛),晦暗不明的信仰世界正是通过“听”的方式进入。“听者”是处于绝对开放的位置,如同审美的态度,彷佛将人带入美的自身之中。“听”把听者放置于语言中,任凭语言向人“说”,不是对象性的状态,而是“密契”的状态。
从“听”变成“看”,从“言”变成了“物”,〈创世记〉深刻的指出人对语言的扭曲是将语言物化,以“看”取代了“听”。神学的“听”一开始就与哲学的“看”区别开来,蛇说“因为上帝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而且人也觉得那棵树的果子“悦人的眼目”,人忘却了人与语言的本然关系,忘却了“听”,也就忘却了上帝之“言”,在“看”与“听”之间,决定着人是对着上帝或是对着世界。“因着信以致于信”(罗1:17),信仰的语言不是提供我们对上帝的认知,而是对上帝的信仰,为了理解而认信。作为认信与灵修的言说,从倾听到祈祷,人可以在此言说中进入神圣家园,免于物化(偶像化)。33)现代人流于闲谈,轻看语言,语言变得苍白、无力,更无心于“倾听”。哲学的独白艰晦深涩,远离生活的际遇;报导的流行哗众取宠,损害生活的超越面。这两种语言都不容于认信者的“倾听”中,走出人之言,摧毁背离生存的语言,学会倾听、学会专注,皈依上帝之言,增进对衪的信仰,推进对衪的忠诚。
我们不能把上帝置于对象的位置,人与上帝的关系并不是指在自我和上帝之间的一种思考的对象关系,而是一种“面对着”(Facing)的关系,对此,所谓上帝的“超越”即是意指:不能够被卷入意识之内的外在性。因此,与上帝的关系并不是透过感觉或概念来联系的,所以对上帝的谈论只能是对上帝之言的倾听。当我们思索上帝时,并不是去思索一个对象,而是倾听上帝的言说。上帝不是一个概念,也不是一个对象,祂是祂自己存在的方式,其具体化是在十字架上的面容中—彻底的异己(腓2:6-8),甚至以“上帝的缺席”来自我言说(太27:45)。
语言的表达根源于一种面对面(face to face)的关系,信仰即是在上帝的言说中与上帝面对面。诗人说“见上帝的面容”,也就是说“倾听上帝之言”的意思,上帝启示我们对祂的认识,即是在上帝的言说中对祂的认识,因此,《圣经》作为一本启示的书写,它已然是一种“言成肉身”。根源于面对面的关系,上帝的面容是以对我说话的方式出现,上帝的言说并不是某种等待我们接受的观念,在这样的信仰关系状态中,上帝的言说未引致我们将上帝吸纳入自我的思想或认知中,信仰上帝即是对上帝的邀请表示欢迎与接受。对上帝的信仰,是对祂话语的降服,即服从在祂的言说中对祂的认知。
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神学不但与哲学对立,而且与宗教或文化(圣经把这两个看为同一回事)对立。关于这点,我们赞同巴特对宗教和文化的批判立埸,宗教和文化之所以与神学的对立,主要就是他们采取“人类学中心”的立场。34)在语言的沟通关系上,宗教和文化是在扭曲的状态中进行“非沟通”(非言说、工具性)的行动,人表现出一种断然放弃与上帝沟通的努力,纯粹从孤立的主体优位立场中设想“关系”,把上帝排除在外(即未与上帝沟通寻求认可),换言之,语言再次的宣布失效。
在〈创世记〉说到“吃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后,人“知道自己赤身露体,于是便拿无花果树的叶子为自己编作裙子”(创3:7),接着就说“天起了凉风”。这是人在堕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它象征着自然界遭到了破坏,而且是为了人的负罪之缘故。人夺取自然形成文化,换言之,文化的建立是以牺牲自然为代价。“为自己编作裙子”很大的程度上象征着人类在文化上的努力是为了自救,上帝否定了文化作为救赎媒介的正当性,最后,上帝“用皮子作了衣服”,暗示着某种生物流血付出代价。“为自己编作裙子”的事件要比“吃了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的事件更为严重,因为这次不仅是扭曲沟通,而是阻断沟通,另立一项未经沟通的“条件”或“原则”(神学人类学化)。
神学的批判是对“语言物化”的批判,“神学人类学化”的思考框架本质上即是扭曲语言的结果。现代社会将上帝、自我、他人、自然陷于困境,形成全面的物化,信仰上帝是通过与祂的可沟通,重获语言作为“存有”,又作为“互动”的神圣家园之“听”与“说”。语言的物化即是偶像祟拜,语言物化越严重,我们就越远离上帝。所谓的“罪”,即是指作为本体又作为互动的语言受到扭曲,我们既无法歌唱赞美上帝,也无法开口向祂祈祷,我们更听不见祂的神圣之言。语言的物化扭曲成利益交换的工具(我们有许多的祈祷之言都充斥着交换和利用),阻断了我们通往信仰之途,甚至严重损害和贬抑信仰者的信仰品质。神学必须致力于回到“作为话语中介的耶稣基督”,耶稣基督作为真实的话语,“不会使听知此话语者离开圣经,而是使他更加深入于其中”,35)回到作为非物化之“上帝之言”。
信仰上帝意味着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获得和解,这关系落在语言沟通,即在“倾听上帝之言”与“向上帝祈祷”的进程中。基督的救赎带来整体的“关系和解”,这意味着人与上帝恢愎了沟通。作为存有和互动的语言获得了生机,带来了人与自我、与他人、与自然的可沟通性。对自我而言,我们是不断经由沟通的方式回到记忆之初,心灵的内在医治意味着人与自我沟通,即在基督的典范中批判自己、认识自己,更新并赋予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对他人(社会)而言,挽救我们免于金权、利益交换、商品的物化和扭曲之中,上帝之言说与向上帝祈祷之言增进我们对生命的感动,在民主生活和经济分配中注入爱的欠罪感,信仰语言(诗化之言、沉默之言、祈祷之言)外延到日常生活,使我们免于科技和商品的物化;对自然而言,与自然的和解意味着听自然的声音,上帝总是通过自然来向我们言说,我们总是经由自然提升灵程的经验和感知生命的起与落,在自然中,信仰上帝使我们要求自己过简朴、清贫的生活。
基于上帝的说是一种“劝说”,我们只能在祂的恩典中“倾听”。换句话说,“倾听”不是满足人的宗教情感或终极关怀,也不是对“意义”做出某种非份的强求,或成了对沉默者上帝的勒索与要胁,而是在祈祷中去倾听衪的召唤、衪的应答,保持“听”的状态,不是“思”的状态,向绝对者的言说绝对开放自我,即使最终我们忍不着还是说了出来,不仅言不尽意、辞不达意,且带有私心的言外之意,但是我们仍然要说:“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太26:39)—“听任”。
注释: 1、Eberhard Jüngel,“与上帝相宜的缄默—海德格的邻近思的神学”,收入《生存神学与末世论》,林克译,上海:三联书店,1995年,第111页。 2、Karl Barth, Church Dogmatics IV/3, Edinburgh: T. & T. Clark, 1961, p.98. 3、Hannah Arendt, The Life of the Mind, New York: Harcourt, 1978, pp.104-112。有趣的是,佛洛依德的思想是以“倾听”作为理论建构的主要来源,这极可能与犹太人的血统有关。参见陈传兴,“不可能的言语:精神分析或心理分析—佛洛依德”,叶启政主编《当代西方思想先河》,台北:正中书局,1991,第172页以下。 4、Heidegger, Early Greek Thinking,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5, pp.65-68. 5、此处的说法引自Heiddger, Heraclitus Seminar 1966-1967, University of Alabama Press, p.128. 6、‘Ubi est qui est Rex Judaeorum’, Meister Eckhart: A Modern Translation,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9, p.108. 7、Heidegger, “ The Word of Nietzsche: God is Dead’,” 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and Other Essays,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7, p.112. 8、Heidegger, What is Called Thinking?,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8, pp.25, 28, 36, 76。海德格对于存有的描述越来越倾向于浪漫诗化的理解,倾听存有究竟是倾听内在心灵的“独白”,还是进入一个无以名状的“虚无”?因为“听”这一种方式只是外物对于虚无以待的主体思维的注入,达到反主客、反技术、反形上学的阶段。“看”的哲学困境并没有使海德格作出与哲学全面的绝裂,反倒带来极重的乡愁感追忆本源,使得他的“听”仍没有超过哲学的界限,形成一种不具有生活和行动意义的“纯思”。 9、Heidegger,“什么召唤思”,孙周兴主编《海德格尔选集》(下),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第1215页、第1227 -29页。 10、Heidegger, Nietzsche III, New York: Harper & Row, 1987, p.215. 11、Heidegger, The End of Philosophy,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3, p.77. 12、Heidegger, Introduction to Metaphysic, New York: Doubleday, 1961, p.109. 13、Heidegger, Early Greek Thinking,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5, p.66. 14、Heidegger, On the Way to Language, New York: Harper & Row, 1971, p.60. 15、约翰用`logos’来描述基督,即是“上帝之言”的体现,`logos’在《七十士译本》中是用来翻译希伯来文的`dabar’,即《创世记》一章三节的“上帝‘说’”,可见意义重大。另参见博凡:“逻各斯:语言与圣言”,载《思想文综》,广东:暨南大学,1995,页97。 16、Stanley Carell, The Claim of Reason,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9, p.391. 17、Barth, The G?ttingen Dogmatics I: Instruction in the Christian Religion, Michigan:Eerdmans Publishing, 1991, p.3 18、Karl Barth, Church Dogmatics I/I, Edinburgh: T. & T. Clark, 1949, p.5-6. 19、Church Dogmatics I/I, pp.36, 136-137. 20、Church Dogmatics I/I, pp.141-152. 21、Church Dogmatics I/I, p.43. 22、Church Dogmatics I/I, pp.191-193. 23、Church Dogmatics I/I, p.240. 24、Gadamer, Truth and Method, p.420. 25、班雅明的语言观浸染着浪漫化的神秘色彩,虽然对语言工具论的批判仍然有效,可惜在实践的意义下却嫌薄弱。Walter Benjamin:“论语言本身和人的语言”,《本雅明文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9年,第263页以下。 26、Henrich Ott:《不可言说的言说》,林克译,香港:三联出版社,1992年,第47-51页。 27、Rahner, Theological Investigations IV, p.357。正如诗人华兹华斯(Wordsworth)所说说:“诗起源于经过在沉静中回味来的情绪”,我们在理解并应用诗化之言时,还是得小心面对人类学的诱惑,避免像拉纳在《诗与基督徒》一文中那样把上帝之言做了无限的扩张,甚至认为的文化中都隐密活现着上帝的话语,只要语言指涉着它之外时,这语言就具有超越性:“语言以具体事身所欲表达的正是这无以名状的上帝”(pp.358-359),“在每个字中,我们都可看到上帝之言和肉身化的上帝”(p.362)。 28、朱光潜:《诗论》,安徽: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81页。 29、朱光潜《诗论》中提及中国诗宗教浅薄,缺乏深度,以致人生的冲突无法获得安顿,确实为一语道破佛道的思想困境,页67。儒家的“天”不言、道家的“道”还拒人言。不管是“天”或“道”,都是以不能言说的自然之物为其言,恰好表现出“语言物化”的特性,其终极实在即是一个自然生命的无情法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之言无爱可言,最后除了人之言(〈系辞〉:“天垂象……圣人象之”、“圣人立象以尽意”)还会有别的吗?而且还怎样可能会忍受人之言(〈论语〉:“君子有三畏:畏大人、畏天命、畏圣人之言”)不成之为上帝之言呢? 30、参见曾庆豹:《上帝的愚拙与聪明的人》,香港:建道神学院,1998年,第80页以下。 31、《不可言说的言说》,第64-77页。 32、朱维之:《基督教与文学》,香港:基督教文艺出版社。 33、Henrich Ott:《不可言说的言说》,林克译,香港:三联书店,1992年,第44页以下。奥特从现象学和维根斯坦提出了“象征”和“祈祷”作为对“不可言说者的言说”,只能算作语言在存有学上获得认可,并没有进入语言作为行动的论域。换言之,奥特成功的处理“谈论上帝如何可能”,却疏于展开“信仰上帝意味着什么”的问题,这不是奥特个人的难题,而是现象学共同的难题 34、Church Dogmatics I/I, p.6-7. 35、Church Dogmatics IV/3, p.126.
(曾庆豹 学者 中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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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鹏举:倾听文化基督徒刘小枫
http://ncn.org/asp/zwgInfo/da.asp?ID=67587&ad=1/19/2006
我是在耳顺之年在美国才第一次接触到期基督教。初次参加教会活动的祷告仪式,使我直觉就像文革中的早请示、晚汇报,有一种滑稽感,虔诚不起来。也是在美国,第一次读到《圣经》,因为中文书少,我很多时候就用读《圣经》打发时间。我感到《圣经》的思想并不统一,如旧约中的耶和华强调律法和报复,相当专制;新约中的耶稣强调爱,爱人爱世界爱到死。耶稣简直就是爱的化身。我弄不懂三位一体的上帝何以这样不统一。直到读到刘小枫的几本书(《拯救与逍遥》、《走向十字架上的真》、《圣灵降临的叙事》)[1],我才茅塞顿开:《圣经》并不是一人一时之作,从旧约到新约不同,说明上帝的思想并非一成不变,也在发展。《圣经》虽是传上帝之言,但并非每句话都是上帝之言。对《圣经》同样不能取教条主义的态度,《圣经》并非句句是真理。刘小枫认为,对人类和个体生命最有价值的是新约中的上帝——耶稣基督。耶稣在十字架上惨死和复活,是整个基督神学的中心。刘小枫的所有文字,都是在赞颂这个耶稣基督,都是在阐释十字架的真理。他认为汉语思想不经过耶稣基督精神的洗礼,就无法得到新生。因此,他的一切努力,在于在中国建成一门新学科——汉语人文神学。我想从以下几个方面,谈谈刘小枫的汉语人文神学思想。
一,“文化基督徒”现象
“文化基督徒”这一名称是刘小枫自己认可的。他讲过一次极富刺激性的经历:1992年,德国东南部的信义神学院邀请他在一个留德学生和旅德华人聚会上演讲,听众中有基督徒、非基督徒甚至反基督徒。他刚讲完“文化基督徒”的事,就遇到基督徒的激烈抨击:“文化基督徒”根本不是“基督徒”,甚至自称“文化基督徒”也不可!随着激烈抨击而来的是反基督徒的阴冷的表态:你的观点太基督教,即使你装扮成“文化”的基督徒,还是基督徒,我们并不想与你为伍。刘小枫怎样面对这一尴尬处境?他对那些基督教徒说,如果以受洗和教派归属的尺度来衡量,我确实不是基督教徒;他对那些反基督徒者说,你们说对了,我认信耶稣基督,我确实就是基督徒。这是刘小枫面对两方面的责难所显现出的从容和急智。什么是“文化基督徒”?是指经历过个体信仰转变的而又没有教派归属的文化人。是否成为基督徒,关键在于个人的生命感觉是否因信了耶稣基督的死而复活的爱而发生了改变。什么是生命感觉的改变?要经历过一次灵魂的整体震颤:“从沉沦生命到神性生命的跨越,从罪感到爱感的转换,生命意向已经发生了在体性转变。人把自己的生命重新交付给上帝的神性生命,自然性的欠缺被上帝受苦的身体承负了,因此人不再欲求和希望现世的补赏。个体生命的重生,在神圣生命的身体中获得了自足、自爱、自盈的依据。[2]”有了这种生命感觉的改变,即使你没有受洗入教会,也在实际上成了基督徒,而你又从事文化学术活动,就理所当然成了“文化基督徒”。相反,没有这种生命感觉的改变,你受过洗,入了教,也只能是形式上的基督徒,而不是实质上的基督徒。刘小枫认为,在基督教研究中正在出现一种人文旨趣的基督神学,人文神学和教会神学的分化是现代性的结果。“文化基督徒”把建立汉语人文神学作为自己的历史史命,通过在汉语思想中解释基督教思想史,使汉语思想成为基督教思想[3]。这种“文化基督徒”在当今中国有如自由知识份子的出现一样,有异军突起之势。其代表人物可以列出一批,刘小枫无疑是其中的领军人物。“文化基督徒”在中国的异军突起,是时代使然,没有改革开放,没有多元文化并存共生,就不会出现“文化基督徒”现象,也可以说是在社会转型的动荡时代中,激烈的思想论争的产物。当然,“文化基督徒”并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俄国早在19世纪末就已出现“文化基督徒”,薇依对受洗的迟疑和对教会建制的批评绝非寥若晨星。即便从当今欧美的信仰情况看,宗教社会学的调查表明,许多人没有教会生活,并非等于没有基督信仰。刘小枫认为:基督教的传统教义要能在现代文化语境中保其生命力和竟争力就必须转化为一种文化理论,并同其它文化理论一样,经受文化批评的检验。刘小枫还认为:基督教会只是基督精神的一个历史阶段,在现代,基督精神进入了社会生活时代,不再仅仅以教会形态作为自己的身体,而是把整个社会生活当作自己的身体。因此,基督教需要脱下刚进入世界时的教会外衣。“文化基督徒”如果可以发展信仰辩难的批判性的神学文化理论,也就不失其历史意义,汉语神学的发展样式会因此出现新的思路和言路,汉语学术的思想结构亦因此会出现重大改变。[4]
二,两种上帝观
在西方思想传统中,至少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上帝形象,一个是《圣经》中以耶稣为中心的上帝,这个上帝是通过耶稣基督在十字架受难,牺牲、死而复活来显现自己的;一个是形而上学的上帝,即由哲人们根据形而上学原理构造出来的上帝,也即国人说的理性上帝,它是至高存在、第一推动因,至善者。尼采说,“上帝死了”,指的就是形而上学的上帝死了。尼采对基督教的攻击并不针对真的基督性,而是针对形而上学化了的基督教义,因为这种教义遮盖了神性真实的意义和光辉。刘小讽反对形而上学的上帝观,信奉以十字架受难的耶稣为中心的上帝观。
人无法摆脱两个世界的纠缠:现世和超世、事实世界和价值世界像缠绕着拉奥孔的蛇缠绕着人。在早期基督教思想那里,神义是上帝的救恩行动,是对自然法则的超自然突破。上帝的存在自有永有,并不依据宇宙本体的自然法则。《圣经》的上帝既非自然本体的观念,亦非自然实体的本相,而是全能的父,信靠全能的父与信靠自然法则是根本不相干的两码事。但早期基督教思想后来遇到了一些哲学家的改造,这些哲学家喜爱关于自然的知识甚于爱感,认识形而上学的绝对实体成了信仰的主要目的。随着《圣经》的上帝转化成形而上学实体,海德格尔所谓本体神学一旦形成,与上帝相遇的中介(通过耶稣)必然发生转变,这就是“信仰的知识化”:“人们误以为,一息生命与上帝相遇,不是靠上帝的救恩,而是靠理智的推论和关于必然的知识。”[5]理性知识设立的理性的上帝必然受到理性的摧毁,到了康德的实践理性的出现,这一摧毁便告完成。
信仰与理性各有自己的视域,谁也不能取代谁。人信仰上帝,不是证明上帝,谁要是证明上帝,就永远离开了上帝。信仰上帝不是源于思考,不是源于爱真理,而是出于人类苦境的价值感情上的要求,出于个体生命的精神困境寻求拯救的要求。巴特指出:“上帝是绝对的他者。人没有能力和资格谈论上帝,只能接受上帝的启示,而启示是一个事件,即耶稣基督在十字架受难。倘若不是上帝在十字架受难中自己向人类陈说自己,人那里会知道上帝是谁![6]”刘小枫认为:“上帝及其天国是人及其现实社会批判的根据和基础——通过罪的设定。然而上帝对现实的批判是通过耶稣基督的受难、惨死和复活来显示的。十字架事件乃是对人及其世界的审判——用我们的说法即批判。但这一神圣的审判是上帝以牺牲自己的独生子代人受过的爱的行为来完成的。这种批判人根本做不出来,甚至难以被人的理智所理解。这种批判同时是上帝对人和这个世界的爱,这种爱同样是人不能做的。这种神圣的至爱意味着,上帝并不因人和此世的罪恶而抛弃我们,所以上帝让自己的儿子来受审判,替人担罪。这种爱不仅人做不到,同样也是人难以理解的。[7]”
形而上学的上帝之死,不仅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必要的。形而上学的上帝,第一推动因的上帝,不是活生生的上帝。形而上学的上帝不会受难,不能自我牺牲,不能为人释罪,这种上帝只是人的智慧的一种幻象,一种纯粹哲学上的设定。作为人的自我认识的哲学所构造的上帝观念不可避免地会导至人的哲学宣判上帝的死亡。只有当形而上学的上帝死了,真正的上帝才能更好地显现自己。这个真实的上帝不是别的,就是耶稣基督在十字架受难牺牲死而复活给予人间的无穷无尽的救赎之爱。
刘小枫对天堂、地狱的理解也与一般基督教徒不同。一般基督教徒认为,人要死后才能进天堂;刘小枫反对这一说法。他说:“上帝国就是神圣的现在,上帝受苦的爱中的现在:神圣的爱意使每一息生命的现世时间进入了上帝受苦的爱之中。永恒的生命不是未来时态,如果连今生的幸福都谈不上,还侈谈什么永恒和爱?上帝进入历史中受苦,恰恰是为了世人能在此时此地获得永恒的幸福。所谓‘永恒’,按福音书的含义,既非年代性的,也非历史性的,而是重生性的。福音书中经常出现一个‘现在’,表明天堂不在历史形态的终端,而在上帝为人受苦的爱心。一如地狱不在生命的另一端,面在生命的冷漠。”[8]这就是说,天堂和地狱其实都在人间。刘小枫这个看法不仅与一般基督教徒不同,与一些神学家也有区别。如著名神学家舍斯托夫和基尔克果就认为;只有当世间的希望灭尽之后,才能理解上帝。人有时喜爱受苦胜过喜爱幸福,在发疯中才能理解上帝。这就把基督信仰说得太可怕了。上帝应许揩干每一滴眼泪,难道是在死后而不是生前?我觉得还是刘小枫说得对:上帝肯定今生的福乐,进入天国不是在死后,而是在承领上帝救赎之爱中的此时此刻。“天堂地狱都在人间”,这是刘小枫基督信仰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思想。
三,什么是基督教精神
基督教精神就是爱和自由。
耶稣给门徒有一条简朴而高超的诫命:“我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你们要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彼此相爱。如果你们彼此相爱,世人就知道你们是我的门徒。”耶稣这一诫命就成了我们判断是否基督徒的一条简单而可靠的标准,基督的品质就是爱,爱上帝、爱世人,就是基督徒。
一些人常说中国文化是乐感文化,西方文化是罪感文化,这说法似是而非。乐感文化和罪感文化是不同范畴的概念,不同范畴的东西不能放在一起对比。正确的说法是:中国文化是乐感文化,西方文化是爱感文化;或者说中国文化是德感文化,西方文化是罪感文化。刘小枫说:“如果把罪感对应于乐感的结构位置水平,明显就搞错了。罪感意向并不是基督教精神意向结构中的显现状态,而是引发另一种心理意向(爱感)的根据和基础。在极为复杂多宗的基督教各派别中,汉有一派把罪感的精神状态确立为个体精神所应企达的境界,而是个体精神被规定的在体性意向状态。如果把罪感对应于乐感,等于说基督教精神倡言以罪感为个体生命的理想境界,罪感成了精神的目的性意向。事实上,罪感是被祈求超逾(得救)的意向状态,这正是‘救赎’的意义。”[9]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一书中,对乐感与爱感,德感与罪感有极精到的分析,我不想在此赘述,我只想指出中国文化的德感和乐感与西方文化的罪感和爱感形成了极富意义的精神冲突,这就是刘小枫概括的逍遥与拯救的精神冲突。这是两种不同价值观的冲突。德感和乐感都来源人的道德本性和自然本性,人的道德本性和自然本性无论设想得多么完美,都是靠不住的,这已为历史一再证明。罪感和爱感是神义性的概念,与上帝关系密不可分。“按基督义理,罪是人与上帝关系和人与人的关系的偏离或断裂,前一种偏离导致人与自身价值本源(上帝)关系的断裂,这就是罪;后一种偏离导致人与人的互相关联的断裂,是为恶。人与上帝关系的偏离必然导致人间关系的断裂,恶是罪的结果。”[10]罪感即是对人自身中的自然欲望的自觉意识,是对人背离上帝的自觉意识。罪感的精神意向,必然引向爱感。“由于爱感是在人的生命裂伤(罪)的在体上产生的,爱感生命力仅得自于超自然的神圣生命。神圣生命的救恩行动将真正超越性的爱带给人,使罪的人在神圣生命的救恩中得到重生。”“这种爱感把人感觉状态转化为温柔、感恩、承领、祝福的心意,人不再是漂泊于自然状态中的孤身只影。说到底,爱不植根于人,人才植根于爱,这就是基督教精神的基本品质。[11]”
基督教精神还有一个基本品质,这就是自由。我读《圣经》,很注意它和自由的关联。因为我想知道民主社会所关注的自由价值,是否也和民主法制一样,与基督教思想资源有关。读完旧约,我找不到自由的影子。一篇“出埃及记”,写尽了耶和华的公义,也写尽了耶和华的残酷。让人感觉耶和华不是所有人的上帝,而只是以色列的上帝。耶和华要的不是自由,而是绝对的臣服。本来,按基督教的原罪说,人的自由是一种罪性,人妄用自己的自由,偷吃了智慧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园。但也正是这种罪性,带给人救赎的需要。经过耶稣救赎之爱的洗礼,自由就使人的精神位格禀有了神性的品质。新约中的上帝形象与旧约中的上帝形象大不一样,新约中的上帝形象不是高高在上,而是降身为人,替人受维,直至牺牲,而后复活,为的是拯救每一颗破碎的心灵。耶稣基督不仅是爱的化身,也是自由的化身。十字架是上帝自由的象征,钉在十字架上的是人的自由,耶稣是为自由而死。耶稣基督给予人最大的赠礼,就是自由。刘小枫引用梅烈日科夫斯基的研究,认为旧约与新约的差异并非只是“公义的上帝”与“爱的上帝”之别,同样,甚至更为重要的是:旧约偏重上帝的子民(人民),新约偏重“个体的神圣性”。什么是个体的神圣性?信仰从根本上说,是个体生命的事件,而个体生命的价值,只在与上帝的关系中才会得到确认。进入信仰之光,即是个体生命与上帝的挚爱同在,与上帝的自由同在,这就是个体的神圣性。有人说,近代个体自由主义的原祖就是耶稣基督的“我在”。二者确有亲缘关系。基督教的“绝对主体性权利”,个体的“无限自由的身位”已经体现了个体自由主义的原则。
按基督信仰,人的自由同爱心一样,不是出自自然本性,而是来自上帝的恩典,这是真正的天赋人权,是人经过上帝二次创生后所获得的天赋人权。所谓基督教精神,除了最根本的爱上帝、爱世人之外,就是要高扬这种承受了上帝恩典的自由精神。
四,上帝与人
按照《圣经》,宇宙万物皆由上帝创造,人也是由万物创造,因此,人既与其他生物一样,无法摆脱自然本性的限制;同时人又是上帝按自己的形象创造的,他又具有自由的超越的禀赋,这是人与其他生物的不同之处。基督教的人性观,首先强调的就是人的这种双重身份。人的这种双重身份,决定了人的不同走向:发展超越禀赋,就奔向上帝;满足于自然本性,就返回生物界,至多成为高等动物。人因为是上帝创造,人的本质及其价值只能从人与上帝的关系来界定。刘小枫认为:“理智、语言、制造工具、强力意志、生存竟争等等等等,都使人与动物只有程度差别,而无本质差别。只有与上帝相系的人的位格,即奔向上帝的热切温顺的爱的动姿,才使人与动物在本质上区别开来。”[12]奔向上帝是为了进入上帝之国,上帝之国不在彼岸,而在耶稣临在的此岸,是此岸的新创造,其实质是爱、正义与和平。这既是人类的梦想,又是上帝正在建造尚未完成的伟大工程。作为一名基督徒,自然不能只分享这一伟大工程已然的成果,而不分担未然的艰幸。也就是说人的价值就体现在参与这一伟大工程的共建中,贡献愈多,价值也就愈大。按基督信仰,人虽是罪人,但也是上帝的儿女,在上帝面前,不分阶级,也不分贤愚贵践,全是兄弟姐妹,一律平等。上帝关怀个人的自由和灵魂的得救,所以,“正是基督信仰把个人从政治集团的暴政中解放出来,并使个人有一种信念:藉此个人便公然蔑视强权的命令,使国家将他纯粹当作工具的企图落空”[13]这就是基督教的人性观、价值观。
近代西方的思想史,是人本景观逐步取代神本景观的历史,人们经常说,由于人本主义的推进,人的地位和价值极大在提高了,刘小枫问道:“情形会不会刚好相反?近代人本主义的推进会不会是人的地位和价值的极大贬低?”刘小枫引用神学家舍勒的研究成果指出: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本主义不断瓦解基督教的爱的律令,建立了一种使人与人相互孤立并脱离上帝的伦理,导致以自由位格为核心的基督伦理失去社会效能,其后果是极端个人主义和全权集体主义徜徉于世。这难道是人的地位的提高?刘小枫还进一步指出人本主义的爱人学说是把基督教的“爱上帝并爱每一个人”的内在关联割裂开,宣称只爱人,其实质是把爱这一精神行为中不可见的精神、灵魂和神圣的成份撇开,只求人的肉身财富和肉身幸福,爱成了追求现世福利的手段。结果,精神最高的存在(爱本身)成了精神最低的东西(自然本性)的效用工具。这不是贬低了人的价值又是什么呢?“基督教的位格主义断然拒绝禀有精神的个人成为国家、社会、阶级、世界理性或所谓客观历史进程的工具或仆人,人人只有一个主人——爱人也被人爱的上帝,每个人都有自己本有的不受世俗形态(国家)摆布的与个人存在一同降生的天赋人权。人作为精神文明、语言活动和文化的主体首先以宗教主体和基督的骨肉的身份,无条件地高于国家和通过国家可能产生的一切干涉。国家和民族至多可强行索取个人的外在生命,却无权要求人格的存在这一上帝认可的权利。”[14]人的地位是高了还是低了,这不一清二楚吗!刘小枫还认为:人能感领到上帝宏恩般的予人神圣之爱的启示,人的地位方显出其高贵与尊荣,因为人与上帝同在。
五,上帝与文学
讲到中国文学,我们当然不能妄自菲薄,但我们的优势在古代,而非近代。在近代,与俄罗斯文学和西欧文学相比,无庸讳言,我们是明显落后了。有人说,我们有《红楼梦》和鲁迅,但《红楼梦》是残稿,鲁迅也没有堪称世界大师级的作品。我们的文学究竟缺少了什么,有什么先天不足?刘小机认为:缺少神性之维,缺少上帝之思,缺少救赎之情。我们文学使用的语言,多是奴隶语言、奴才语言、革命语言、痞子语言,唯独缺少基督语言。我们的文学新人拿得出手的只一个贾宝玉,他的思想既叛逆儒家,也与清静无为、万物皆空的道、佛有所区别,他太重情,号为“情种”,但终究没有出路,只好遁入空门,重返石头世界,因为曹雪芹没有别的思想资源。他不可能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情怀,也就写不出全身心都浸透着基督精神的梅思金公爵这样的新人物。刘小枫把中国文化的精神概括为“道德—超脱精神”,这种精神能培育出屈原、陶渊明、苏东坡、曹雪芹、鲁迅这样的大作家,而出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卡夫卡,也出不了诅咒人性的人文主义者莎士比亚。这需要救赎意识,这需要有对人的自然本性的超越情怀,这正是中国作家所缺乏的。
中国文学肯定审美,否定救赎。蔡元培主张“以美育代替宗教”,李泽厚主张“以审美代替宗教”,都有把审美看成是与宗教完全对立的东西,这是不确切的。刘小枫认为:就艺术范畴来讲,审美不排斥宗教,宗教也不排斥审美。西方文学艺术的伟大作品无不体现出圣灵与肉身的结合形式。一切伟大的艺术在本质上都是宗教性的,如果宗教之维从艺术中消失,艺术的敬慕就必然坠入对感官的肤浅崇拜,成为对自然性肉身的肤浅迷恋。如果艺术作品丧失了精神的维度,丧失了神圣的光照,艺术就会死亡。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世界观来说,宗教的态度与审美的态度确是对立的。“审美态度依凭生命的各种感官、本能和情感诗化人生,使世界转换成形式图画,灵魂由此得到恬然怡乐的安宁,在超然之中享受生命的全部激情,无需担心因卷入激情造成的毁灭。救赎的态度坦然承受此世的苦楚、不幸乃至屈辱。因为上帝的救恩使人分享神的生命,把人的欠然生命救护到神圣的生命境界,感领到救赎之爱。救赎之路肯定的不是自然生命及其种种生命的欠然,而是上帝在十字架上的不可思议的神恩和爱中的欠然生命。诗并非必然是审美信念的代言人,也可以是而且历史地曾经是救赎信念的表达。在救赎的形式中,诗不是欠然生命本身的颂扬,而是祈告神恩和至爱的呢喃。把诗说成原初就是精神的审美方式,堪称现代审美主义的谣言”。[15]
审美与救赎的精神差异,构成了中西文学的根本差异。“儒家讲求感情的平和、有序;道家精神主张清虚个体情感,与广漠无极的虚无融为一体;佛家由解脱的空观来转化自然情感,引出一种不动情的情——慈悲;基督教精神却要求情感的执着。这种执着的动力和对象是神圣的爱,通过上帝的爱,个人的自然情欲转化为神圣之爱的激情。带基督精神的音乐、绘画、诗歌与中国音乐、绘画、诗歌充分显明了这种差异。感领一下巴赫、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柴可夫斯基、拉赫玛尼诺夫的祷歌吧!为之而流淌的眼泪难道是‘折磨’与‘痛苦’?”[16]“中国诗歌精神恰恰因丧失在世生命的内在热情而萎缩甚至枯寂了。”[17]中国诗歌没有对人的生命论意义上的恶和欠缺的认识,因而也就不会有神性的颂歌,不会有与神性颂歌相辅相成的哀歌。神性的颂歌只有基督用血赎出的灵魂才唱得出来;神性的哀歌是感领到背离自己的故乡(天父的国度)而漂泊无衣的灵魂才唱得出来的。那是对神性生命的爱的哀恳。中国作家推崇“冷潮”,鲁迅是冷嘲大师,从文学的审美功能看,“冷嘲”确是文学中一种重要表现手法;但站在基督信仰的立场,“冷嘲”并不可取。刘小枫说:“冷嘲固然是一种自卫和反抗手段,但决非最佳,甚至连好也算不上,因为冷嘲同时也是对自我心灵的伤害,它摧残了人对存在的基本信赖感,败坏了人对珍贵的、令人感受动的神圣品质的感受力,阻止人在生存论上对爱与希望的认同。”[18]
刘小枫有篇长文[19]追问诗人为什么自杀,开列了一长串自杀者的名单,外国的有特拉克尔、马克·吐温、杰克伦敦、托勒、克劳斯·曼、沃尔夫、普拉斯、叶塞宁、马雅可夫斯基、茨维塔耶娃、曼德尔斯坦姆、法捷耶夫、亚什维亚、茨威格、芥川龙之介等等,中国的只列出两位:屈原和王国维。结论是:死于绝望,死于没有出路。道理是显然的,有信仰的诗人不会自杀,有上帝救赎之爱的诗人不会自杀,有追求终极价值的诗人不会自杀。这长串名单说明:并不是西方诗人已经完全解决了文学与上帝的关系,中西方诗人都需要追寻上帝的文学,只不过中国尤其需要罢了。所以刘小枫说:“凡没有担当起在世界的黑夜中追问终极价值的诗人,都称不上贫困时代真正的诗人。”[20]现在我们高兴的看到新时期成长起来的作家中,已有相当数量的人看到缺少神性之维给中国文学带来的缺失了。一批新锐作家开始从基督教文化中寻找思想资源,摩罗提出要引入上帝之爱开创新的写作模式,史铁生的《病隙碎笔》和余杰的《香草山》都是这方面的可贵尝试。
六,基督教与其他宗教
这个问题分两层说;一是各宗教之间的关系,二是各宗教对恶的态度。
神学家汉斯·昆把宗教分成三种基本类型::先知型宗教,神秘型宗教,贤者型宗教。属先知型宗教有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其特点为以先知预言为基础的信仰虔诚;属神秘型宗教有印度教和佛教;中心特点是万物合一的体验和神秘的冥思自省;属贤者型宗教的是中国的儒教和道教,其首要特点是跟随贤者的哲人宗教。在文化多元、宗教多元的语境中,各宗教自应彼此尊重,平等对话。但这决不等于说,各宗教要互相拥抱、互相融合,调和折衷。由于各宗教信仰不同,价值观不同,精神冲突恒在,思想论争难免。文化多元并不排斥思想论争,不仅不排斥,还正需要思想论论争来发展自己,突现自己的生命力。
刘小枫引用汉斯·昆关于基督教与儒教、道教相比较的一段文字很有意思,汉斯·昆先把耶稣与孔子比:孔子向后看——向往辉煌的过去,上古的王朝,耶稣向前看——来临的上帝之国;孔子的宗教视野是天,中心教义是有血缘关系的人——以人为中心,耶稣的宗教视野是上帝之国,中心教义是上帝——以上帝为中心;孔子是冷静思索伦理、政治问题的人,是博学的师长,耶稣是被热情驱动的使徒;孔子听从先人前辈而不是神谕,要求从道德上政治上重建和巩固一个仁人政权,耶稣受上帝派遣,导人何以因信释罪成义,进入上帝之国;孔子希望通过理性的反思加强人的自主意识和责任感,耶稣提倡以整个身心去爱,这种爱施及受难者、被压迫者、患病者以至罪人和敌人。汉斯·昆接着又将耶稣与孔子、孟子、老子、庄子比:耶稣没有老庄的淡泊安恬,他有爱憎、有泪水、悲哀和希望;耶稣既不像孔子那样站在既成权力机构和官僚一边,又不像老子那样遁世超然或像庄子那样,在尖锐批判后逍遥了之;最重要的是,耶稣之死:耶稣之死使他不但与释迦牟尼、孔子不同,也与老子、庄子不同。耶稣做了他们竭力避免做的那种人:牺牲品!在死难面前,耶稣并没有颤栗,没有悲哀,然而他无声地牺牲了。“我们反躬自问,究竟有那一位圣人更值得崇敬和跟随。[21]”
这就是基督教向儒教、道教、佛教提出的挑战,这是人格风范上的挑战。还有更重要挑战,就是各宗教对恶的态度。人间的苦难和不幸(即恶)是永恒的,这点各宗教都认识到了,但态度不同。道教和佛教都采取避世的态度,惹不起,躲得起。道家是退出历史时间,返回自然母体,靠一种“意”的功夫,“得意悟道”,以达到无知无识养性保真的境界。佛家更彻底,要破除一切妄念(道家的“意”也是一种妄念,自然在破除之例),以达到“真如”之境。刘小枫说:“佛学是一种独特的理性主义,要求个体心智用清醒、冷静、理智的态度辨析一切现象,以求得正确的解悟(观空),以冷清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感受性欲求和本然情感,以达到清静无欲。佛学理性主义为破除人的生存感觉中最低限度的要素耗费了惊人的才智。”[22]禅宗又比佛教彻底。禅宗以“不立文字”、“以心传心”的法则,勾销了印度佛教的理性主义的知识论;又以“我心即佛”、“自性清静”的法则勾销了佛陀身位,解脱无需再以大慈悲的解救行动为前提。刘小枫说:“大乘佛教不舍众生的大愿、不忍独趣涅磐,虽然有义理上的困难,却最终没有离弃宗教的面对现世恶的承负感。禅宗把空义推到尽头,彻底否弃大乘佛学的承负感,‘自性清静’的个我心性凌架一切生命感觉,空虚的主体拥有绝对的自主价值。从而,禅宗把人间浊世当作天堂,美其名曰不离浊境修得正果。”[23]儒教和基督教是入世的,对现世恶,儒学主张依靠君子人格用王道政治来解决。但历史证明,君子人格和王道政治是靠不住的,庄子早就把这一套看透了,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候,诸候之门而仁义存焉”。基督教认为,恶部份源于自然(生老病死及自然灾祸),部份源于人的罪性(即人的欠然和背离上帝),所以需要上帝救赎之爱来解决。有人会说:上帝之爱有什么用,奥斯维辛惨情发生时,上帝在那里?有了上帝,西方的历史不仍然充满混乱、不幸?有一点必须明确:“上帝降临十字架爱苦,并非是来实际地解除人的爱苦,而是给受苦的人带来他的爱和认同人的受苦;上帝来此与人一起受苦,并不是使人的受苦得到正当解释或解脱,而是对人世的受苦提出抗议和指控的同时,为人的受苦提供了一种意义。这种意义意味着人的受苦和不幸是不合理的,人的受苦受难在神圣的位临者眼里是无辜的。[24]正因为上帝的神圣存在,我们才能否定现世中一切邪恶和不自由,否则我们就丧失了否定和批判的根据。刘小枫说:“有了超验的形象和超验的根据,起码使得人的欠缺和恶一再被揭露,而非被掩盖起来,使人类的幸福和公正的绝对根据一再受到询问,而不是不闻不问。索福克勒斯超逾了荷马的命定论,提出命运不可把握的观念;鲍埃蒂超逾了后希腊哲学的尘世幸福观,确立以上帝为根据的内在幸福观;莎士比亚超逾了文艺复兴人文精神的自信,看到了世界的疯狂和人性的卑鄙;荷尔德林否定启蒙精神的理性至上论;宁可在神性的黑夜中独行;尼采否定了整个本体神学传统,自己出任‘超人’担当一切;陀斯妥耶夫斯基拒绝整个近代以来的人文主义传统,坚信神道主义的信念;里克尔拒绝19世纪以来的技术理性意志,坚持倾听天地的声音……这些超越和否定都不是单纯地站在另一立场上的超越和否定,而是对历史中的信念的超越和否定。”[25]
现在可以回答奥斯维辛惨情发生时,上帝在那里的问题了:上帝一定与受难者在一起,要不然,耶稣基督就不会在十字架受难了。那里有苦难,那里就有上帝,上帝与苦难同在。刘小枫认为:上帝之子惨死在十字架上,作为神圣的审判和爱的终极肯定,不仅是要促使个体深切理解社会的悲哀和世界的痛苦,也是在促使个体参加反抗社会的不义和斗争。而耶稣的死而复活,更带给人无尽的希望:总有一天,人世会进入一个没有眼泪、没有悲哀、没有痛苦的新天新地。
七,基督教与生态危机
有论者认为当今全球的生态危机要靠中国的天人合一才能解决,因而21世纪是中国我的世纪。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一书中对天人合一论作了深刻的剖析。结论是:“天与人是一码事。”[26]天不言,于是君子代天立言;天不动,于是君子代天而动。既然天是自然的自在自为的力量,对人世的主宰意志就不能是能动的,至多能使万物运行,人事还得靠人去推动。因而人应主动担当事天的使命,这就是荀子说的“制天命而用之”的意思。人可以受命于天,而自居为天命,进而像天一样有主宰一切的能力。唯意志论就这样产生了。人道就是天道。这样的天人合一,能解决生态危机?以人为中心,人成了万物的主宰,哪来与万物的亲和关系?说到底,儒学确立的只有一重世界(现世),而没有两重世界(现世与超世)、三重世界(地狱、人间、天堂)。天与人的本体同一,排斥了超验世界得以确立的任何可能。
自近代以来,科学文明背后的价值观日益在促成人之主体化,自然之客体化,直接导致驱使人类攫取和控制自然的权力。但在神学家莫尔特曼看来,最深的根源还不在人的控制欲,不在于主客体的对立分化,而在于近代基督教会的上帝观。因为,自文艺复兴以来,上帝就一直被片面理解为“全能”和绝对的主体,世界不过是其统治的消极的客体。上帝被看作独立于世界的存在,同时世界也可设想为没有上帝。这种上帝观的直接后果是,人作为上帝在大地的形象,相应地把自己理解为主体——知识和意志的主体,把世界理解为消极客体。莫尔特曼反对这种片面的上帝观。他认为:“上帝形象是一个团体形象:圣父、圣子、圣灵,这三个神性位格在一起生活,为了彼此、并在彼此中生活,生活在最高、最完美的爱的团体之中。”从此三位一体的互相寓居论出发,莫尔特曼又把它引伸到创造论的论域,提出与互相寓居的上帝观相应的生态创造论:“三位一体的上帝与其造物不是对立的,上帝通过永恒的圣灵进入每一造物,这意味着世界之存在的根基不是要素分离的,而是基本关联的联系。就社会领域而言,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儿童、灵与肉的存在方式都是互相寓居,为了彼此、并在彼此中生活,此即爱的存在。上帝在大地上的形象不是主体的孤立个人,而是人类的爱的相互寓居。就自然而论,万物的存在都来自上帝、通过上帝并在上帝之中,大地不是人的财富,而是上帝的财富。人没有权力盘剥、利用自然,正如人不能互相盘剥利用。人与自然的关系同样是为了彼此、在彼此中生活。”[27]这就是基督教的生态观。解决生态危机,还用得着从儒家那里寻找智慧吗?而儒家的“天人合一”,实际上是人说了算能解决生态危机吗?
八,基督教与政治
刘小枫认为:“基督教本质上是一种宗教伦理,而不是政治伦理。与犹太教和儒教不同而与佛教一样,基督教的宗教伦理根本上关注的只是个人生命的得救。然而,耶稣是基督(救世主)的认信行为本身是一个社会性、政治性的事实,这一事实构成对现世宗教、道德和政治权力的抵牾。与耶稣基督的我在信为一体,世人的我在就成了上帝的儿女,作为上帝儿女的身份不可为任何政治权力剥夺,这一不可剥夺的身份在此世中本身就是政治性的。”[27]其实,基督教从其诞生之日起,就带有政治因素。作为神性事件的十字架事件的发生以及耶稣的一生和传言福音,它关涉的决非是一部份人推翻另一部份人的阶级斗争事件,而是每一人的救赎和整个人类的未来。所以,把基督教说成只是民族的、或西方的是不对的,西方的原初上帝是宙斯,而非耶稣基督。耶稣基督是全人类的。作为一名基督徒,不应只专注个人的灵魂得救,而要将基督信仰实践化、生活化,任何对不义和邪恶的政治现实的冷漠都是对作为基督信仰之根基的神圣正义和神圣之爱的伤害。
基督教不相信任何主义能解决社会的根本问题,但与自由主义有天然的亲和性。因为基督教有从个体人生的自主原则限制国家意志的传统,要求个体有不受国家支配的道德自由和参与公共生活的权利,因而与不认可国家本身为首要目的的自由主义相契合。这就难怪当今有一批自由主义的知识份子要纷纷转向基督教寻求思想资源了。
基督教也不相信任何政治制度能解决社会的根本问题,但不等于不关心现实社会制度的合理性。基督教认为民主政体虽然不是最完善的政体,但是,民主政体毕竟是现实社会和人类历史中迄今可以发现和创建的最合理的政治形式。刘小枫说:“人固然因其有限性和罪性,不能建立绝对完善和绝对正义的社会形式,但毕竟能区分和建立较完善和有更多公正的政治形式。”[28]基督教看重社会的稳定和秩序,因为它毕竟是幸福、自由、和平的基本保障。但同时又认为社会的稳定和秩序,必须根据民主政治的原则来建立,在强权暴政下的秩序和稳定,并不配称之为社会的正常秩序和稳定。对一个基督徒来说,建立以民主政治为基础的社会秩序和稳定,是一个值得追求而且也可望达成的事业。
基督教不反对革命,但对革命有自己的理解。刘小枫认为:“革命,按基督思想的理解,不是一个阶级取代另一个阶级的统治,不是奴隶反抗主人,使被压迫者成为新的压迫者,也不是为了一个乌托邦的未来强掠现在,不是为了未来的正义、自由和人性施行现在的非正义、专制、和非人性,而是要让神圣的正义、自由和爱成为现在。基督促的上帝既不是现存秩序的上天担保人,也不是被压迫者的复仇之神。革命不是报复、清算、翻身,而是进入一个崭新的存在——以正义、自由、和爱的现在。[29]”刘小枫引用莫尔特曼赞赏1968年德国大学生运动中的一个口号:“进行革命是每个情侣的天职,而播种爱则是每个革命者的义务。”
对革命中出现的暴力问题,基督教也不像佛教一概反对。当革命指向一种恶的势力和世界处境要求制止恶的凶残时,这就使得一般地谈论非暴力成了问题。尼布尔认为:“相信暴力是病态意志的自然而不可避免的表达,非暴力是善的意志的自然表达,进而相信暴力是本能的恶,非暴力是本能的善,乃是一个误识。”“如果暴力的运用确能建立一个正义的社会秩序和创造维护正义的可能性,就不存在一个可以拒绝暴力和革命的纯道德的根据。”[30]耶稣说过,“要爱你的敌人”又如何理解呢?刘小枫说:“对这一圣训不能也不应引伸为政治实践对不义和罪恶的容忍。”因为对不义和罪恶的容忍,必然给耶稣基督的爱带来伤害。归根到底,运用暴力只能以神的正义为终极根据——这一正义明显又是与爱连在一起的。这就是基督教的革命观和暴力观。
结语
中国自门户开放以来,对西方文化的认识有一个逐渐加深的过程,大抵经历了五个阶段:开初,觉得武器不如人,于是有洋务运动的发生;到“五四”时期,才觉得更需的是民主和科学,于是有启蒙运动的发生;这一启蒙不久就中断了,一说是被救亡中断,一说是被革命中断。总之,由于十月革命成功,大家觉得还是革命解决问题,于是引进马列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到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很多人又觉得阶级斗争太过残酷,扭曲人性,于是西方的人道主义、萨特主义、人文主义成为热门话题,随即是一批自由主义知识份子重新登台亮相;一直到世纪之交,才又有一部份学人通过奥斯维辛集中营、斯大林大清洗和文化大革命以及全球生态危机的历史反思,觉得单靠西方的科学理性、人文主义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因为这些血醒邪恶事件的发生,都是在西方文艺复兴之后,都是把人的理性或英明领袖强调到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之后,这就不能不使一些学人转向彼岸之思、转向神性之维、转向西方的基督教寻找思想资源,认识到人的罪性才是一切恶的总根源。这就是以刘小枫为代表一部份学人要极力倡导上帝救赎之爱的理由。
如果以上描述大体不错,我们就看出国人对西方思想的认识有一个从片面到逐渐全面的渐进过程,中间还有弯路,但总趋势是前进着的。也就是说,对西方文化的认识,不能只看到期科学民主和自由,还要看到基督教精神。正如刘小枫所说:“理性和宗教始终是西方精神发展所依赖的两个转轮。”[32]
刘小枫把从“五四”到现在这100年间的知识人,分为两代:“五四”一代(五四运动至70年代后期)和“四五”一代(70年代后期至今)。他认为“五四”一代知识人的特点是从反判走向确信;“四五”一代知识人的特点是从确信走向不确信。如今,这新的不确信又在寻找新的确信或新的一无所信。应该说,这个概括十分准确。他还有更精采的议论,他说:“‘五四’一代没有像‘四五’一代那样品尝过精神‘呕吐’,‘五四’一代经历的更多是外在的灾难,‘四五’一代经历的更多是内在的灾难,对精神的荒唐领受更深。‘四五’一代并不希求得到这种禀性,他们宁愿是承领的一代,只是历史把精神‘呕吐’强加给了他们,迫使他们拒绝轻易的选择和盲目的确信,审慎对待新老传统提供给自己的价值尺规。‘五四’一代有幸没有遭遇‘四五’一代被迫领受过的‘呕吐’的精神体验,未来的中国知识人也有幸错过了这一精神体验。‘四五’一代知识人在精神更生的历史时刻被迫三思而行,审慎思索。”[31]刘小枫用“精神呕吐”一词说明两代知识人的巨大差异,可谓生动贴切。什么是“精神呕吐”?就是先吃进去的许多东西,觉得不对了,突然大反其胃,一气把它吐了出来。这种精神体验,我想是很多人都有的,并非只是“四五”一代才有。有没有“精神呕吐”,是精神是否觉醒的重要标志。
刘小枫当过知青,自然属于“四五”一代,他讲的“精神呕吐”现象,也确是他这一代人特有的极为宝贵的人生体验。那么,刘小枫是否觉得“四五”一代知识人特别值得信赖呢?他对此有极清醒的认识。他说:“从盲目的确信(虚无主义)挣脱出来。为拒斥盲目的确信而走向一无所信,会不会是虚无主义的变形?事实上,危险已经出现了。”[32]什么危险,他没有说,可我们已经看到物质主义、享乐主义、犬儒主义正大行于市,这种除实惠之外的一无所信,正是当今中国的一大特色,刘小枫称之为“虚无主义的一种变形”。我看,这种“变形”,比前一种更可怕:前一种虚夫主义,还真诚地信仰一个乌托邦,有一定的价值观;这后一种虚无主义,一无所信,就更加无所顾忌,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做。这不是更可怕吗?毕竟,这一代人中已走出一些坚实的追求终极价值的知识人,这是希望所在。刘小枫认为,中国文化经过经学时代、佛学时代,已走到了现在的基督学时代。知识人处在这样的时代,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建立汉语人文神学,就是一个需要大家共同出力的工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是中国文化更新的必由之路,也是重铸汉学、重振汉心的必由之路。
我必须重申:我接触基督教较晚,而神恩又可遇不可求,作一名文化基督徒,我还不够格。但刘小枫的书已使我大为折服。刘小枫的书论辩性极强,他即便是纯粹介绍一名外国学者,也都有要紧密结合汉语思想的实际,痛下针贬。他不仅对中国传统文化作了一个总清算,也对西方传统文化作了个总清算。台湾有个李敖,早就发下一个宏愿,要对迄今为止人类的思想文化遗产作一个总结,[32]我看这个总结,李敖不必作了,刘小枫已经作得很好了。
注释:[1]《拯救与逍遥》2001年7月上海三联书店第一版;《走向十字架上的真》2002年4月上海三联书店第四次印刷 ;《圣灵降临的叙事》2003年1月生活、读书、知识三联书店北京第一版。
[2] 《拯救与逍遥》152页。
[3] 《圣灵降临的叙事》75页。
[4] 同上,91页。
[5] 《拯救与逍遥》296页。
[6]《走向十字架上的真》50至51页。
[7] 同上,51至52页。
[8]《拯救与逍遥》312页。
[9] 同上,145页。
[10] 同上,146页。
[11] 同上,154页。
[12]《走向十字架上的真》96页。
[13] 同上,238页。
[14]《走向十字架的真》99页。
[15]《拯救和逍遥》33页,
[16] 同上,264页。
[17] 同上,226页。
[18] 《走向十字架上的真》203页,
[19]《拯救与逍遥》中,《诗人自杀的意义》一文。
[20] 《拯救与逍遥》71页。
[21] 《走向十字架上的真》356页。
[22] 《拯救与逍遥》218页。
[23] 同上,228页。
[24] 《真诚向十字架上的真》139页。
[25] 《拯救与逍遥》121页。
[26] 《拯救与逍遥》103页。
[27] 《圣灵降临的叙事》249页。
[28]《走向十字架上的真》237页。
[29] 同上,244页。
[30] 同上,246页。
[31]《拯救与逍遥》2页。
[32]、[33] 同上,442页。
[34] 李敖《快意恩仇录》(1998年9月台北商业周刊出版)535页。
2003年月11月4日于重庆南坪 (1/19/2006 5:15)
寻求信仰的年代
曼德 摩罗 江登兴
http://new.china-review.com/article.asp?id=4093
一、理性的自负与罪性的觉醒
二、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和灵魂关怀
三、什么样的人建立什么样的制度
四、爱、悲悯与罪性
五、现实的危机
一、理性的自负与罪性的觉醒
曼德:
读完摩罗的新书《因幸福而哭泣》、《不死的火焰》,我最大的感触是在信仰方面。摩罗写的是一个人寻找信仰的过程。正像这本书的意义还没有被读书界揭示出来一样,信仰的意义也还没有受到中国社会应有的关注。
江登兴:
我看完这本书之后有一个很深的感触,中国人寻求现代化的道路是从我们近代打开国门面对西方开始的。当我们发现自己落后了以后,就意识到要向西方学习,用他们的文明再造我们的文明。
我们认识西方、学习西方有一个由表及里的过程,起先我们认为自己的经济不如人家好,科技不如人家发达,教育不如人家,于是在这些领域向西方学习,但是都失败了;到戊戌变法的时候认为是我们的制度不如人家;戊戌变法失败以后又是五四运动,看法就更深刻了,五四提出来我们的整个文明都衰老了,中国要更新就要从文化上更新,因此中国就希望用西方的文化再造我们的文化,通过文化的再造来再造我们的社会。但是西方文明的根本是什么呢?“五四”一代就提出是"科学”与“民主”,因为“五四”先贤所看到的西方很大程度上是文艺复兴、启蒙运动之后的西方,那时候张扬理性反对宗教已经成了一种潮流,所以紧接着“五四”,中国知识分子在信仰上有一个行动就是非基督教化,极力反对基督教。
我觉得中国人在学习西方,即“拿来”的时候,并没有把西方看得很彻底。一个文明的核心是这个文明对人的看法:人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人的生命有什么意义?西方文明对人的看法来自基督教,一般也公认西方文明的根源是基督教。在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间、又夹杂着马丁路德"改教运动",那是对圣经精神和纯正基督教精神的回归。而文艺复兴、马丁路德改教和后面的启蒙运动同时是推动西方近现代发展的三个决定性的运动,而我们知识分子只关注到了他们文艺复兴和启蒙这个层面的民主、自由与科学。我觉得摩罗做得很重要的一点是他超越了我们"五四"以来我们在认识西方方面眼光的局限,看到了比"五四"更深的层次。原来"五四"只把目光关注在西方的启蒙这个层面上,他进行了反醒,看到了启蒙思潮的局限,在西方的启蒙思潮之外应该寻找一点什么东西,所以才有摩罗对信仰的这种倾诉。
曼德:
从启蒙传统走到基督教传统,从人文精神走到救赎意识,实际上是从对于人类理性的自负走到对于人类罪性的觉醒。这些东西在西方文化中是相互关联的整体,可是在我们的文化中他们差别非常大,彼此具有非常大的跨度。
摩罗:
我觉得确实有一定的跨度。我个人的学习过程中,开始接触启蒙方面的东西多一点,后来逐步走到文艺复兴的东西,无论是在借鉴启蒙运动的资源还是文艺复兴运动的资源,实际上也都是对西方文明的肢解。我跟着五四前辈一路猛跑过来,没有时间停下来喘喘气,关注一下西方文化中的信仰问题。有人说革命压倒启蒙,或者说革命压倒了其他什么东西,可是终极关怀、灵魂得救、信仰自由这个层面就根本谈不上什么压迫,它根本就没觉醒过。曼德说“对人类罪性的觉醒”,“觉醒”这个词用得好。
在这样一个学习的过程中,我慢慢觉得人文主义和启蒙资源不够解释我所面对的人生和世界,还需要寻找与灵魂出路有关的资源。这个时候基督教文化进入我的视野,我就想到基督教关于上帝的言说、关于人的灵魂得救的言说,是不是可以成为我的资源,帮助我更深刻地理解人的存在,解决我在人生当中所遇到的困难。于是我把它作为自己所尊敬的资源来了解。到目前为止我还处于了解阶段,还谈不上有深入的研究,更谈不上进入状态。
江登兴:
启蒙时代和文艺复兴时代强调理性,但是它们并没有否定神性,在这一点上欧洲历史中的情况是比较复杂的。根据我很肤浅的了解,欧洲整个文明在历史上可以大致分为两个流派:欧洲大陆和海洋的英美。文艺复兴是对中世纪天主教神权对人过分的压制的反动,欧洲人因此就回到希腊的传统中,它强调人的欲望的合理性。你看蒙娜丽莎的微笑,背后有人的理性的骄傲。文艺复兴特别是启蒙时代以后,欧洲大陆知识界已经基本上把神性否定掉,认为凭着人的理性可以认识一切,甚至这个理性可以预知人类的未来,可以创造人类的理想社会。他们甚至相信通过科学教育人性可以达到至善至美。
和欧洲大陆这一派相对的还有英美这一流派的经验主义,它认为人是有限的,因此他把心灵的这个层面留给了上帝,它有一个在上帝面前的谦卑。因为有了它在上帝面前的敬虔和谦卑,它在经验这个层面是不断试错的观念,人时刻可能会错,但是人时刻准备用我的理性来纠正它。
这两个思潮导致了后面欧洲大陆与英美的分化,欧洲大陆因为对理性的自信不断地试图改造人的人性,希望通过强力甚至通过暴力创造出理想的社会来,所以欧洲就处在不断的动荡中。而英美呢,因为有对上帝的敬虔和尊重,所以它的社会有信仰的看守,它就显得非常稳健。到了我们中国向欧洲学习的时候,在五四时候,我们首先看到的是欧洲大陆理性主义的传统,认为人的理性能够理解一切,人的力量可以改造一切。
二、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和灵魂关怀
曼德:
80年代的启蒙主要是从社会制度方面进行言说,也即西方的自由民主,从洛克以来的政治自由主义,也有从文艺复兴开始的文学中的人文精神,这些都是启蒙思潮。但是这些东西是以西方宗教信仰作为背景的,当时没有发现。80年代谈宗教信仰的人有是有,但声音很微弱。摩罗这本书是对80年代的一个反思,《给陈独秀补一点微量元素》这篇文章就体现了对信仰的关注和强调。
信仰有一个重要的功能是指导个人的伦理价值、提供个人的生命意义。80年代知识分子通过对西方的了解,对于中国的未来,在社会制度方面已经很清晰了。但是个人的人生观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当时看萨特、尼采的书,但是个人的伦理道德的规范一直没有确立起来,学了半天到最后还是非常迷惘、凌乱。个人生命言说不同于社会制度言说,因为个人的生命、信仰言说是个人追寻生命意义的根本举动、是不得不进行的。80年代完全忽略了这一点,我当时看书时老是思考人的问题,当然也对国家政治制度比较关心,中国传统的东西我们当时都不愿去看,因为觉得它对人的关心很少。但是我后来接触宗教资源之后,才真正觉得在信仰方面大家有了一个真正的探索方向。
摩罗:
目前文化人最为关心的问题是个人权利和民主制度。民主制度是政治伦理问题,个人权利是社会伦理问题,大家都在关注这些地上的原则。其实这也不奇怪,在这些起码的社会伦理和政治伦理原则难以确立的情况下,有良知的文化人肯定会关注这种原则,他分不出心力来关注另一些东西。姑且不说精神上受到某种遮蔽,无法意识到,即使意识到了,他的言语中也无法关注它。我本人就有这样的体验。其实我意识到这些问题稍微早一点,江登兴比较看重的我关于毕巧林的文章《站在自己的墓碑上发问》,就是1990年写的。但是那个时候它还不能成为我思考问题的主要方式,因为还有同样迫切甚至是更加迫切的问题在我脑中转,那就构成一种遮蔽。比如我的《耻辱者手记》中所收录的文章,大多写于九十年代,所借重的资源主要还是人文主义资源,所依仗的体验主要还是政治伦理和社会伦理层面的体验。
《耻辱者手记》和《自由的歌谣》相继出版以后,我才慢慢地将言说转移到了信仰问题上。将个人的精神历程套用给一个民族,对民族的精神现象也许能够更好地理解。我认为当下自由主义言说受到较多关注是可以理解的。当下受到较多批评的所谓新左派言说,也有相当的合理性。如果一个社会的掠夺和不公成为了事实,那么,这个社会必定会呼唤对于不公的抗议和批判。至于掠夺与人类罪性的关系、公正与上帝之爱的关系,则是人们一时无法意识到的。一个民族关注信仰问题,我看只有两种情况是明显的时机,一是社会政治问题基本得到解决,人们急于寻找信仰,像韩国与台湾。二是社会政治问题没有讨论和用力的余地,不可能指望通过实现社会公平来体现尊严,人们绝望之后唯有信仰可谈,像俄国历史上的毕巧林时代。但愿后一种情况不要再在中国出现。
江登兴:
看近百年思想史的时候,我们注意到我们精神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鲁迅,鲁迅说以科技为文明,以富有为文明,或者说以议会制民主为文明,这一切都不够,根本在于立人。他看出了20世纪西方的局限性,看到他们这种经济的发展,或者说民主化以后的局限。鲁迅认为没有个人内在灵魂的拯救或超越的话,一切都是不够的。而整个中国20世纪里有鲁迅这样眼光的人非常缺少。由这个思路出发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经济的发展、政法制度的建设和心灵的重建是中国现代化的三大根本问题。所谓心灵的重建,即提供对于人生意义的解释,和由此基础上完成的道德伦理的重建。其中心灵的重建是常常被忽略的问题。
但是现在有很多人并没有看到这个层面。朱学勤先生说,"五四"那一代,胡适他们认为“改造中国必须由文化入手”这个问题可能是百年假问题,朱学勤认为,英美社会的进步从具体的制度建设入手,一步一步,步步为营实现的。因此他提出,不要走五四那条路,还要走制度层面更新的路。朱先生认为只有制度层面的更新是中国现代化的根本之路,或者说是当前最迫切的一条路。
我的观点不是这样的,胡适认为,没有文化的更新就没法彻底实现现代化。我的理解胡适的意思是没有个体生命的更新,心灵层面的更新,就没有办法实现整个社会现代化。朱学勤先生认为制度的解决可以解决社会的根本问题,这种看法是值得商榷的。要建立一个幸福的社会,除了好的制度之外,还需要另外一种层面就是心灵层面的保证。制度或法治有一重大功能,就是在对人性的可靠性的怀疑的基础上,对可能产生的错误和罪恶的一种消极的戒备和警惕。但是个人的信仰和个人的道德自我约束是积极的约束,所以我们在看美国的整个社会的时候,它除了有三权分立和代议制民主之外,它信仰层面也起到了维持社会运转非常重要的作用。美国制度层面的建设出于一个很基本的基督教的教义:人是有罪的,因此你把过分的权力交给他是危险的,所以需要制度对他的约束;从基督教观点看,因为人是尊贵的,所以有对生命的尊重,所以要发展造福于人的社会制度。
美国特别强调人的自我管理,因为从每一个人主观来说:我出于我的信仰导致愿意做一个诚实的人,我愿意做一个有爱的人,我愿意做一个自觉承担责任的人。这种自我管理与制度的维持一起,共同使它的社会发展得非常良性。现在中国自由主义者有一种倾向,似乎认为仅仅依靠制度的变革就可以根本解决中国的问题,有一点片面。
摩罗认为我们所面临是整个社会的全面的危机,因此人们首先关注的是经济的发展制度的建设这一些社会层面的东西,没有精力来关注内在的精神生活。我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觉得就是因为中国的这种危机的普遍性和深刻性,才更加需要精神层面的寻求。我近日在与著名记者卢跃刚先生的接触中,发现他由于对现实长期深入的了解和调查,知道我们的社会处在一种深重的危机当中。而卢先生已经有一种看法,就是这一些危机的深层是伦理的危机,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后社会伦理受到彻底颠覆之后产生的危机。
摩罗1990年写的《站在自己墓碑上发问》中,毕巧林在十二月党人进行社会变革失败之后,他回归到个人,回归到对生命的存在意义的绝望以后,他开始新的灵魂层面的寻求。我在回想我的人生道路的时候也是如此,我起初以为我只要投身一场革命、促进中国实现民主化,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摩罗:
80年代我也是这样想的,那时候很有一点革命热情。当然,今天我们谈论信仰问题,跟以前的人生热情还是有着内在的关联,就像我们的言说跟学界那些制度言说有着内在的关联一样。
三、什么样的人建立什么样的制度
江登兴:
我发现革命这条路走不通以后,我走到了对个人生命绝望的状态,我觉得我不能回答我的存在。对于我来说,回答一个人的存在有什么价值比变革一个社会是更迫切的任务,由此我开始走向信仰的这条路。所以我在想,面对中国的问题时,是不是说我们要把视角变换一下,我们是否可以来寻求一下在内在心灵的意义上、在存在的意义上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这个问题是比制度层面更深刻的问题,更根本的问题。当很多自由主义者在进行制度变革的探索的时候,或者说对个人独立性的价值进行强调的时候,我觉得我们更要尊敬他们,他们思考的结果也是我们走向现代化非常重要的资源,那我们能不能试着在人和心灵这个层面,或者说在信仰这个层面进行一些探索,由此来为我们个人心灵的饥渴提供另一些资源。
摩罗:
我觉得对人的理解直接关系到对政治制度、社会制度的理解,刚才江登兴转述了朱学勤对制度的强调,我想在制度建立之前,我们如何想象这个制度,如何创造这个制度,制作这个制度,还是要以特定的文化和特定的信仰作为背景依托。比如启蒙时代,孟德斯鸠想象出三权分立的政治结构,这本身就是基于对人的有限性的一种理解,有了这种背景他才能想象出三权分立。卢梭强调“公意”,也表明了他对个人意志的不信任,实际上也是对人的罪性具有深刻体验的结果。杰斐逊为什么起草这样一部美国宪法,而华盛顿为什么大家让他继续担任总统的时候他要退下来,他们的行为和选择全都受到世界观、人性观、文化观、上帝观的深刻规定。毛泽东在推翻国民党政权的过程中,他怎么样想象一个新的政权?共产党集体怎么样想象一个属于自己的新政权,这些想象也是由背后的文化理念和精神素质决定的。为什么毛泽东认为自己有能力建立一个尽善尽美的政权,为什么他相信凭着自己建立的政权,可以按照理想的模式对世界重新安排,不但可以重新安排全中国还可以重新安排全世界?他对政权的这种想象实际上是他对人和自己的一种理解,他认为自己是万能的、人是万能的。于是他的现实选择正好与别人相反,华盛顿是人家拥戴他继续做总统他自己要退下来,毛泽东是谁要他退下来他就搞死谁。毛泽东为他的后人树立了很不好的榜样。
华盛顿和毛泽东奠定的制度竟然如此天壤之别,说明什么样的人就只能建立什么样的制度。以后我们究竟能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制度,实际上还是取决于建立这些制度的人有什么样的宇宙观、人性观和宗教观,取决于一个民族的文化素质在整体上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比如宋教仁主张建立议会制,陈炯明主张放弃中央集权、实行地方自治,可是民族不选择他们。所以我觉得制度言说无疑重要,但是仅仅在制度层面言说制度、设计制度、建立制度,令人担忧之处太多。还必须同时在人的宇宙观和人性观层面多做工作。
许多人认为在黑暗面前只有暴力才最有力量,这几乎是历史规律。中国历史上很多纷争,正是在这样的逻辑支配下展开的。大家都自觉地遵守着这样的游戏规则。可是,我们为什么对历史不可以有另外一种理解、对现实不可以有另外一种选择?为什么托尔斯泰心中能够生长出另一种理解和另一种选择?托尔斯泰就是用对每个个体生命的尊重来否定这种以暴易暴的历史规律和历史逻辑的。有了这种立足点之后,他才是一种真正强大的人。他有一次听说火车站的装卸工连续工作37个小时,他感到无比惊讶,马上亲自去访问他们,亲身感受他们遭受的奴役和摧残。他不能容忍对人的这种摧残。如果仅仅热衷于理论层面的东西,可能很容易忽略一个人连续工作37小时这样具体的事件。有了对个体生命的关注,一个人看问题的眼光,以及他的言说都会比较纯正。这样的人进行制度想像、制度设计时,一定会真正体现对人的权利的尊重和对人的劣根性的遏制。
四、爱、悲悯与罪性
曼德:
有些人读了摩罗的新书之后,觉得摩罗开始宣扬爱和宽容,和以前的风格不一样。因为《耻辱者手记》大家读得非常痛快,它对黑暗的颇具颠覆性,说出了别人不敢说的话。现在人们说摩罗开始谈论爱,认为摩罗软弱了,没力量了、妥协了,实际上爱是很有力量的,而且比那种一味的批判更有力量,更有成效。很多人觉得信仰基督教好像与中国道家成仙成道差不多。他们觉得找到信仰就是遁世,就是走进个人的小天地了。
江登兴:
我们坐在这里谈爱的时候,确实显得比较苍白。在苦难当中去爱他人并且为爱付出代价,这时候我们对爱可能有更深的体会。我们中国在道德性的寻求方面有一个前提:你不侵犯我的时候,我可以爱你。但是当对方作为我们的敌人的时候,付出爱才是让人震撼的,才是十字架的爱。
爱是对个人生命很具体的关心和帮助,在过去的很多人对社会进行批判的时候,他有一个整体性的关怀。但是摩罗更强调对个人性的关怀,他首先关怀每个人的存在的困境。摩罗强调这种爱的时候,并不是退缩了,而是方向改变了,他原来是对整个社会层面的批判,现在是强调对个体生命的尊重。摩罗写过北京两个捡垃圾的老人,他们收留了五个被遗弃的孩子,摩罗写这个故事时很强调我们应该对困苦的人付出一点什么。他由此产生一种社会责任,这是个人所应该承担的责任。这种责任感跟我们原来说的"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是两回事,"以天下兴亡为己任"涉及的问题是对社会总体性的关怀,更多的是政治和社会层面的问题。爱是信仰问题,就是认为我们没有能力以天下为己任,就只能从你身边的一个个的个人开始关注,去爱每一个人,去尽责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以个体为单位出发,对别人付出爱和关怀,那么我们的社会就会不断向良性发展。
我们中国人历来的传统是待人严,待己宽,而摩罗在看到社会和别人的不足的同时和更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他看到罪恶的同时他更调自己在这样的罪恶中应承担的责任。因此怜悯是比批判更深刻的情怀,怜悯的观点认为我自己并不比自己批判的对象更强,我自己也有很多的缺点,或者说当别人表现出邪恶的时候、不公平的时候,我不只是看到这种不公平的现象,我同时看出背后是人性的可怜处境,因此他可以产生出对对方的爱和宽容。所以摩罗强调由批判到怜悯,这句话给我特别深的感触。我现在回想耶稣基督在临死的时候说的一句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赦免他们"的“赦免”是一种宽容,我过去只认识到这一点,通过摩罗这本书我更加理解圣经的这句话,因为耶稣面对这些钉他的人,他知道这些人是在一种可怜的处境中,"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怜悯。他们所做的他们不知道,所以要赦免他们、宽容他们,因为人在罪中而不自知。回想我自己的过去,我过去有太多对人的批判,而缺少对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的深刻的怜悯,我觉得怜悯是一个非常高贵的情怀。
曼德:
读书界可能很难意识到书中所涉及的爱与怜悯的命题,对于信仰问题大家都很冷漠,我们能不能针对这种情况问问为什么?
摩罗:
中国文化跟信仰接触和交融起来比较难。佛教传入中国这么多年,实际上一直很隔膜。在信仰状态上,出家修行的僧人和一般香客的区别,远远大于基督教中神父和信徒的区别。香客的状态一般比较功利,信仰成分比较少。基督教的言说方式对中国人来说更加陌生,比如讲到上帝、爱、悲悯、宽容时,中国人都不但陌生而且常常觉得别扭。即使不从信仰状态而是仅仅从文化理念的角度,中国人也不大容易接受这些理念,有时甚至会产生本能的敌意。所以我们整个社会跟基督教还是处于比较隔膜的状态,跟别的宗教信仰也亲近不到哪里去。
也许我们根本缺乏宗教信仰这一维,我们抵制的可能不只是哪一种信仰而是信仰本身。前不久我碰到一位前辈学者,他一见到我就匆匆说“听说你现在在搞宗教。”我说:"不是搞宗教,只是对信仰问题比较关注。"他马上急切地说"那你赶紧澄清一下。"说完他就走了。我站在那里傻傻地感到不好理解,我要澄清什么呢?难道我关注宗教信仰就说明我是一个卑劣的人吗?为什么关注宗教就像道德堕落一样令人不能容忍,就值得一个前辈学者这样同情我,这样急切地让我出面澄清事实?这本身就说明我们对宗教有很大的误解。我们老是把宗教看作一个负面的东西。至少1949年以来我们都是这样看的。宗教里的那些理念也被人家看作是走火入魔,这些东西本来是人的精神里面拥有的东西,大家反而觉得谈论爱和悲悯就是走火入魔。
另外我也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基督教的这套言说方式,在一个非基督教的国家不光是因为大家感到陌生而被误解,还有一个原因,这套话语言说起来显得比较崇高,很可能被一些伪君子用来装扮自己,成为一种很虚伪很罪恶的东西。这种以基督教名义欺世盗名的现象,更加激起对基督教的抵触。只要有那么一个满口基督教话语的骗子被大家所了解,大家对基督教的警惕和误解就是顺理成章的。
江登兴:
除了“爱”这些很神圣的词被利用之外,在中国今天纯粹的基督的理念它没有办法公开地讲,不让我们说出来。我们的教科书上,对宗教进行了丑化。
曼德:
中国人对爱的理解不一样,比如北大爱心社用爱来装点门面,就像国家领导人抱着小孩亲一口,这是用爱来作秀。基督教的另外一些概念比如“罪”“人的有限性”“末日审判”等等,我们更加陌生,我觉得关键是要把罪这个概念揭示出来,让中国人了解。我们所面对现实危机除了制度层面的原因外,还应该看到人性层面的原因。认识到人的罪性是防止和克服罪性的前提。
五、现实的危机
江登兴:
精神生活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规律,就是从有限的绝望,从对现实的绝望走向对存在的绝望,对人生意义的追问,从这角度来说一个富足安逸的社会对信仰的需求往往不大,因为现实的一切都能满足人,现实的富足顺利给了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而处在苦难的社会人就需要信仰。所以当代中国人追求信仰的主要是在底层,而一些比较富裕的中产阶级他们不太去寻找这些东西,而更多的年青人他们正在追求人生的价值的时候,他们认为只要你把技术学好了就会有完满的人生,但是我想这一切都是暂时性的,因为一个社会是不能长期没有精神价值的依托的。摩罗在新书里面提到估计在中国以后的十年,信仰问题会成为中国文化界重点关注的一个问题。你自己做出这样一个估计是出于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理念?
摩罗:
我也是感觉到中国危机四伏,现在大多数人处于一种比较具体的目标当中,把精力放在社会目标之中,一个是遮蔽了社会自身的矛盾、危机,同时也遮蔽了人们在精神层面的需求。可是,社会危机有爆发的时候,而那些精神上的需求也有呈现的时候,特别是这两者结合在一起,整个宗教的背景就会呈现出来。我老是有这么一种感觉,觉得中国社会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比较大的比较悲惨的事情。一旦遇到这样的语境,底层人显然没有能力关注社会制度的言说,他只能向精神方面发展。对人文知识分子来说,关于制度的言说又一次遇到巨大挫折,甚至会感到制度言说本身是无效的,这样也就逼着他向精神方面更多地投入他的注意力。所以这个时候可能是这个民族对宗教信仰更加关注的时候。
江登兴:
你这个问题引起我很大的感想,我记得朱学勤先生在分析法国大革命的时候,提出法国大革命是三种危机的共振,一个是社会的危机、生存的危机、还有一个就是制度的、政治的危机。另外一个就是道德的危机,因为法国经过启蒙运动把上帝给否定掉了,它整个社会面临一个道德的饥渴。而我们今天的中国不仅有社会的危机、制度性的危机而且有信仰危机,而这些危机现在都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上,如果这些都一起爆发起来的话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我们在想中国社会的现状很像法国大革命前的法国。
摩罗:
这些危机构成了我们的内在压力,也许这是我们感到需要寻找信仰的原因之一。如果社会没有诚意和能力处理这些危机,弱势群体就只能用恐怖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声音。
江登兴:
前不久天津出现扎针事件,艾滋病患者抽出自己身上的血通过扎针试图把艾滋病传染给别人,对社会进行报复。很多人纷纷说这些人“应当灭掉”或主张国家用集中营把他们关起来。但我们有没有反过来想一想,如果得了艾滋病的能够得到补偿,或合理的救助的话,这些“扎针”的艾滋病患者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摩罗:
首先要认定他走到这一步是反应式的,而不是原生式的,他的罪恶是他受到社会伤害之后的反应。我昨天在《南方周末》上看到一个故事,一个打工者被老板扣工资,怎么也要不回来。他饿了七天七夜,万般无奈,就趁老板不在家的时候,跑到老板娘那里,用一个刀子挟持老板的小孩。他对老板娘说,你拿两千元工资来我就不伤害他,否则你等着。老板娘和他周旋,等着警察来将这个人抓走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批评他以暴易暴完全没有力量,因为他的权利受到了完全的剥夺,我们在强调这个老板的私有财产的神圣性的时候,决不能忘记了这个民工的劳动价值的神圣性。老板所克扣的工资,就是这个民工的私有财产。首先是那个老板侵犯了民工财产的神圣性,逼得孤立无援的民工拿起了刀子。老板娘对警察说这个人没有任何凶暴之处,他对孩子非常温和。他如果能够看到任何一丝公正的曙光,都不会这样铤而走险。他所要的不过是他的工资,可是,这个社会只会给他治罪,加给他更多的伤害,这个人很可能就在这样的伤害中毁灭掉。中国社会只有伤害人的能力,没有关怀人的能力,这样的状况现在越来越严重。
曼德:
而且这种伤害不是加给某个人,而是对整个社会的伤害。
摩罗:
这些伤害显然会留下后患。可是强势群体只陶醉在当下掠夺的成就感和释放罪性的快感之中,而无暇顾及后患。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关于爱、宽容、和平以及关于权利的言说可能很空洞。当这些弱势群体受到伤害的时候,我们没有为捍卫他们的权利和尊严说过一句话,当他们起来以暴易暴的时候,我们还有发言权吗?刚才讲的那个工人用刀子挟持老板的小孩,索要他的两千元工钱的时候,我觉得我没有权利批评这个人,因为在这个人拿起刀子之前,我没有为他仗义执言,而且,社会以沉默的方式认可了老板对于工人的伤害。如果我们没有为捍卫弱者的权利付出过任何努力,如果一个社会没有为弱者主持公道的起码机制,那么,当我们批判弱者以暴易暴的行为时,这种批判本身会不会也是一种暴力行为?
所以我觉得自己现在困境重重,当我们言说爱、宽容、不以暴易暴的时候,许多很现实、很确切的问题摆在我们面前。如果我们不去做更加具体的工作,我们的言说只能越来越空洞,因此我自己的内心很空虚。
曼德:
反对以暴易暴的话应该是讲给权力者听的,主要的目的是促进强势群体主动化解危机,化解矛盾。否则社会矛盾会越来越激化,灾难会越来越严重。
江登兴:
那个工人用武力威胁这个小孩,按公义的规则必须受到法律的制裁,但是我们可以从另外一方面看到这个工人面对的困境,在中国的今天,如果一个工厂不给工人工资的话,他很难通过法律来捍卫自己的权利,他已经走投无路,被逼上了这条恐怖之路。
摩罗:
零星的暴力叫做恐怖活动,成规模的暴力叫做革命,暴力达到革命就有了合法性。同样,零星的掠夺叫做抢劫,成规模的掠夺叫做制度,掠夺形成了制度就有了合法性。革命总是由弱者发起,制度总是由强者控制。弱势群体的暴力动因是捍卫维持生存所必需的最后一点财富和维持人的尊严所必需的最后一点权利,这与维持掠夺者特权的制度暴力是有区别的。所以,弱者的暴力从起因上说总是值得同情的。在法国大革命和辛亥革命爆发以前,如果法国王室和清朝宫廷能够审时度势,放弃一部分特权,这两次革命也许都可以避免。武昌起义的枪声响起来以后,宫廷马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答应交出一部分特权,实行一系列政治制度变革和社会变革,可是,时间已经太晚。我能够理解现代人对法国大革命的反思和批评,但我同样能够理解那些被剥夺者拍案而起的无奈选择。如果弱势群体还有一条活路,如果一个社会为公平和正义留有了一定的空间,谁还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从事恐怖活动和革命活动呢。令人遗憾的是,在革命爆发之前,掠夺者的掠夺和制度暴力往往是没有止境的,革命一旦爆发,弱势群体的革命暴力同样是没有止境的。这正是令人为难的地方。
(根据2002年2月1日谈话录音整理。引起话题的摩罗著作《因幸福而哭泣》《不死的火焰》由中国工人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本文曾部分刊载于《海外校园》,后全文刊于加拿大《文化中国》。)
施洗约翰的位置:教会与世界
任不寐
*选自《灾变论》2007年修订版第七章第四部分,原题:“歧途:现代伯拉纠主义”
施洗约翰在马可福音第一章的出场(1:6-8),可以视为连接原罪和末世的桥梁,或者连接创世纪和启示录的桥梁。另一方面,约翰代表着教会在世界所应当是和实际上是的那种角色。第一、他和世界分别出来,而不是世界的一部分。第二、他不是一个隐修者,而是进入世界为耶稣预备道路,传福音。第三、他批评政治罪恶,结果在“政治盛宴”中被杀害并成为权力和女人的娱乐项目——。最后的故事记载在可6:14~29,以及太14:1-12和路9:7-9。然而不能将最后的故事解读为约翰拥有政治批判的热情,因为约翰责备希律和希罗底并非基于“政治正义”,而是基于摩西律法。他不过是重申了福音与律法的辩证关系,却因此遭杀身之祸。然而约翰之死对教会确实具有象征意义,他形象地展示了教会与政治的真正关系:希律畏惧痛恨他,而希罗底和她的女儿将他的头摆在宴席之中。这背后当然是撒旦的作为,因为起初,耶和华曾告诉夏娃,女人的后裔要伤蛇的头,撒旦在这里不过是向“女人的后裔”的先锋针锋相对进行报复而已。不过由此也可以看见撒旦、世界与神的教会在本质上的敌对关系,约翰之死展示了教会与世界“不可调和”的对立关系。实际上当耶穌反复告诫门徒世界将恨他们的时候,他已经戳穿了世界的真相“We know that we are of God, and the whole world lieth in wickedness(1 John5:19)。从这个角度出发,那种千方百计争取与世界和睦相处甚至打成一片的教会,根本不是基督的教会。
约翰的头摆放在政治宴席中,也许可以视为文化基督徒将信仰献给世界的象征——人把信仰当成献祭归于世界。当然,这样一来更多的争论将集中在前两个问题上。一方面,教会不应该与世界融为一体,另一方面,教会也不应该采取避世主义远离尘世——正确的道路是,进入世界传福音守候主的再来(Parousia, the returning of Jesus Christ) 。这也是两条最大的戒命的题中之意。尽心尽力尽意尽性爱主,意味着不爱世界;爱人如己,首先意味着与邻居分享基督——基督是至宝,万物皆粪土。
在马可福音1:6中,约翰首先将读者带进始祖犯罪的起初,同时,将教会从世界分别出来。这是从他的衣食住行的特征方面表现出来的。
6kai hn o iwannhV endedumenoV tricaV kamhlou kai zwnhn dermatinhn peri thn osfun autou, kai esqiwn akridaV kai meli agrion.(And John was clothed with camel's hair, and with a girdle of a skin about his loins; and he did eat locusts and wild honey,KJ)
始祖犯罪被流放于旷野,约翰为主预备道路于是从旷野呼告起程。当然这旷野也是以色列人重出埃及与神同在之地。约翰的旷野呼告实际上呼喊罪人从世界(埃及)出来,悔改受洗归向基督(迦南美地)。而约翰自己,首先被神从世界分别出来(如受律法之摩西)。神首先给他披上特别的衣服,如同始祖犯罪耶和华用皮子给他们做衣服穿(Genesis: 3:21: “Unto Adam also and to his wife did the LORD God make coats of skins, and clothed them)。马可这里使用endedumenoV分词是十分重要的,因为这个词语在语态上翻译成被动式更为准确:“John was clothed”。首先,约翰是从神来的,这福音书已经言明。其次,返回Genesis: 3:21,是神给罪人披上义袍,并将罪人与世界分离——人靠自己不可能从世界出来。约翰住在旷野而不闹市,他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这一切告诉读者,他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世界,他不是世界的一部分,他是被神拣选的Elijah (1Kgs1:8),是prophet (Zech13:4),是the messenger(Exod23:20,mal3:11,Isa 40:3),是被洁净归向神的选民(Lev11:20-23, deut32:13, 1sam14:25-26, Judg14:8-9)。
正因为如此,约翰作为神的使者不是Essene,他虽然被神分别出来,却并不从社会退出(ascetic prophet),而是反身进入社会。约翰进入社会去做什么呢?
7kai ekhrussen legwn, ercetai o iscuroteroV mou opisw mou, ou ouk eimi ikanoV kuyaV lusai ton imanta twn upodhmatwn autou(And preached, saying, There cometh one mightier than I after me, the latchet of whose shoes I am not worthy to stoop down and unloose).
这个返回世界的使者进入世界唯一的目的就是ekhrussen,preached,即传福音,为主预备道路。他不是到处张贴自己的文章,而是公开传讲神的真理。而且ercetai 一词表明了传道的紧迫性。participle, which means “is coming”,this tense here sounds a note of urgent immediacy。基督正在在路上,传福音迫在眉睫。可可福音的两个用词一直倍受神学的注意,There are two dominate phrases in Mark. The first one is the major title used of Jesus: Son of Man (Mark 2:10, 2:28; 8:31; 9:9, 9:12, 9:31; 10:33, 10:45; 14:21, 14:41). The second one is the phrase "and straightway"( kai euquV) which occurs nearly forty times in Mark。“Son of Man”强调道成肉身进入世界那为拯救而来,kai euquV面向the last day将教会投放到D-Day的紧急状态。对于“约翰”来说,这一euquV福音建造在教会对自己的认识和对耶稣的认识之上。首先他知道自己是谁(一个有限者),也知道自己所传的是谁。因此,他不是在山上或旷野里“修炼”数载后回到社会上为自己“建功立业”,而是更谦卑地把自己视为耶稣的仆人。这里我们看见:教会与世界的正确关系,根植于教会与神的关系。如果不正确认识教会与神的关系,就会以神的姿态进入世界并日益沉陷于世界而远离神。那么,教会和基督的关系是什么?约翰说:“有一位在我以后来的,能力比我更大(iscuroteroV),我就是弯腰给他解鞋带,也是不配的。”教会应该永远意识到有一位比我们更大,那距离不是人可以计算出来的;只能用“弯腰给他解鞋带也是不配”这个画面表现出来。而我们事奉主是完全不配的,更不是因为我们优秀,而是因为神使用了我们。我们都是软弱的,毫无希望。然而对于一些文化基督徒来说,对于一些教会来说,耶稣成了给他解鞋带的,成了他世俗目标的帮手。正是因为颠倒了教会与基督的主仆关系,接下来必然颠倒教会与世界的关系,世界成了目的,教会成了世界盘子里供消遣或发泄私人恩怨的人头。
8egw ebaptisa umaV udati, autoV de baptisei umaV en pneumati agiw.(I indeed have baptized you with water: but he shall baptize you with the Holy Ghost).
这里我们可以看见教会在世界里接下来的工作,ebaptisa,就是主所吩咐的:“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奉父子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太28:19)。这里面有两点需要强调,第一,教会进入世界不是被世界“洗礼”,而是给世界洗礼;第二,是圣灵在施洗,而不是人或教会在施洗。前者说明着教会与世界的关系,后着规劝教会不要自以为神。然而这洗礼并不是迎合世界,那是重生的洗,是先死后生的。是按住世界的头颅淹死老我,之后才谈得上新人随基督重新活着。这个过程根本不是从“专制到民主”的过程,也不是从“农业文明”进入“工业文明”的过程,而是从死人到活人的过程,是过洪水,是过红海,是呼喊拉撒路,出来!
我在这里无疑参与约翰之洗与基督之洗的分辨,我认为这种纷争是没有价值的。约翰在这里强调的根本不是洗礼的不同,而是施洗者权能的不同。udati (water),起初到此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太初道就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水从旧约开始一直就代表着审判,洁净和生命。起初,神的灵(pneumati)就运行在水面上(Genesis1: 2)。然后这洗礼的水将罪恶的世界覆盖,只“重生”了一家八口(Genesis6:17: “behold, I, even I, do bring a flood of waters upon the earth, to destroy all flesh, wherein is the breath of life, from under heaven; and every thing that is in the earth shall die”)。最后旧约描写了很多洁净之礼( Lev11-15, Zec13:1, Ezk36:25),根据Mosaic Law, baptism was about to remove defilement and infection and restore the normal clean state。约瑟夫(Josephus)和Qumran scrolls也记载了那时代一些犹太人在旷野洗礼的事,因为犹太人希望通过洗礼把自己从外邦人的污染中分别出来。我知道有人强调约翰之洗与基督之洗的不同,但我更愿意强调洗礼在整本圣经中的连续性和预表性意义。迄今为止,基督教会所实施的洗礼,仍然是约翰的洗礼,也就是基督的洗礼,也就是,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因为世界“空虚混沌,渊面黑暗”。这洗礼因罪而设,并向末日预备选民。因此,教会在世界唯一的任务是被神使用来在灾民中预备选民,而与培养“公民”没有直接关系。
根据可1:6-8,教会与世界的关系可以分为三部分,首先,被神从世界拣选出来;其次,返回世界传福音;第三,以“圣三一”的名义在世界执行圣礼,带世界归向神。而这些基本关系,是通过“返回起初并瞻望末世”进行阐述的。起初人的犯罪,构成福音事工的历史前提;而末世将临,使洗礼预备选民迫在眉睫。首先我们看看这三节经文怎样通过一些特别的词语带领我们返回“原罪”之幕的:
Cloth (be clothed): Gen:3:21. 2Chr.6:41. 1Per.5:5
Girdle: Ex28:4,39,40. lev16:4, Ps109:19, Pro31:24, Is3:24, 5:27, 11:5, Jer13:1, 1kg2:5, 2kg1:8, Isa3:24, Rev1:31
Skin: Gen3:21, 27:16, Job2:4, Jer13:23, Lam5:10
Loins: Gen 35:11, Ex12:11, Lev3:4, Deut33:11, 2Kgs4:29, Job38:3, Pro31 :17. Is11:5, LK12:35, Eph6:14. 1Pet1:13.
Camel: Gen12:16, 24:11,14.
Locust: Ex10:4, Lev11:22, Deut 28:38, 2Chr7:13
Honey Gen43 :11, Ex3 :8,16 :31,Lev2 :11, deut8:8, Judg14:8,18 ,1Sam14:25. 1kgs14:3 Ps81:16, Prov24:13,25:16,25:27, Song4:11, Is7:15, Ezek3:3, Rev10:9
Mighty(mightier, great)Gen10:8, 18:18, Ps24:8,112:2, Pro23:11, Is5:22
Latchet: Is5:27
Baptize: Jn1:33, 3:23,4:11.Act1:5,11:16, 1Cor1:13,10:2,12:13
Water: gen1:2, Num5:17,Rev22:17
Spririt: Gen1:2, 6:3, Ex31:3, Judg3:10, Is11:2(11)。
透过约翰的的衣食住行,圣灵重现了旧约中人类历史的一些关键时刻,以此显示人的犯罪与神的拯救之间密切关系。这样的世界从来不能自我拯救,因此耶稣降生于此并为罪人上十字架“不可避免”。这世界唯一的希望在神的恩典。这段经文有着深刻的历史感,相反,如果忘记了人类的犯罪史,教会就可能分享救主的角色,并鼓动他人进一步分享她的荣耀。永远不要忘记人是什么,这正是处理教会与世界关系的出发点。一方面,教会面向过去正确认识自己和人;另一方面,“面向未来”,教会更应加倍珍惜自己在地上的责任。The coming one肯定要来的,这世界都将过去。因此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教会只能“为道迫切”,并带头放弃甚至打碎任何世俗天国的幻想。希律王代表了整个世界政治的本质,无论民主政府还是专制政府,它们只是通往末世的过客而已。他们的“善”和“恶”不过是手段,目的只有一个:叫爱神的人得益处。因此福音的价值在这里不能逆转,成为叫爱世界的人得益处的工具。
末世论决定了教会永远不是为The kingdom of earth服务的,而只能以the kingdom of heaven为念。教会不是世界,而只能是世界的光和盐。而今一些教会已经失去了盐的味道,确实只能被丢掉并遭人践踏了。这一点诚如一位神学教授的高见:there is a temptation for the church to reject its heritage in order to be relevant and in doing so capitulate to the idols of this present age. Under the impact of modernity there are significant pressures brought to bear on the pastoral office-- modernity has produced a world view is managerial and therapeutic--thus the pastor is seen as a CEO, a shopkeeper catering to ill-defined spiritual needs, or a rancher(12)。不过在教会与世界的“合一”过程中,最引人瞩目的争吵是宗教与政治(religion and politics)的关系问题,或者教会与国家(church and state)的关系问题。
支持教会应该更积极地介入政治事务的人常常引用Mark 8:38, Mt 28:18-20。他们争辩说,这些表明,基督徒应该积极进入世界。与此相关,他们把到“道成肉身”(Incarnation)这一真理也应用到教会进入世界的根据。不过这些观点只有一半是真理。上面的道理只能证明教会确实应该积极进入世界,但一点也不表明教会应该积极参与政治——圣经上根本找不到这样的证据,特别是耶稣的一生中,他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一个政治人物。教会积极进入世界甚至积极进入政治只有一个理由:积极地向他们传福音。教会并不反对“行善”,甚至也可以参与“正义事业”,但那是理性王国自身就可以解决的问题。教会应当记住,基督徒进入世界在很多方面是其他人是不同的。我可以Catechesis和Education之区别为例。教育关切的核心问题是个人知识与技能的发展,但这根本不是福音的对象。神学启蒙强调的人认识自己的罪并归向神。教育鼓动个人尊严和人的自我中心,是肯定自我;而福音似乎正相反,她叫人将中心从自己的里面转给基督,是舍己,是否定自我。所以在文化层面,信仰与政治几乎针锋相对。政治是让人开心和兴奋的,它取悦于人,它从各方面使人成为上帝,他告诉人你不是罪人,别人才是;但信仰总是与所有人争战,将人与上帝彻底分别出来。我们也主张人是有尊严的,但这尊严是从神来的(被造与被救)。所以耶穌和使徒常常说福音的道理是绊人脚的,是使人讨厌的。“For do I now persuade men, or God? or do I seek to please men? for if I yet pleased men, I should not be the servant of Christ. (Galatians 1:10)。在这种意义上,不是说教会主动是国家的敌人(教会不屑成为任何力量的敌人),而是国家必然主动以教会为敌人。如果教会不再被国家视为对手,只能是教会已经演变成国家的某种形式了。在历史上,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以及今天北美欧洲打着政教分离的旗帜的世俗化运动,所包藏的怨恨是一样的。因为福音有两点是政治和世界听起来最刺耳的:第一、all my righteousness is filth;第二、faith in Christ is a gift of God, not of works”(13)。然而政治一方面就是以人为义以另外一部分人为不义的事业,它因信仰对自己的根本原则的颠覆而视信仰为敌。
教会对世界的态度应该源于基督中心论和末世论。前者使信徒相信万物是粪土,政治也是;后者催促教会不顾一切积极进入世界传道施洗。所以路德这样批判一位“文化基督徒”说:“Their teaching is nothing other than worldly goods, temporal, fleshly and earthly promise, which the mob gladly hears . . . imagine a kingdom in on earth in which all the godless are slain and they alone are to have good days. Who wouldn't want that? That is indeed, however, an open, palpable lie, for Christ has prepared for His own not a worldly kingdom, but rather a heavenly kingdom and says, 'In the world you will have anxiety and distress' (John 16:33); likewise, 'My kingdom is not of this world'(John 19:36) (14)。
区分两个世界一直是教会的一个任务。遗憾的是,“政教分离”这一现代思潮将上述区分搞得面目全非。事实上两个世界的划分从来没有说,教会无权进入政治传福音,而仅仅强调的是,教会虽然在这地上却专以天国的事业为念。教会穿越所有政教分离之墙,但目的根本不在介入政治,而是将政治和一切人类文化群体视为布道的对象;教会向一切政治人物敞开大门,但自己绝不进入政治殿堂按“政治规律”扮演政治角色。教会比世俗政客更反对“政教合一”,因为政治只是怜悯和拯救的对象,根本不是真理的仆人或同道。教会并不厌恶政治(只是被政治厌恶),而是为政治祈祷。
我们可以从奥古斯丁开始回顾这样的历史过程。公元410年罗马陷落,异教徒归咎于其摒弃古代诸神。奥古斯丁为此写了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一阐明教会对历史政治的看法:上帝使罗马提供传福音所需要的和平,任务完成后因自己的罪而陷落;而这是一切人间帝国的命运。奥古斯丁进一步提出了“两个城市”的概念。这两座城市是由两种爱组成的:尘世的城是由爱自己形成的,甚至到了藐视上帝的地步;天国的城是由爱上帝形成的,甚至到了鄙视自己的地步。前者以己为荣,后者以上帝为荣。因为一个城从人那里寻求荣耀;但另一个城的最大荣耀是上帝,上帝是良心的见证。一个城因自己的荣耀而挺身昂首;另一个城的上帝说:“你是我的荣耀,是你使我挺身昂首……”。
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延着奥古斯丁的思路继续向前走,不过他更多从罗马教皇的败坏中,也从德国Saxon贵族的支持中,汲取对政教关系的灵感。他首先肯定国家与教会分属两个不同的国度(15)。但路德并不是在强调政教分离,因为他的两个国度是建立在律法和福音的分别之上的。他反对权力迫害信仰,反对神权政治,但他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两个国度都为上帝统治。然而,上帝对这两个国度的统治方式是大不相同的。路德显然知道这一点,但他因Saxon贵族的缘故并没有很彻底地将这一区别传递给他的追随者。路德宗因此预备了他的反对者——齐克果。在这一点上,站在在慈温利和路德之间的加尔文似乎走的更远,因为他一直声称神遍及一切的统治。但是,这不影响他将两个国度加以区分,尽管他在实践中从来没有彻底贯彻他的想法。加尔文转向人的内心,他主张在人里面有一个双重政府。一个是灵性的,一个是政治的:灵性的王国和政治的王国。“现在这两个王国,正象我们把他们分开那样,必须永远分别加以检查;而且当其中的一个被考虑的时候,我们必须把头脑转移开而不去想另一个”(16)。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怎样才可能分身有术,这个矛盾一直是加尔文及他的神学的难题之一。我并非赞同再洗礼派的反政治观点;但是显然,“尽心尽力尽意爱主”决定了“双重人格”的想法是没有圣经根据的。一个基督徒当然可以参与政治,但他必须明白,世界的事业只能是暂时性的,他最后只能全身心地归于神。
齐克果(Soren Kierkegaard, 1813-55)从路德宗、特别是加尔文主义与世界纠缠不清中继续捍卫着教会的末世论关切。可以从他的《抨击“基督教世界”》(Attack Upon" Christendo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8)一书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很多方面齐克果都是对的:即那种把基督信仰与政治版图拼凑而形成的所谓“基督教世界”是对“新约”时代基督教的背叛;因为按照“新约”的启示,基督徒的价值观与世界的价值观基本上处于对立的关系之中。他的这句话可以看作是对当今教会绝好的提醒:基督教的真理不是靠信徒的人数、和杰出人物入教以及教会在世界的政治地位、文化影响力位来显示的,“基督教与数量有著不同的关系:只要有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便足以证明基督教的存在。”这句提醒背后的根据就是:“只因你们不属世界,…所以世界就恨你们”(约15:19)。不过齐克果受东方宗教的影响而走向存在主义,对“基督教教条主义”的否定使他的“终极存在”将人与神重新粘连在一起。于是从齐克果出发衍生出两个极端思潮:第一是新正统神学或巴特神学的无爱之神,第二是存在主义哲学的无神论恶梦和人本主义狂想。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齐克果对教会的批判没有使他成为世界的敌人,他成了教会的敌人。不过也不奇怪,因为把齐克果这个批评者视为敌人的那个教会,已经比世界更象世界了。这个问题在中国可能更突出,所谓中国的福音化,在某种意义上,正伴随着福音的世俗化——把信仰诠释为对政治专制主义的解构或个人物质生活改善的心灵鸡汤,分别代表了中国世俗化运动的精英主义层面和平民层面。无论是笔者早年倡导的“神学自由主义”,还是近期所谓的“基督教宪政主义”等等,都可以视为这场思想大混乱(与“大觉醒”背道而驰)的一部分。
不过显然,这一思潮是从北美那里传来的。无论是布什主义,还是“加拿大长老会关于教会与国家关系宣言(Declaration of Faith Concerning Church and Nation,1955)”,都将齐克果的反对之声淹没在人多势众和现代性以及政治正确之中。另一方面,属灵派的抗议因其神学上的空虚,也因其灵恩上的冒进,不仅没有削减世俗化浪潮,然而刺激布什主义将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信徒纳入其中。其实这场风潮的本质是将政治正义与信仰正义合一,它不仅无视政治与信仰之间的本质张力,更无视教会相对于国家的超越性。我们以“加拿大长老会关于教会与国家关系宣言”为例,该宣言谈到:“教会有责任谴责、抵制各种形式的专制”,但事实上,教会同样有责任谴责“民主”——如果说杀害约翰的“专制”,那么钉死基督的就是“民主”;向女人和司提反投掷石头的犹太会众和向先知与亚伯挥舞屠刀的耶洗别都是真理的敌人。这当然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谴责专制只能是“民主国家”的政治正义,根本不是教会的信仰原则。把教会与国家并列放在一个平面上,等于是一个新的“和字”异端,因为信仰是超越政治的,根本不属于世界那个平台。当我们说“基督与宪政”的时候,已经极大地贬低了基督的荣耀,因为“宪政”根本没有资格与基督并列在一起,如同一个罪人不可能在神面前站立一样——摩西在耶和华面前唯一“合理”的结局就是死;而靠着基督的宝血,人来到神的面前唯一的“合理”姿态就是悔改、赞美与感谢。教会与国家的关系当然没有这样极端,但从两个国度的角度看,这个道理同样是有效的。
……
弥迦书6:8是文化基督徒特别喜爱的经文之一:“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于是“文化基督徒”直截了当将该经文引为“我们应该在世界行公义,好怜悯”的根据。事实上,这句话作为教会“社会关怀”的真理依据是最大的误读。这话象所有旧约文本一样,并不是指着“我们”来说的,乃是指向基督。马可福音10:18,“耶稣对他说,你为什么称我是良善的。除了神一位之外,再没有良善的”。罗马书7:18:保罗说:“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因为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所以弥迦书6:8是在指着基督说的,因为只有基督“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神同行”。这话只是在否定,是指向“我们”的,但最后仍然将我们引向基督,完成肯定。这一点正如加拉太书3:22-25节所解释的:既然面对律法没有一个人是善的,或面对这句经文,没有一个人站立得住,于是,“……圣经把众人都圈在罪里,使所应许的福因信耶稣基督,归给那信的人。但这因信得救的理,还未来以先,我们被看守在律法之下,直圈到那将来的真道显明出来。这样律法是我们训蒙的师傅,引我们到基督那里,使我们因信称义。但这因信得救的理,既然来到,我们从此就不在师傅的手下了。”
……
注释:
(1)Sermon, 1531年8月27日,LW,51:222,224。
(2)Disputation against Scholastic Theology, thesis4, thesis10, thesis17。
(3)Disputation against Scholastic Theology,thesis4,LW,31:53。
(4)The Disputation Concerning Man, thesis4-6, LW, 34:137。
(5)Inst., 2.3.5, LCC, 20:294。
(6)Inst., 1.15, LCC, 20。
(7)Justo L. Ganzales: A History of Christian Thought, Abingdon Press 1975. 中译本:基督教思想史,陈泽民等译,金陵协和神学院2002年出版,pp.852。
(8)参见梁家麟《倪柝聲的榮辱升黜》,香港建道,2003,PP168。
(9)参考《對再批鬥倪柝聲的平議》,于中旻,倪徐恩秀,陳終道,吳主光,周子堅著,香港:金燈臺出版社,2004。
(10)Eusebius, Hist. Eccl. III, xxxix, writing in the fourth-century, quotes Papias' Exposition of the Oracles of the Lord,Irenaeus, Tertullian, and Clement of Alexandria confirmed this tradition
(11)Cf.: A new Concordance to the Holy Bible, King James Vesion, New York, 1960.
The Eerdmans Analytical Concordance to the Revised Standard Version of the Bible, Richard E Whitaker, etc. Grand Rapids, 1988. The NIV Exhaustive Concordance, Edward W. Gooddrick & John R. KohlenbergerIII, Grand Rapids, 1990.
(12)Catechesis for Life in the Royal Priesthood, John T. Pless, 1994。
(13) Lutheran Catechesis: A Guide to Catechesis for the Lutheran Catechumen and Family, Peter C. Bender, Chelsea, Michigan, 1986, PP2 。
(14)WA, 30,11, 213, Preface to Menius, 1530。
(15)参考H. Bornkamm, Luther’s Doctrine of the Two Kingdoms in the Context og His Theology, Philadelphia;Fortress press,1966。
(16)Inst., 3.19.15。
(17)《基督教思想史》,(美)冈撒雷斯(Justo L.Ganzales)著,陈泽民等译,金陵协和神学院2002年出版。第二章“基督教的摇篮”,P18-45。
(18)参见《历史与社会中的信仰》,(德)J•B•默茨(JohannBaptistMetz1928-)著,朱雁冰译,三联书店1996年1月版。默茨所说的对基督教神学的三个挑战是指:启蒙理性、奥斯威辛灾难的经验和第三世界当前的状况。
(19)《《走向十字架上的真》,刘小枫著,上海三联书店1995年1月版,P76-102。
(20)转载于《基督宗教与中国大学教育》,吴梓明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出版。
(21)同上,参阅“中国的教育问题”(1899)一文,
(22)William Barclay:Ethics in a permissive Society。中译:《自由社会的伦理》,(英)维廉•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著,梁敏夫译,台北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77年出版。“第八章,基督徒与社会”,P176。
(23)参见《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俄)弗兰克(C. Frank)著,徐风林译,学林出版社1999 年版,P28。
(26)《宗教精神:路德与加尔文》,梅尼日科夫斯基(Мережковский,ДмитрийСергеевич, 1866-1941)著,杨德友译,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P113。
(27)参见《当代欧洲政治思想》,(意)萨尔沃•马斯泰罗内(Salvo Mastellone)主编;黄华光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8年7月版。
(28)同上。
(29)同上。
(30)同上。
(31)《狱中书简》,(德)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另译潘霍华)著,高师宁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P26。
(32)参见《人论》,(德)恩斯特•卡西尔(Ernst Cassirer,1874-1945)著,甘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12月第一版。
(33)《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俄)弗兰克(C. Frank)著,徐凤林,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P256。
(34)《历史与社会中的信仰》,(德)J•B•默茨(JohannBaptistMetz1928-)著,朱雁冰译,三联书店1996年1月版。P95,101,102。
(35)同上,P7。
(36)《思想录》(Pensées,1670),(法)帕斯卡尔(Blaise Pascal,1623-1662)著,何兆武译,商务出版社1986年版,P454。
(37)《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俄)弗兰克(C. Frank)著,徐凤林,学林出版社1999年1月版。
(38)《基督教要义》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加尔文(John Calvin,1509-1564)著,徐庆誉译,章文新,汤清,许牧世,赵世泽校订并修译,香港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96年版。第十六章。
(38)同(6)。“第八章,基督徒与社会”,P170。
(39)《罗马书注释》,(英)维廉•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著,周郁晞译,台北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81出版。P203-205。
(40)《雅各书-彼得前后书注释》,(英)维廉•巴克莱(William Barclay,1907—1978)著,禇永华译,基督教文艺出版社1987年出版。“彼得前书绪论”,P172-177。
(41)同(39)。
(42)《迟延的盼望——基督教与美国文化之探讨》Hope Deferred:Astudy of Christianity and American Culture,Wright Doyle 戴德礼著,沈裕民译。台北中福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出版。P72。
(43)《<罗马书>释义》第二版,(德)巴特(Karl Barth 1886-1968)著,魏育青译,香港汉语基督教文化研究所2003年出版,P608。
(44)-(48)同上,P603-604。P607。P608。P609。P620-621。
(49)、(50)马丁•路德:《对俗世权力服从的限度》,转载真理论坛网站,2005。
(51)同(39),P182。
(52)《作门徒的代价》(The Cost of Discipleship),(德)朋霍费尔(Dietrich Bonhoeffer,1906-1945。另译潘霍华)著,安希孟译,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53)同上,P14。
(54)马丁•路德:《对俗世权力服从的限度》,转载真理论坛网站,2005。
(55)参考:Longman Dictionary of Cotemporary English,或者:Webster’s Ninth New Collegiate Diction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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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中国人民以创建和谐社会为标志的重返伊甸园的斗争,就其历史性质来讲,是中国一场新的救亡运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中国在政治上遭到了西方列强的瓜分,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中国在经济上再次遭到了西方列强的瓜分。所不同的只是19世纪末20世纪处,西方列强是用各种条约瓜分了我们,现在西方列强则是用各种规则在瓜分我们。中国被瓜分的主要标志,就是正在成为西方发达国家随意挤压的“奶牛”,身上被国际垄断资本插满了财富吸管,用断子绝孙的资源毁灭式开发,所透支形成的巨大财富,如同长江大河般的流向西方发达国家,提高了西方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带动了整个世界经济的增长,却唯独牺牲了中国人民的福利,不仅是牺牲了这一代人的福利,更可怕的是掏空了子孙后代的资源基础。
可以说,用牺牲子孙后代资源基础的办法,来换取一代人的富足,已经是一种犯罪了,更何况这种资源的毁灭式发展,连这一代中国人都没有享受到,完全被这一代西方人给消耗掉了。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约30年的经济起飞,日本工资赶上了美国,中国工资却只有美国3%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掌握了70%财富的0.02%(最新统计)的人口拼命向国外转移财产和亲属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在经济高速增长过程中,人民会重新陷入“三座大山”压迫的原因。并且国际垄断资本对中国已经做好了奶挤干净后的杀牛准备,这就是通过金融市场股市和汇市的对冲操作,将中国最后的剩余资产全部卷走。
中国经济再次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1,就经济总量来看,被称为世界经济发动机的中国,用自己的资源、环境和国民健康,为西方国家贡献了惊人的财富增长,以至于总共九届的财富论坛,有三届在中国召开。中国已经连续四年,以仅占全球4%的gdp总量拉动了全球经济增长的15%,四年为世界贡献的gdp总量约1.5万亿美元,相当于12万亿人民币,按照去年全国工资水平计算,相当于全国城镇职工6多年的工资总额。中国对世界经济贡献之大,从世界资源价格的疯狂上涨中反映的最为明显,这些年由于中国进口导致世界矿产品价格以年均70%的幅度上涨,世界海运价格更是以年均170%的幅度疯狂上涨,中国进口产品价格的疯狂上涨,和中国出口产品价格的疯狂下跌,已经成为世界经济发展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怪异现象。
中国对亚洲的贡献更是让人惊叹,亚洲地区出口增长的100%来自中国,正是中国推动亚洲经济走出了1998 年金融危机和的困境,特别是亚洲经济大国日本,进入21世纪以来对中国出口一直保持两位数增长,约占日本出口增加额的70%,日本自己也承认“对华贸易支撑着日本以出口为主导的经济恢复”,是日本摆脱危机泥潭,经济恢复繁荣的一个主要原因。
可是,经济发展是有代价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对世界、亚洲包括日本经济做出巨大贡献的代价,就是中国资源和环境的巨大灾难性破坏。百分之八十的江河湖泊断流枯竭,三分之二的草原沙化,绝大部分森林消失,近乎百分之百的土壤板结。据日本海关统计,十多年来,每年中国出口日本的筷子,就要砍伐200多万棵树,10年中国出口日本的方便筷子总计约2243亿双,中国林业专家计算,为生产这些筷子而毁灭的山林面积占中国的国土面积的20%以上。
在资源消失的同时,生存环境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威胁。中国三分之一的国土已被酸雨污染,主要水系的五分之二已成为劣五类水,3亿多农村人口喝不到安全的水,4亿多城市居民呼吸着严重污染的空气,1500万人因此得上支气管炎和呼吸道癌症,世界银行报告列举的世界污染最严重的20个城市中,中国占了16个。全国668座城市三分之二被垃圾包围,这些垃圾不但扩大着农田占用面积,更加威胁着基本生存环境,在自己的垃圾因不能处理而越积越多的情况下,却还在大肆进口西方发达国家的垃圾,中国已成为西方发达国家倾倒垃圾的垃圾场,美国对华出口三大物品之一就是垃圾,并且是美国对华出口增长最快的物品,南方一些垃圾进口地区的动物已经完全灭绝,植物严重变异,人的健康状况日益恶化,一些地区甚至多年没有一个体检合格的应征入伍者。
即便单纯算眼前的经济账,其损失也是相当惊人的,仅2003年中国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造成的经济损失,就占当年gdp的15%,我们在为世界经济增长贡献15%的同时,却是我们自己每年扣除15%。
不仅自然环境恶化,社会环境同样恶化,1979年到2003年,每万人刑事案件由5.5件增加至34.1件,增加了6倍,以年均7%的速度递增,如果再考虑到立案标准的不断降低,差别更为悬殊;社会死亡率不断上升,每10万人死亡数由1979年的4.4人增加至10.6人,以年均3.5的速度递增;2003年卫生部公布的传染病发病率比上年上升6.7%,死亡率上升了37%。中国人从原来不知道防盗门窗为何物,到现在防盗窗已安装到了楼房的七层以上;由于流氓遍地防不胜防,全国企业早已不再安排女工上下夜班;有毒食品已经100%的覆盖了全部行业,每天人们咽进肚子里的食物究竟是什么,只有天知晓;性早熟现象已经蔓延到了学龄前儿童,未来的身体和寿命可想而知;
约2000万少女被迫#淫,创造的收入占gdp总量的6%,相当于1 万多亿人民币,这种肉体积累是世界历史上除日本之外绝无仅有的现象;中国人的平均身高比日本人低了2.5公分,由以前低头看日本人到现在抬头看日本人,小日本真的成了“大日本”;《参考消息》报道,中国每亿元gdp工伤死亡1人,2003年死亡达13.6万人,以此推算,今年工伤死亡人数将达到20 万,“是名副其实的带血gdp”,其实这个死亡数字不过是冰山一角,能够统计到的死亡数字,要么是国有企业,要么是死人较多的特大事故,私企和外企平常死个把人根本到不了统计部门,而私企和外企用工数量远远超过国有企业,如果考虑到这个因素,每年死亡人数至少相当于一场南京大屠杀。
2,就外贸来看,中国向西方发达国家惊人的财富“输血”,已经使中国在经济上落入最悲惨的殖民地状态。中国出口产品价格之低近乎白给,历史上除了当初白种人到非洲猎获黑人不付钱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殖民地被贸易掠夺到这个程度。对照一下外贸和发达国家市场价格就会发现,外贸利润的95%以上被外商拿走了,去年我国出口177亿件服装,平均每件服装的价格仅为3.51美元,平均每双鞋的价格不到2.5美元;在美国市场上流行的芭比娃娃的价格是10美元,中国苏州企业所得仅0.35美元;罗技公司每年向美国运送2000万个“中国制造”的鼠标,这些鼠标在美国的售价大约为40美元,中国从每个鼠标中仅能得到3美元,而且工人工资、电力、交通和其他经常开支全都包括在这3美元里。
我们就是用这不到5%的利润,积累了一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意味着我们同时为国际垄断资本贡献了20万亿美元,相当于160万亿人民币,几乎是全国80年的工资总额。在中国入世5周年的当天,中央电视台反复播报,中国入世5年来为美国家庭节省了五分之一的生活费用,美国摩根土丹利公司的调查也显示,美国消费者因购买中国廉价产品而节省下来的金钱高达1000 亿美元。日本人因为买中国筷子比洗筷子还便宜而用过就扔,同样因为太便宜,早已不烧煤的日本却每年从中国进口2000多万吨煤炭用来填海,变成人造煤矿储备能源。中国潮水般涌入西方发达国家的廉价一次性商品,虽然毁灭的是中国资源,却连西方国家一些有良知的人都被震撼了,纷纷呼吁改变一次性消费,并衷告中国要保护资源。
外贸利润的绝大部分被外商拿走了,在中国经营的企业便对工人敲骨吸髓的降低成本,“富士康事件”发生后,美国苹果公司和英国金融时报先后来中国的调查显示,富士康公司15万打工妹每天工作15小时以上,月工资不足50美元,还不到美国同类工人2小时的工资,就是这点儿工资能不能按时拿到,都是个未知数,如此低的工资已经把现代社会的工人完全变成了奴隶社会的奴隶,绝大部分打工妹打工崽之所以能够在几乎白干的情况下坚持下来,是因为他们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变成城市人口。对他们来讲,白干不可怕,可怕的是伤残。被外商拿走95%以上利润的老板,根本不可能支付劳动保护费用,伤残便成为工人最可怕的噩梦了。
据志愿者曾飞扬的调查,作为中国出口基地的珠江三角洲,每年仅冲床工人发生的断指事故至少就有3万宗,被机器切断的手指头超过4万个。这还是在机器设备中占比例极小的冲床事故,其它绝大部分机器设备造成的工伤事故有多少,是一个永远不为人知的数字,当地政府部门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决定不再做工伤事故统计。不过此前对深圳800万民工的调查显示,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人受过工伤或患过职业病,深圳有的厂家两年就换一茬工人。为了防止伤残工人打官司影响经济效益和社会稳定,珠江三角洲一些地区把外来民工正常的诉讼时间拉长达到三年以上,迫使伤残民工因耗费不起钱财只能放弃权益,回农村了此残生。滚滚珠江水,流的都是民工的血和泪啊。
谈到民工的代价,让人不能不想起震惊世界的中国矿难,2001年到2005年,全国煤矿死亡10 人以上的矿难平均每周一次,中国每年出口8000万吨煤炭的代价,就是每年平均死亡6000多人,相当于每天死亡近17人,这还是政府部门的统计数字,实际死亡人数肯定远远超过这个数字,即便按照这个统计到数字,中国每百万吨煤的死亡率是美国的100倍,是俄罗斯和印度的10倍,死亡率位居世界之首,死亡人数超过世界其它各国的总和。在无数死难矿工如山的骨灰之上,堆起了国际垄断资本的滚滚利润和中国矿主的惊人财富,今年北京国际车展上,一位擦着鼻涕的矿主要买几百万一辆的法拉利轿车,当车模小姐告诉他这车很贵时,这位矿主“啪”的鼻涕一甩,指着车模小姐喊道:“开个价吧,连你一起买走”,最终几位矿主从车展上买走了80多辆法拉利轿车。这种极度扭曲的财富挥霍,无论是封建社会的土地主还是现代社会的资本家,包括殖民地的统治者,都不可能出现,只有殖民地经济的“二狗子”才会扭曲到如此地步。
3,就外汇来看,中国用民工的如河血泪和矿工的如山骨灰,换来的巨额外汇完全无偿的奉献给了美国。面对中国空前的资源劫难和百姓劫难,中国主流经济学家却是一片欢呼,声称我们赚取了宝贵外汇。我们的确拥有了一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但是这些外汇储备与其说是中国的宝贵财富,不如说是美国的宝贵财富更加准确。一方面,一万亿外汇的三分之二以上都是美元资产,美元是什么,说穿了就是美国印刷厂印刷的纸张,美国想印多少就可印多少,随着美元印刷的增加和美国经济的减弱,中国血汗换来的外汇在随着美元大幅贬值,用欧元计算的美元资产,几年来已经贬值50%,中国外汇储备中7000多亿美元蒸发掉了一半,蒸发的购买力相当于中国去年全国的工资收入,今年按人民币计算的外汇储备又蒸发掉6%,相当于600亿美元,超过了全国医疗教育养老资金的总和;另一方面,我们外汇储备的绝大部分都是购买的美国国债,过去动员人民有句话,叫做“购买国债支援国家建设”,现在我们则是通过购买美国国债来填补美国财政赤字,用巨额外汇储备平抑美国物价,降低美国人的生活费用,支援美国国家建设。
不仅如此,美国代表的西方发达国家反过来又以我们贸易顺差的巨额外汇为理由,压迫人民币生值,并勾结国内买办集团,用外汇储备的大幅度贬值,来要挟中国政府高价进口西方国家产品。中国进口商品价格之高,同出口商品价格之低,同样令人震惊。中国进口高档轿车价格,高出海外市场价格两倍以上,劳斯莱斯「幻影」型系列的海外零售价约四十万美元,但在中国的成交价格达到了数百万,就在不久前,北京一位房地产开发商以二百多万美元,买走了一辆劳斯莱斯最昂贵的「幻影」型轿车。进口中档轿车价格也高于海外市场一倍左右。进口化妆品和奢侈品的价格,更是高的离谱,简直就是公开抢钱,
中国南方奢侈品展览会上,一件翡翠首饰价格高达8000万人民币,随后举办的上海第二届奢侈品展览会,4天成交额就超过5 亿元人民币。世界奢侈品公司正在潮水般涌入中国,各地开设的店面已超过300家,许多国外地摊上的廉价货也拿到中国当高档商品卖,价格上千元的法国干红,在当地不过是地铁乞丐都经常喝的驱寒饮料。拥有知识产权的进口产品价格更是邪乎,微软w98操作系统美国上市价格是50美元,相当于400多人民币,不到一个蓝领工人2小时的工资,拿到中国来卖6999元人民币,相当于北京工人14个月的工资,深圳民工20个月的工资,后来的xp操作系统的捆绑价格更是达到了65000元人民币,这还是有庞大盗版市场的牵制,如果没有盗版市场的牵制,其垄断价格足以让中国95%以上的用户退出电脑领域,中国的信息化水平至少要倒退20年。
西方发达国家雇佣中国买办集团和主流经济学家,已经成功建立了一个让中国高价进低价出、自己低价进高价出的贸易和外汇体制,通过这个体制,越来越大量的把中国的环境资源和国民健康,转化为西方发达国家的廉价商品,从而使包括日本在内的发达国家随着资源耗费量的增加,不仅没有恶化本国环境,反倒是越来越山清水秀,西方发达国家借助于中国的买办集团,已经成功实现了经济收益和经济代价之间的分离,自己享有经济增长的收益,让中国来承担发展的不良后果。这种向中国剥离发展风险的体制,在人民币汇率和购买力的矛盾走势上也明显表现出来,与美元对外对内一起贬值不同,人民币是对美元汇率升值,对国内的购买力是贬值,这一升一贬其实是把中国老百姓的钱转移到外国老板的腰包里了。
4,就外资来看,中国一方面用巨额过剩资本支援美国经济建设,另一方面又以牺牲国家资源甚至主权的方式,大规模引进外资,外资经济已成为西方发达国家全面控制中国的经济基础。在全球化的条件下,外资进入中国本身是一种正常经济现象,但是我们引进外资的方式,却正在形成中华民族的历史性灾难。
首先,外资经济已成为掠夺中国财富的巨大吸管。我国利用外资占gdp的比重已超过40%,外资企业占全国进出口总值的55.48%,已远远超过许多经济外向型国家的外资比重,截至2005年底,我国实际使用外国资金额为6224.05亿美元,根据世界银行的估计,流入发展中国家的外商直接投资所获得的年平均利润率高达16% ~18%,由此估算,2005年外商就从中国赚走了1000多亿美元的利润。世界银行根据发展中国家的一般利润率计算出的这个数字,显然和实际数字相差甚远,因为外资在中国享有的免税、廉价土地、超低价劳动力,以及各种F•B收益,是在其他发展中国家没有的。
中国的外资利润率有多高,这是个官方和外资公司都列为高度机密的数字,我们只能从各种渠道进行比较测算,中国垄断行业的利润率是100%至2000%,外资经济的利润率一般不会低于国内垄断行业,许多外资公司也印证了这个推断,美国摩根斯坦利公司由于内讧,爆出的内幕是在中国的利润率达900%,我们权且按照垄断行业最低100%的利润率计算,外资经济每年在中国获取的利润应该在4万亿人民币以上,相当于全国2年以上的工资总额。
其次,外资进入中国已经不再是主要投资建设项目,而是官商勾结大肆低价收购国有资产。这是一场有计划有预谋的民族大劫杀,第一步是“减二免三”的免税待遇,这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超国民待遇”,免税政策赋予了外资公司轻松打垮国有企业的能力。而与此同时,国有企业不仅负担33%(最早是38%)的沉重税负,还要负担职工的福利保障,与不纳税不养工人的外资企业竞争,亏损失败的结局已经注定。第二步就是逼迫走投无路的国有企业实行“减员增效”,甩掉6000万职工,如同占有一个妇女之前先让她丢掉孩子一样,剥离出一个干干净净的资产,坐等外资公司前来吞并。
第三步就是廉价收购,以极其低廉的价格甚至零价方式大肆收购核心产业大公司或各个行业的龙头公司,外资收购已经使中国本土制造业在工业增加值中的比重降低到了26.5%。并且收购价格之低,远远突破了经济大危机后的资产收购价格,在公开资本市场上收购价格不到资本价值的5%,比如以强大国内银行网络为支持的银行系基金管理公司,把三分之一的股权以每股1元的价格卖给了外资公司,外资公司投入不过几千万,一年后不算资本增殖,仅每年就所得利润就有上亿元。
在金融不良资产处理上,外资公司所得更是惊人,前面提到的美国摩根斯坦利公司,就是在和国家四大资产管理公司之一的华融公司的合作过程中,创造了900%的利润率,并且形成了举世闻名的“华融模式”,其实目前银行拿出的4万亿金融不良资产,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外资公司凭借免税政策,打垮国有企业后形成的,等于是先打死别人的丈夫再白白占有别人的身子。可悲的是最终我们不仅是4万亿金融不良资产会白白落入外资手中,还要再为这落入外资公司的4万亿不良资产另外买单,道理很简单,许多不良资产在我们手上是不良资产,到了外国人手上就不是不良资产了,外国人很懂得中国“官怕洋人”的道理,他们会通过打官司的办法,逼迫地方政府从中国再划走4万亿资产。
第三,目前外资对中国的扫荡不仅是掠夺经济资源,已经开始了对中国政治资源的瓦解和毁坏。由于外资在扫荡过程中形成了地方政府巨大的gdp政绩,再加上官员个人的巨大利益,便形成了各地政府对外资的疯狂争夺,给外资的优惠条件已经超出了经济领域,把以往帝国主义在华租界的政治法律特权都搬了出来,不惜牺牲国家主权吸引外资,由于资本成份越来越复杂,现在各地的政治法律特权已经扩展到了所有资本。
《法制晚报》上周报道,河南沁阳市规定了12条5000万以上投资者享有的各种政治法律特权,其中包括可以不受交通法规的制约、医院看病享受半价、子女随便选择学校、出入娱乐场所(赌博嫖娼)不受公安机关检查等,还规定每月1至25人日为企业“安静日”,包括司法机关在内的全市任何部门不得进入企业,违者立刻开除,到记者发稿时,已有7名公务员因进入企业而被开除。其实像河南沁阳这类规定在东南沿海地区早就出现了,广东一位市政法委书记在解释为什么要让法院判决民工败诉时,竟然对着中央电视台的镜头就敢赤裸裸地说:“很简单,我这里民工多的是,引进外资却很难,不替外资说话替谁说话?发展才是硬道理,这是小平同志说的。”进入中国的许多外资公司大老板,也由最初单纯的贿赂收买官员,逐渐的发展为支配和教训中国官员,据说北京市副市长刘**,就是因为违背了一家外资公司的利益,立刻就被公开了其F•B淫乱的录像带。
5,就海外上市来看,与外资进入中国的掠夺性相反,我们进入西方发达国家的公司却给当地投资者带去了惊人的丰厚回报。中国石油公司当初在美国上市融资不过29亿美元,上市四年海外分红累积高达119亿美元。仅中国石油、中国石化、中国移动、中国联通四个公司四年海外分红就超过1000亿美元,值得强调的是,上述公司的盈利完全是来自对国内消费者的掠夺,要么来自于中国石油资源的涨价、要么来自于国内手机双向收费等高额收费,这实际上是把中国人的钱财收集起来送给外国人。外国公司抽取中国财富已经够可怕了,中国国有公司也帮着外国人抽取中国财富就说不过去了。
像上述四个公司目前中国不下一百家,如此规模地海外分红,不仅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承受不了,即便是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也肯定会被分成第三世界的!要知道,我们目前全国的社会保障支出也就是3000多亿人民币,2004年全国的低保资金,中央财政和地方财政加起来,也不过才200多亿人民币,仅相当于上述四家公司一年海外分红的十分之一(每年合人民币2000多亿)。国有企业是全国人民的企业,应该为全国人民服务,而不应该只考虑外国投资者的利益,据卫生部第三次卫生服务调查,目前全国50%以上的城市人口、87%的农村人口无任何医疗保障,中西部地区约80%的人,因为看不起病住不起医院而死在家里。
《南风窗》2004年的调查显示,超过50% 的农村中小学基本运行经费难以保证,超过40%的小学使用危房,40%的小学缺少课桌板凳,接近40%的农村小学交不起电费,有电也不敢开灯。西部地区有的农村教师一个月工资只有40元,甚至个别女教师被迫在课余时间偷偷卖淫为生。据中国人民大学和香港科技大学的联合调查,2004年中国基尼系数为0.53左右。另据国家统计局城乡住户抽样调查,城乡平均贫富差距已从1978年的2.7倍扩大至2003年的7.4倍,25年中扩大了4.7倍。在经济持续多年高速增长下,贫富差距的迅速扩大和贫困的惊人增长,根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国内制度因素了,而是国际垄断资本对中国进行经济殖民化的结果。
6,最后从开发区来看,全国持续多年的争建开发区热潮,已经成为毁灭资源,外资对中国进行制度性掠夺的一种方式。据国土资源部提供的资料,自1996年至2003年的七年间,中国耕地面积已由19.5亿亩减少到18.5亿亩,7年减少了1亿亩,平均每年约减少1429万亩,比2个海南省的耕地还要多,等于每年消失2个海南省的耕地。中国人均耕地只有1.43亩,不足世界平均水平的40%,2003年,在全国已经有6个省的人均耕地低于零点八亩警戒线。2004年中央对全国近7000个开发区进行清理时,仅开发区新上项目占用土地面积就达7400万亩,其中有百分之四十是开而不发,造成大量土地闲置,更让人痛惜的是大批良田已经被渣土彻底毁掉。
国土资源部有关负责人说,各种名目的开发区面积已超过了祖祖辈辈建成的中国全部城镇用地面积的总和。越来越多的城市走上了“苏州模式”的发展道路,即依靠廉价土地吸引外资。据一份统计报告称,以廉价土地吸引外资的苏州,gdp每增加一个百分点,将消耗掉5000亩以上的耕地。在每年18%的高增长速度下,耕地每年以近10万亩的速度在消失。用廉价土地吸引外资,究竟白白送给外资多少财富我们无从计算,但是从丧失土地的农民损失中可以折射出一个惊人的天文数字,据有关专家统计,丧失土地的农民得到的补偿款在5—10%之间,10年农民损失10 —20 万亿,把农民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土地剥夺过来送给外国人,无论怎么说都是一种卖国行为。用廉价土地吸引来的外资,又通过土地增殖做起了房地产生意,把中国土地增殖变成了外资的利润,国土资源部耕地保护司司长潘明才近日指出:从2005年的情况看,全国新增建设用地出让纯收益应该为763亿元,而中央和地方实际收缴的新增建设用地土地有偿使用费只有214.5亿元,其中550亿流入了外资房地产公司,也建设说,仅去年一年,全国新增建设用地使用费就流失近550亿元。
大家可以想一想,我们国民的工资收入变成了外资的利润,我们子孙后代的资源变成了外资的利润,我们恶化的环境变成了外资的利润,我们的国土也变成了外资的利润,那我们国家最后还有什么呢?1840年以来,帝国主义侵略中国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后,中国对西方列强的赔款总额是13亿银元,相当于当时3亿多英镑,从我们上述如何一项中拿过来的损失,都超过3银英镑(即便考虑到币值变化)。另据一项不完全统计,从1931年“九•;;;一八事变”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的14年里,按1937年的币值计算,日本侵略给中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达1000多亿美元,间接经济损失达5000多亿美元,掠夺煤炭5.86亿吨,木材1亿立方米。我们现在20多年间煤炭出口20多亿吨,其中出口日本煤炭按照每年2000万吨计算,也是5亿多吨,出口日本的木材相当于中国国土20%的森林面积,更是超过了1亿立方米。我们1840年以来的民族救亡和民族独立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有人可能会问,中国是怎样落到目前这种“国际奶牛”地位的,或者说,西方国家是怎样利用中国的开放机会,成功的实现了对中国经济的殖民化转变的?其中的原因有很多,大家可以写出许多大文章大著作,在此只是指出一点,就是中共买办集团和汉奸集团的作用,中国进出口贸易的相当大部分,是控制在海外经商留学的干部子女配偶手中,十几年来不断跑出去的类似民运派的人也参与了越来越大量的进出口贸易,据有关报告披露,截至2005 年底,仅海外中共子女亲属经营的中国进出口贸易每年就达一千多亿美元,拥有财产六千亿美元以上,海外定居的中共亲属子女已经超过百万,其中高级中共配偶子女有二十万人,再加上加入外国国籍的各种文化精英越来越多,活跃在国内政策咨询领域的各种知识精英也在积极为外资说话,所有这些利益已经不在国内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影响着国家政策的选择,这是外资能够成功将中国经济殖民化的一个重要因素。
随着越来越多的政治精英(亲属)、经济精英和知识精英加入外国国籍,中国经济特别是地方经济将会越来越深的陷入外资的掌控之中。前面提到的国际资本将要对中国发动的金融打击,将是最终全面支解中国的最大危险,美国、英国和日本等西方国家的研究报告都提出了要在21世纪永久性的解决中国问题,所谓永久性解决,就是像前苏联解体那样,把中国支解为许多小国。
中国文化与基督精神
作者:严行
https://www.guodu.org/viewthread.php?tid=3940&extra=page%3D1
我们文化教我们对任何东西的价值都追问:“有什麽用?”
前言
基督教在中国得到系统传播,是近一百多年的事。研究中国教会历史素有专精的林治平教授说:“时至今日,我们很遗憾地说,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仍滞留在排拒的阶段中。基督教仍然是欧美的基督教,我们几乎找不到什麽能在文化上解决歧见的方法,使基督教思想在中国生根,且成为中国人的基督教。”
基督教在中国遇到的阻力,本质上来自于文化。因而,这种阻力比政治压力更潜在,更有韧性。这是文化的冲突。为什麽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就这麽难呢?这就涉及到中国文化与基督精神的差异。
一、中国文化一直缺乏宗教精神
中国文化特色中最突出的一点是:从历史上看,中国文化一直缺乏信仰、缺乏宗教精神。
信仰是文化的核心肯定。信仰的指向是“意义”,“意义”的背後是“价值”。信仰是一个文化的价值系统。信仰是文化中那个“万变不离其宗”的宗,是纲,是根本。
人的存在是需要意义的。“因为我活著,所以我活著”,这只能是猫狗的存在状态。人活著,一定要找出活著的意义。若没有意义,人是活不下去的。信仰给人的生命以意义。正因为信仰这样重要,所以耶稣提出的最大诫命才会是:“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马太福音》22:37-38)就是说,耶稣明确告诉世人,最重要的信仰,就是对上帝的爱。
在中国文化中,思想的高度却从来没有达到对上帝的追求,也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宗教。我们不但没有对上帝的信仰,甚至,我们什麽信仰都没有,连信仰的能力都不具备。
中国不是有佛教、道教吗?那麽,我们来看看佛教与道教的情况。
先说道教。道教算是自己的土产,上面打著“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的标记。
但道教不是自然而然生长起来的,它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後,在这个外来宗教的刺激和启发下,仿造出来的。它是中国文化与异族文化相抗衡的结果。
公元初年,佛教传进中国。一百四十年多後,东汉张道陵创立了道教。这个人造的道教,没有自己的教义。它开头是向孔子的儒家找根据,找立足点,但被儒家抵制──《论语》说:“子不语怪力神乱”。不得已,又转过来向老子庄子的道家,找理论支撑(参看范文澜《中国通史》)。
道家是在野的学说,自然形不成儒家那样的抵制。于是,道教就封了老子为“太上真人”,封了庄子为“南华真人”。又把民间传说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拉来作神仙。道教因而十分混杂,道教的八仙,整个是一个大杂烩,把不同朝代的历史人物与传说人物凑在一起,差不多相当于关公战秦琼。
而且,与世界其它成熟的宗教相比,它完全没有其它宗教所具有的对彼岸的追求精神,它有的只是无信仰的实用文化中,对现实人生的渴望和追求:鹤发童颜、长生不老;它的追求方式,也不是对自己内心的谨守,而是炼丹、服药,甚至御女等手段。
所以,道教作为中国的本土宗教,从来都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宗教,这个仿造品,造得并不逼真。
佛教在中国这个没有宗教信仰的土地上,也经过了漫长的从抗拒到适应的过程,是从东汉初年一直延续到宋代,大约一千年。可见文化的抵制非常强大。就像器官移植,排异反应非常强烈。
由于佛教的力量也很强大,所以,佛教与中国文化的冲突就特别激烈,反反复复地建庙,毁庙。
到唐朝中期,斗争还很激烈。到了宋朝,佛教在近千年的与中国文化的冲突与融合中,与中国道家老庄哲学结合,形成了以辩证思维为特徵的禅宗,从此才开始与中国文化和平共处。
《红楼梦》里,我们看到,一僧一道,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并肩出行,成夥伴了。到了这个地步,佛教也中国化了,失去了它自己的本来面目。禅宗,说白了,是中国特色的佛教。佛教禅宗对中国人的口味来说,已经变得十分可口可乐了。
中国人真的信玉皇大帝吗?中国人真的信观音菩萨吗?表面看,中国一些老百姓信佛信得也很虔诚。许多地方,庙里的香火鼎盛,商店里都供著佛像。但这种信,是一种中国式的信,是求平安,求健康,求生儿子(送子观音的香火特旺),求发财,求升官,求子孙鸿运高照……哪个庙最灵验,那个庙人气就最盛。
许愿、还愿,这是最典型的功利心态,是一种“投资行为”,一种交易心态。不是去信奉,而是去跟神讨价还价,去讨好处,而且还得先得了好处,後还帐——包赚不赔。
这里展现的是功利的态度,实用的精神。每一声祈祷,都包藏著个人的私欲;每一把香,都燃烧著人间的愿望。佛成了受贿赂的对象和排忧解难的帮手。唐崇荣牧师说,中国现在就剩了一个信仰了——“钱”。信钱,为什麽?钱实用啊,钱是最有用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呀。
我们看耶稣基督在客西马尼园祈祷时说的是什麽:“天父啊,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愿你的旨意成全”。这是完全没有私利的祈祷。耶稣祷告的,是成全“上帝的美意”、“上帝的安排”。是为上帝,不是为人,更不为自我。主祷文更是这样说:“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二、中国人对自己文化的反思
由于没有信仰,我们对自己文化的反思,也很难上升到应有的高度。
中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反思,是鸦片战争时开始的。这是中国第一次在文化上遇见了对手,中国文化脆弱性的一面彻底暴露了。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国,居然是一触即溃,不堪一击;一向非常OK的中国,不OK了。这让中国人惊醒了,中国人开始想,我们哪里出了问题?
作为一个世俗性文化的民族,这个反思,自然最先从实用的角度看问题,从物质形态上看到差距:我们没有坚船利舰,我们没有洋枪大炮。于是,搞“洋务运动”。但甲午战争中,有著极大舰队优势的北洋海军全军覆没,单纯引进西方技术破产了。
于是反思进入到第二个阶段,就是制度反思。我们有了坚船利炮还是打不过人家,原来是我们的制度不行。于是,有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建立了共和。
但虽然制度变了,我们还是失败了。于是接下来就反思到文化层面,就有了五四运动。反思的内容是科学与民主!原来,我们除了要有工业、共和制度之外,还要有科学与民主这两样文化精神。
五四的反思,并没能进行到底,就被抗日战争打断了。後来中国八十年代的文化热,实质上是接著五四运动对科学与民主的反思继续往下走的。直到九十年代後,中国文化界的反思,才进入到了更高的层次:价值层面。
这时发现,西方科学精神与民主精神的背後,其实是基督教文化。也就是说,科学民主的背後,是全能的上帝。没有上帝的光照,科学与民主并不能真正降临。
科学与民主之所以发生在西方文化圈中,而中国自己之所以长不出来这两样东西,正是因为中国根本就没有科学与民主的土壤,没有上帝的光照,没有基督教存在。这就是今天中国的文化精英学者们,从1860年鸦片战争苦思冥索了一百三十多年後才发现的真理。
这个真理就是——最高的真理,其实是上帝。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约翰福音》14:6)。这短短的三句话,中国学者们找了一百多年,才找到。诗人舒婷有一句诗道:“那条很短很短的来路,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岁月。”的确,在缺乏信仰的中国,追寻上帝的路何等艰难!
学者们终于痛苦地认识到,单纯的科学与民主,也不能彻底拯救中国。因为无论是科学也罢,民主也罢,都是人的文化形态,都是有限的。
在科学与民主之上,是上帝。如果你找不到上帝,只找到了科学和民主,是不行的。科学,是人与物的关系,民主是人与人的关系,都是此岸的存在。而基督教让我们找到了人与上帝的关系,让我们与彼岸、与永恒建立起了联系,也让人类的精神上升到了至高点。遗憾的是,这,恰是我们文化中关键的盲区。
三、“自然主义”和实用主义
“自然主义”是中国文化的一个重要特色。中国的传统经济,是以小农经济为主的“自然经济”,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这就使人在生存上的联系不够紧密。所以,中国人之间呈现一盘散沙的特点。
老子的理想就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不相往来,没有公共的活动领域,因此,中国人的公共意识无法培养出来。公德不够,乱吐痰、损坏公共设施、假冒伪劣、哄抢公物,这些事就比较多。
在中国人与人的关系中,也同样呈现这样一种自然关系。人们之间最基本的自然关系是血缘关系,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人际关系的基础。于是,政治关系也比照来推。
在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五种关系中,父子、夫妻、兄弟不说了,它本来就在血缘关系之内。但君臣、朋友关系里,没有血缘的自然因素吧?我们也把它转换成自然关系。
君臣关系是以父子关系来设计的,对君的忠相当于对父的孝;朋友关系是按兄弟关系来设计的。你看看古代的哥们,不都是称兄道弟吗?刘备是大哥,张飞是三弟。在古代中国,地方官被称为父母官,言外之意,老百姓都是他儿子。老百姓管当官的称什麽?“老爷”!用的是个亲属称呼。
与“自然主义”相联系,中国文化的实用主义很突出。我们对价值的判断典型的方式就是:“这有什麽用”?当年有人呼吁民主,不是就有高官怒问:“民主能当饭吃吗?!”问得多麽具体!得有用到了能当饭吃的地步,摆著当画看都不行。我们文化教我们对任何东西的价值都追问:“有什麽用”。学习有什麽用?“学而优则仕”。读书有什麽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耶稣却教导我们:“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要处处讲实用。圣经中记载耶稣行了三十五次神蹟,没有一次是为自己行的。耶稣受试探的时候,面对的诱惑是“万国和万国的荣华”,他毫不动心。
受实用主义思维方式的影响,我们与西方文化的接触中,有用的部分就最容易接受。五四时拿来的“科学”、“民主”这两项,就是科学好接受,民主就不好接受。
就连我们对科学的接受,也是在技术方面接受得容易。在科学观念、科学思想上,接受的还是不够的。在中国人的理解中,一说到科学,就看到科学是先进的、科学是进步的,因为“科学养猪”,猪就肥;科学种粮,就高产。
这是对科学庸俗化的解释。只看到好处,只看到利益,没看到科学的文化精神。科学精神中的实证主义,容易被中国人接受;但科学思想中“形而上”的一面,在中国没能全面接受。
在今天的中国,不是把科学纯粹当成是知识与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吗?但科学更深刻之处在于,它是一种世界观、人文素养、心灵的境界。
科学精神是以分析精神,用推理方法,去寻找事物的原因。上帝是世界的原因,上帝构成宇宙因果链条的顶点。所以,科学的本质,尤其是理论科学、基础科学,是为了解读上帝的奥秘。
从这个意义上讲,对科学的真正了解,实际上与对上帝的信仰是一致的。科学作为人在此岸世界的一种探寻努力,是人接近上帝的一种方式。科学永远不可能完全地解读上帝的奥秘,“科学无止境”,这一观念的背後,是人的有限性与上帝的无限。
中国的实用文化,还体现在这样一句口号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实践是什麽?实践是人的社会活动。人作为有限的存在,人的实践怎麽能检验真理呢?
牛顿说时空是绝对的,万有引力是客观存在的力;爱因斯坦发现,时空是物质的存在形式,万有引力是表象,是物质引起了空间的弯曲;玻尔又以测不准原理,反驳了爱因斯坦……今後,还会有发展。哪个实践能检验出真理呢?实践只是可以让我们接近真理罢了。
无论如何,科学总能带来直接的好处,跟实用文化能接壤,中国接受得容易。实用的东西,中国引进得很方便。到中国大城市看看,外国有的,我们都有了,甚至比他们还多呢!北京比多伦多看上去还豪华呢!
求好处,求发达,求富贵,这是我们急功近利之心所对准的目标。尤其在现在中国的经济大潮下,追求财富之心,特别强。豪宅、汽车、发大财,几乎人人都渴望暴富,每个人都有一颗滚烫的发财心。
这种求物求利之心,使人们基本上仍然是用实用文化的眼光来理解现代化:现代化,富裕、强盛而已。这真的是一种很短视的眼光。
对于我们这个实用文化,接受西方文化时,非实用的、不能直接看到好处的,接受起来就难了。民主就很难进口。因为,民主跟这个实用的文化不容易接壤。在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民主这玩意,我们不玩这个。
老百姓见了当官的叫老爷,哪敢想到跟官民主一回?阿Q脑袋一热,说了一句“我和赵太爷是本家”,就挨了两个耳光。
中国历代农民到了实在过不下日子时,就造反。他们喊的是什麽?不是民主,不是平等,他们喊的是“均田地”,是《好汉歌》里唱的:“你有我有全都有。”我们历史上所有的革命与运动,从来不把民主作为口号提出来(至少1989年以前是如此)。传统的农民起义所提出的最有号召力的口号是“平均”。平均是我们的强烈愿望。均田免粮是一种,打土豪、分田地是一种,吃大锅饭是一种,论资排辈也是一种,我们的平均之心很强。在中国文化中,大家就把这个平均,看作是“公平”。再细看下去,这个平均,也是以自己不吃亏为平均。要是自己的好处比别人多,就不吭声了,也就不去大叫不公平了。
圣经的原则是什麽?不是平均,而是“公正,公义”。公正、公义的原则,不是“大家都一样”。《马太福音》第二十章记载了耶稣所讲的“葡萄园工人”的比喻:家主清早出去,雇人进他的葡萄园做工,一天一钱银子,10点出去,又雇了一批;12点出去、4点出去、甚至6点再出去,又雇了不同的几批。算账的时候,都是给一钱银子。
那清早就被雇的就报怨。家主说:“朋友,我不亏负你,你与我讲定的,不是一钱银子吗?我给那後来的和给你一样,这是我愿意的。我的东西难道不可随我的意思用吗?因为我作好人,你就红了眼吗?”上帝的公义,并不是人所谓的人人平均、人人一样。
上帝真的很奇妙,当你不追求实用的时候,实用的效果会降给你;当你一心追求实用的时候,你可能什麽实用也追求不来。爱因斯坦搞相对论,他没想到这东西能用上,他只是想通过这个研究,来了解宇宙的本质和奥秘。结果,相对论改变了世界,现在的核技术,就来自于他著名的质能转化公式E=MC 。
莱特兄弟搞飞机试验的时候,没想到飞机能运人运货,成为世界一种重要的运输工具。也没想过要把这个专利弄到手,发大财。他们渴望的是人能像鸟一样自由飞翔,他们简直是为了玩。
我们追求了半天实用,追到了什麽?数数看,从电灯、电话、计算机、电视机,可以一直数到抽水马桶,全都实用,没一样是中国人发明的。
没有高远的境界,最终会一事无成。正像耶稣说的:“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过来。”你越追求实用,越是什麽也追不著;你不求实用,一心追求上帝的真道,什麽都会加给你。千真万确!
水泊梁山的英雄们,投奔梁山,实现了大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愿望。但他们建立起山寨的第一件事,就是排座次,分出大小高低来,完全按封建的等级文化来办事。
四、中国文化中的人
前些年有的学者说,中国文化好,二十世纪是中国文化的世纪,因为中国文化最讲以人为本。
的确,孔子说“仁者爱人"。但他所爱的,是什么人呢?是在等级制度之下的人。这里的“人",是不平等的,是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种等级规范之下的人。
等级中的人还算人吗?农民子弟孙志刚到广州去打工,上街没带“暂住证",就被活活打死了。他没有人权,基本的生存权都没有。他算人吗?他不是城里人,他只能算下等人,是可以被任意收容、拘留,甚至打死的。
中国文化就是这样一种等级文化。在这种等级文化中,没有平等心,没有平等感。父子之间,君臣之间,师生之间,百姓与官之间,都是不平等的。“百姓"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弱势群体。这个词汇与“公民"所表达的内涵,是完全不一样的。
与皇帝的一姓相对照,是“百姓"。所以,百姓这个词本身,就含有低等人的意思。我们中国现在报刊上仍然以“百姓"这个词来代称民众,从来不用“公民"这个词,这其实表现了当前中国社会,仍然是不平等的等级社会。
中国人在社会上不平等,那么在家庭内怎么样呢?照样不平等。在家庭内,父子之间,夫妻之间,弟兄之间,都没有平等可言。
既然在等级社会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那么,“仁者爱人"的“爱",就带有欺骗性。中国这种所谓的“人本文化",不但没有实现真正的以人为本,反而是失去了人,否定了人。结果是,在中国文化中,从来没有重视过“人" “个人"。
蚁民,草民,这些提法最为典型。死掉一个人跟死掉一个蚂蚁没什么差别。中国每年仅煤矿事故,就死伤数以万计的矿工,而且年复一年。
中国的等级社会,没有公民,只有臣民,从大陆出来的人恐怕都有体会。你在领导面前有平等感吗?你可以跟他要平等、要平起平坐吗?水泊梁山的英雄们,投奔梁山,实现了大家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愿望。但他们建立起山寨的第一件事,就是排座次,分出大小高低来,完全按封建的等级文化来办事。
在野的梁山与朝廷,他们在文化本质上是一样的。就算是把皇帝拉下马了,那也不过是要自己翻身上马去当皇帝,让其他人当自己的奴才,换一个朝代接着再来。项羽说得明白,“彼可取而代之",意思就是我可以替了他。文化没变,换个人而已。
可是你看耶稣,他是犹太人的王,是世界的主,他却为门徒洗脚。他说:“谁愿为大,就必作你们的佣人;谁愿为首,就必作你们的仆人。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并且要舍命,作多人的赎价。"(《马可福音》10:43-45)不但没有一点作威作福的意思,反过来,是要为天下的人舍命。
五、“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民主的基础是人的平等。平等这思想,是耶稣带给世界的。人为什么是平等的?人为什么能够平等?因为,每个人在上帝面前是平等的。最典型的表述就是:“上帝面前人人平等"。这是平等的基础。
你站在海边看,海是无风三尺浪。你站在高山上看海呢,你会觉得海平如镜。为什么会这样?因为面对高山,小小的三尺浪是可以忽略不计的。要是站在太空中看,那地球特别圆,珠峰那个八千八百多公尺的尖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人在上帝面前,还能分得出谁高谁低吗?上帝无限,上帝永恒,上帝全能全善。而人是那么有限,每个人都是罪人;当我们共同面对上帝的时候,我们只能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从这个意义上讲,人人都是一样的,人人都是平等的。这才是平等的真正起源。离开上帝这个绝对的参照,仅仅是在人与人之间相比,就会有不平等。
从以上我们可以看到,上帝是民主的源头,上帝是科学的源头。如果深入地去寻找的话,将会发现,上帝是一切的源头。上帝是艺术的源头,上帝是智慧的源头,上帝是道德的源头,上帝是理性的源头,上帝也是快乐的源头。
真的,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追寻,一直追寻到底的话,就会发现,在一切的终极之处,上帝在微笑。
六、没有信仰就没有爱
等级性的中国文化里没有平等,而没有平等就没有爱,所以,在中国的文化中,也缺少爱。我们没有博爱,没有耶稣那种伟大的震撼人心的爱。耶稣面对那些呼喊着“钉他十字架"的人,他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他的爱就到了这样的程度:你杀了我,我还爱你!
《约翰一书》写道:“亲爱的弟兄啊,我们应当彼此相爱。因为爱是从上帝来的。凡有爱心的,都是由上帝而生,并且认识上帝。没有爱心的,就不认识上帝。因为上帝就是爱。"(《约翰一书》4:8)
而没有上帝呢?今天,我们大家都熟悉国内这样的报导:一人落水,成百上千的人在岸上围观,没人去救。家属跪下祈求,有人却问给多少钱。汽车撞了人以后,把半死的受伤者扔到山沟里,任其死掉。这别说爱了,连良心,连人性都没有。
没有信仰就没有爱!不认识上帝,就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爱。顶多,是有条件的爱。
正因为以条件为爱的前提,这爱,就难免靠不住。老婆老了丑了,就想离婚换一个。大陆民谣说,“中年男人三大幸,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升官发财之后,想换个年轻美貌的。这时,糟糠之妻突然死掉了,多好,免了离婚要付出的巨大代价和社会压力。
反右和文革中,多少人离婚,多少家庭破裂?在“大义灭亲"的名义下,多少亲人反目成仇,互相揭发,互相陷害,造出了多少可怕的人间悲剧?谁敢担保,如果现在中国再出现文革式的运动,这些事不会重演?当条件决定爱的时候,条件的转变,就注定了爱的存亡。
在中国古汉语中,“爱"的本意是指小气(例如,《孟子》:“百姓皆以王为爱也")。我以为这特别能反映中国文化中“爱"的本来面貌。这个爱字,就反映了一种私心,一种计较,一种盘算。
所以,怎么上算,怎么来。在平时情况下,爱是有好处的,就爱。遇了风浪,一盘算,再爱下去就不上算了。怎么办?识时务者为俊杰,保下自己最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于是,不爱了。
我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俗气冲天,特别实用主义,甚至有点不择手段。战国时,苏秦去秦国游说失败,穷困潦倒地回来,妻子、嫂子都不答理。他一气之下,头悬梁,锥刺骨,苦学一番。到六国去游说,大胜,挂六国的相印回来。他嫂子跪着走到他面前。苏秦很坏,恶心他嫂子:“何前踞而后恭(原先为什么那么傲慢,现在为什么那么卑下)?"他嫂子倒也实在,直言不讳地说:“因为子位高而多金啊(因为你地位高又有钱啊)!"这个故事,特能说明中国文化中的“爱"的本质:爱的是“条件"。
电视片《十字架》中,大陆基督徒学者任不寐说:在布什总统演讲时提到九一一事件时,眼里满含着泪,但清华学子们,没人注意这一点。在对话的时候,没人问候一句九一一事件的遇难者。任不寐说,“他们根本没有这种意识。心中没有神,没有把别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的苦难"。
的确,在我们的社会里,没有爱,没有这种博爱,这种超越条件的爱。我记得在纪念九一一一周年时,那时九一一遇难者已经统计出来并确认了身分,布什在纪念大会上,一个一个读出这些人的名字,一直读了近两个小时。他绝不是给出个总数七千或八千就算了。因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是上帝所造的,都有着独立的生命,每个人都是不可忽略不可替代的。他读的时候,充满了爱,这是来自信仰的爱,这是来自上帝的爱。
在中国文化中,爱是虚的,恨则是实的。上帝说:“申冤在我,我必报应。"这就意味着,人不必去讨恶报冤,有上帝作最后的审判。这样,申冤的权利交给上帝,就不会出现冤冤相报,世世代代仇恨不解了。
在我们的文化中,没有上帝,人自己为自己申冤,就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共戴天"等等说法。你杀了我的父亲,这是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必须杀他。他被杀,他儿子又不得不报,再来杀你。你的儿子又面临杀父之仇,还得接着杀,没完没了。
一个西方人临死,可能会对牧师说:“我宽恕以前得罪我的人"。而一个中国人死前,可能会对儿子说:“记住,谁是害了咱家的仇人。"这就是中国特色。报了这个仇,就算是拉平了,就公平了。
国内最流行的金庸的武侠小说,主题基本是:报仇。金庸的武侠小说中,经常表现这样的意思:“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你看,报仇简直成了做人的理由!
七、自由,来自于上帝
在世俗性、功利性、等级性的中国,从来没有平等与爱,更没有自由。中国文化里,没有自由精神。中国自古以来,从来没喊过“要自由"的口号。到今天依旧是这样。
自由,与我们无关。“非礼勿听、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你还能自由么?今天的中国人依然没有充分的迁徙自由,没有充分的调动自由,没有充分的言论自由,没有充分获得信息的自由,没有结社组党的自由……
从某种意义上说,自由的前提,是存在多种选择的可能性与客观条件。有多少可供选择的条件,决定自由的程度、自主的程度。“或上吊,或服毒,你选吧",这种条件下,你自由吗?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在没有充足选择条件的文化里,人们没有事实上的自由。而且,这种无自由状态长期存在,使人们的不自由成了常态,人们的奴隶状态成了常态。就像鲁迅说的,我们只有两种情况:做稳了的奴隶的时代,和想作奴隶而不得的时候。长此以往,奴性就训练有素。人们失去了渴望自由的意志,失去了自由的愿望,于是不再追求自由。这是最可怕的。
在中国的历史上,我们没有伊索那样为自由而死的英雄,有的倒是为不自由而死的英雄。墨子不承认君王的绝对权威,孟子就骂他: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一副“若自由毋宁死"的态度。头上一定要有个天子国君管着,没这个天子国君,那还叫什么世道!中国古代为昏君死的英雄很多!屈原为楚怀王而死,楚怀王就昏得一塌糊涂。岳飞为宋高宗而死,高宗也昏愦邪恶。
在中国历史上,知识分子没什么选择,或者入仕,或隐居。入仕的路也只有一条:科举,考进士,入仕途。仕途充满风险,弄不好被贬官,被杀头,甚至诛连全家。若当隐士,一辈子默默于乡野,永远不能展开自己,不能发展自己,也很痛苦。左右不逢源,没有出路。这种选择条件非常单一化的社会环境,使得中国人的活法很单一。古诗里说“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夜半赶科场"。这边当官当怕了,辞了官逃回老家;那边有人正从老家出来,赶着去考进士当官呢。来来回回,其实是走在一条路上。
我们从来没有别的选择。这种选择的单一化造成的影响,以至于有了自由生活的权利的时候,我们也不会使用这一自由,我们仍然死守着原来的那一条路。
中国人在海外,就是挣钱,买大房子,买车,过日子。跟在中国差不多,无非是房子好点,有了车而已。虽然海外有政治自由,海外华人的政治热情如何?立志从政的人的比例如何?全加拿大没有一个省议员是华人。多伦多华人的政治诉求,得请一个意大利的议员协助,我们给人家拉选票。
在多元文化的加拿大,华人与其它少数族裔相比,明显有差距。我觉得,最严重的问题就在这里,封建文化把中国人对自由的渴望扼杀了,我们都没这个功能了。
自由,来自于上帝,自由是上帝赋予人的。所谓天赋人权,天,就是上帝。人,生而自由。这自由就体现在能够尽可能自由地选择自己所渴望的生活。选择决定自由。那么,上帝给了我们多少选择条件呢?圣经说:“凡事都可行"。你看看,何等自由!
圣经的全句是:“凡事都可行,但不都有益处。"你看上帝多么关心世人,给了你自由不说,还细心地叮嘱人们:你可以任意去选,但并不是所有选择都对你合适,都对你好。你选择的时候可要考虑周到、要慎重呀!
在这两句话中,前一句,上帝讲了人的自由性;第二句,上帝告诉人要为自己的自由负责,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就是真正的自由的真义。
近代的历史证明,马克思主义不能救中国,社会主义也不能救中国。当代的中国,正处于世道人心旁徨无所依傍的境地,维系中国原有文化体系的传统儒家思想已经崩溃,新的还没有建立,正是信仰的空白状态。
没有信仰的时代,必然是人心空虚的时代,是道德沦丧的时代。看中国遍地贪官,到处假冒伪劣,环境恶化,人的罪性大爆发,就能知道远离上帝的恶果。
认识上帝,这是个人的希望与福分所在,也是一个民族的希望与福分所在。我为我们的民族祈福。
人不是一根消化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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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7/12 12:43 新浪文化
作者:谢有顺
多年前,林语堂曾经有一段精辟的话,说现在的思想世界中,只有四个或五个有独创思想的心。包括科学家在内,有佛、康德、弗洛伊德、叔本华及斯宾诺莎。当然,还有耶稣。不过,在林语堂的心目中,耶稣所企及的是比上述几人都超越的境界。他说:“耶稣的世界和任何国家的圣人、哲学家及一切学者比较起来,是阳光之下的世界。”“在耶稣的世界
中包含有力量及某些其他的东西——光的绝对明朗,在这里没有孔子的自制,佛家的心智分析,或庄子的神秘主义。耶稣说出对神最圆满的认识及爱心。……他的教训是属于一个和已往的教训不同的等级。”林语堂还引用法国学者雷南的话说:“比耶稣更伟大的人将永不会产生。”
除这几人之外其余的心,都只是在复述别人所曾想过的,而“有独创思想的心”,是指那些为人类的思想开辟未知的领域,那些思想飞翔到其他人以前所未到的地方的思想者。康德用德国式的寻根问底的方式,探测所谓人类知识真正意义上的界限;佛进一步探测及发现一种逃出康德一切纯粹理性之外的方法——当然,佛看见一种庄严的灵感的美,尽量接近神界思想的知识的美;叔本华发现一切动物及人类生命的基础,在于求生存、求繁殖的意志,这意味着来自集体的种族本能多过个人本能——这种本能能够解释鸟类的迁徙,鲑鱼回到原地产卵,尖牙、角、鳍及爪的生长,以及各种生物学事实。按照叔本华的说法,“一只公牛不是因为它有角而抵触,而是因为它想抵触而有角。”斯宾诺莎像庄子一样,发现一切事物的合一,且只看见那个无限的实体,对于它,那些有限的存在不过是样式或缺憾。但斯宾诺莎的“对神的知识的爱”是只为人文主义者及知识分子而设的。最奇特的角色是弗洛伊德。“他把图书馆设在厕所里面,而可以分析关于人的许多事情。现在任何这样做的人,都不能不尽量接近关于人的某些生物学的事实。……他发现‘灵魂’一字被滥用,便非常聪明地用‘精神’一词来代替。于是他进而谈及本能的冲动、本我、自我,及超自我。最伟大的字当然是‘潜意识’。他开辟了人类知识的一条新路线。大体说来,潜意识的世界主要是原始的‘本能’的世界;但由于把它和意识的世界及有意识的理性的活动相对立,显示出了深藏不露的合理化、自卫机构、愿望完成,及自卑的情结等等新景色。这样,我们对于心智的进行,意识及潜意识的知识,变得敏锐。”
这些伟大的思想者,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精神路径,使人类对自身的生命真相,对自我及其局限性的认知有了重大进展。有一个问题开始变得尖锐,那就是罪恶与欲望的事实,时刻都在折磨每个人的生活,中断每个人对理想的追求。自我的解放不仅是指从限制和不自由中解放出来,也是从欲望和罪恶中解放出来,这个过程现代人远没有完成。上述几人都发现人里面有一些东西可以起来节制罪恶和欲望,这暗指人不必在本能的暴力面前屈膝。所以,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中,有“本我”(本能活动力的泉源)与“超我”(道德的监察者)之分;佛及叔本华都提倡欲望的抑制及苦行主义;康德则追溯“良知”是像罪本身一样为造物主所赐。从这些近代学者身上,我们对人性潜藏的黑暗及其限制法则有了更内在的了解,而解析人里这个复杂的精神结构,有助于洞悉人是什么、人如何更好地成为人自己的亘古难题。
维克多·雨果说:“人不是一根消化管道。”完满的人生不是臣服于自己的肚腹,也不是成为欲望逻辑的奴隶,它渴望获得属于人自己的尊严和价值光辉。简单的禁欲主义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因为它有了一个虚假的前提——欲望是罪恶的。这不能叫我们的良心信服。轻言欲望是罪恶的,对于欲望的解决并无助益,要害在于人有欲望,且欲望常常越过它的底线,泛滥成为灾难,战争的,商业的,性的,暴力的,种种灾难,都是欲望做原动力。
佛选择了克制,但事实证明,对大多数人来说,克制并不成功,往往在克制的背后,是更大规模的爆发。克制依靠的是自我的力量,而当自我没有得到更有力的精神援助时,它在欲望面前的脆弱性是不言而喻的。真正的困难在于我们无法逃避欲望的中心——肉体,也无法逃避充满欲望的现世生活,惟有正视它,才能找到对欲望的满意解释。
有一段时间,人类有一种极端的生存实践,以性解放为主导的欲望放纵,盛行于六十年代之后的欧美,“谁欲火中烧却不敢付诸行动,谁就会酿下可怕的灾祸。”弗洛伊德的理论在几十年后派上了大的用场。人以为在欲望的沉浮中可以找到生命的价值,人性的自由,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整个世界就笼罩在艾滋病的可怕阴影当中,许多人认为放纵的性革命是对爱的全面异化。“把性成功地分离出来,性成了人们主要关切的事情。爱被性所取代,于是导致性的放纵,爱的压抑和人与人的冷漠。”这次革命涉及的不仅是性,它其实是人灵魂的一次历险,让我们看到,不受约束的欲望与罪恶只有一墙之隔。性革命最初是出于寻找自由的目的,至终,人类不仅没有获得新的自由,反而在固有的不幸生存中再多了道枷锁:性的奴役。《纽约时报》对每个在性的奴役下显得疲倦的面容呼吁说:“让我们回到过去的岁月吧!家庭、伦理、道德——多么温馨与和谐。”
性的受挫所喻示的其实是存在的受挫,它使人类重新思考何为正确的生存。人性的栅栏在哪里?每个人应如何处置内心潜藏的欲望风暴?一系列问题把人推向了痛苦与绝望的边缘,每个试图对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穷根问底的人,都备感幸福已远在天涯,痛苦却近在咫尺。此后的一切文化,都显露出了躁动、激进、苦闷、茫然、虚无、绝望的品质,总之,充满紧张和不安。这种状况还可以在大量的思想家、哲学家身上看出来,他们的著作除了将一大堆痛苦的事实和没有出路的思想迷津留给我们外,对人类精神现状的救治并无其他的作为。萨特、加缪、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等人都是如此。
但问题依然存在。只要我们不把人看作是一根消化管道,而试图在此之外质询人之为人的存在理由,就一定会对人所走过的道路表示怀疑,也许,我们真的到了该是返回内心,听从内心召唤的时候了。我想起史怀哲博士,他看到了现代生活缺乏人生的目的和方向后,提出“尊重生命”的原则,他告诉我们,必须找到某种“充分体现我们人性”的方式:“尊重生命这一原则要求我们不管按照什么方式生活,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尽力做到像人那样为人生活。……你应该到充分体现你人性的地方去寻找人。”对于有强烈失败感的现代人而言,我以为这样的劝诫非常重要,因为只有引进真正的人性标准,我们的内心才会重新响起理想的声音。其实,无论现状怎么糟糕,人的高贵性就体现在人有做梦的权利,有企及更完美的人生的愿望。
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每个人的内心都曾发出这样的呼喊,它与康德、叔本华、弗洛伊德、加缪、海德格尔等人在哲学上所发出的诘问是一致的。哲学家早就作出结论,人的存在是有缺陷的,而《圣经》则很肯定地说,人有罪。缺陷与罪的之说,在现代生活中已不证自明,它在本质上是指人的存在一旦跨出理性与道德的本位,就必定成为缺陷与罪的奴隶。接踵而来的痛苦,不是因为缺陷和罪的本身,而是起源于人心中原初那渴望美好的本质对罪和缺陷的定罪,这就有了内在的自我矛盾和自我分裂,如卡夫卡所说,我说的与我想的不一样,我想的又与我所愿意想的不一样。英国诗人和戏剧家约翰·梅斯菲尔德的诗中,曾写到一位相信基督的醉汉寻求宽恕,他说,因为“我使自己成为醉汉就意味着一种对人的伤害”。这是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表明任何一种偏离正常人本位的方式,都是对人自身的伤害,而现代人已非偏离的问题,他们干脆选择非人的方式生活,公然放弃人的尊严与价值,如群居、吸毒、用迷幻药,以及一切在道德上放浪形骸的行为。自卡夫卡之后,人的形象在文学艺术中一落千丈,成了甲虫、稻草人、活死尸、割裂的方块……
不能无视这些有关人精神溃败的事实。文艺复兴时期建立起来的以雄伟的大卫像为代表的意气风发的人已不存在,现在的状况是,“我们身上存在着一种道德的无能和罪的盲目力量,这使我们的精神变得粗俗卑下,使我们的道德眼光变得朦胧不清。”(詹姆士·里德语)道德的无能和罪的盲目力量,可能是现代人所面临的两个最重要的敌人,它直接瓦解人的生存信心,使人沦入一种非人的境遇。史怀哲所说的“尽力做到像人那样为人生活”,也成了一个困难的理想。我们最大的障碍就是,是人却无法像人那样活着。
哲学家马克斯·舍勒尔说,人相对他自己已经完全彻底成问题了。更悲哀的是,许多人不认为这是一个问题,而能意识到人相对他自己已经完全彻底成问题了,则是一个福音,因为明白失败从哪里开始,一种拯救必定从哪里准备出来。帕斯卡尔也说:“哪里有堕落,哪里就有拯救。”在今天人性日渐走向低谷的时候,有关拯救的思虑已显得极为需要,它可以取消一些人心中没有来由的自大和盲目的乐观,真正触及现代人灵魂中的阴影。如果我们对自己诚实,就得承认,灵魂阴影的扩大,正在有力地破坏我们心中残存的希望和信心,是它,使我们在道德和行动上变得无能,至终成了自私、冷漠、罪和欲望的俘虏。
拯救,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罪和欲望的问题。它也许并不能使它们在时间里消失,但至少可以给它们提供一个边界,一个限制的边界。如同海越过它的边界会给人类带来灾难一样,罪和欲望若越过它的边界,灾难将更加可怕。佛在此有深邃的见解,称它为“业”,即孽障或“罪的重担”,是指人所负的累赘。“孽”为罪,而“障”则表明罪成了障碍物,妨碍我们看见真理。这样,生命成了一种束缚,充满着痛苦,受制于忧愁、恐惧、痛苦和死亡。人在这个空幻的世界里,沉溺于不正当的欲望及精神上种种形式的卑琐,注定要堕入轮回。佛对于这种世界性的束缚深为关切,教导每个人可藉一种心智或一种直觉的努力,以获得自由——使他的本心支配他的一切感觉、知识和辨别力,达到无限制的、不受任何条件束缚的涅槃境界。而叔本华也得出用苦行主义及克服自我来逃避的同样结论。
叔本华的许多思想是披上欧洲衣服的佛教,而佛教能够征服整个远东,确实有它独特的认识世界的方法与深度。但我不能相信佛,也不能相信叔本华,因为他们的理论只对付了思想和心智方面的难题,完全忽略了良心(或者说每个人内心的道德律)——这不符合公义的标准。业,罪,不正当的欲望,经由一种非道德的心智分析就可以获得圆满解决吗?我表示深深的怀疑。人与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有对错、善恶、义和不义的观念,我把它统称为良心的声音,它深藏于每个人的内部,是谁也抹杀不了的,即使是强盗和小偷,作案后也会有恐惧和不安,它其实就是一种良心的作用。心智分析或者遗忘,并不能消除良心的控告,因为思想的问题可以在心智分析的范围里解决,良心的问题却只能在道德的范围里解决。正确的人,应该是有理性、有道德的。
耶稣正是在这一点上显示出他比任何人都伟大。他是人类文明史上真正认识罪、解决罪的人。这不单是指他自己为世人钉十字架流血赦罪,还在于他给了罪一个正确的态度——罪得赦免以前,人必须认自己的罪。认罪的意思是说人要为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不是遗忘),且能对这种灵魂的阴影生出自我谴责和羞愧感——在道德感日渐稀薄的今天,自我谴责和羞愧感表明人还有自知,还有对自身缺陷的敏感,它是维护人的尊严不可忽视的力量。“当我们要求把我们从我们内心的谴责中解脱出来时,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在要求一种宽恕。这种宽恕将我们的自我尊严归还给我们,或者说,能够使我们保持我们做人的信心。我们不能容忍我们自己去接受这样一个使我们感到羞辱的事实,即我们永远是那种做了使我们感到羞辱之事的人。”(詹姆士·里德语)
作为神学家的里德还说,自我谴责许多时候成了我们内心的伤痛,而“正是因为伤痛才能使我们在面对邪恶的诱惑时、在面对拯救我们的爱时,保持住我们的谦卑、服从和道德上的敏感”。自我谴责用耶稣的话说是“否认己”,即一种自我否定,承认自我的生命里有罪与污染,必须被更新,才能满足良心中尊严和义的要求。自我否定可能使我们一直处于持续的内心伤痛中,但由伤痛而致的对生命本身的敏感,才能保证我们最充分地成为我们自己。也就是说,耶稣所教导的“否认己”,并非一种简单的自我厌弃和对个体生命价值的取消,它的真实目的在于,把我们分散的生命力集中起来。好比水库把无数条分散的河水集中起来,再灌入到狭窄的水渠中,这不是真正在限制河水的自由,而是在保存河水的力量。里德在《基督的人生观》一书中还有一个比喻,说世界好比一个棋盘,有人把它叫做附带着白方形的黑方形,有人则把它叫做附带着黑方形的白方形。有人把世界看作一个邪恶的场所,只是附带着一点善来作点缀。这些人越是盯着世界的黑暗面,他们的这种观点就越是根深蒂固,以致他们会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桩令人沮丧的充满危险的事情。在这种生活中,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会遭到不幸。另一些人则把世界看作是一个爱的场所,他们看到的是世界的光明面,黑暗只是分布在这个光明世界周围的不是显眼的黑点。他们越是看着充满希望的事情,他们就越是能看到世界上到处都充满着希望。这种观点使他们生活的基础总是沐浴在爱与善的光辉之中。
基督的拯救就是要把人心里善的、爱的、光明的碎片聚拢起来,以对付同样潜藏在人心里的黑暗与邪恶,罪与欲望。不过,这中间必须经过认罪与赦免的过程,通过否定自己的方式来更好地成为自己。这好像是一种解决问题很奇怪的方法,但这种方法的背后却隐藏着真理。“我们真正的自由不是意味着我们能够自由地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是意味着我们聚集了我们生命的全部力量,能够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前者与后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跨越的路标就是基督的十字架,有了十字架这一神圣的事实,基督的拯救方式就比佛的心智分析、直觉努力要实在超越得多。既公正地解决了罪与欲望的问题,又赐以人新的生命和爱,这其中的精神秘密,因我们的无知而被长期忽略了。我又想起《约翰福音》八章那个著名的故事:一位行淫的妇人,被法利赛人抓住了,带到耶稣跟前,控告她触犯了摩西的律法,要用石头打死她,问耶稣怎么处理。他们说这话,目的是试探耶稣,好得着告他的权柄。耶稣一声不吭,只弯腰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法利赛人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结果,法利赛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耶稣就直起腰来,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她说:“主啊,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这个故事至少回答了以下几个问题:谁是罪人?谁没有罪?谁可以定人的罪?谁有赦罪的权柄?谁有能力叫人以后不再犯罪?——我真的感到震惊,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却将人的处境、人的性质和人获救的希望描述得这么清楚而有力。比起蕴含在这故事里的简明的神的智慧,人说任何的话,都像是毫无意义的聒噪。或许,人所有的绝望与希望都在于此了。
1999年5月17日
中国美学:最后的挽歌
http://www.2008red.com/member_pic_271/files/xunyingduanhun/html/article_3236_1.shtml
作者:潘知常
一、第三进向的阙如
两千年前的一个农历五月初五,屈原自沉汨罗江。他的自沉,同样使得中国失去了一个伟大的灵感,同样也因此而成为中国的一个永远的神话。
时值前所未有的春秋时代的“礼崩乐坏”,透过历史的厚重帷幕,在“国人莫我知兮”的“王听之不聪也, 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与“三王”之政、“尧舜”之治的动辄碰壁的背后,是“天命反侧,何罚何佑”的荒诞、无常,人与社会完全失去了感应、交流与协调的可能,何谓是、何谓非、何谓善、何谓恶、何谓美、何谓丑……一切的一切都混淆不堪。对此,惟有屈原心有灵犀,敏锐洞察,堪称前无古人(而且,直到王国维才堪称后有来者)。他追问、寻觅、倾诉、诅咒,以悲愤之极的《天问》来“呵而问之”,“极于死以为态,故可任性孤行” ,成为中华民族历史上最早的“任性孤行”者。遗憾的是,面对严峻的命运,他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以及为《天问》作《天对》的绝无可能。于是,唯一的抉择就是:自杀!
在无可指望的绝望中自杀,这无疑是屈原之为屈原的伟大之处。必须强调,屈原的伟大并不在于人们千百年来喋喋不休所赞扬的“爱国”,而就在于人们千百年来讳莫如深所掩饰的自杀。作为一个当之无愧的文化先知,他洞若观火,以自沉汨罗江为自己所选择的以芷兰之香抵御世间污秽之气的道路立下了一块巨大的“此路不通”的界碑,并且昭示着国人幡然醒悟,转而寻找新的精神出路。显然,这也正是屈原所希望于我们的唯一抉择。然而,在屈原之后,国人却仍旧“九死而不悔”,为屈原的《天问》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做《天对》。而且,直到王国维为止的两千年间,在中国都竟再无屈原式的文化先知、屈原式的洞若观火,更竟再无屈原式的自杀的效法者。这,实在可以称之为屈原之“屈”!
然而,在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旅中,屈原之“屈”又实属理所当然、自然而然与不得不然。屈原的自沉之所以始终撞击着两千年来的国人心扉,始终为两千年来的国人所心领神会反复提及,其根本原因在于深刻触及了中华民族在跨过包括夏、商、周三代在内的“青铜时代”而进入雅斯贝斯所谓的“轴心时代”后的根本奥秘。“轴心时代”意味着人类走出“得乐园”而进入“失乐园”,意味着私有财产以及私有观念的出现(恩格斯称之为“卑劣的贪欲”),意味着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分裂,也意味着自我意识的觉醒,是人类精神运动或曰造“神”运动的开端。所谓“智慧的痛苦”,正是因此而应运诞生。那么,如何面对这“智慧的痛苦”?在西方,我们看到的是一往直前(可以形象地称之为“寻找父亲”),不惜彻底打破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从而在人与社会的维度通过主体化的方式挣脱原始社会的血缘关系,把个体与群体加以区别,在人与自然的维度通过对象化的方式斩断人与自然的精神统一,把主体与对象加以区别,结果,在人与自然的维度是孤独的人类、在人与社会的维度是孤独的个人,由此产生的巨大孤独只能转而由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意义的维度来弥补,也就是由上帝来弥补 。这,就是我们在以古代两河流域为代表的苏美尔文明之中所看到的所谓“断裂性”。而中国却截然不同,是一路向后(可以形象地称之为“寻找母亲”),坚持全力看护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从而在人与社会的维度通过非主体化的方式重建原始社会的血缘关系,使得主体与群体混淆莫辩,在人与自然的维度通过非对象化的方式重建人与自然的精神统一,使得主体与自然混淆莫辩。结果,在人与自然的层面没有孤独的人类、在人与社会的层面没有孤独的个人,既然没有由此产生的巨大孤独,因此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意义的维度也就没有出现的必要。然而,由于对于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的全力看护纯属一厢情愿,因此如此一意孤行,就势必导致某种内在的巨大紧张 。如何消解这一内在的巨大紧张,就成为千百年来国人所必须完成的《天对》。这就是在中国文明中所看到的“连续性”。而屈原之“屈”的理所当然、自然而然与不得不然,就正与中国文明的“连续性”相关。
屈原之“屈”显然是我们理解中国美学的最佳途径。
人类世界是在人、自然、社会的三维互动中实现的,其中人与自然的维度作为第一进向,涉及的是我-它关系,人与社会的维度作为第二进向,涉及的是我-他关系。它们又都可以一并称之为现实维度,是人类求生存的维度,然而,由于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对立关系,必然导致自我的诞生,也必然使得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之间完全失去感应、交流与协调的可能。而这就相应地必然导致对于感应、交流与协调的内在需要。这一需要的集中体现,就是“爱”。但是,真正的爱只能是一种区别于现实关怀的终极关怀,也只能是一种对于一切外在必然的超越,而这就必然融入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意义的维度之中。因为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意义的维度正是一种区别于现实关怀的终极关怀,也只能是一种对于一切外在必然的超越。人与意义的维度涉及的是我-你关系。它可以称之为超越维度,是求生存的意义的维度,意味着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意味着安身立命之处的皈依,是一种在作为第一进向的人与自然维度与作为第二进向的人与社会维度建构之前就已经建构的一种本真世界。它也称为信仰的维度。因为只有在信仰之中,人类才会不仅坚信存在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而且坚信可以将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诉诸实现。就是这样,人与意义的维度使得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成为可能 ,也使得作为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的集中体现的爱成为可能。至于审美,毫无疑问,作为人类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的体验,它必将是爱的见证,也必将是人与意义的维度、信仰的维度的见证。
显而易见,中国并没有走上这条道路。
在人、自然、社会的三维互动中,对于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的全力看护,使得中国作为第一进向的人与自然维度与作为第二进向的人与社会维度出现根本扭曲。在人与自然维度,认识关系被等同于评价关系,以致忽视自然与人之间各自的规定性,片面强调两者的相互联系,并且把自然和人各自的性质放在同质同构的前提下来讨论。在人与社会维度,政治、经济以及道德情感等非自然关系被等同于自然关系,君臣、官民等非血缘关系被等同于血缘关系,总之是用以血缘为纽带的伦理关系来取代以利益为纽带的契约关系。显然,这样一来本应应运诞生的“自我”根本就无从产生。因此,尽管在中国“爱人”(孔子)、“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老子)“天地人,万物之本也”(董仲舒) 之类的声音充盈于耳。但是,在中国却根本就没有“人”,而只有“人伦”,即血缘宗法关系中的人,或即“仁”。在这里,“人”是一个十分含糊的概念;既不是目的,又不是手段,既是目的,又是手段。一旦把这样的理解放入家族制度、宗法政治和科举制度为核心的现实社会关系中,就充分地展现出了它那使人误入迷途的暖昧魅力:对于每一个人来讲,为子、为臣、为民时是手段,为父、为君、为官时则是目的,但另一方面,就其对于现实社会关系的认可、依赖而言,每一个人又既不是目的,又不是手段。而在“人伦”背后的,则是自我的夭折。问题很简单,对人的看法,应该是建立在承认其独立价值(人格独立、心理独立、情感独立)的基础上。假如不是由此出发去评价人,而是从现实社会关系出发去评价人,尊重你,以你为目的,是因为你在现实社会关系中的为父、为君、为官的位置;鄙视你,以你为手段,是因为你在现实社会关系中的为子、为臣、为民的位置,那就毫无独立人格价值可言。因此,在中国是“做一个人”,而不是“是一个人”,是由社会(“家”、“国”)来定义自我,而不是由自我来定义社会 。人的自我意识也被曲解成身份意识,地位、职务、门第、职称、等级、衣冠、座次、面子,诸如此类都成为人的代名辞,成为人的自我异化的象征。
进而言之,由于对于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的全力看护,加以进入“轴心时代”之后血缘关系并没有被彻底斩断,因此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之间出现的感应、交流与协调的巨大困惑就不会通过“上帝”而只会通过自身去加以解决。这样,从“原善”而不是原罪的角度来规定人,就合乎逻辑地成为中国的必然选择。本来,原罪是形而上的良知,原善却只是日常经验的良知,因此作为认识人性的资源,“原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在中国看来,与生俱来的人性却是完全可靠的。人可以由善而接近神、成为神,可以“满街都是圣人”。 至于自身自然本性中的饮食男女之类的感性存在,则统统视之为“恶”,一概加以清除。其结果,就是对于善恶一体的现实人格毫不留情地给以否定,转而去追求一种理想人格,并且以这种理想人格作为衡量人与非人、人与动物之间区别的标准。这样,从拒不接受恶,到直接把善肯定为人的自然本性,最终便形成了“存天理、灭人欲”的人性观。朱子说:“形骸虽是人,其实是一块天理。”(《朱子语类》卷三十)就是这个意思。顺理成章的是,作为现实关怀的“德”也就取代了作为终极关怀的爱。我们知道,人与意义的维度只是一种可能,是否出现与如何出现,却要以不同的条件为转移。在中国,由于作为现实关怀的“德”对于作为终极关怀的爱的取代,人与意义的维度的出现,事实上就只是以“出现”来扼杀它的“出现”,只是一种逃避、遮蔽、遗忘、假冒、僭代。所以鲁迅说:中国有迷信、狂信,但是没有坚信。很少“信而从”,而是“怕而利用”。鲁迅还说:中国只有“官魂”与“匪魂”,但是没有灵魂。这正是对中国人与意义的维度的“逃避、遮蔽、遗忘、假冒、僭代”的洞察。
有必要加以说明的是,人们往往对中国人与意义的维度的“逃避、遮蔽、遗忘、假冒、僭代”不以为然,反而坚持认为在中国人与意义的维度不但存在,而且始终存在。这无疑是缺乏深思熟虑的结果。人们往往只关注一种文化是否热衷于追求终极关怀,却不去关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终极关怀,这无疑是失之片面的。事实上,终极关怀是一个与现实关怀相对的概念。一般而言,终极关怀是现实关怀的继续,同时也是现实关怀的提升、强化。或者说,终极关怀是现实关怀的参照、蓝图和理想。这意味着,终极关怀是一种永远无法实现的可能性。当我们从本体视界看待人时,我们说每一个人都应该实现终极关怀,这是在讲“人应该是什么”。但当我们从现实存在的视界看待人时,我们又必须说,每一个人都永远无法完全实现终极关怀,这是在讲“人事实上是什么”,两者不可混同。但我们在中国文化中看到的,恰恰是两者的混同。在这里,我们看不到终极关怀与现实关怀两者之间的区别,只看到终极关怀与现实关怀之间的互动。或者说,终极关怀与现实关怀的混同(这恰与西方文化中终极关怀与现实关怀的区别形成鲜明对比)。结果,不但终极关怀丧失了理想的品格,而且现实关怀也丧失了现实的品格。如是,中国的终极关怀就与西方的终极关怀截然不同,它固然玄之又玄,但毕竟“天何言哉”,最终不免被忠、孝、节、义、廉、耻、恕仁之类具体道德标准所僭代,因此,中国人与意义的维度的“逃避、遮蔽、遗忘、假冒、僭代”也就是必然的。
就“爱”本身而言,也是如此。爱,是自我与灵魂的对应物。也因此,在中国“爱”实在是一个最为陌生的领域。传统的所谓“慈爱”与“敬爱”,都是有等差的爱,与真正的“爱”毫无关系。其中充斥着等级意识、功利意识,但却偏偏没有人格意识、尊严意识。显然,这已经不是“爱”而是“冷漠”。有人说,在中国,爱不是愿望、期待、追求的实现,也不是一种推动生命进入创造的力量,而是一种吸收和整合的力量,“爱就是把他人放进自己关心的范围内,这样就使他人成为自身的一部分。” 确实如此。而鲁迅也称中国文化的核心是“吃人”,所谓“吃人”就是作为个人的从生存到发展的各种权利都被剥夺,即 “轻视人类,使人不成其为人” ,其实,这正是中国的“爱”所导致的真正效果。至于在等差之外,中国则根本无爱可言,而完全是彻头彻尾的冷漠。因为,它根本就不保护个人,而只保护等级,也不关心个人,而只关心人的等级,因此在面对被排斥在等级之外的人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冷漠。例如武大郎这样一个生前倍受冷漠的弱者,在死后竟然继续领受着人们的冷漠(诸如“武大郎开店”等等),比较一下雨果笔下的卡西莫多所领受的吉普赛女郎的关爱,就不难想见中国的冷漠是何等的令人齿冷。而作为“爱”的对立面的仇恨,那简直就可以说是中国的“国宝”了。仇恨心理作为一种在冷漠的灵魂地狱里疯狂滋生的有害分泌物,在中国实在是找到了最为适宜的土壤。想想中国人常常讽刺的“妇人之仁”,再想想中国人常常提倡的“先下手为强”、“该出手时就出手”、“无毒不丈夫”,在这当中,中国人竟然没有恐惧,没有悲悯、恐惧,竟然反而会有如痴如醉的高峰快感,这一切,实在是匪夷所思 。显然,这仍旧与中国等级意识、功利意识的充盈与人格意识、尊严意识的匮乏密切相关。等级意识、功利意识导致的是“无我之大我”、“合群的自大”、“无我之大我”,它犹如一个放大镜,可惜放大的不是自我的觉醒,而是自我的懦弱。自我的懦弱使得人们生活在高度的恐惧之中,并且不得不以对他人的各种形式的虐杀来保全自己。所谓“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就是这一仇恨心理的真实写照。例如杀戮、暴力之类,本来全然是价值的毁灭,因此应该去进而思考公平、正义,并且从中发现普遍的苦难,从而以同情与悲悯之心去面对。但是因为没有对于人本身的关心,而只有对于“关系”的关注(例如敌我关系的划分),对于杀戮、暴力之类的热衷在中国也就理所当然(在中国没有一个朝代不是以暴力来建立的,而中国的文化、美学,实质上也完全是为暴力辩护的文化、美学) 。再如看杀人的快感,这是古老中国的一大特色,也最为鲁迅所深恶痛绝。它意味着等级意识、功利意识的充盈与人格意识、尊严意识的匮乏所导致的人格剥夺、人性剥夺,也意味着对于另外一个的生命的同情与爱的完全丧失。一切都被颠倒过来,人性的东西反而被消灭了。因此不但不为自己感受不到爱而羞愧,不但对于杀戮与暴虐很不敏感,而且反而学会了以感受杀戮为快,学会了享受暴虐。对于女性的仇恨也如此。等级意识、功利意识的充盈与人格意识、尊严意识的匮乏颠倒了善恶、美丑,性欲成为道德实现的工具,没有了本身的独立价值。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意味着中国人连坦率承认自己性欲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羞怯地以“传种接代”的社会需要来为自己壮胆。也因此,在面对女性的时候,也就没有任何的人的意识,而只有非人的意识,没有爱,而只有恨 。要禁欲而不能,就只有把性焦虑的原因归罪于女性的诱惑;要面对真实的生命而不能,也只有把心理阳痿的原因归罪于女性的诱惑。这,就是仇恨女性的根本原因。
这样,我们在中国看到的永远只是“心路历程”,但却不是“灵魂旅程”。价值之源也只是来自此岸的现实关怀,而并非来自彼岸的终极关怀。因此,尽管关注的确实是生命,但是由于自我的缺席,也由于人与意义的维度的缺席,因此关注的只是身体而并非灵魂 。结果,在中国有自然生命但是没有神圣生命;有人伦但是没有人;有解脱但是没有救赎;有婚姻但是没有爱情;有卑贱意识但是没有高尚意识;有忧世但是没有忧生;有苦难但是没有耻辱;有使命但是没有尊严;有命运但是没有罪恶;有“通历史之变” 但是没有“究天人之际” ;有“怀才不遇”但是没有“旷野呼告”;有人生的法庭但是没有灵魂的法庭。忧生之磋被忧世之磋掩盖,精神的深渊处境也被外在之物例如道德伦理所掩盖。生的烦忙所导致的生命的紧张或生的悦乐所导致的生命的逍遥被借以驱除对于生存困惑的关注。于是,“忧喜不留于意”、“是非无措”, 生命中的黑暗、丑恶、卑鄙,都被遮蔽起来了。蒙难的历史、呼救的灵魂、孤苦无告的心灵更是被视而不见 。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说,“俄罗斯灵魂是黑古隆冬的”,在我看来,中国尤其如此。中华民族真是一个不幸的族群,没有真正的精神依赖,人心犹如石头,精神只是沙漠。人性不断萎缩、蜕化,并且彻底丧失了应有的尊严。心灵世界、人性空间长期的大面积失血,更使得中国人的心灵空间、人性空间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做戏的虚无党”、“文字的游戏国”、“戏剧的看客”、闲适的隐士、麻木的顺民,自私、猥琐、残忍、懦弱,冷漠、无情更已经成为一种“国家表情”。《芙蓉镇》中那句著名的台词所说的:活下去,像畜牲一样活下去!就是国人心态的真实写照。而加谬指出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身上带着监狱、罪恶和毁灭;鲁迅指出的“自南北朝以来,凡有文人学士,道士和尚,大抵以‘无特操’为特色。”一切所想所说所写,“都并不真相信,只是说着玩玩,有趣有趣的”,其实也就是国人心态的写照 。张爱玲说:“人生是一袭华美的旗袍,里面爬满了虱子。”人生是否如此?一言难尽。但是中国人的人生的确“里面爬满了虱子”,却是千真万确的。
心灵空间、人性空间的巨大黑洞必然导致审美的巨大黑洞。在中国,苦难、悲剧、痛苦一再失重,不把美好当美好,不把罪恶当罪恶,不把羞耻当羞耻,有苦难却没有苦难意识,有悲剧却没有悲剧意识。没有能力体验痛苦,也没有能力表达痛苦。甚至,悲剧只有在被转换为喜剧时,审美才是可能的。为暴力整容,为道德化妆,是黑暗的“软化”,而不是黑暗的“弱化”。一切被描写得轻松、飘逸,不离不染,蜻蜓点水,类似游戏,只是游世、玩世、虐世、弃世,而缺乏一种被伟大的悲悯照耀着的深重的力量,没有灵魂没有尊严没有声音没有愿望,不愿自我提问、自我怀疑、自我负责,身洁如玉,无辜如羊。甚至已经习惯于一下子就从事实判断滑向道德判断,从“是与不是”滑向“该与不该”,从正视“正在受苦”这个事实躲到“不该受苦”的道德安慰之中。阿德勒发现:心灵空间、人性空间出现巨大黑洞者“很喜欢在虚构中进行自我陶醉,他们感到自己并非强者,所以绕道而行——总是想逃避困难。通过这种方式,他们觉得他们比实际上的自己更强一些,更聪明一些。” 中国的审美正是如此。它实质上是一种凭借自己的精神力量无限扩张的虚幻活动,站在泰山之上就以为自己像泰山一样巍峨,立足长江之滨就以为自己像长江一样伟大。其实,它的对象都是一些没有内容的形式,“天道”、“天理”、“天下”之类,而主体也都是没有内容的形式,因此可以凭借自己的精神力量来加以无限扩张。就是这样,无视这世界比撒哈拉沙漠全部的沙子还要重的罪恶,由主子豢养着的嗷嗷学舌唱着恶心颂歌的鹦鹉,片面强调自在逍遥的驼鸟美学,而在背后潜伏无数萎缩的自我、去势的人性的丑陋、虚妄和卑怯。审美诗化了风花,美化着雪月,不断地为山水命名,甚至连一块石头也逃不过去。它们大都成了望夫石、仙女,猴子和猪八戒,等等。可是,人与意义的维度这一根本问题却根本没有被触及到。宴殊说世界没有意义,柳永说那就放纵吧,然后,中国人就毅然走上一条令人瞠目结舌的遗忘生命存在的审美之路。
二、心路历程
在中国思想的历程中,儒、道、释都走在遗忘生命存在的审美之路之上。他们的思考,正是屈原之后国人仍旧“九死而不悔”并为他的《天问》而写下的三篇《天对》 。
思想之为思想,就在于它创造性地理解世界、人生。儒家无疑就是如此。因此,不管儒家之前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但是儒家之后的中国却肯定是被它所决定的。所以中国人才说:“天不生仲尼,万古长如夜”。而在比喻的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儒家就是国人针对屈原《天问》而写下的第一篇《天对》。
儒家显然并未理睬屈原以自沉汨罗江的方式所立下的那块巨大的“此路不通”的界碑,更并未幡然醒悟,而是始终认定人即“德性”, 始终强调伦理人格。在儒家看来,人只有在社会中才能生存,因此不惜以扼杀自我为代价来片面强调生命的义务。尽管,这一切只是为取消向生命索取意义而做的正面功夫,正如鲁迅所剖析的,是 “骗”。
面对由于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的全力看护的一厢情愿、一意孤行而导致的某种内在的巨大紧张,儒家采取的对策是:以道德作为人的本质。在它看来,生命不是欲望的有机体,而是道德的承担者,只要借助道德主体的确立把对于欲望的痛苦转变为对于道德的主动追求,就可以把欲望从身上分离出去,并且最终通过确立道德的途径来超越导致某种内在的巨大紧张的源头——欲望 。而欲望事实上又根本无法根除(而且反而加重了伦理与欲望之间的内在紧张),于是一方面竭力强调“敬”以坚定信心,一方面不得不把“德性”不断放大(例如在孟子那里)、直到通过“天理“与“人欲”的对立,把欲望这个“心魔”完全驱赶进罪恶深渊。
然而,如果人的欲望是人的自然法则,那么道德就不可能是自然法则。儒家将道德看做毋庸置疑更毋庸证明的“自然”法则,推出的实际只是一个抽象的理念而并非真实的人。而且,由于所指(伦理道德)完全是虚拟的,它与能指(生存本身)因为实际的不对应而存在着极度的紧张,这势必导致儒家建立在性善论假设基础上为屈原《天问》所作《天对》的风雨飘摇。所谓“生之忧患”只是“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徒,不善不能该”,既没有灵魂需要拯救,又没有彼岸世界需要引渡,更不存在对苦难的悲悯与关怀。而人生的悲剧无非是外在因素造成的,因此只需借助外在力量去消解这外在因素,以“欢”与“合”来弥补“悲”与“离”。因而从内心来讲,中国人根本就毋需“成圣”(而只需“成德”),可见内圣之路根本走不通。而从“外王”的角度,性善论假设导致的只是人性的虚伪。中国的群体不是由契约组成,而是由血缘组成。但是从血缘出发的爱必然导致爱有等差,必然导致随着血缘关系的疏远而爱的逐渐递减以至于无。所以平等、自由的大同、大爱,博爱也就根本无从谈起。何况终极关怀已经被儒家内化于心而成为道德自觉,因此也已经被扭曲为现实关怀,而没有任何的“终极”可言了。
就以给中国美学以重大影响的儒家忧患意识为例,毋庸置疑,忧患意识在历史上的进步作用不容忽视。但尤其不容忽视的是忧患意识在理论上的重大失误。之所以如此,就在于,忧患意识的实质,是一种中国独有的责任原罪感。与西方的出生原罪不同,责任原罪不是对此岸世界的批判,不是对彼岸世界的关注,不是留居在本然的生命世界瞩望着绝对的神圣至爱的莅临,而是瞩目现实社会的和谐,瞩目人与天道的同一。然而,有待反复垂询的是,天道的绝对合理性的根据何在?人与天道的同一的正当性何在?谁能担保这一切统统是真实的而不是一场骗局?与此相一致,谁又能担保天道的实现不会暗含着人本身的被奴役、被工具化和被手段化,不会导致任何一次革命都成为维护现实的天道的革命,都成为扼杀人、消灭人、奴役人的革命?更进一步,中国往往是在距离自身最近的一点设定自己的人性,例如儒家就从“德性”来为人性定性,这样一来,所有的“生之忧患”就都被推向外界,诸如“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徒,不善不能该”,但是却根本没有对生存困惑的关怀。因为他从不困惑,一切都是“举世皆罪我独醒”,只要无愧于历史、汉青,就死而无撼。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如此。可是,这里的“天下忧乐”是谁规定的?何况,由于天道的绝对性,它的胜利是不可阻挡的,所以任何关于天道的忧患都是偶然的,不但没有触及个人生命深处,而且毋宁说个人在心灵深处甚至是快乐的,因为能够为天下而痛苦而沾沾自喜的快乐。至于为个人的生命痛苦而歌唱,则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例如中国的悲剧的必然昭雪就是一个例子。因为人的本性都是美好的,因此他的蒙冤就是外在与偶然的。正是因此,中国人才不是清醒地批判现实世界,而是盲目地拥戴和接受现实世界,也才不去瞩目生命存在的根本困惑之类的话题,而去倾尽全力关注着社会的盛衰治乱、安定分裂,并简单地以“民不聊生”、“无立锥立地”,“吃不饱穿不暖”和“丰衣足食”,“冬有棉、夏有单”,“广厦千万间”作为“失道”与“得道”,“不尽欢颜”与“尽欢颜”的内在标准。与西方相比,他们虽然未曾让自己(自我)在上帝面前受审。但却始终让自身(肉体)在人伦、社会面前受审。虚无飘渺而又令人鼓舞的责任感使他们尽最大可能地压抑自己、剥夺自己、虐待自己,以俾最终得以实现或者哪怕只是更为接近人与天道的同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神话犹如一座东方十字架,使他们自觉放逐于个体于“安乐”之外,“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亘古原罪更使他们抛弃个人的一切:幸福、理想、自由乃至生命。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忧患意识可以说是一种自轻、自贱、自残、逆来顺受、人格扭曲和处处偏又盲目的以天下事为己任的意识,一种无条件地选择献身、牺牲但又从来不去追询,怀疑对象的存在根据和正当性的意识。它造就了伟大,同时也造就了愚昧;它塑造了英雄,同时也塑造了懦夫。因为这种作为天道的担当者的忧患,正是出之于一种内在的恐惧。它不敢面对真正的内在困惑,于是就将一切归咎于外在世界,一切罪恶都是因外在世界而起,因此只要改变了外在世界,就可以万事大吉。这,就是它的遁词,也是它以天天忧患不已来自欺欺人的一个巨大的精神黑洞。
进而言之,要否定一种东西,完全可以通过肯定与之相对的另外一面来进行,这,就是儒家。通过 “立德、立功、立言”的操心来凸显伦理向度,所达到的正是对于人与意义维度的遮蔽(当然不是没有痛苦,但却都是道德痛苦,而不是生命痛苦)。因此,尽管儒家以“德”性预设了价值高度、人格世界、精神空间,但是由于它只是为取消向生命索取意义而做的正面功夫,因此也就缺乏真正的人性深度与人性厚度。正如康德所说,道德一旦异化为社会的维护者,就会转而成为非道德力量,转而成为自由的扼杀者。不难看出,儒家的“德性”也正是这样的自由的扼杀者。
与儒家类似,道家显然也并未理睬屈原以自沉汨罗江的方式所立下的那块巨大的“此路不通”的界碑,更并未幡然醒悟。与儒家不同的是,它始终认定人即“天性”, 始终强调自然人格。在道家看来,人只有在自然中才能生存,因此不惜以扼杀自我为代价来片面强调生命的规律。尽管,这一切只是为取消向生命索取意义而做的负面功夫,正如鲁迅所剖析的,是 “瞒”。
面对由于对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关系的全力看护的一厢情愿、一意孤行而导致某种内在的巨大紧张,道家深刻地意识到儒家采取的对策的缺憾,不再将道德作为人性的本质,而是将自然作为人性的本质。不过,这里的“自然”仍旧是一种假设,而并非真正的自然,因此也就仍旧是对于欲望的逃避。由此,道家放弃了儒家的对于伦理道德这一所指的追求,极度的紧张也得以缓解。但是,它所获得的却只是生存本身这一能指的自然宣泄,是从儒家的“假”到自身的“无”。其中,最为核心的问题就在于:道家的自由等于自在(因此,道家的审美超越的核心不是“无穷”而是“无为”)。道家十分崇尚自然,但自然本身却是大可推敲的。在道家看来,人应重返自然。这个自然是天之自然,它是“恬淡、寂寞、虚无、无为”的,因此,人也应是“恬淡、寂寞、虑无、无为”的(由此,就有了“形若槁木,心如死灰”,“吾丧我”等等人们耳熟能详的一系列言论)。但是,作为天之自然的产物,人类的独特禀性,诸如人的末完成性、无限可能性、自我超越性以及末定型性、开放性和创造性,不也是一种自然——人之自然吗?人类要重返自然,不是应该重返这个人之自然吗?或者说人类不正是因为作到了“顺乎己”才最终作到了“顺乎天”吗? 遗憾的是,道家虽然也不自觉地注意到了这一区别,甚至提出了“任其性情之真”这样一个值得大加发挥的命题 ,但却又自觉地由此跨越而过,强迫人之自然也归属于天之自然(这,正是我们在《庄子》从《逍遥游》到《齐物论》再到《应帝王》中所看到的心路历程),例如,对“道”的遍在性的强调、对“乘物以游心”的强调(满足有限)、对由于对于肉体自由的追求而出现的“无为”的强调、对“残生伤性”、“弃生以殉物”的强调、对“形”的强调、对“顺物自然而与世俗处”的强调,结果,不但从人之自然出发彻底消解对象性思维的机会被失之交臂,而且这人之自然或者说人本身反而也被消解了。 “忘足,履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适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庄子•达生》)顺应自然的结果竟然是:削足以适履,细腰以适带,强不适以为适。难道这还不是人之自然或者说人本身的消解吗?这正是道家的失败。
就以给中国美学以重大影响的道家悦乐意识为例,毫无疑问,忧患意识是中国人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然而,严酷的现实社会却往往不能令人满意,对社会秩序失调的殷切关注换来的反而常常是痛苦的失败。挫折、失意、流离失所,成为忧患意识的合乎逻辑的结果。那么,到何处去安慰自己的心灵?道家的对策是将人性设定为距离自身更近的“天性”,干脆连外在世界的任何东西都加以逃避(所谓“不见可欲”、“不樱人心”)。那么,这“天性”寄托于何处呢?当然应该是自然山水。这样在悦乐意识成熟之后,一旦遇到屈原的处境,人们便自我放逐,既不正面反抗,也不与当权者合作,不约而同地走向山水自然的怀抱,从此岸的社会秩序遁入此岸的自然秩序,投身于超人间的山水境界,把它作为“慢形之具”。这就是所谓“仙境日月外,帝乡烟雾中,人间足烦暑,欲去恋清风”(张乔)。这当然就是所谓“悦乐”意识,对此,我在拙作《众妙之门》中曾作过具体剖析。现在要追询的是:悦乐意识作为终极关怀是否真实、是否具有绝对根据?答案同样是否定的。当然,悦乐意识明显区别于忧患意识。它敏锐地洞彻到天道之类的虚妄,不屑于效法忧患意识去斤斤计较于现实的得失、荣辱、恩怨,认为这统统是“假手禽食者器”、“利仁义者众”。“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庄子》)但是,为自己选择一条倒行逆驶的道路,把自身从历史、文化,价值状态中剥离出来,重返无历史、无文化、无价值状态的自然生命,并非就是对于现实世界的一种反抗。因为问题在于,并非所有的反抗都是只能无条件地予以首肯的,反抗并非只有积极的、正面的价值。悦乐意识的要害是只承认现实的历史、文化、价值形态这一维的此岸世界。默认现实世界,或者说,公开地曲从于现实世界,这就是悦乐意识的所谓“反抗”。当人们对某种价值信念产生绝望、怀疑时,往往会转而走向否定和舍弃价值关怀本身,这固然无可非议,我们没有理由要求每一个个体都挺身而出,抗击世界的残暴、冷酷,或许,只要他能够做到不随波逐流、不落井下石,只要能够做到“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我们就没有权利去责怪他。但对于一个民族,却远不能这样看。我们绝不能由个体的某种选择推导出对价值关怀的否定和舍弃。如此这般的推导,只能导致对世界的残暴、冷酷的默许。杀人盈野、血流成河,欺诈、哀伤、眼泪、哭泣、叹息、呼告,面对这一切,怎么能设想有人竟然能够拈花微笑、消遥自得呢?在此意义上,是不是可以说,悦乐意识是犯了无罪之罪,是在强化黑暗而不是在驱散黑暗?而且,凭藉事实形态去控诉现实世界,这更令人疑窦丛生。试想,从价值关怀回到价值虚无,回到“吾丧我”的生命本然,又怎么可能指控某种价值关怀的迷失,又怎么可能成为人类生存的根据?因此,不论这种容忍现实世界的毅然抉择对人的某种处境的揭露何等尖锐、何等深刻,对现实世界的逃避又是何等勇敢、何等执着,对它本身,我们还不妨认定,仍旧是十倍的黑暗和丑恶。何况,从深层的意义看,悦乐意识与忧患意识其实并不矛盾。不论是对历史规律、礼治秩序和天道的固守还是拒斥,究其实质又都是对于生命存在的困惑的遮蔽,或者把生存转化为社会,或者把生存转化为自然,但就是不是自己,因而都是对于自我的否定 。
道家是国人针对屈原《天问》而写下的第二篇《天对》。它确实没有再像儒家那样以道德去超越欲望,没有舍本逐末,没有在欲望痛苦之外去奢谈道德、忧患、使命、成功等等,但是却仍旧没有能够促成问题的解决。它以不追问为追问,或者说,它进行的是消极性的否定性的追问。然而,取消了追问实际上也就取消了问题本身。因为,要否定一种东西,也完全可以通过否定与之相对的另外一面来进行。而这,正是道家。也正是因此,玄学又开始了自己的行程。在玄学看来,庄子“虽当无用”、“虽高而不行”,因此,在王弼是借助于作为道的“无”,把个体从族类、群体共同性中剥离出来,强调社会与社会之间、群体与群体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物与物之间都是彼此隔断、互不相属的,都是“无”,因此并不存在一个外在的、既定的强制性的绝对权威的价值阐释体系,诸如“天地之仁”之类。由此,王弼尽管尚未论证美学价值取向的内涵应该是什么,但却已经论证了美学价值取向的内涵不应该是什么。其视角是具体的,其论证也是具体的,与庄子美学存在着深刻的意向差异。至于郭象,则着重论证了美学价值取向的内涵应该是什么。在美学方面,王弼认为现实世界彼此隔断,互不相属,因此无法回归本体,因为本体是“与形反”的,是“无”。然而按照这一逻辑推论下去,既然现实万物的本性不可能被外在的东西规定,也不能为本体的东西规定,那么,现实万物的本性的规定性何在呢?只能是走向自身,只能以此时自己的任何存在方式作为根据。这就从“无”走向了“有”。王弼从即世间到出世间,为了强调什么样的现实是不美的,他着意论证的是出世间与即世间的不同;郭象是从出世间到即世间,为了强调什么样的现实是美的,他着意指出的是即世间与出世间的同一。
郭象对于美学的阐释无疑别有会心。在郭象看来,庄子固然提出了“泰初有无无”,但是作为立身之地的“无无”却还是没有被消解掉。同样,人之自然固然被天之自然消解掉了,但是天之自然是否也是一种对象?是否也要消解?这是庄子美学的一个漏洞,也正是郭象美学的入手之处。在郭象看来,既然是“无无”,那就是根本不存在了,所谓“块然而自生”。庄子要否定他置身其中的现实,论证现实的一切都是丑的(现实的应当是审美的),因此需要一个至高至大的美学思想,以便为人提供一个安身立命之地。郭象却是要肯定他置身其中的现实,论证现实的一切都是美的(审美的应当是现实的),因此需要一个现实可行的美学取向,以便为人提供一个进入美的殿堂的路径。这样,一切的存在就都只是现象,而且“彼无不当而我不怡也”(郭象:《齐物论注》)。“郭象注庄子”因此成了“庄子注郭象”。既然“无”无法规定“有”,“有”就自己规定自己。事物没有了共同的本质,或者说事物走向了自己的本质。“生则所在皆本”,“死生变化无往而非我”,“但是又互相为“缘”而不为“故”,“独化而相因”。用现代哲学的语言说,应该是:现象之外无本质,本质之外无现象,或者,现象即本质 。
玄学对道家的内在矛盾开始有所察觉,转而用人格理想取代天之自然。这当然是一个十分可喜的进步,然而却仍然未能彻底解决,仍然是“物物而不物于物”、“应物而不累”,而这无疑为禅宗的问世埋下了伏笔。与儒家、道家类似,禅宗显然也并未理睬屈原以自沉汨罗江的方式所立下的那块巨大的“此路不通”的界碑,更并未幡然醒悟。与儒家、道家不同的是,它始终认定人即“佛性”, 始终强调宗教人格。在禅宗看来,人只有在空无中才能生存,因此不惜以扼杀自我为代价来片面强调生命的皈依。尽管,这一切只是为取消向生命索取意义而做的无谓功夫,可以称之为“躲”。
因此,假如道家是从儒家的“假”到“无”,禅宗则是再从“无”到“空”。把一切现象都归纳为精神现象,认为痛苦的真正原因在于精神本身,这是禅宗的独到之处。执着于外物,是一种因念念不忘而产生的“执”,这“执”在禅宗在看来其实也是一种外物,而“执”的消解,就是禅宗关注的之所在。这样,与儒家、道家的人心感物而动、逐欲而起不同。禅宗是看破红尘。人性之本真,儒家是放在道德中维护起来,道家是放在自然中隔离开来,玄学是放在自性弥散开来,禅宗则是以“物我双遣”的所谓的“空”来加以解决,四大皆空,根本无从污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具体来看,禅宗与道家一脉相承。庄玄就宇宙天地的“始终”以及“现实与超现实”等问题谈“有无”,禅宗就人生世界的“真假”、“虚实”谈“有无”,而且起码从形式上看,两者又都注重从统一、不二、相即等方面谈“有无”,因此在思想方法上是共同的。不过,它们彼此之间的区别更为根本。庄子以宇宙无始无终称即有即无,多少有些有无不二的特征,但当他以形而上者的“道”去吞食有无,并想以此来融通有无的时候,就暴露出他的执于绝对本体的偏颇。禅宗则不同,与道家的形而上和单纯肯定与否定偏执的思维方法不同,禅宗是绝相和双重否定的不偏不二之中道的思维方式,这样,我们看到,道家固然注意到了“有”与“无”的区分以及“无无”的问题,郭象则干脆取消了“有”“无”问题。但无论如何,两者毕竟都是“即有即无”,或者偏重“无”,或者偏重“有”。禅宗的明快之处是“非有非无”。例如庄子的“齐物”是在有差别的基础上的,因而并不否定万物的存在,禅宗却否定万物的存在,结果就从道家的“同一”走向禅宗的“空”。又如,庄子只是天人之学,最高范畴为道,即自然(本性、本然、无为),而禅宗则是心性之学,最高范畴为心,即空。这无疑也使得思想的发展更为深刻、深入。僧肇、道信就发现庄子“犹滞于一也”。庄子提出的“游道”、“入天”、“见独”、“无待”、“忘适”、“无物”、“无情”,都并非无懈可击。“游道”是由于有“道”的存在,“入天”是由于有“天”的存在,“见独”是由于有“独”的存在,“无待”是因为有“待”的存在,“忘适”是因为有“适”的存在,“无物”是因为有“物”的存在,“无情”也是因为有“情”的存在。而禅宗的出现,则使得中国美学的思考从“无物”走向“无相”,从“无情”走向“无念”,从“无待”走向“无住”。再如,庄子对于“分别”的批判和对“无分别”的推崇无疑是十分深刻的,但却毕竟还有缺陷。禅宗进而从批判“无分别”又在更高的意义上回到了“分别”。所谓别即是别,同即是同(这与西方后现代主义的观点,例如巴什勒提出的“本体上的平等”,“接受和接收一切差异”相近),显然就更为深刻。又如道家的 “无心是道”、“至人无待”,在禅宗看来实际也并非真正的消解。为此,禅宗从“无心”再透上一层,提出“平常心是道”。在禅宗看来,“无心”毕竟还要费尽心力去“无”,例如,要“无心”就要抛开原有的心,而这抛开恰恰就是烦恼的根本源泉。心中一旦有了“无心”的执着,就已经无法“无心”了。实际上,道就在世界中,顺其自然就是道。而以“无心”的方式进入世界同样会使人丧失世界。又如,进入妙悟后的 “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第三阶段,也为道家所缺乏。在这里,关键在于“得个休歇处”(即“空”,这可以称之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结果,仍旧我是我,你是你,但是我你之间并不互相否定,而是在动态的缘分之中合为一体。必须强调,这个阶段正是道家美学所欠缺。道家美学中没有禅宗美学的“见山只是山”这第三阶段,即万物通过无分别而彼此构成分别。禅宗美学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以“空”经过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来达到消解的目的,相比之下,道家的以“无”经过无我、无物、身与物化来达到消解的目的,以致最后把自我推到“道”上(所谓“以道观之”),片面地否定了分别性,片面地强调了同一性,实际上却是我与物都丧失了个性,然而,分别与无分别却仍旧存在,对立也仍旧没有消解(并非真正的物我交融),实在是有极大弊病。而禅宗的成功之处正在于克服了这一弊病。于是“更进一步”,得以重返现实生活,所谓“须向那边会了,却来这里行履”(必须强调,禅宗的着眼不在于“须向那边会了”即开悟这所谓的向上门,而在于“却来这里行履”即悟后如何重新面对世界、人生这所谓的向下门)。于是,山和水被绝对肯定着、区别着,同时又被绝对否定着、融合着。山、水即佛即我,实实在在,一切现成,“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只要从“非有非无”的角度去理解,就会参破这难解之谜了。当然也就真正实现了所谓的大彻大悟,真正实现了所谓的生命解脱 。
然而,从根本上讲,禅宗仍旧是对于自我的否定。以给中国美学以极大影响的禅悦意识为例,正如今道友信所指出的:禅悦意识中的自我决不是现象界中自由地生活或绝望地受苦的“自然的自我”,而是“消遥的自我”。这“消遥的自我”显然不是人格价值独立的自我,而是丧失了主体性的自我,泯灭了自我的徒有其表的自我,或者说,是非人的自我。不过,禅悦意识又毕竟与悦乐意识不同,它远为精致,诱惑性也更强。具体而言,禅悦意识是悦乐意识的演进形态。悦乐意识是“安时而处顺”的重返生命本然。但这里的重返生命本然却是以“无语独化”的山水自然为中介的,它着眼于山水自然的本然状态,并且要求主体服膺于这山水自然的本然状态。这样,就不能不遗留下一个重大的失误:这就是它固然开创了从价值生命回到自然生命的东方式的生存之路,但它还毕竟沾滞于外在的自然生命。它的本意是要确立一个虚无化的人间世界,结果却往往阴错阳差地确立了一个虚无化的自然世界,是“或有或无”。怎么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再进一步推倒这外在的自然生命,从实在的自然生命转化为空灵的自然生命。毋庸讳言,这正是玄学的一大贡献。它提出“人性以从欲为欢”,这样“情”(个别、特殊)就第一次地独立于德(一般、普遍), “即有即无”。人性被设定为距离自身最近的“自性”,这样,它就把自然世界转化为人格理想。禅悦意识则把中国的往往越过个人真实的欲望而直接走向空、无的做法发挥到了极致,进一步把人格理想落实到根本连人性一笔勾销的“佛性”之上,它不但取消社会的合理化,而且取消自然的合理化,不但看破红尘,而且连看破红尘也看破,结果既无世可出,也无世可入。“即有即无”转换为“非有非无”。这就从根本上道破了悦乐意识追求外在的自然世界的失误,并且最终摆脱了一切作为对立面的“物”的纠缠,使自由境界不是奠基在自然世界的基础上,也不是奠定在人格理想的基础上,而是奠基在一种悟彻心境、一种心理本体的基础上。面对“生死怖人”的烦恼,它根本不去化解其中的实际内容,而只去化解包含在其中的执着意识、心理,这样,“逍遥”就取代了“烦恼”。如此看来,在正确地脱离了“物”的纠缠(摆脱了对象性思维或二分的世界观)之后,禅悦意识同时又不正确地脱离了终极的价值关照,脱离了“大慈大悲”的菩萨心肠和“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爱心,于是,禅悦意识最终成了一场无可无不可的人生游戏,成为对于终极关怀的最为全面的拒斥,对于自我的最为自觉的扼杀!至于“自我”,则恰恰与“德性”、“天性”、“佛性”相对立,必须时时“拂”去,“避”开、“空”掉。
禅宗是国人针对屈原《天问》而写下的第三篇《天对》。从德性-天性-自性-佛性,中国人的精神历程堪称是一路的“逆淘汰”,自儒迄道而禅,中国人为自身所勾勒的是一次次的生命萎缩图和一步步的精神退化史。区别于儒家的从生命的困惑退回伦理道德,道家的从伦理道德退回天地自然。禅宗强调连天地自然都是束缚,必须把它“空”掉。而相对于道家的取消“德性”这一所指,禅宗则是干脆连生存本身这一能指也一并取消。在它看来,把作为本源的生存本身(禅宗所谓“系驴桩”)都取消,痛苦自然也就没有了。然而,这样一来,终极关怀自然也就毫无必要。因此恰如中国的文明是没有精神的文明,中国的禅宗也是没有信仰的宗教。禅宗之为禅宗,恰恰正是信仰丧失之后的结果(所以公案”“顿悟”才代替了“苦行”、“普渡”,禅宗也才弃小乘佛教而遵从大乘佛教),因此也就距离人与意义的维度最远(在此意义上,禅宗类似一场行贿与受贿的游戏)。在此之后,国人面对的就只有无选择的标准,无标准的选择。最后,既然怎么都不行,那么自然也就怎么都行,于是,中国美学也就走入了穷途末路。它的终结已经指日可待!
三、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当然,面对屈原所立下的巨大的“此路不通”的界碑,国人也并且始终未能幡然醒悟,在我看来,曹雪芹所力主的“情性”就非常值得注意。它意味着国人转而寻找新的精神出路的开始。
从明中叶开始,中国美学的无视向生命索取意义的人与意义维度以及为此而采取的“骗”、“瞒”、“躲”等对策,逐渐为人们所觉察,其中,被汤因比称之为 “最后的纯粹”的王阳明堪称序曲,他的“龙场悟道”意味着真正的思想不可能是别的什么,而只能是“愚夫愚妇亦与圣人同”的“人人现在”,这就是所谓“切问而近思”,即最切之问、最近之思。正是他,迈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率先在心之体的角度统一了宋明理学的天人鸿沟,为人心洗去恶名,提倡“无善无恶”,不过在心之用的角度却仍旧认为“有善有恶”,因此天人还是割裂的;王畿迈出了第二步,统一了心之用,这就是他提出的心、意、知、物“四无”说;罗汝芳进而把心落实为生命本身,“盖人之出世,本由造物之生机,故人为之生,自有天然之乐趣”(罗汝芳:《语录》),从而迈出了第三步;至此为止,他们都是在将“天理”这一“自然“原则加以自然化,而且真诚地认为良知的自然流行肯定会转化为积极的道德成果,然而却导致了“天理”的灰飞烟灭,导致尊天理灭人欲最终转向灭天理尊人欲 。李贽正是因此而应运诞生。有感于人们始终为传统所缚的缺撼,李贽疾呼要“天堂有佛,即赴天堂;地狱有佛,即赴地狱”,甚至反复强调“凡为学者皆为穷究生死根由,探讨自家性命下落” 。而李贽所迈出的决定性的一步则在于,干脆把它落实到“人必有私”的“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之中,这是第四步,也是中国美学走出自身根本缺憾的第一步。他不“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颠倒千万世之是非”,提倡庄子的“任其性情之情”,各从所好、各骋所长、各遂其生、各获其愿,认为“非情性之外复有礼义可止”,从而把儒家美学抛在身后;同时认为“非于情性之外复有所谓自然而然”,因此没有必要以“虚静恬淡寂寞无为”来统一“性命之情”,从而把道家美学也抛在身后。应该说,这正是对于生命的权利以及自主人格的高扬。在他的身后,是 “弟自不敢齿于世,而世肯与之齿乎”并呼唤“必须有大担当者出来整顿一番”的袁宏道,是 “人生坠地,便为情使”(《选古今南北剧序》)的徐渭,是 “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牡丹亭记题词》)的汤显祖,是“性无可求,总求之于情耳”(《读外余言》卷一)的袁枚,等等。从此,“我生天地始生,我死天地亦死。我未生以前,不见有天地,虽谓之至此始生可也。我既死之后,亦不见有天地,虽谓之至此亦死可也。”(廖燕:《三才说》)伦理道德、天之自然开始走向人之自然,伦理人格、自然人格、宗教人格也开始走向个体人格,胎死于中国文化、中国美学母腹千年之久的自我,开始再次苏醒。
在这方面,最值得注意的是《红楼梦》。作为中华民族的美学圣经与灵魂寓言,在中华民族的心灵历程中,《红楼梦》的出现深刻地触及了中国人的美学困惑与心灵困惑: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维度的阙如;同时也为解决中国人的美学困惑与心灵困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答案:以“情”补天,弥补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的阙如。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曹雪芹深知中国美学的缺憾所在,同时也没有简单地从尊天理灭人欲转向灭天理尊人欲。他发现大荒无稽的世界(儒道佛世界)中,只剩下一块生为“情种”的石头没有使用,被“弃在青梗峰下”,但是偏偏只有它才真正有用,于是毅然启用此石,为无情之天补“情” ,亦即以“情性”来重新设定人性(脂砚斋说:《红楼梦》是“让天下人共来哭这个‘情’字”),弥补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的阙如。这无疑意味着理解中国美学的一种崭新的方式(因此《红楼梦》不是警世之作,而是煽情之作)。“因空见色,由色传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红楼梦》实在是一部从生命本体、精神方式入手来考察民族的精神困境的大书。她作为中华民族的美学圣经与灵魂寓言,将过去的“生命如何能够成圣”转换为现在的“生命如何能够成人”,同时将过去的理在情先、理在情中转换为现在的情在理先。先于仁义道德、先于良知之心的生命被凸显而出,“情”则成为这个生命的本体存在。这“情”当然不以“亲亲”为根据,也不以“交相利”的功利之情为根据,而是以“性本”为根据。由此,曹雪芹希望为中国人找到一个新的人性根据,并以之来重构历史。我们看到,在“德性”、“天性”、“自性”、“佛性”之后,发乎自然的“情性”,就被曹雪芹放在“温柔之乡”呵护起来(类似《麦田守望者》中的小男孩霍尔顿的守望童心,大观园中的贾宝玉则是守望“情性”),坚决拒绝进入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不容任何的外在污染,“质本洁来还沽去”, 则成为《红楼梦》的灵魂展示的必要前提。鲁迅先生发现:“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 堪称目光犀利。
从“情性”这样一个新的人性根据出发,《红楼梦》首先颠覆了全部历史:暴力、道德的历史第一次被“情性”的觉醒所取代。
《红楼梦》的出现,是中国的人性觉醒的标志。犹如释迦牟尼在城门看到了生老病死,也犹如海德格尔大梦初醒的“向死而在”,在第28回中,中国的宝玉也第一次睁开了人性之眼:“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住,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 显然,在中国人的心灵历程中,这实在是石破天惊的一瞥!而当自我在千年之后开始诞生,个体与社会的脱节也就成为必然。对一切说“不”,回到自身,回到“情性”,则是当然的选择 。一切都是虛无,一切都无意义,只有情感才是人生根本的根本,只有情感才最至高无上。从此,他不再志在河汾,而是壁立千仞,从24史、孔孟老庄,社稷本位直接退回大荒山无稽崖,退回《山海经》中的苍茫大地。天空的阙如与灵魂的悬置由此得以彰显而出。历史之所以构成历史,不再是暴力、道德,而是“情性”。不是成就功名,而是守护灵魂,成为寻觅中的生命“香丘”的全新内涵。《三国演义》的帝王将相、《水浒传》的绿林好汉,《西游记》的志在功名、《金瓶梅》的衣冠禽兽,都相形见拙。而《芙蓉女儿诔》的从屈原的为国家而哭到宝玉的为丫鬟而泣、《怀古诗》的从为英雄而歌到为幽魂而悲,《五美吟》的颠覆男性历史,以及《葬花辞》的拒绝对衰败了的美学的认可,则是人性觉醒的最好证明。
进而,从“情性”这样一个新的人性根据出发,《红楼梦》颠覆了全部人性:灵魂厥如的人性第一次被“情性”的觉醒所取代。
曹雪芹生当乾康盛世,其时并没有足够的征兆显示出中国民族的行将衰落,但是他仅仅从自己家族的衰落就写出了它的行将衰落,这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奇迹,而他本人也完全可以因此而被称之为文化先知。之所以如此,对于灵魂厥如的人性的洞察,应该说是一个根本原因。皇帝的住处是“不得见人的住处”,醉心功名利禄、仕途经济的男人是“须眉浊物”。而贾敬、贾政的炼丹吃药与心如死灰,则意味着被正统道德的标准视做社会栋梁的男性实际上也只是须眉浊物、徒具躯壳。一切为传统文化所能够塑造出来的最好的并且被千百年来的传统社会一再肯定的男性形象,在曹雪芹的笔下都被还原为男性的颓废。“十万将士齐解甲,竟无一人是男儿”,经历了漫长裹脑时代的男性,要比经历了漫长裹足时代的女人更为不堪。如果说男性或者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 或者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 那么这些男性就是为了活着而卑贱地活着。他们的存在,说明由于人格与灵魂的厥如,中国文化尽管犹如百足之虫、死而未僵,但是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创造性,而只有没落了的历史和虚伪的道德。 女性也是如此。弱者的助纣为虐,或者说,弱者的对自己以及另外一些弱者摧残,尤其令人不堪。然而,我们在《红楼梦》中看到的却恰恰是这样一幕。这是一些传统文化所能够塑造出来的最合乎“理想”的“好”女性,从正统道德的标准看,也都应该被明确肯定,但是从“情性”的标准看,由于人格与灵魂的厥如,却只能令人生厌,只是弱者的助纣为虐以及弱者的对自己以及另外一些弱者的摧残,只是文化的僵尸与历史的木乃伊。在这些人,第一,生命被用作男女、夫妇、父子、君臣、礼仪,生命成为手段而并非目的;其次,被异化为道德木乃伊与冷香丸,人性沦丧,女性妻性母性被奴性吞噬,甚至自我男性化,变得六亲不认,冷酷无情;其三是生命被异化为道德工具或者弄权工具,生命被贬低为生殖工具,无疑是女性的悲哀,但是不但并不以此为悲哀,而且进而再把自己自觉扭曲为道德工具或者弄权工具,那才真是痛中之痛。例如,从正统道德的标准看,袭人无疑应该是一个劳动模范,但是从“情性”的标准看,却正是灵魂沦落的象征;从正统道德的标准看,王夫人也无可挑剔,但是从她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日夜念佛与孝道,与她的霸道以及对于美丽女孩(例如晴雯)的仇恨的强烈对比,却恰恰说明了她对于真实生命、对于“情性”的冷漠 ;宝钗尤其如此,在当时正统道德的标准看来,她无疑是一个优秀青年,但是却是一个集极端伪善、暴虐与极端可怜、顺从于一身的“优秀青年”,常年食用“冷香丸”这一象征,已经将她的生命被完全冷却这一事实暴露无疑。而灵魂厥如,在曹雪芹看来,恰恰是一个民族的不治之症。正是因此,曹雪芹先知般地预见到了中华民族的将要大难临头:灵魂厥如的人性必将导致中华民族的巨大悲剧,也必将导致中华民族的整体溃败 。
同时,《红楼梦》标榜 “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的人物,将自己为中国历史确立的全新的人物谱系和盘托出。
在《红楼梦》看来,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应运而生,属传统认可的大仁谱系;蚩尤、公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恒温、安禄山、秦桧,应劫而生,属传统否定的大恶谱系,但是实际上却都不值一提,《红楼梦》以“修治天下,挠乱天下”八字评语,表露了自己对这一评价的不屑。而对 “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 又在万万人之下”的“情痴情种”、“逸士高人”、“奇优名倡”,例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红楼梦》则倾注了全部的深情 。显然,这不谛是为中国历史确立了全新的人物谱系 。
在这方面,最具代表性的是宝玉。作为中国文学中的亚当,他是传统社会的“废物”,“诗礼簪缨之族”的“废物”,但也是具有良材美质的“废物”。“痴”、“傻”、“狂”、“怪”,“愚顽偏僻乖张” ,犹如伊甸园未食禁果的亚当。作为“情”的象征,他在社会中总是“闷闷的”、“不自然”、“厌倦”,并且不断向姐妹们交代自己的死亡,充满了“滴不尽”、“开不完”、“睡不稳”、“忘不了”、“咽不下”、“照不见”、“展不开”、“捱不明”、“遮不住”、“流不断”的生命忧伤;作为天生的“情种”,一岁时抓周,“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七八岁时,他就会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作为“逆子”,他与满脑子功名利禄的严父水火不容,无视传统对自己的设计和规范,拒绝承担家庭责任和人伦义务,“于国于家无望”,不做诸葛亮,也不做西门庆。读《西厢记》津津有味,看到科举程文之类却头疼不已;和大观园中的女孩们如胶似漆,见正经宾客却无精打采;成天“无事忙”,做“富贵闲人”,但听到别人提及“仕途经济”,便斥之为“混帐话”……总之,一切被传统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都被他唾弃、抛弃,一笔勾销。“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就是“四书”也是“一派酸语”。僧道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参禅也不过是“一时的玩话罢了”。至于他口口声声说的“死后要化成飞灰”,也正是对于以传统文化作为立足点的根本否定。
与宝玉形成对照的,是作为中国文学中的夏娃的林黛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萨宾娜评价托马斯说:“我喜欢你的原因是你毫不媚俗。在媚俗的王国里,你是个魔鬼” ,林黛玉同样如此,她是传统社会这个“媚俗的王国里”最叛逆的“魔鬼”。不但从来不去劝宝玉“去立身扬名”,从来不说功名利禄、武死战文死谏之类混帐话,而且全部生命就犹如花朵、犹如诗歌,不为传世,不为功名,只是生命的本真流露、灵魂的激情燃烧。一次“葬花” 一次“焚稿”(黛玉临死关心的也只是自己的“诗本子”,而她用“焚稿”来“断痴情”,也说明她是将诗与生命等同),恰似精神祭礼,展现出她的惊世奇绝,“葬花辞”则是她自己所作的精神挽歌,“花谢花飞飞满天”,“天尽头,何处有香丘”,“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在繁华中感受着悲凉,那遗世独立的风姿,睥睨一切的眼神,足供我们万世景仰。至于“质本洁來还洁去”,则是她以亘古未有的“洁死”对于龌龊不堪的男性世界所给予的惊天一击。同时,还有宝琴湘云等小姐群落、晴雯鸳鸯司棋金钏香菱等少女群落、妙玉三姐芳官等女儿群落,一样风华绝代,光彩照人。我们知道,巴尔扎克的写作是从男人开始的,安徒生的写作是从孩子开始的,曹雪芹的写作则是从女性开始的。无疑,注意到女性问题并非曹雪芹的贡献。明人葛征奇已有“天地灵秀之气,不钟于男子”而“应属于妇人”(葛征奇:《续玉台文苑序》)的看法,但是他所强调的只是对于女性的侧重,曹雪芹的贡献在于对于男性的绝对排斥以及对于理想女性的高度推崇。他不再为男性树碑立传,不再写传统的非人的"堂庙文章",而是 “离堂庙而入闺房”,开天辟地首次提出:“为闺阁昭传”。在他看来,理想女性代表着最最自由也最最高贵的灵魂。“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可破一时之闷,醒同人之目”。他甚至宣称,这都是一些真正的精英,不屑名利,為愛殉身,因此远比那些文臣武将更具魅力:“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他的理想,也是在她们之前死去,在她们的泪海里漂到子虚乌有的故乡。为此,他将她们的称谓——“女儿”视为言语的禁忌:“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字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 所谓“清水漱口”,正是对在人格与灵魂的厥如基础上形成的霸权话语的抗拒。同时更以“女儿”的是非为是非、以“女儿”的标准为标准:“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现在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见这不是个好东西。”脂砚斋特别提醒说:“通篇宝玉最要书者,每因女子之所历始信其可,此谓触类旁通之妙诀矣。”确实如此。在一个荒唐无稽的世界上,只有青梗峰上剩下的儿女之情才有可观的价值。因此,从“女儿”“触类旁通”的,正是“情性”的根本奥秘。
还值得注意的是,从“情性”这样一个新的人性根据出发,《红楼梦》使得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的阙如得以弥补。
进入历史的人们只有经过“情”的洗礼,才能使历史的创造本身具备自由的灵魂。而“情”的集中体现,无疑应该是爱情,在中国,就像李敖所说,几千年来连创造出几个像样的爱情故事的能力都没有(中国甚至没有爱情诗歌,只有悼亡诗歌),更不要说爱情本身了。中国人在两性关系中关心的只是婚姻,而并非爱情。因此,把两性连接起来的不是灵魂,而是身体,也不是对于各自的权利的尊重,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例如,能否令人安心、安身,能否以心换心、“交心”等等。因此,对于作为爱情的温床的“性”则始终讳莫如深。与西方的性压抑相反,在中国是性根本就没有萌芽。对七情六欲都毫无知觉,更不会形诸于色,无知无欲,无可奈何,而且,由于把性交作为繁衍的必须,因此认为无比肮脏,不但在展开性关系之前必须先确定它的道德属性,而且竟然会时时怕“性交”会“亏”了身体。同样,由于两性之间的关系不是自我的选择,而是社会的选择,因此只能够一切依靠社会。这导致中国的人身的美学的失败,处处以自身没有性的吸引力为荣,对于爱人的要求也往往非性化,男欢女爱都趋向同性化,“颠凤倒鸾”的性别暧昧到处可见,异性中的同性,同性中的异性,成为中国的一大特色。甚至,中国人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去得到异性,只能像阿Q那样说“你和我困觉”。总之,在中国爱情属于身体而不属于灵魂,爱情问题被完全地身体化了。
“情”之为“情”,与自我、灵魂密切相关。也因此,在中国有婚姻,也有性,但是却就是没有“情”。而且,不是经济,也不是政治,而是“情”的出现,才真正宣告了中国传统社会的崩溃。它不是历史前进中可有可无的佐料,而是动摇中国传统社会的根本力量,也是历史前进的根本前提。所以,自我与灵魂在中国一旦苏醒,“情”也就必然应运而生。这一点,贾母洞察入微,她能够容忍男女之间的苟合之事(因为“性”对于传统社会而言,不但不可怕,而且还是一种必要的补充),但是绝对不能容忍“(爱)情”的萌芽。袭人也如此,与贾宝玉同领警幻训事而成其男女之欢能够作到心地坦然,听到贾宝玉真情的表露却被吓得魂飞魄散。因为“(爱)情”正是对等级意识、功利意识的根本否定,也正是对人格意识、尊严意识的高扬。曹雪芹生当其时,毅然以他红楼世界中的新伦理——“意淫”祭起了“情”的大旗。具体来看,“意淫”首先体现为宝玉的“情不情”。这是一种千古未有的博爱,所谓“千古情人独我痴”,一切道德与功利都失去了意义,被升华为诗意的、纯净的人性,成为无意义的人生中的意义,成为对抗人格与灵魂的厥如的精神力量。飘落在身边的桃花,因为怕“抖落下来”被“脚步践踏了”,便“兜了那些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这是对“被抛出”的“无家可归”的自然的“情”;面对秦可卿之死,“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似的”,面对金钏儿之死,“心中早已五内摧伤”,面对尤三姐之死,“接接连连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面对晴雯之死,甚至“雷嗔电怒”,这是对“无保护”的“无家可归”的女性的“情”。如此真“情”,实为石破天惊。。
“意淫”其次体现为黛玉的“情情”。传统最不重“情”而重“(伦)理”,“意淫”却最重“情”。而且,没有情,毋宁死。这一点,在黛玉身上表现得最为突出。在人間,賈寶玉是她“唯一的知己”,因此,也就成为她生命中絕對的“唯一”。这就是“情情”。因此黛玉接受了宝玉所赠送的手帕后,在上面题诗时通体燃烧的就是“情情”。由此看来,高锷续写的《红楼梦》在宝玉娶宝钗之际让黛玉焚稿而死并对宝玉充满了恨意,无疑与曹雪芹的原意相背。实际“情情”中的黛玉不会为自己的不幸流泪,因为宝玉的不幸才是她最大的不幸。原稿写贾家被抄,宝玉牵连入狱,黛玉担心宝玉的安危,终日以泪洗面而死,以自己的方式报答了她平生唯一的知己,无疑才写出了真正的情爱。传统美学甚至可以容纳《牡丹亭》中杜丽娘的含欲的情梦,却不能容纳林黛玉的不含欲的“情情”,道理在此。戚序本第57回前总批云:“作者发无量愿,欲演出真情种……遂滴泪研血成字,画一幅大慈大悲图。”让我们联想到的,就是“情情”。当然,“情情”不仅在黛玉身上历历可见,在其他人物身上也历历可见。龄官在蔷薇花架下一笔一笔、一字又一字地划“蔷”字而痴及局外人的是“情情”;尤三姐以身所殉的是“情情”;司棋勇于流露的是“情情”;在第三十六回“识分定情悟梨香院”中,宝玉先在梨香院中受到龄官的冷遇,继而又亲眼目睹了龄官与贾蔷的痴情,不由得心中“裁夺盘算,痴痴的回至怡红院”并对袭人长叹:“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因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于是每每暗伤:“不知将来葬我洒泪者为谁?”其中所“深悟”的,也是“情情”。这里的“情情”即中国式的全新的情爱。“金玉良缘”与“木石前盟”之间的差异,也就在这里。“金玉良缘”是世俗的婚姻,要靠对暗号来彼此沟通,让人联想到“门当户对”;“木石前盟”是彼此的情爱,凭借心有灵犀就可以融洽无间。宝玉黛玉和宝钗的三角关系与传统的三角关系的根本不同,正在于前者面对的是新旧人性的冲突。因此《红楼梦》通过“金玉良缘”批判的不是婚姻,而是人性;《红楼梦》通过“木石前盟”高扬的也不是新的婚姻,而是新的人性。
值得强调的是,《红楼梦》对于“情”的强调,其深意并不在于男女之间,而在于为进入历史的人们进行灵魂的洗礼。这一点,可以从神话形式的“木石前盟”看出。 “石头”的化身曾在仙界天天为一棵仙草浇水,仙草遂化为绛珠仙子,与“石头”同下人间,愿以毕生之泪还报其“灌溉之情”,这一象征关系规定了他们的情爱只是生命的美感和无意义人生的“意义”,所以一方面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中,“木石前盟”必然被世俗化的“金玉良缘”取代,情爱在现实生活中也必然走向毁灭——这唯一净土也不能为现实的世界所宽容,另一方面,在第三进向的期待中,心灵却必然经过“情”的洗礼才能够诞生。这,就是还泪故事的全部秘密。以泪洗石。水枯石烂,没完没了的哭泣洗尽了心灵这块冥顽的顽石,使之透明,并成为美玉。换言之,泪尽之时也就是人性的彻悟之时,只有在以“情”(不是以知识、道德)来洗涤了灵魂的污垢之后,才有可能塑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灵魂——自由的灵魂。更为重要的是,为进入历史的人们进行灵魂的洗礼,《红楼梦》进而把对于悲剧的理解指向“共同犯罪”。曹雪芹在前言中就指出:他写作的动机是出于“自愧”。“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馀,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 “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的忏悔,以及因为自己的罪而发现了他人的美好,这种意识亘古未有。而宝玉目睹家族的龌龊、人间的耻辱而又意识到自己是“泥猪癞狗”、“粪窟泥沟”,并因而主动承担罪责,背上十字架,实在堪称中国的一个未完成的基督,完全就是作者心态的写照。至于作品本身,则不但除了赵姨娘以外(这似乎是一个败笔),《红楼梦》沒有谴责任何一个人,例如贾母、王熙凤,甚至例如薛璠、賈环,等等。而且,正如王国维所早已指出:其中所描写的都是“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性,通常之境域”所导致的“共同犯罪”。因此,倘若人们说《红楼梦》的悲剧来自外在劫难固然不妥,但是倘若说《红楼梦》的成功在于写了梦、空、幻,写了“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死生之情”的悉数看破,写了万丈雄心一时歇,其实也还是皮相之见。例如高鹗就写了宝玉出家的决绝,王国维对此极为赞赏。但是这却已经远离了曹雪芹的本意,已经把宝玉写成了甄士隐。高鹗写的只是色空知识以及色空知识中的解脱,曹雪芹要写的却是色空体验与色空体验中的悲剧。是“空”不离“色”,以“情”补天。尽管最终的结果是失败。宝玉顿悟“我只是赤条条无牵挂”之际“不觉泪下”而不是欢欣愉悦,就是这个原因。在“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性,通常之境域”所导致的“共同犯罪”中,一切都是无望的挣扎,一切“好”都會“了”,“木石良緣”仍旧无缘,最美丽的生命偏偏获得最悲惨的結果,白茫茫一片真乾淨。然而,爱情不灭,美丽永恒。显然,《红楼梦》所给予我们的全部启迪,也就在这里!
然而,《红楼梦》毕竟只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开始,而并非结束。因此它的以“情”来弥补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的阙如,也有其根本的缺憾。
一切还要回到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本身。弥补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的阙如,还有“情“与”爱“的根本不同。“情”的基础只是本然的情欲。但是,一种真正的关怀绝对不能从本然的情欲出发,否则就只能是虚假的、伪善的。因为本然的情欲自身没有任何超验的价值根据,因此,曹雪芹的“情性”实在脆弱之极,人性根本无从在其中维系,而顶多只象征着中国美学的最后一声叹息 。我们看到:宝玉最后也发现自己的同情是无效的,自己不过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黛玉的结论更是“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最终,既然连动物、花草、儿童都天生禀赋的"情"都无法立足。中国美学也就从此 “泪尽而逝”,成为绝响。
而爱则根本不同,它是超越本然情欲的终极关怀,是生命存在的终极状态。它不是以我自身的感觉为依据,也不是以他人的感觉为依据,不是为了使自己心灵安宁,也不是为了使他人心灵安宁。爱是你、我与终极关怀同在。爱,意味着不论何时都存在着一种神圣至上的纯全存在,意味着个体与这神圣至上的纯全存在的相遇。因此,爱就是在一个感受到世界的冷酷无情的心灵中创造出的温馨力量。这是在温爱他人受阻时的一种义无反顾的力量。爱是自我牺牲,爱是无条件的惠顾,爱是对于每一相遇的生命的倾身倾心。它永远不停地涌向每一颗灵魂、每一个被爱者,并赋予被爱者以神圣生命,使被爱者进入全新的生命。
这样,在我看来,坚决拒绝进入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在意识到人格与灵魂的厥如后悬崖撒手,可以通过“爱”,也可以通过“情”,但是坚决拒绝进入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在意识到人格与灵魂的厥如后不但悬崖撒手,而且毅然进入新的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呢?就只能通过“爱”。“情”,正是《红楼梦》的选择。这使得它意识到了传统的全部缺憾,但是由于它仍旧是在“由吾之身,及人之身”的心意感通中加以实现,仍旧是在本然情性里面展开的,没有更高、更超越的价值依据,因此归根结底也就仍旧属于身体而并非属于灵魂。从而不可避免地导致两种结果:或者既然本然情欲成为终极根据,那么任何维护一己的自私要求就都成为合理的了;或者是使得“情”沦为有具体对象的,结果它不但不是平等地惠临每一个人,而且反而粗暴地把一些人排斥出去,从对于他人的给予变为对于他人的剥夺。宝玉作为神瑛侍者的不断灌溉,换来的是黛玉作为绛珠仙子的还泪故事,“满纸荒唐言”换来的是“一把辛酸泪”(仅仅是“还泪”;不是与不幸同在,而是同情这不幸),道理在此;《红楼梦》能够“悲天”但是却无法“悯人”,道理也在此。曹雪芹未能找到新的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道理还是在此。这意味着:中国一步就跨越了西方从获罪到救赎的漫长过程。然而,尽管意识到了情的重要,但是由于没有意识到自我、个体才是情之为情的根本,因此,这里的“情”也就无法提升为“爱”。而唯一正确的选择,却正是“爱”。爱,是自我与灵魂的对应物。爱意味着从更高的角度来体察人类的有限性,来悲悯人这个荒谬的存在。而且,爱只是通过生命个体,而不是通过“人民”,家族”、“国家”来面对生命的虚无、苦难与黑暗。爱也不是“补情”而是“补偿”,她无法抵消人性的丑恶,也无法寻觅到生命的香丘,唯一能够做的,是以爱来偿还人所遭受的苦难,并且与人之苦难同在。由此,也就不但坚决拒绝进入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不但在意识到人格与灵魂的厥如后悬崖撒手,而且毅然进入新的社会、政治、学校、家庭、成人社会,这就是爱之为爱的“大悲大悯、大悯大善、大善大美”的精神境界。
“情情”与“爱情”的差异也是如此。“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元好问),恩格斯说,爱情产生于中世纪骑士与有夫之妇的通 行为。这提示我们:爱情并不是与人类生命俱来的,而是西方中世纪的特定现象。只有建立在男女平等基础上的个人化性爱,才可以称之为爱情。与之相应,婚姻无疑属于社会,爱情只能属于个人。而因为自我没有诞生,在中国就往往会用许多属于婚姻的东西来置换爱情的内涵,《红楼梦》也未能例外。尽管已经意识到了以婚姻置换爱情的缺憾,但是自我毕竟没有诞生,解决的方式仍旧属于婚姻,而并不属于爱情(例如对于同结同心、白头偕老之类美好愿望的关注)。首先,是不存在男女平等的基础,女性地位的卑贱使得宝玉与黛玉之间并不存在平等的情感交流,其次,是没有个人化的表现,既不排外,也不排他,最后是没有性爱的内涵,不但黛玉吸引宝玉的原因与性特征无关,而且宝玉对她也没有性爱要求,警幻仙子对宝玉的训诫“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更充分说明“情情”对于身体的禁止。
事实上,所谓“情情”只是一种发自本然情性的赤子之心、似水柔情,这是一种女性与儿童常有的情感。因为本然情性是人性中最纯洁的部分,从反抗以婚姻置换爱情的缺憾来看,在自我没有诞生之前,这无疑已经是最为理想的状态,但是从爱情的角度看,这又是根本不够的。在“情情”中,自我根本就没有出场,出场的只是一个永远长不大也永远不想长大的儿童(补情之后的石头就成为玉即透明的石头,也就是成为儿童) 。这个儿童固然重“情”但是却畏惧成长、畏惧浊物,畏惧一切成长即丰富性的生命,甚至以死来表示自己不愿长大,因为长大即意味着堕落,所谓“质本洁来还洁去”。由此,《红楼梦》的“情情”(中国的最高层次的爱情)要的就不是爱本身,而是自然、天然的情,如果一定要称之为爱情,那也只能是一种中国式的否定生命的爱情,产生于不健康的、病弱的生命的爱情,产生于倒退、停滞、不愿长大的儿童的爱情。
爱情首先是个人自我的作品,是个人自由创造的结果。但是在《红楼梦》却恰恰相反,因此主动型的爱在其中却成为被动型的情。在爱情中成为终点的东西,在《红楼梦》却成为起点。犹如从爱情出发只会去照风月宝鉴的正面,即生命,在《红楼梦》,从“情”出发却只会去照风月宝鉴的背面,即死亡。这就是说,作为自我没有出场的产物,《红楼梦》中的“情情”关注的只是“自己想是什么”,而并非“自己实际是什么”。在这里,自我尚未诞生,自我与世界、他人混沌不分,一切都只是镜子,自己在这面镜子中看见的都仍旧是自己的映象。这显然是一种既“完整”而又“完美”的状态,由于在其中缺乏理性的自我疆界,难免会出现“万能的幻觉”,置身其中,就会导致某种一厢情愿的幻想,而且必然会将这种实际是对婴儿期“完美”状态的追忆的“无为而无不为”的“万能的幻觉”视为真实,这样,在成年人看来,现实是一种不“完美”状态,只有诉诸行动,才能够发生改变(因此,西方的爱是火,能够把一切焚烧成灰),而在婴儿看来,现实是一种“完美”状态,只要哭泣,就可以改变一切。《红楼梦》也如此,在它看来,只要哭泣,就可以改变一切。
由此,“情情”最终必然走向自怜。史湘云说林黛玉是个戏子,一切都是表演,而且只是为了一件事情:悲痛与不幸。她所揭示的,正是林黛玉的“自怜”。她看不到自己以外的世界。一切都是心情所致。所谓“萧湘仙子”,这里的“湘”就使人想起“湘君”,“湘”与水、镜子、悲伤、失去有关,无疑正是黛玉作为自怜者的象征(犹如西方爱慕自己水中倒影的那诃索斯)。推而广之,宝玉称黛玉为“颦颦”,说明一见钟情的主要是“怜”,而不是“爱”。是对于黛玉的“痴情”而不是性。而出于怜的情一旦实现,也就不可能再“爱”。爱情必须是性与情的统一,但却未必是性与婚姻的统一,因此偷情、通 都不必都在婚姻面前止步,也不都是不可饶恕之罪。《失乐园》中的久木和凛子以爱的狂喜和痛苦为我们展现的正是这一点。但是“意淫”却没有“性”,“皮肤滥淫”则没有“情”,可见,关注的都是情的普遍性与性的普遍性,而且二者彼此割裂,但是爱情关注的却必须是情的特殊性与性的特殊性,而且二者必须融为一体。所以,《红楼梦》中的“情情”是没有“初恋”的,而这在西方却是主要的,而且《红楼梦》中只有宝玉的所谓吃胭脂,而西方却是令人心动的接吻。因此,宝玉是以良好的主观愿望自欺欺人,黛玉是因此而对于一切欢乐的绝望,这实际是两个人在玩“过家家”,根本与爱情无关 。
结论:《红楼梦》的出现,深刻地触及了中国人的美学困惑与心灵困惑,同时也为解决中国人的美学困惑与心灵困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答案。但是由于自我始终没有出场,因此这无所凭借的“情”最终也就必然走向失败 。历史期待着“自我”的隆重出场,期待着从以“情”补天到以“爱”补天,期待着从引进“科学”以弥补作为第一进向的人与自然的维度的不足和引进“民主”以弥补作为第二进向的人与社会的维度的不足到引进“信仰”从而弥补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自我(灵魂)的维度的阙如。而这,正是从王国维开始的新一代美学家们的历史使命!
潘知常,1956年生,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1988年被特聘为副教授,1993年被特聘为教授。1992-1999年任南京大学企业形象研究中心主任,同时历任《美学与文艺学研究》副主编,中国民盟中央委员,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委员, 中华美学学会理事,中国文艺理论学会理事,中国广播受众研究会理事,中国青年美学研究会副会长,江苏省美学学会副会长等。出版学术著作15部,编著5部,在海内外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1989年被评为河南省与郑州市的"青年精英",并被授予光荣称号,1992年被批准为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
中国人为什么缺乏忏悔意识?
http://china-week.com/html/02126.htm
王晓华
在经历了1949年以后数次社会灾变后,中国人是否应该忏悔的问题于二十世纪末被纳入知识分子的思考空间。但尽管有关忏悔的话题反复被提出,真正愿意忏悔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却几乎没有。现在问题的关键已不再是某些人是否应该忏悔的问题,而是我们的民族为什么如此缺乏忏悔意识。事实上,中国人自古至今就绝少有忏悔的习惯,《忏悔录》这样的作品在中国文化史上是空缺的。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中国人特别善于控诉,每当社会灾难过后,我们的民族中就会涌现出无数的控诉者,向世界倾诉自己的委屈和哀怨。控诉意识发达而忏悔意识近乎于无是中国人的集体特征。 现在我想追问:为什么中国人习惯于控诉而拒绝忏悔呢?这种民族心理是如何形成的? 为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绕个弯子,追问:忏悔是何以可能的?有关忏悔的典型文本恰好摆在我的面前,这就是中世纪基督教哲学家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奥古斯丁是向上帝即无限者进行忏悔的,目的是在坦白自己的欠缺的同时倾听上帝的启示,因此它是人作为有限者和无限者(上帝)最亲密、最强烈、最真诚的对话。上帝作为无限者是奥古斯丁唯一可能的忏悔对象:1、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因此,人有理由向上帝袒露自己的欠缺;2、上帝是人类最早和最后的关怀者,他的存在保证了人的忏悔会获得倾听和理解。不设定上帝或类似于上帝的存在,奥古斯丁的忏悔就无从谈起。只有在一种以无限者为终极理想的文化中,忏悔才有存在的心理学动机和动力。也许有人会说:如果上帝不存在,奥古斯丁可以向他人忏悔。但向他人忏悔在本质上是可能的吗?不可能:其一,他人是有限的存在,与奥古斯丁一样犯有不完善罪,向一个有欠缺的存在袒露自己的欠缺必然缺乏足够的动力和激情,它的意义也自然含混和暧昧;其二,他人作为有死的存在不可能像上帝一样永远注视、倾听、关怀我们,向一种具有瞬间性、脆弱性、易变性的存在忏悔是不可靠的。所以,奥古斯丁只能向一个无限者忏悔,并通过向无限者忏悔最大限度地扩大自己的心灵空间,提升自己的生命高度。人与无限者的对话有多种形式,忏悔是最虔诚的一种:首先承认自己的欠缺,然后祈求获得提升。忏悔的意志就是向上的意志,它只有通过与无限者建立联系才有可能。我不可能向有限者忏悔,因为有限者的有限性不能满足我向上的意志。所以,忏悔的对象必然是超人类的:这是我们从上述推理中得出的第一个结论。但是无限者的存在仅仅是忏悔得以可能的必要条件:没有忏悔者,忏悔就无从谈起。是不是任何人都能成为忏悔的对象呢?不是:忏悔实际上是在内心法庭中对自己进行追问和审判,它所表达的是忏悔者向上的意志,因此,只有主体才能进行真正的忏悔。这看起来是个悖论:忏悔以承认忏悔者的欠缺为前提,但忏悔意识本身是一种主体意识。事实上,承认欠缺与人的主体性并不矛盾:人只有在有勇气承认自己的欠缺时,才更有决心超越自己,进一步实现自己的主体性。由此可以得出第二个结论:忏悔者必须是主体。忏悔就是作为主体的个体向无限者袒露自己的欠缺,立志要在无限者的引导下不断提升自己,使自己的主体性获得最大限度的实现。写到这里,我似乎听到了反驳的声音:西欧社会在中世纪的黑暗不证明以上帝为中心的文化会导致人的主体性的丧失吗?奥古斯丁的忏悔不意味着他处于自我压抑的状态吗?这种反驳虽然好象有具体的历史事实作为其支撑,但忽略了一个微妙而至关重要的问题:中世纪的黑暗并不是以上帝为信仰对象造成的,而是某些有限者(如宗教领袖)成为信仰的直接对象的结果;中世纪以前的西方文化也是以神或上帝为信仰对象的,并未产生类似于中世纪的黑暗,正说明以无限者为信仰对象不会压抑人性——无限者的无限性为人提供了至大无外的想象空间,因而与其说它造成了人的压抑,毋宁说它给人以解放的机缘和激情;有限者是人世的直接领导者,他的话语是其信徒必须服从的绝对命令,凡是不服从者都会受到严酷的惩罚,因此,有限者的有限性就成为对他人的奴役,所谓中世纪的黑暗恰恰源于对有限者的信仰。从根本上说,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域、任何文化体系中,对于有限者的信仰最终都会导致灾难。信仰无限者与信仰有限者的区别是本质性的:前者可以提升人的精神,后者只能使人沦为奴隶。奥古斯丁受中世纪语境的制约不可能不为当时的宗教制度辩护,但他在忏悔时是在与上帝对话,所探讨的许多问题具有普遍的意义(如时间问题和身心问题)。对无限者的信仰之所以能在文艺复兴以后成为西方人创造奇迹的精神动力,就是因为改革后的基督教弱化乃至取消了对有限者的信仰而强调人可以直接与无限者建立联系——“人心里相信,就可以称义”(马丁·路德语)。信仰成为人作为主体与无限者的直接对话。这种意义上的信仰不但不会压抑人的主体性,反倒使人在欠缺意识和向上意识的双重推动下日益严肃、坚毅、纯洁、开放。 我们可以在中国文化的许多层面寻找忏悔意识匮乏的原因,譬如,1、中国文化是“乐感文化”,人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是无欠缺的存在,并未犯有不完善罪,无需忏悔;2、中国文化在主流上是非宗教的,不设定一个超越的、终极的、无限的存在为人的信仰对象,因而忏悔的对象从根本上说是缺席的。但是这些原因并不是最根本的——任何健全的成年个体在犯了罪错后都应该忏悔,只有孩子和精神不健全者才有不忏悔的特权,因为他们缺乏对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说中国人普遍精神不健全显然是不切合实际的,所以,中国人缺乏忏悔意识的最根本原因只能是:中国人尚未普遍地成为个体,缺乏在内心法庭中审判自己的能力,向无限者忏悔对中国人来说是尚待学习的功课。中国文化的当下状况决定了中国人善于认错而不善于忏悔:认错是向某个有限者承认自己的过错,忏悔则是面对无限者进行自我追问;前者是被动的,是未成主体者的常规行动,后者是主动的,以人已经成为个体—主体为前提。产生这种状态的原因是中国文化的家长式体系:由于缺乏同一的超越的信仰对象而人又必须有所信仰,中国文化采取了将某些特殊人物神化的信仰策略;被神化者是曾经存在过或正在存在着的政治、军事、文化领袖,是以国为家的精神家长;对于他们,中国人的主导意识是服从;服从者对于家长来说是孩子,是尚未成为个体者,他们可能会认错或控诉,但不会向无限者忏悔(对有限者的“忏悔”实际上是认错)。忏悔意识是人面对无限者时的罪责意识,能够为自己负责的人才会有罪责,所以,未成为个体—主体者缺乏忏悔意识乃是必然的事。未成为个体—主体的人在面对灾变时总是觉得应该负责任的他人,自己则是受害者、无辜者、旁观者。这使得他们具有强烈的控诉意识:别人犯了错,家长应该惩罚别人。如果自己受到惩罚,他们常常会感到委屈:我还是孩子,是不完全民事主体,为什么让我负责呢?每当一场社会大灾变过后,中国人中就会涌现出无数的控诉者。他们像孩子一样控诉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要求家长惩罚别人,安慰自己。在控诉之后受到安慰是他们最为欣慰之事。控诉未遂则会使他们感到委屈,生出哀怨之情。中国文化史在一定意义上就是一部控诉史。在屈原的诗、《窦娥冤》之类的戏曲、伤痕文学中我们都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控诉意识。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像《俄狄浦斯王》、《忏悔录》、《存在与虚无》这种要求人为自己、历史、无限者负责的作品在中国主流文化史中几乎没有。控诉意识的最大特点是它忽略了控诉者自身的罪责问题,仿佛自己总是置身于局外,有权成为逍遥者。这是典型的未成年人的思维方式。从上个角度看,中国知识分子大部分是未成年人。因此,提倡忏悔意识对于中国知识分子乃至中国人至少有一个好处:让我们知道自己应该长大成人,以主体的身份为自己和历史负责,在犯有罪责时对自己进行自我追问和自我惩罚,在为历史立下功绩时为自己颁奖。一言以蔽之,学习忏悔就是学习成为个体,学习成为历史的主体。这意味着学习忏悔是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必修课。但我们不能强制别人忏悔,正如我们不能强迫别人成为个体。强迫别人忏悔而自己不忏悔所表现的依然是一种控诉意识。忏悔只能是自发、自愿、自为、自由的,也就是说,它是只能从“我”出发的。中国人是否应该忏悔的问题从根本上说是“我”是否应该忏悔的问题。“我”的忏悔是有前提的:“我”必须已经或正在成为个体,具有向上的意志,所以,提倡忏悔意识与提倡个体意识和超越意识是一回事。有关忏悔的问题涉及一个巨大的系统工程,完成这个工程乃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使命。中国知识分子与其忙着追问某个他人是否应该忏悔,不如沉默地投入到这个文化工程中去。 行文至此,我仿佛听到了飘摇不定的嘲笑声:都已经进入后现代了,还谈什么忏悔?后现代文化是全球性的乐感文化,现在的时尚是尽情享受一次性的生命,在短暂的生命历程中花费时间忏悔是对生命的浪费。我本人无意于全面否定这种乐感文化,但我认为下面的问题是无人能够逃避的:既然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过错和灾难频发的世界上,而我们又对这个世界负有责任,那么,忏悔就是绝对必要的。忏悔意味着你与无限者建立了联系,证明你对历史负有罪责意识,证明你已经成为个体。这都是绝对具有正面价值之事。所以,以忏悔意识取代控诉意识对于中国人来说意义重大,它有助于完成我们期待已久的中国文化的创造性转折。
发布日期:二○○四年六月十日
中国文学的根本性缺陷与文学的灵魂维度
http://bbs.tecn.cn/archiver/?tid-201678.html
刘再复 林岗
最近笔者读到潘知常教授的文章《为信仰而绝望,为爱而痛苦:美学新千年的追问》,他从美学领域提出应该接续上世纪初由王国维、鲁迅开创的生命美学的“一线血脉”,并且反思这“一线血脉”被中断之后给美学进一步发展造成的困境;为开解这个困境,只有引入西方信仰之维、爱之维,才能完成美学新的“凤凰涅磐”。他的看法非常有见地,切中问题的要害。他的论文,与笔者多年的看法,不谋而合;从不同的问题出发,竟然得到相近的结论。笔者极其希望这种有益的学术探讨带来更大的收获。
文学也许有其他使命,但是,伟大的文学的根本使命却是展开生命个体的灵魂冲突。文学是探究个体生命的,而个体生命天生是属灵的。如果不探个体生命,文学就不能透彻,就有“隔”。在人类意识发展史上,生命个体的成熟是和追问“不朽”联系在一起的,这就产生了对灵魂的思索。人对神的崇拜,事实上是对灵魂永生的崇拜。有了永生的追问与渴望,才有生与死的冲突,灵与肉的冲突,本我与超我的冲突,此岸与彼岸的冲突,也才有对灵魂的叩问,对天堂与地狱的叩问,对神秘世界与超验世界的叩问,以及对命运与存在意义的叩问。这种叩问是个体生命与神秘世界的对话,其问题不是属于社会,而是属于个人。换句话说,其灵魂对话的内容是个体化的,而不是群体化与社会化的。对文学这种本性的认识一直只是涓涓细流,中国文学多在感时伤世,背负国家、民族、社会巨大包袱的传统下发展过来。尤其在上个世纪,这传统几乎笼罩一切。今天正是适当其时,重提文学的个体生命本质,并以此来批评中国文学的根本性缺陷,为文学、美学探讨的深入进一新解。
中国古代文化缺乏灵魂叩问的资源。中国文化的主脉——儒家,不关注和讨论灵魂的问题。孔子“祭神如神在”和“敬鬼神而远之”这种含糊的、疏远的、大而化之的对神的态度,反映出他对彼岸世界不感兴趣。“未知生,焉知死”,在他看来,全部问题都是生的问题即此岸世界的问题,而死的问题是生的问题所派生的。因此,他极端重视人的现实生活,所思所想都是人在艰难困苦的现实人生中如何仰仗自己的力量(不是依靠上帝的力量和其他神的力量)努力奋斗,自强不息。他只确认一个世界,一个此岸的人的世界,不确认还有另一个彼岸的神的世界。此岸世界是群体的人际世界,这个世界的和谐是人的幸福之源,维护这个世界的和谐是人的全部责任。无论是仁是礼还是乐,都是致力于建设一个美好的道德秩序。但是,这种秩序下的人,并不是充分发展的个体,它只是秩序中的固定点,而不是可超越秩序的自由点,它缺乏个体的自我意识,因此也缺乏灵魂的思考与灵魂的活力。儒家思想体系下的反省,只是就范既定的道德秩序的自我修正与调整,其中没有灵魂的挣扎和叩问。孟子的“吾日三省吾身”,是一种君子式的反省,其反省的目标是远离小人,端正处世姿态,并不是灵魂的拯救。相应的,其反省的特点则是静态的,即以既定的道德秩序与圣贤指示检讨自身的处世行为和做人记录,而不是灵魂的苏醒与论辩,反省中只有在固定参照系之下的小心翼翼的修正与调整,并没有彼岸世界远处的呼唤,也没有内心的大动荡与大呼叫。从古到今的中国作家,可以从儒家思想中获得某些现实感情力量,但不可能获得灵魂的内在资源。
从个体生命解脱的角度上说,庄子道家思想倒是给中国作家很大的帮助与启迪。庄子是中国第一个叩问人的存在意义与人生真实性的思想家。他的思想对人生充满怀疑。身为物役,心为形役,人的生命被自己制造出来的物质世界所压迫、所窒息,制造出来的东西愈多,生命的负担就愈是沉重,那么,人类辛辛苦苦地以有限的生命追逐无限的知识并用这些知识创造一个物欲世界到底有什么意义?人类吞食了智慧果之后学会了分辨生死、祸福、是非、善恶等等,可是,祸为福所依,福为祸所伏,表面上是你在梦蝴蝶,说不定是蝴蝶在梦你,你无穷无尽地追求名声、地位、权势、实际上恰恰被名声、地位、权势所摆布,荣辱、生死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人如何摆脱自己制造的概念、名称、机械和物质世界而作逍遥游?庄子这种怀疑精神和逍遥精神启迪了中国作家、诗人,助长和滋润了中国两千多年的隐逸文学和其他类型的个性生命文学,意义非常。然而,庄子对存在意义的叩问是一种消极性的否定性的叩问,叩问之中打破了生死、祸福、是非等界限,取消了对立,但同时也失去了关注,失去了密切。所谓失去了关注,是在他的思想世界里再也没有现实情感和现实精神创造的关怀;所谓失去了密切,是再也不理会人内心世界不同价值观念的冲突与紧张,更谈不上灵魂的挣扎与呼喊。道家思想后来发展出一套“贵生”、“心斋”、“坐忘”的修炼模式,更是淘空了内心的矛盾与对立,只让肉身伸延到不死不灭不忧不愁的神仙世界里,那里只有世俗之城,可一点也没有精神之城的影子。受道家思想影响的诗人作家,会有潇洒,会有怀疑,会有对现世人生的叩问,但不会有对灵魂的叩问和灵肉的根本紧张。
也许正是中国文化缺乏叩问灵魂的资源,因此,和拥有宗教背景的西方文学(特别是俄罗斯文学)相比,中国数千年的文学便显示出一个根本的空缺:缺少灵魂论辩的维度,或者说,灵魂的维度相当薄弱。我们迫切需要的工作,就是探讨文学的灵魂维度与灵魂深度,探讨它们与文学的密切关系。
在这里我们特别借用一下俄国的杰出思想家舍斯托夫的“旷野呼告”的思想意象。舍斯托夫著写过《在约伯的天平上》、《雅典与耶路撒冷》等名著,还写下《旷野呼号》这一宗教哲学论著。这一意象来源于《圣经》,说的是一个希伯来的先知向来自荒漠的犹太人发出号召削山填壑,为上帝开出一条路来,但是犹太人没有听从先知的呼唤,于是,先知的呼号成为旷野无人理睬的呼号。舍斯托夫借此意象展开他的思想。在他看来,旷野上无人理睬的呼号,正是灵魂的呼号。也正是这种呼号,(而不是思辩哲学)为人们开辟了走向真理、走向担负人间苦难的道路。舍斯托夫在此书中通过对陀思妥也夫斯基和克尔凯郭尔的阐释,批评了历代思辩哲学家对必然性和理性原则的崇拜和对人间苦难、不幸、眼泪、绝望的漠视,整部著作本身就是对灵魂的叩问。舍斯托夫在论述中,发现与“灵魂呼号”相对应的概念是“思辩哲学”,这一对立也可以描述为“旷野呼号”与“学院理性”的对立。而我们则发现,中国文学缺乏的正是“旷野呼号”,而与之相对立的是“乡村情怀”。中国数千年来,一直处于乡村时代,所有的具有代表性的诗人作家,尤其是正宗的诗歌、散文作家,其作品的基调都是乡村大背景下的人生感叹。无论是被视为“现实主义”还是被视为“浪漫主义”,也无论是被命名为“载道派”还是“言志派”,都没有越出关怀世道人心和感慨天地人生的范围,基本上是现实生活的咏叹调。而咏叹之中或咏叹之外,我们都很难找到旷野的呼叫——灵魂的叩问。即使是屈原的“天问”,也只是对大自然与某些政治历史问题的叩问,并不是灵魂的叩问。屈原对大宇宙的呼叫不是灵魂深处的冲突与呐喊,而是现实困境中的大呻吟。他的质疑,是对自然之天和现世权力之天的质疑,不是灵魂的对话与争辩,因此,也难以说得上具有灵魂的深度。屈原的《离骚》,更明显是现实人生的感叹。在长诗中,有现实人生的“法庭”,没有灵魂的“法庭”。中国两千多年的诗歌,其主流都是《离骚》的伸延与变奏,因此,表层的牢骚怨恨很多,深层的内心呼叫对话少。
中国的小说,在《红楼梦》之前,也缺乏灵魂的维度。从唐传奇到“三言二拍”,其中虽有轮回、转世之说,用的是世间因缘法,却没有个体生命内部灵魂的紧张。即使是影响最大的文言小说《聊斋志异》以及广为流传的《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其中的人物,无论是大奸大恶、大忠大贤还是才子佳人、精魂孤女,都缺乏内心的紧张。“宁教我负天下人,决不让天下人负我”,曹操这种“豪杰”性格与两极决断的心态实际上是普遍的心态,这里没有内心的冲突。而有些人物在重大行为抉择之前虽有内心的紧张,但也没有严格意义的灵魂冲突,例如宋江、卢俊义的“上山”,几乎完全是被逼的,即是环境与他人逼迫他们选择,并非他们本身灵魂论辩的结果。《水浒传》写得最成功的人物林冲,他虽然也有犹豫,但其“反叛”与“不反叛”之间的冲突,也只是现实选择的利害权衡,作者并没有赋予林冲的犹豫以形而上的意义。
与哈姆雷特、麦克白这些西方文学中的戏剧人物相比,我们可看到在相似的行为犹豫中,其内心矛盾的内涵有着巨大的差别,一边有灵魂的搏斗,一边则没有。麦克白在谋杀国王之后也“谋杀了自己的睡眠”,他的灵魂进入了惨烈的动荡与挣扎,罪恶的阴影笼罩着他。他沾着国王鲜血的手,一再去洗,但总觉得洗不干净,因为关键是他感到自己的灵魂也沾满了鲜血。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另一个悲剧人物奥赛罗在中了他人的阴谋之后,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苔丝德梦娜。可是,当真相大白,他发现妻子的无辜与自己的罪孽时,立即审判自己,拔剑自刎。他最后的自刎是通过最惨烈的行为语言表达自己最深的罪感,是承担全部良心罪责的忏悔情感。莎士比亚笔下这种忏悔行为与忏悔情感在西方文学的源头上就已动人地表现过。希腊悲剧《俄底浦斯王》中,俄底浦斯发现自己无意的杀父娶母的罪孽后,(尽管他得到先知的预言而极力逃避这一罪孽,绝对没有犯罪的动机,杀父娶母完全是命运的摆布,)整个灵魂经受了一个地震,他毫不犹豫地拔剑刺瞎自己的眼睛。生为儿子,竟然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也不认识自己的父亲,仅此一点,良知上就有不可逃避的罪责。
中国文学发展到《红楼梦》,才有一个划时代的突破。其主要人物贾宝玉是一个有灵魂的人物。他的灵魂的世界是一个双音的世界,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儒家式的崇尚道德秩序的价值观与崇尚生命的自然性情的价值观,在他的灵魂世界里,形成了一个矛盾的张力场。两种价值观的声音一直在展开辩论。小说中的两个女性主人公负载着两种不同的价值观念。林黛玉崇尚的是生命自然与生命自由,而薛宝钗则崇尚道德秩序的与人际和谐。贾宝玉的灵魂指向与林黛玉相通,但也受到薛宝钗的牵制。他并不是简单地和薛宝钗所代表的传统“决裂”,而是在两种价值观中思索。我们可以把林黛玉与薛宝钗视为贾宝玉灵魂的悖论:木石前盟符合充分理由律,金玉良缘也符合充分理由律,只是贾宝玉的灵魂最深处屹立的绝对是爱哭爱闹、真情真性的林黛玉。贾宝玉经常处于精神迷惘的状态中,在他发呆而无法言说的时候,恰恰是他的灵魂处于困境之中,他的迷惘,是对灵魂无声的叩问。这种迷惘,很像哈姆雷特式的迷惘。
对于中国文学缺少忏悔意识,即缺乏灵魂维度这一根本缺陷,五四新文学的先行者已经朦胧地发觉。其中周作人在论述俄国文学时,以俄国文学为镜子就发现了中国文学这一缺陷。他在《文学中的俄国与中国》一文中说:“俄国文学上还有一种特色,便是富于自己谴责的精神。法国罗兰在《超出战争之上》这部书里,评论大日耳曼主义与俄国沙文主义的优劣,说还是俄国较好,因为他有许多文人攻击本国的坏处,不像德国的强辩。自克里米亚战争以来,反映在文学里的战争,几乎没有一次可以说是义战。描写国内社会情状的,其目的也不单在陈列丑恶,多含有忏悔的性质,在思契契特林(ShtshedrinSaltykov)、托尔斯泰的著作中,这个特色很是明显。在中国这自己谴责的精神似乎极为缺乏:写社会的黑暗,好像攻讦别人的阴私,说自己的过去,又似乎炫耀好汉的行径了。这个缘因大抵由于旧文人的习气,以轻薄放诞为风流,流传至今没有改法,便变成这样的情形了。”(1)周作人批评的“自我谴责精神”的集体性欠缺,的确是中国文学的大弱点,五四时期鲁迅等作家对国民性的反省与批判,正是对这种欠缺的一种弥补。周作人还注意到,除了民族文学精神中缺乏自我谴责精神之外,中国作家还缺少托尔斯泰式的个体的忏悔意识,轻薄风流倒是不少,缺少的是对灵魂的深刻的解剖。周作人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特地翻译英国特里狄斯(W.B.Trites)的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说评论(发表于1918年1月号的《新青年》),说明每一个人,包括处于社会底层的被奴役的人,都有灵魂的双音与灵魂的搏斗。特里狄斯认为,陀思妥也夫斯基善于写出“抹布的灵魂”。所谓抹布,就是被人踩在脚下的不干净的工具,处于社会底层的人就像抹布,但是,在陀思妥也夫斯基看来,这一块不干净的抹布,又是非平常的、通感情、通性灵的抹布,也就是说,它是有灵魂的。陀思妥也夫斯基的本领正是揭示出抹布灵魂的深邃。周作人译出评论的主旨:“陀氏著作,就善能写出这抹布的灵魂,给我辈看。使我辈听见最下等最秽恶最无耻的人所发的悲痛声音,醉汉睡在烂泥中的呼唤,乏人躲在漆黑地方说话。窃贼、谋杀老姬的凶手、娼妓、靠娼妓吃饭的人,亦都说话,他们的声音却都极美,悲哀而且美。他们堕落的灵魂,原同尔我一样。同尔我一样,他们也爱道德,也恶罪恶。他们陷在泥陷里,悲叹他们不意的堕落,正同尔我一样的悲哀-----。”(2)周作人翻译的这篇评论告诉读者:陀思妥也夫斯基作品的精义在于说明被世俗社会视为下层的堕落的人,其灵魂的内涵并不是单一的,在恶中也蕴含着善和美,其灵魂也在挣扎,也在论辩,也同其他“高贵的人”一样,具有灵魂的对话与论辩。文学作品只要看到犯人身上灵魂的苦痛与悲哀,才具有深度。五四时期,能察觉到俄罗斯文学的灵魂之深和中国文学的欠缺的,恐怕只有周氏兄弟。周作人发表这篇译文的时间是1918年。这之后几年,鲁迅也连续发表了几篇对陀思妥也夫斯基的评论,他也看到了陀氏的深刻处,并发表了一段著名的话:
凡是人的灵魂的伟大审问者,同时也一定是伟大的犯人。审问者在堂上举劾着他的恶,犯人在堂下陈述着他自己的善,审问者在灵魂中揭发污秽,犯人在所揭发的污秽中阐明他埋藏的光辉。------这样,就显示出灵魂的深。在甚深的灵魂中,无所谓“残酷”,更无所谓慈悲;但将这灵魂显示于人的,是在“高的意义上的写实主义者”。(3)
鲁迅凭借自己的天才直觉,发现俄国这位“残酷的天才”对灵魂的审判是何等深刻。鲁迅已走到陀思妥也夫斯基灵魂的门口,可惜他没有走进去。他只是自己设置了一个叩问民族劣根性的精神法庭,而没有设置另一个叩问个体灵魂的陀氏法庭。所以,阿Q只能视为中华民族古旧灵魂——集体无意识的图腾,而不能视为个体生命的图景,在阿Q身上,没有明显的灵魂的对话与论辩。鲁迅在陀思妥也夫斯基的灵魂法庭门前站住,然后退出,这可以看作是一种象征现象:在新文化运动中诞生的中国现代文学,有它先天的弱点,和最伟大的文学相比终究存在隔膜。鲁迅的退出说明了即使是具有巨大思想深度并解剖过国民集体灵魂的最伟大的中国现代作家,也没有向灵魂的最深处挺进,明知“灵魂的伟大审判者须同时也是伟大的犯人”,但终究没有兼任这两个伟大的角色。于是,尽管发出呼叫,但终究没有发出动人心魄的论辩。鲁迅尚且如此,更毋庸论及其他。
中国现代文学虽然受到西方文学的巨大影响,但仍然缺乏叩问灵魂的维度。现代作家一开始就背上一个其他国家的作家不必背的包袱,这就是国家兴亡、社会制度更替的包袱。几乎所有主流作家都把眼睛投向社会的合理性问题(社会正义),在“启蒙”与“救亡”上耗尽大部分精力,无法探究自身的灵魂。我们认为,文学不是“反社会”的,但它却是“非社会”的,它既不给社会设计提供蓝图与方案,也不要求作家带着一个方案去修正和改造他人的灵魂。怎么办问题不属于作家。“灵魂的工程师”的称号对于作家更不相宜。这一沉重的桂冠应当由作家掷还给那些企图利用文学的别有用心之人,要求作家充当灵魂的设计者与组织者,这不仅不可能,而且会给作家带来“灵魂权威”的幻像。作家不是灵魂的权威,也不是良心的权威。文学不是按照某种灵魂的蓝图去塑造灵魂,而是展示灵魂的幽暗、深邃、伟大和渺小,并发出灵魂的呼喊。
注释:
(1)《周作人文类编希腊之余光》,钟叔河编,第427页。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
(2)《周作人文类编希腊之余光》,钟叔河编,第411页。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
(3)《鲁迅全集》第7卷,第9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
(刘再复,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文学研究所所长。后旅居美国,现为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客座教授 林岗 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博士导师) 6月18日 主持人:王晓明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
参加者:张宏华东师大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徐麟华东师大中文系文学博士
张柠华东师大中文系硕士研究生
崔宜明华东师大哲学系博士研究生
时间: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八日
地点:华东师范大学第九宿舍625室
http://www.ilf.cn/Article_Show.asp?ArticleID=3965&ArticlePage=2
王晓明(以下简称王):今天,文学的危机已经非常明显,文学杂志纷纷转向,新作品的质量普遍下降,有鉴赏力的读者日益减少,作家和批评家当中发现自己选错了行当,于是踊跃“下海”的人,倒越来越多。我过去认为,文学在我们的生活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现在明白了,这是个错觉。即使在文学最有“轰动效应”的那些时候,公众真正关注的也并非文学,而是裹在文学外衣里面的那些非文学的东西。可惜我们被那些“轰动”迷住了眼,直到这一股极富中国特色的“商品化”潮水几乎要将文学界连根拔起,才猛然发觉.这个社会的大多数人,早已经对文学失去兴趣了。
照我的理解,爱好文学、音乐或美术,是现代文明人的一项基本品质。一个人除了吃饱喝足、建家立业,总还有些审美的欲望吧?他对自己的生存状况,也总会有些理不大清楚的感受需要品味,有些无以名状的疑惑想要探究?在某些特别事情的刺激下,他的精神潜力是不是还会突然勃发,就像老话说的神灵附体那样,眼睛变得特别明亮,思绪一下子伸到很远很远,甚至陶醉在对人生的全新感受之中,久久不愿意“清醒”过来?假如我们确实如此,那就会从心底里需要文学、需要艺术,它正是我们从自觉上把握生存境遇的基本方式,是每个个人达到精神的自由状态的基本途径。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文学自有它不可亵渎的神圣性。尤其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大多数人对哲学、史学以至音乐、美术等等的兴趣,都明显弱于对文学的兴趣,文学就更成为我们发展自己精神生活的主要方式了。
因此,今天的文学危机是一个触目的标志,不但标志了公众文化素养的普遍下降,更标志着整整几代人精神素质的持续恶化。文学的危机实际上暴露了当代中国人人文精神的危机,整个社会对文学的冷淡,正从一个侧面证实了,我们已经对发展自己的精神生活丧失了兴趣。
张宏(以下简称宏):我想从创作现象来谈谈对文学危机的看法。按照我的理解,这种危机在作家创作方面有两种表现,一是媚俗,一是自娱:其实这两种方式倒是中国传统文学观念的延续。自古以来。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看似把文学抬到了一个极高的地位,其实所谓“大业”和“盛事”,只是帝王的业和事。到了现代,帝王的事业不复兴旺,文学的“载道”功能便转换为代人民立言。这也是一个很崇高的事业,每当人民欲言又止之时,文学事业就格外发达。可如今,文学的这一功能逐渐被其它传播媒介所取代,人民自己独立发言的能力也逐渐发达,文学“载道”的事务就又濒于歇业了。在这种情况下,文学的功能只好转移到“缘情”上来,而这不过是自娱的一种漂亮的说法罢了。总之,文学没有自己的信仰,便不得不依附于外在的权威,一旦外在的权威瓦解了,便只有靠取悦于公众来餬口,这便是媚俗的方式。要不然就只好自娱自乐了。这就好比找不到用武之地的拳师,或者去走江湖,靠卖狗皮膏药度日;不然就得回家去,自己打拳健身。
看起来,作家王朔采取的主要是第一种方式。有人说他是个讽刺作家,我却认为,他的作品总的基凋是“调侃”,而不是讽刺。这两者截然不同,尽管从表面上看,它们是那么相似。讽刺有着喜剧的外观,而其背后有一种严肃性;讽刺总是以一种严肃豹姿态批判性地对待人生,它清除人生的污秽,是生命的清洁工。讽刺所显示的批判性甚至高居于作为个体的讽刺者及讽刺对象之上,达到对普遍性的生命价值的肯定。调侃则不然。调侃恰恰是取消生存的任何严肃性,将人生化为轻松的一笑,它的背后是一种无奈和无谓。王朔笔下正是充满了调侃,他调侃大众的虚伪,也调侃人生的价值和严肃性,最后更干脆调侃一切。在这种调侃一切的姿态中,从调侃对象方面看,是一种无意志、无情感的非生命状态,对象只是无谓的笑料的载体。从调侃者本身看,也同样是一种非生命状态。调侃者一如看客,他置身于人生的局外,既不肯定什么,也不否定什么,只图一时的轻松和快意。调侃的态度冲淡了生存的严肃性和严酷性。它取消了生命的批判意识,不承担任何东西,无论是欢乐还是痛苦,并且,还把承担本身化为笑料加以嘲弄。这只能算作是一种卑下和孱弱的生命表征。王朔正是以这种调侃的姿态,迎合了大众的看客心理,正如走江湖者的卖弄噱头。
王:这当中也包括了迎合大众想发牢骚,想骂娘的心理,大众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宣泄怨愤的快感。
宏:王朔以这种方式博得了大众的青睐。在调侃中,人们通过遗忘和取消自身生命的方式来逃避对生存重负的承担。然而,现实生存并不因这种逃避而有丝毫改变。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国人生存境况之不堪和生命力的孱弱。不然,人们何以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乞灵于这一点点可怜而又无聊的“轻松”呢?
从嘲弄和挖苦大众虚伪的信仰到用调笑来向大众献媚,王朔兜了个大圈子。倘若他要迎合得更彻底些,当然还得满足大众必然会有的道德上的虚荣心。王朔果然一改以往嬉皮士似的反道德面目,而以“好人一生平安”的空头许诺来劝善。嬉皮士变成了道德家,这可称得,上真正的喜剧。
徐麟(以下简称徐):其实,在文学上,“王朔现象”并不罕见,它是《儒林外史》及以后的谴责小说,和四十年代包括《围城》在内的所谓“讽刺文学”的恶性重复。尽管作者们的社会角色迥然不同,但从他们对语言的态度和操作中可以找到许多相似之处。它们都是正统价值观念崩溃后的产物,并都是对文化废墟的嘲笑。问题不在于嘲笑和调侃本身,而在于废墟只对人来说才是废墟。嘲笑也要有嘲笑者。嘲笑者并不是作者的肉体存在,而是被我们称之谓人文精神的价值指向。《儒林外史》中还有王冕式的人物,无论他离我们有多么的遥远,但这表明作者还有一种人格和信念的意指,这种意指在《围城》中更加漂浮不定。但是,方鸿渐毕竟还有惶惑、无奈和拒绝,毕竟还指向了某种可能的东西。王朔之为恶性的重复就在于他的文本没有任何结构上的意指。也许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顽主》中他尚有某些痛苦感和彷徨感,但这些感受在后来的作品中完全被消解了。痛苦的消解是因为认同了废墟,彷徨的终止则是因为不再需要选择,因而就没有也不需要任何可能的人文意向。一旦嘲笑者本人也成了废墟,那么,他就不能指向任何外部世界,于是便只有在玩弄语言的亵渎与嘲笑中获得一种自慰式的快感。
宏:对这样的快感的追求,在所谓“玩文学”派那里有着更为突出的表现,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暴露出文学创作的危机。王朔是与民同“乐”,“玩文学”者则独“乐”之。他们把文学当作自娱自乐的工具,独自把玩,回味无穷。
徐:譬如,“第五代”导演张艺谋的艺术创作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集中而突出。近来极为叫红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主人公颂莲是张艺谋努力赋于某种现代人文意识的洋学生。她不是用轿抬,而是自己走进陈家大院的,并且还说出了“这里有狗、有猪、有耗子,就是没有人”的“人”话来。但她不仅很快洞悉了陈家大院里的一切,而且立即全身心地投入了与众姨太的争风吃醋中。这个转向似乎可以解释成人物复杂性和艺术处理上的脱节,但在全片的结构中却成了对礼教的皈依,并且嘲弄了对礼教的反叛主题。更重要的是,在电影语言上,张艺谋是对“后现代主义”模仿得比较像的。色彩上,如对红色的大肆渲染;音响上,如捶脚声的音响主题反复出现;构图的对比性,视角的变换,长镜头的运用以及对点灯笼,挂灯笼,吹灯笼的精心刻画等等,都造成了画面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性的效果。但最强烈的反差更在于影片中使用了在中国人看来最具现代性的技巧,所表现的却是中国文化最陈腐的东西。因而,颂莲的那些“人”话就仅仅成了一种主题上的装饰。张艺谋的真正快感只是来自于对技巧的玩弄。
张柠(以下简称柠):本来影片中表现什么倒并不十分重要。所表现的事物既可以是陈腐的,也可以是美好的。关键在于这些事物在作品中所产生的功能。这种功能取决于文本的语义指向,从根本上说,它又是取决十作者主观的价值取向。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看不出张艺谋对其所表现的陈腐肮脏的东西有多少批判意识,相反,他始终在大肆渲染和玩味这种东西。
徐:《大红灯笼高高挂》在国内外的反应是很值得关注的。它的技术在西方世界早为人所熟知,甚至已开始过时,但因为它表现的是被称之为“中国文化”的那些东西,而使西方人大开眼界。至于中国这边的亢奋的反应,则来自于对所谓“后现代主义”之类“新潮”艺术的迷恋,而忽略了作品价值取向上的陈腐性。能像《大红灯笼高高挂》那样引起东西方人对对方陈腐性的互相欣赏的作品是非常罕见的,如果这里有为张艺谋所追求的好莱坞精神的话,那么这正是人文精神的全面丧失。
张艺谋电影探索的文化动因,是当代文学中的“寻根”意识。例如《红高粱》吧,应该说,对于现代文明生命的萎缩以及被阶级意识或政治革命等“历史动机”所淹没了的欲望或生命冲动来说,它确实有一种反叛和反历史的意味。它把余占鳌式的暴力取代建筑在更原始的个人占有欲上,不仅颠覆了暴力革命的神圣性,也确实意指了某种历史的可能性。但问题在于,它不是指向新的生存可能性及其精神空间,而是指向文化回归的道路。这是为张艺谋所熟悉并且认同的。只是这种文化回归很快就在《菊豆》中透了底。杨天青不仅不能取代父辈而公然占有菊豆,而且还只能作为自己儿子的哥哥跪拜在宗法道德和政治秩序的神座面前偷情。他会犯禁,但欲望的冲动根本无法与道德秩序相抗衡,其结果只能导致自我阉割。至于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颂莲用自己的脚走进了旧道德规范,因而欲望满足的方式是给定的,她必须在礼教许可的范围内不懈竞争,才可能短暂地获得她的男人。所以,在象征欲望的红色中,“我奶奶”是以认同并接受暴力来满足的,菊豆是在道德秩序下靠偷情来满足的,而颂莲则干脆投身到礼教规范中来获取满足。这是否就是张艺谋的“欲望三部曲”?
宏:以上两种方式尽管有种种不同,却共有一个根本的原则,即“游戏”。曾经有人在理论上公开提出过“文学游戏”的原则,还抬出维特根斯坦的语言哲学和后现代主义的文艺理论来作为根据。
崔宜明(以下简称崔):其实这里存在一种文化的误读。西方文化中的游戏概念与中国人常说的“玩”的涵义完全不同。在西方文化观念中,客观世界与心灵世界之间有一道鸿沟,而游戏是联结两者走向自由的惟一通道。它是生命的基础,涵盖了一切生命的体验,包括痛苦、颤栗等。我们把“游戏’’误读成“玩”,使之成了逃离一切真实的生命体验,消解痛苦和焦虑的理论。
宏:“游戏”在其规则范围内,是一桩严肃的事情。我们看到儿童在游戏时,往往是全身心地投入,他自身的体力和智力(即全部生命力)正在此过程中获得充分的显示和肯定。维特根斯坦用游戏来解释语言现象,认为语言即是对语言的使用,即如按规则所进行的一场游戏。在言说活动之外,并无什么语言的本质,而充分使用语言,就能充分显示出语言的本质和意义。人生同样如此,人生并非无意义,而只是说,人生的意义在于人的生存活动之中,人的最高本质即是在自己的生存活动中为自己立法,为自己创造意义。这些原则用之于解释文学,凸现的恰恰是文学创造的严肃性和神圣性。
徐: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兴起,有一个价值观念的危机和转型的深远文化背景。语言形式所以被推到一个历史的高度上,是根于西方人对语言与存在关系的理解。因而不仅其游戏规则是严肃的,其游戏态度也是真诚的。他们正是在这种严肃的游戏的投入中,把握并超越个体性存在的独特体验的。但中国当代“玩文学”者的那些“游戏”之作,既不表现出对某种生存方式的解构,更没有对存在的可能性的探索与构造,一旦失去了这种形而上的意向性,那么形式模仿的意义就只剩下“玩”的本身,它所能提供的仅是一种形而下的自娱快感。人文精神正是在这种快感中丧失了。
崔:这种人文精神的丧失,在文艺创作上的最严重的表现,就是想象力的丧失。
徐:所谓艺术想象力,当然包括诸如故事的虚构等等艺术处理能力,但更多的是指对于存在状态与方式及其可能性的想象力。我以为,这是一个文学或艺术家的生命所在,它在今天尤为重要。它是在这个原有价值观念全面崩溃的时代中的价值重构能力,也就是被保罗·蒂利希称为“存在的勇气”的那种东西,这在根本上决定了一个艺术家的激情、才华和力度等基本素质。与此相比,故事虚构只是一个技术问题。然而中国当代的许多艺术家却正在越来越丧失这种能力。王朔是一个例子,他的小说描绘出的世界就是废墟,能指与所指是完全等值而同构的,是废墟嘲笑废墟。张艺谋稍有不同,他曾经试图用原始生命力(欲望)来解构历史,但这种原始生命力是无形式的,他无法为它给出一个价值指向。而如果不能获得某种个体人格形式的力量,他就根本无法突破更加深固的道德秩序及其心理沉积物。所以,张艺谋从寻根出发反叛历史,最后又重新回归黑暗的历史怀抱。从这个意义上讲,他是在玩弄欲望,“后现代主义”则成了他从这玩弄中获取快感的器具。
王:张宏刚才谈到的“调侃一切”,徐麟讲的“以废墟嘲笑废墟”,都是这个时代人文精神日见萎缩的突出症状。这并不是一个偶然的现象,在某种意义上,它恰是我们精神历程的一个合乎逻辑的结果。你在一连串事件的摇撼下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原来被一种无知的信仰引入了歧途,于是跳起来,奔向另外一些与之相反的信仰。可很快你就发觉,这新的信仰仍然无用,你还是连连失败,找不到出路。在这种时候,你的头一个本能反应,大概就是干脆放弃信仰,放弃寻找出路的企图吧?你甚至会反过来嘲笑这种企图,借以摆脱先前那沉重的失败感。在严酷的环境中,自嘲确能成为有效的自慰。和理想主义相比,虚无主义总是显得更为有力,因为它自身尤需证明。
崔:理想主义需要以整体的人去建构,他的情感、意志和理性必须达到一定程度的整合,还需要有充沛的生命的意向性。这样的人以理性建立起自己的理想,对它一往情深,努力使它成为自己实践意志和生命意义的基础。而虚无主义则是一个心灵已成废墟的人所惟一能持的哲学态度,他只能用自己的理智来嘲笑自己的情感,用情感来嘲笑意志等等。因此,理想主义总是因自身的矛盾而软弱,虚无主义则因自身的矛盾而强大。
王:因此,一个人只要有一点点聪明,就完全能用虚无主义来嘲笑(或者说调侃)所有的信仰。这种嘲笑的成功也确实能给那些信仰上的失败者带来某种安慰和心理平衡。也正是因为这种高级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的有效,本世纪初以来虚无主义情绪在中国屡屡发作,不断蔓延。周作人的虚无主义还比较深刻,今天的“调侃一切”则浅直得多,更带一点颓废气,一点无赖气。虚无主义也一代不如一代了。
宏:这应该说是中国式的虚无主义。在西方,虚无主义自有其独特意义。近代的理想主义的信仰和价值依据(无论其为上帝还是理性、科学),通常总是外在于人的生命,而虚无主义恰恰是要瓦解这种外在于人的价值依据,这并不意味着人本身的意义的丧失,相反,它将生命的价值落实到生命本身。上帝死了,人有了更充分的自由,就好比父亲死了,解除了小孩子的管束。但一个成熟的少年将会意识到,他从此必须独自来承担自己的命运,创造自己的生活了。人的充分的自由同时就意味着更多的承担,意味着需要更强的生命力,也意味着他有可能创造出更高的意义,可惜在我们这里,虚无主义竟常常导致逃避和放纵,似乎一旦父亲死了,大家便可以抛弃一切承诺,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这真会令人生出无以言说的悲哀!
王:一九八七年以来,小说创作中一直有一种倾向,就是把写作的重心从“内容”移向“形式”,从故事、主题和意义移向叙述、结构和技巧,产生出一大批被称为“先锋”或“前卫”的作品。这个现象的产生,除了,说观念的革新、创作者主观感受的变化之外,是不是也暗合了知识界从追究生存价值的理想主义目标后撤的思想潮流呢?再比方说,那批所谓“新写实主义”作家的平静冷漠的叙述态度,真如有的论者所言,是一种有意为之的姿态吗?是否也同样反映出作者精神信仰的破碎,他已经丧失了对人生作价值判断的依据呢?至于这两年流行的以嘲讽亵渎为特色的小说和诗歌,就更是赤裸裸地显露出对我前面所说的那种文学的神圣性的背叛。当然,近几年中国文学的状况相当复杂,造成这些状况的原因更是多种多样,远不能一概而论。但是,从一些似乎并不相关的现象,我却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共同的后退倾向,—种精神立足点的不由自主的后退,从”文学应该帮助人强化和发展对生活的感应能力”这个立场的后退,甚至是从“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精神价值”这个立场的后退。
徐:其实西方的后现代主义是经过一系列建构以后的超越性否定。可在中国,根本就没有这个过程,我们处于一个多种历史阶段的人文思潮混作一团的共时性结构中,处在这样的状况中而一味“后现代”,结果很可能是保护了腐朽的文化因素。
王:后退总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你可以闭上眼睛,却无法不感觉到自己的后退。既然不能停下后退的脚步,或者虽然想停住,却缺乏足够的体力,那就只好想办法给这后退一个好一点的解释。我想,这是否就是一九八五年以后那种用西方思想观念来比附自己的热情的一个来源?类似张宏刚才谈到的用“游戏”概念来比附“玩文学”的现象,还有许多,譬如,用罗兰·巴特的“零度写作”理论来比附“新写实主义”作家的写作态度,用从俄国形式主义一直到博尔赫斯等等来比附“先锋文学”,最近则又开始用“反文化”的理论,用“后现代主义”来比附“调侃一切”的态度,比附以亵渎为特色的“痞子文学”……这些比附有不少做得相当精彩,足以使人产生错觉。在这错觉中陷得深了,你甚至真会在自己的头脑中发现种种类似于“现代主义”乃至“后现代主义”的情绪,于是极力将它放大、强化,再一头扎进去……经过如此一番循环,你就非但不再有后退的羞耻感,反倒有一种“前卫”的自豪感了。
后退固然不是好事,但也并不丢脸。遇上了太强大的对手,有时也只能后退。但是,明明是在后退,却要贴上一大堆外国的招牌来粉饰、自欺,那就有点可怜了。我觉得,这种后退而又自欺的现象,把这个时代人文精神的危机表现得再触目不过了。
柠:前面大家分析了当前文学界乃至文化界的种种情况,似乎由此可以作出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审美想象力全面丧失的时代。可我一直在考虑,这种结论恐怕是要遭到反驳的。反驳不会是来自王朔那样的流行作家,因为他们的审美经验早已同日常经验合二为一了;也不会是来自“寻根”派或“新写实”派作家,因为他们或认同某种既定的生存条件,或只是抄袭现实;更不会是来自大众文学,因为它的想象力早已指向了各种感觉的享受和欲望的满足:金钱、权威、暴力……惟一可能提出反驳的是先锋小说,因为先锋小说创作中,尚蕴涵着某种可喜的想象力。
以马原为代表的早期先锋小说创作,是把想象力倾注于词与词之间。他们凭借幻想制造出种种新的感受,并试图以新的叙述方式和语词结构来传达这些感受。这是一种重新对故事进行讲述的欲望和新的话语方式的习得过程。但共同的语言符号系统与经验主体之间的间距,是个体的自我意识得以充分实现的障碍。如果在叙事中,意识主体与语言主体的分裂不能合二为一,那么,叙述行为也就纯然是一场语言的游戏,创作中的形式专横倾向也就由此产生(马原后期的创作明显体现了这一点)。在当代中国的文化背景下,文学究竟充当何种角色,承担什么任务的问题,在马原他们那里,仍然悬而未决。
宏:简单地说,早期先锋小说最突出的贡献在于:它将语言如何传达生存感受的问题凸现出来了,也从某种程度上为感受提供了某些可能的方式。至于感受的充分性及在多大程度上对真理性切中的问题,则往往被搁置。
柠:正因为如此,近两三年来,以格非、余华为代表的先锋小说家正在逐渐摆脱马原的影响。他们在创作中努力发挥艺术想象,也更自觉地承担起对存在本质质疑和对生命意义追问的责任。
徐:质疑态度本无可厚非。在一个价值崩溃的时代,对既定事物抱怀疑是完全正常的。但必须指出,怀疑也有两种,一种怀疑指向对世界和自身生命的重新把握,有一个确定的意向性,尽管它在怀疑中并不表现出确定的形态,并且不可言说,但却是使怀疑成为怀疑的依据。怀疑是人的怀疑,怀疑正因是“人在”。另一种怀疑则是取消生命的意向性,也就是“人在”被取消了。因而,它是价值取消主义,它只能导向虚无。中国当今时髦的怀疑主义多属于后一种。
柠:我还是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近期先锋小说。《边缘》、《呼喊与细雨》是其中的代表作。从文本的叙事方式来看,这些作品往往从童年回忆切入,叙事构成一种有指向的线性时间,但又不时被回忆中的创伤性记忆所打断。就在叙事力图重现失去的时光,唤回童年的诗性记忆的同时,记忆中的创伤性因素却不断地瓦解它,暗示对现实的质疑和对存在意义的追问。创伤性所带来的“震惊体验”充填于幻想的时间结构之中,时间被瓦解为碎片,历史被转换为一个颓败的寓言,小说家则在这片荒废的背景上,凸现出一种因童年的“诗性记忆”被击碎而产生的忧伤和焦虑。
倘若人们的目光一直专注于单向度时间结构的历史,许多复杂的生存体验就可能被遗忘。小说家则以其真诚的感受和回忆瓦解了线性时间的链条,提醒人们:存在被遗忘了。我觉得,在格非、余华等人的近期创作中,尽管依然可见欲望、暴力、性爱、冒险、逃逸、死亡等等主题,但这些主题在整个文本结构中却被瓦解了,或者可以说,任何一种总体性的观念,任何一种乌托邦式的意识,在这里都会被瓦解。这种瓦解未必就是消极的,一旦人们从乌托邦的幻梦中苏醒过来,对存在本身的注意力往往能更充分地焕发。而这种注意力本身就预示着某种新的可能,它可能会激发出某种希望与创造的激情。
当然,问题的另一面也暴露出来了。语词之间及本文结构之间的张力场,固然为想象力提供了空间,但却没有为它规定应有的向度,艺术借助想象达到审美升华的规定性尚无保证。一个作家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精神存亡的问题,或者说“灵魂救赎”的问题。作家如果不能直面并着手解决这一问题,而仅仅满足于作一些反叛和瓦解的工作,就不但会限制其作品的成功,也会导致精神活力和创造力的衰退。并且,作品在其精神价值指问方面的犹豫不定,最终也将会销蚀其对希望的激情。这样,不仅读者不能从作品中获取精神能量,就是作者本人也会因精神颓废所带来的“如样重负”感的诱惑,而丧失精神的力度和自信心,最终无以抵挡来自外部世界的种种压力和诱惑(据说有一些颇有前途的先锋作家也“下海”了)。
可见,先锋小说家不但在其作品的价值指向上,而且在其自身生命的价值意向上,都正面临困境。
王:张柠谈到的先锋小说的困境,可以说较为集中地体现了整个社会人文精神的困境。能否从这种困境中突出来,大概正是中国文学,同时也是中国文化生死存亡的关键所在吧。
崔:说得夸张一点,今天的文化差不多是一片废墟。或许还有若干依然耸立的断垣,在遍地碎瓦中显现出孤傲的寂寞(王:例如史铁生和张承志),但已不能让我们流泪。
我也不想对大家谈到的那些文学现象表示痛心疾首。一个走在商品经济道路上的社会渴求着消费,它需要、也必然会产生消费性的商品文学,文学总要为人民服务嘛。但中国的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和西方成熟的商品文学相比,我们这不成熟的商品文学却正在冒充社会的精神向导,并沾沾自喜,做作地炫耀其旺盛的“精神”创造力,恰像一个肺病患者在健美舞台上炫耀他的肌肉。其实只是强烈的灯光和橄榄油膜才给人以某种感官的刺激,实际上人也只要这个。西方人爽快,承认商品文学只有一个目的——钱,相比之下,中国成长中的商品文学着实让人腻味。真不明白鲁迅说的瞒和骗何以能如此历久而弥新。
我们所感受到的人文精神的危机有两重。首先,我们正处在一个堪与先秦时代比肩的价值观念大转换的时代。举凡五千年以来的信仰、信念和信条无一不受到怀疑、嘲弄,却又缺乏真正建设性的批判。不仅文学,整个人文精神的领域都呈现出一派衰势。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穷怕了的中国人纷纷扑向金钱,不少文化人则方寸大乱,一日三惊,再也没了敬业的心气,自尊的人格。更内在的危机还在于,如果真的有了钱就天圆地方,自足自在,那当然可以不要精神生活,人文精神的危机不过是那批文化人的生存危机而已。但是,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民族真的可以不要诸如信仰、信念、世界意义、人生价值这些精神追求就能生存下去,乃至富强起来吗?
我们必须正视危机,努力承担起危机,不管它多么沉重。只有这样,才能看到危机的另一面,如张柠刚才所讲的,当代文学中乌托邦精神的消解,展示出新的文学精神诞生的可能性。实际上,可以在整个人文精神领域里来理解这一点。传统的价值观念的土崩瓦解,同时也正展示出一切有形与无形的精神枷锁土崩瓦解的可能性。而另一方面,新的生活实践也必然要求新的人文精神的诞生。在这个急剧变动的时代,每个人的心灵中都充满了太多的渴望和要求,都积累了太多的呻吟和焦灼。我们的情感瞬息万变,难以捉摸;意志相互冲突,难以取舍;理智恍惚不定,难以抉择。世界、生活、自我都在走马灯般地乱转,不再能被有效地把握。但是,只要是人,就必定需要把握自己,需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需要确信生活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一切都需要在人的心灵中得到某种程度的整合。这才能有我的世界,我的生活,才能有“我”。倘若既定的价值观念已不能担当此任,那就只能去创造一个新的人文精神来。我们无法拒绝废墟,但这决不意味着认同废墟。如果把看生活的视角调整一下,心灵的视界中也许就会出现一片燃烧的旷野,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机。
从文学上讲,人们需要它展现自己生存于其中的跃动的现实生活和喧哗的心灵世界,并以此呈现当代人投向生活的独特视角和视野,进而揭示当代人内在的生存意向。真正的当代文学应该敢于直面痛苦和焦虑,而不应用无聊的调侃来消解它;应该揭发和追问普遍的精神没落,而不应该曲解西方理论来掩饰它。如果一颗心正滴着血,那就应该无情地扒开它,直至找到最深的伤口——这样的文学才能让人流泪。
说到这里,看来文化人是不应改行摆摊了,但不敢说“不必”,因为总不能要求人人都有殉道的毅力。不过话说回来,就是遇上了再严酷的时代,我们这个社会也总会有些人铁了心甘当殉道者的。听研究数学的朋友说,在美国,研究数学的人自称为“敢死队”。因为那儿数学教授的年薪最低。而这些人因热爱数学而不悔,才有了人数不多却仍执世界数学发展之牛耳的美国数学界。以实用主义哲学为国学的美国尚且如此,以志于道为国学的中国就更不该缺乏这样的“敢死队”吧?一个社会,竟弄到要靠这样的“敢死队”来维持人文精神的活力,当然很可悲,但是,倘若你还能看见一支这样的“敢死队”,那就毕竟是不幸中之大幸,能令我们在绝望之后,又情不自禁要生出一丝希望了。 于仲达:当代中国作家的灵魂突围
http://www.99ally.com.cn/news/chinadigest/2006-7/13/113006544_1.html
如今,对当代作家和当代文学的不满似乎成了明白人的一大时髦。
陈忠实认为缺乏“思想”,张抗抗认为缺“钙”,铁凝认为缺少“耐心和信心”,莫言认为缺乏“想象力”,刘再复认为缺少贵族精神和忏悔意识,崔卫平认为文学要打破行业的隔阂,要铁肩担道义,关注新思想的潮流,丁东认为文学要看得懂,要有历史使命感,进步责任感,描写底层的文学最好,傅国涌认为文学要面向当下火热的社会生活。从生活中吸取营养,不能圈子化,李建军认为中国当代小说最缺少真正意义上的人物形象,缺乏可爱、可信的人物形象,缺乏对伟大的向往,对崇高的敬畏,对神圣的虔诚,缺乏令人信服的真,令人感动的善,令人欣悦的美,缺乏为谁写的明白,缺乏为何写的清醒,缺乏如何写的自觉。李建军认为中国当代小说最缺少真正意义上的人物形象,缺乏可爱、可信的人物形象。夏维东先生认为,和西方文学相比,中国文学里普遍缺乏一种东西,那就是博大与深刻。雨果的作品唤起了超越阶级的仁慈和面对苦难的豪气;托尔斯泰小说逼视人的原罪与忏悔;陀斯妥耶夫斯基无情地剖析人性在兽性与神性之间的挣扎;卡夫卡冷静得近似残忍地道出生存的荒谬;爱默生在纷乱的世相里静静地思考着古老的忏悔命题。
当代中国文学到底缺少什么呢?
为什么我们时代的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显得虚假、萎缩、丑陋而俄罗斯作家笔下的人物总是那么可信、可爱甚至美好?李建军指出,通常在俄罗斯作家笔下,即使那些人格残缺、灵魂丑陋、情感扭曲的人物,也不失其正常,也不乏值得你同情和怜爱的地方。嘲弄的背后不是心怀怨毒和仇恨。包含着善良和悲悯。它具有帮助有缺陷的人摆脱困境的诚意。相比,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只是冰冷而阴暗。狭隘、偏执、苛刻、恶毒、黑暗、暴力、刺激、窥视、欲望充斥在文学作品里面,鲜有思考人的罪性和有限性的作品,更缺乏忏悔意义的作品。李建军指出,中国相当一部分小说家就缺少俄罗斯作家对自己作品中的人物的温暖的爱,缺少纯洁而健康的道德性。他们不知道尊重人物,甚至不拿他们当人看,变着法儿虐待他们,羞辱他们,直到把他们身上最后一点人格尊严剥夺干净,直到把他们深处的最后一丝善念变成仇恨。中国的几乎所有的自命不凡的先锋作家和失去道德感的“消极写者”,都不知道善待自己笔下的人物,而是把他们当作没有疼痛感的物件来糟蹋。暴力和仇恨,欲望和放纵,是他们最感兴趣的主题。遗撼的是,他们仅仅满足于把人降为兽欲或本能的奴隶,而缺乏将人如其所是地描写出来的能力,更缺乏将人进行升华性叙写的能力。以余华为例,中国作家缺乏按正常、健全的人性尺度叙写人物。怎样建立正常、健全的人性尺度呢?也就是说,怎样才能唤醒国人沉睡的同情、爱与怜悯?这涉及到怎样正确认识人性的问题。我觉得有两种途径:一是对传统中国文化进行深刻反省,汲取有益的精神资源;二是引进基督教文化资源,深入反思人性。在西方基督教文化语境里,“忏悔”的主要意义是“负罪感”。可是这个“罪”,不是一般的“罪”,是“原罪”。上帝烔烛人的黑暗,垂怜卑微的人,向主忏悔,疗治灵魂。
有人曾感叹说,这是丧魂落魄的时代,没了灵魂,人就会变化猪狗、禽兽和流氓。整个中国文学失去这种表达,呈现出了失去信仰重心后的“轻盈”。虚假、空洞、乏味、无聊的作品充斥文坛,而且制造假象,遮蔽真相,引人堕落。代文坛,流氓文化、痞子文化、实用主义充斥其间,灵魂已经陈腐。当下的中国文学需要为灵魂寻找到一个明确和可信的座标。没有信仰烛照的情感和生活,显得黑暗而暧昧。文学不仅仅是“人学”,也是“心学”。必须回归个人,向内行进,进入精神生活,始终面对生命困境,用生命和心灵去写作,获得对宇宙、社会和人生的穿透力,与历史上最伟大的灵魂相逢。作家必须找到内心充实的力量恢复对生命的热爱,否则他的创作便会遇到困境。中国文人和中国文化的世俗化性质,已经成了一种同构,伟大的作家应该具有一种对宇宙、社会、人生的穿透力与洞察力的能力,应该进入形而上的思考。
主体意识、罪责意识的匮乏与超越理性的缺失构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文化的致使欠缺。中国的哲学大都是一种处世技巧,西方的哲学传达一种博爱的东西。中国文化关注个体的东西太少,本来有“敬畏天命”的传统,但是“天人合一”被作了人与自然化的极其庸俗的解释。我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中国作家不幸掉入了“灾民理性”所导致的“流氓精神”之中。信仰和精神维度的缺失致使许多作家无法摆脱单极政治思维的模式,把腐朽当神奇(贾平凹),把无聊当有趣(王朔),把肉欲当解放(卫慧),把酷刑当新奇(莫言),把肮脏和死亡当生活(余华),把苍白纤弱当美感(郭敬明),把风花雪月当情调(王安忆),丢弃思想,玩弄技巧,缺乏探究生死、单独面对永恒的勇气和信念,缺乏大悲悯和大同情的终极关怀,艺术想象力枯竭,创作媚俗,急功近利。灵魂的堕落是当代作家的重要病症。中国文学缺乏那种对个体苦难进行持续追问的勇气。(1)
应该清楚文学的基本命题只是执着于探寻生命的意义,追问人之为人的价值根基。有命无魂,不知意义究竟为何物的人又岂能创造一个有意义的世界呢?中国传统缺失的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无法让作家安妥灵魂。中国文化缺乏超验性维度,孔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只管眼前,不必对彼岸世界负责。对人的心灵的尊重与怜爱,对人的个体关怀和悲悯在我们的文学里是极其缺乏的。中国文人和中国文化的世俗化性质,已经成了一种同构。中国文化是一种缺乏精神维度的文化。中国文学里缺少这种本源性和终极性的表达。灵魂关怀当然是应该的,这是一种很真实的需要,没有的话,你会感觉很难受很空虚,一个人没有内心反省的习惯,就会很容易混过去。文学要从现实的道德、是非中超越出来,走向生命的仁慈和宽广,不能老是停留在发泄、控诉和揭露的阶段。中国文化是一种缺乏精神维度的文化。中国作家在描写苦难时总是充满低沉和绝望,夹杂着存在主义贸然式的复杂和灰暗,灵魂里溢满怨毒。缺乏那种正视人世荒谬、血腥、残酷、无意义的勇气,不敢投入对悲剧命运的抗争,缺乏追问生存终极意义寻找价值依据的焦灼,稍遇困境,总是想法逃避和消解。无法在苦难中保持激情,总是在一种溃败的文化中陷落。中国的主流文化注重整体,轻视个体。即便精英知识人也少有敢于突破世间一切伪价值,执著发出对人生意义终极价值形上追问的人,绝少有为了最高信仰最高道义不惜献身的人。当前如何摆脱由精神困境而陷入的写作困境?邵燕君认为,当代中国作家应该首先拯救自己的精神贫困,相信作家们把自己“根”扎回到这片依然苦难深重的大地后,对于作家的使命,文学的责任,“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会做出新的思考。但愿“劳苦人”真实的血泪会重新灌满他们已逐渐干枯、轻飘的笔,写出“庄严、严肃、深刻”的作品,重续起现实主义令人尊敬的传统,不再与大地上的苦难擦肩而过。
有学者就认为,文学的政治化,从30年代开始作为一种重要传统在20世纪的大多数年代里传承沿袭。自30年代以来,政治化的思路就一直左右着文学的发展。作家没有任何文学选择的空间,要么放弃创作,要么就是自觉充当工具。(2)如果就此扩展一下,就可得出这样一种结论,中国文学自古以来就是多在感时伤世,背负国家、民族、社会巨大包袱的传统下发展过来。无论是现实主义文学或是浪漫主义文学,都逃出不了这个框架。象《儒林外史》、《三言》、《二拍》、《水浒传》、《子夜》、《古船》、《米》、《檀香刑》、《故乡天下黄花》、《白鹿原》、《废都》、《羊的门》、《沧浪之水》、《骚土》、《兄弟》、《夹边沟记事》一类的小说,都是关注政治历史和世俗社会层面的问题。现代作家一开始就背上一个其他国家的作家不必背的包袱,这就是国家兴亡、社会制度更替的包袱。几乎所有主流作家都把眼睛投向社会的合理性问题(社会正义),在“启蒙”与“救亡”上耗尽大部分精力,无法探究自身的灵魂。我们认为,文学不是“反社会”的,但它却是“非社会的”,它既不给社会设计提供蓝图与方案,也不要求作家带着一个方案去修正和改造他人的灵魂。(3) 可叹的是,即便是郁达夫这样关注自我表现的作家,他的小说也停留在一种哀怨、缠绵的情调中,悲悲切切,缺乏阳刚和力度。他在小说中将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详尽地勾勒了出来,但主公对自己的思想与行动缺乏自觉的反省意识。中国文学一直缺少自我分析的作品,象郁达夫这样倾诉的倒很多—唯一的例外是鲁迅,但鲁迅的自我分析也常常是潜在的,没有完全形成文本。就一般情形来说,中国文学似乎缺少这种自我分析的传统,象蒙田的《随笔》那样的东西,既是记录,也是分析自我和人性,把自我和人性真正当成一个小世界来对待,似乎很少。对自我的这种精密的认识是中国文化基因中所缺少的东西。中国没有宗教传统,人因而变得很恶。中国没有基督教的传统,实际上导致了人们缺少精神上的反省。象西方的那种忏悔体、自我分析的文体,经过很多学者的研究,都是和宗教有密切的关系。它跟中国的佛教不一样,佛教要求你静心,排除杂念,不想很多东西。基督教则要求你分析自己、反省自己的念头有哪些是不符合上帝教义的,基督教并不是要创造一种文化,但它客观上也养成了这么一种注重分析的文化传统。(4)
法国作家司汤达笔下的于连就不一样,一方面他不停地行动,但在另一方面他又不断地反省自己行为的意义。在象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中的叙述者,他能触及到自己内心非常复杂的、分裂的想法,也因此触及到人的存在的根本问题。陀氏的小说是一种对话体,在《地下室手记》中潜藏着一个对话者,他要和他争辨,虽然没有在文本中出现,但是潜藏的声音一直存在那儿。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莱笔下,生活于“奥斯维辛”的平凡小人物,集中营中的少年居然能够在“痛苦与痛苦中寻找幸福”,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在虚无荒诞中寻找意义,它所迸发出的内在明亮穿透了外在的黑暗。圣徒朋霍费尔的《狱中书简》,向人传递着信仰的光芒,让人面对灾难和死,在极端严酷的考验面前,倔强地展示着生命的高贵。帕斯捷尔纳克的长篇小说《日瓦戈医生》是一部知识分子在动荡岁月中求索人生的心灵史诗,而宗教之思则是这部作品的一个基本主题。日瓦戈深受舅父的影响,灵魂因宗教精神的照耀而澄明、崇高。他忠实于“那种在最高和最主要意义上的超脱感。”索尔仁尼琴在《古拉格群岛》中,记述了自己在狱中走近宗教的生命体验,他完全凭着自己的精神探求走向宗教。索氏用笔积极探讨自我拯救之路,他以自己对人生真谛的孜孜以求,对宗教精神的热情宣传,承续了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精神遗产。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对惊恐、战栗、压抑、窒息、绝望的现实,忍受着巨大的灵魂痛苦和精神折磨,灵魂深处展开着激烈的搏斗,就象他笔下的索尼亚面对深恶痛绝的生活而自杀一样,非人的痛苦让他更热爱生命,更谦卑地寻找上帝。俄国作家富于深厚的宗教情感,更富于忏悔意识和自我完善意识。俄国作家无限悲悯的博爱情怀以及深深的忧郁气质和坚忍品格在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得到了集中体现。
不难理解,中国文化中没有宗教意识,中国文学中没有原罪意识,所以中国文学中没有盗火者的牺牲精神和原罪者的忏悔意识。国作家面对失意、困惑和磨难,缺乏西方浮士德式的对形而上理想的追求,也没有古希腊神话中西绪弗斯式的坚韧,显得柔弱和悲观,这就是我们的传统,缺乏一种宗教终极关怀的目标。在中国,作家面对历史的灾难,要么摆出一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批判别人、要么就是摆出一副受伤的总是我的可怜相,无休止地埋怨诉苦、怨天尤人。无论面对现实还是面对历史,当代中国作家很少有人能够向鲁迅那样直面惨淡的人生,对自己进行严厉的自我解剖和真诚的自我忏悔。而在俄罗斯,极权主义统治是那样残酷,然而,健康的因子并没有因为时间而被消失,而是在知识分子中不断生长。大多数中国作家,都是穿着传统内衣的人,缺乏在西方文化熏陶下更新自我人格的动力和能力。读鲁迅的人很多,却从来没有真正把鲁迅当作鞭子来抽打自己身上的虐性,连鲁迅当年窃火煮肉和抉心自食自我拷问的丝毫勇气都没有。中国文学要超越于启蒙、社会、革命这样的政治解决方式,应该多关注人的灵魂的拯救。当下的中国文学对于人的自然本性特别人性恶的暴露过多,对于情色的描写,对于庸常生活的东西描写过多,缺乏应有的节制和穿透力,缺乏精神和灵魂层面的东西。中国作家的心灵滋源,思想滋源,灵魂滋源亟待补充。心灵上的冷漠或许与缺乏敬畏感的宗教有关,更与人格的残缺有关。中国的文化,一开始就鬼神而远之,屈原更多的是为了政治和国家殉难。在屈原的诗、《窦娥冤》、伤痕文学中充满控诉意识,象《俄狄浦斯王》、《忏悔录》、《存在与虚无》这种要求人为自己、历史、无限者负责的作品在主流文化史中几乎没有。高行健、李锐都是具忏悔意识的作家。在《一个人的圣经》里,高行健记述和分析他的文章中所扮演的三个不同角色。他既是一个造反派的头头,又是一个被迫害者,还是一个无动于衷的旁观者;李锐在《无风之树》里分析害人者,描写被迫害者和旁观者的不同特性。但是,毕竟太少了。 中国是一个缺乏宗教信仰的民族,以神话和巫术为特征的民间信仰,经过改造也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了。一直以来,作家都缺乏直面灵魂和存在的精神传统,长盛不衰的只是一种世俗教化了的政治文学。正如谢有顺所说,政治文学提供的不过是此在是物质意义上的存在,惟有能将此在与曾在将在联系起来的文学,才是完整的深遂的,直面灵魂与存在的文学。缺乏信仰,精神就会陷入对粗鄙感情的复制之中。从总体上讲,儒家文化确有忽略人的个体主体和个体主体意识的倾向,不象西方文艺复兴时代的思想家那样,突出和强调人的个性的自由和个体的独立和发展。儒家更倾向于把人看成一种社会性的类存在,并认为人伦世界是人的生存发展的根本依托,人不能脱离人伦关系而存在。关键在于,人无法从这样的秩序里找到归属,特别是一个深深对现实绝望的人,他的精神出路在哪儿呢?
中国文学为什么欠缺灵魂维度上论辨?中国作家为什么欠缺自审意识和忏悔意识?
控诉意识发达而忏悔意识近乎于无是中国人的集体特征。可以在中国文化的许多层面寻找忏悔意识匮乏的原因,譬如,1、中国文化是“乐感文化”,人在中国文化的语境中是无欠缺的存在,并未犯有不完善罪,无需忏悔;2、中国文化在主流上是非宗教的,不设定一个超越的,终极的,无限的存在为人的信仰对象,因而忏悔的对象从根本上说是缺席的。中国人缺乏忏悔意识的最根本原因只能是:中国人尚未普遍地成为个体,缺乏在内心法庭中审制自己的能力,向无限者忏悔对中国人来说是尚待学习的功课。中国文化的当下状况决定了中国人善于认错而不善于忏悔:认错是向某个有限者承认自己的过错,忏悔则是面对无限者进行自我追问;前者是被动的,是未成体者的常规行动,后者是主动的,以人已经成为个体—主体为前提。“我”必须已经或正在成为个体,具有向上的意志,所以,提倡忏悔意识与提倡个体意识和超越意识是一回事。控诉意识的最大特点是它忽略了控诉者自身的罪责问题,仿佛自己总是置身于局外,有权成为逍遥者。这是典型的未成年人的思维方式:让我们知道自己应该长大成人,以主体的身份为自己和历史负责,在犯有罪责时对自己进行自我追问和自我惩罚,在为历史立下功绩时为自己颁奖。(5) “恶”内在于每个人,“恶”来源于我们自身无法摆脱的罪性。陀氏小说之中,心灵在罪孽、悲剧的气氛中就有了一种深深的痛苦、紧张和不安。他们深深为自己或他人犯下或可能犯下的罪孽而感到痛苦。陀氏对人类肉体与精神痛苦的描写,尤其是那种伴随着复杂激烈的心理斗争和内心分裂的描写令一般作家难以企及。
中国没有独立的个体,也就自然没有个体的承担性,而个体责任的空白也就导致了没有承担性的群体。人的责任意识,归根到底是个体的承担。张景超教授指出,人作世界的主体,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环境历史固然对主体有激励或制约作用,但更主要的还是来源于一己的自主选择,并将知识人有意无意犯下的罪责,顺其自然地推演到主体的文化素质、个人修养合成的人格因素。中国知识分子大多数尚未成为个体。只有个体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才能具有真正的罪责意识,才能在对光荣和耻辱的深刻体验中进行充满激情的文化创造。未成个体的人只能听从他者的呼唤,按着他者的理想使世界成形,只能作为工具而存在。由于他不是他的行动的真正源泉,所以,未成主体的人必然缺乏罪责意识。对于他而言,负有罪责的永远是他人,他自己在任何灾变中都是无辜者和受害者。 中国作家依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主体性,从而通过主体化的方式挣脱原始社会的血缘关系,把个体与群体加以区别,在人与自然的纬度通过对象化的方式斩断人与自然的精神统一,把主体与对象加以区别,结果,在人与自然的纬度是孤独的人类、在人与社会的纬度是孤独的个人,由此产生的巨大孤独只能转而由作为第三进向的人与意义的纬度来弥补,也就是由上帝来弥补。这就是信仰的纬度,因为只有在信仰之中,人类才会不仅坚信存在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而且坚信可以将最为根本的意义关联、最终目的与终极关怀诉诸实现。 (6)
文学也许有其他使命,但是,伟大的文学的根本使命却是展开生命个体的灵魂冲突。文学是探究个体生命的,而个体生命天生是属灵的。如果不探究个体生命,文学就不能透彻,就有“隔”。在人类意识发展史上,生命个体的成熟是和追问“不朽”联系在一起的,这就产生了对灵魂的思索。人对神的崇拜,事实上是对灵魂永生的崇拜。有了永生的追问与渴望,才有生与死的冲突,灵与肉的冲突,本我与超我的冲突,此岸与彼岸的冲突,也才有灵魂的叩问,对天堂与地狱的叩问,对神秘世界与超验收世界的叩问,以及对命运与存在意义的叩问。这种叩问是个体生命与神秘世界的对话,其问题不是属于社会,而是属于个人。换句话说,其灵魂对话的内容是个体化的,而不是群体化与社会化的。(7)学者余世存经常用“类人类”这个概念形容中国社会、人心的种种不太高级的、可怜的状态。在他看来,“类人孩”没有自我意识,他们以自我为中心看待世界,心灵封闭,不愿意参与公共活动,人格依附,崇拜暴力和权威,权利意识模糊。中国当代的作家就是这样一种人,都消融到日常世俗生活之中去了,受“灾民理性”的不良影响,没了信仰,没了是非,没了创造,只有庸福。然而,宿命与虚无,荒谬与痛苦,才是人的本质,人的生存的真实。当务之急,当代的作家要下决心去追求自我,下决心去追求内在的真实,在生活中确立一个安身立命的意义和目的,把一切非人格非人性的面具统统撕去,必须找到一个能强托人的生命能把人的破碎的自我统合起来,并能重构人格的最终极价值—最高的生活目的。当代的作家重要的不是如何启蒙拯救大众的问题,而是一个如何认识自我敬醒自我救赎的问题。写作的回归,首先是人的回归。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人。真,是真实陈述者不可可缺的品质。不尽讳地说,当代中国作家不缺乏有思有智有语言技巧的人,缺的是具有主动实践意志的作家 ,乏的是具有纯粹个人道德经验的作家。语言与实际,思想与行为,发生重大脱节。作家与作品普遍的非对应错位关系,暴露了中国作家亲证意识、道德能力、实践勇气的缺乏。暴露了他们极有可能沦为职业化的单面人,码字工、复制机。(8)中国作家被一种“伪人格”所围困。想爱,动无力爱;渴望得到身份感,却无法得到。这种失去人的灵与肉统一的假自我、内自我系统,缺乏人的真正活力生命力。文化建构也好,文化超越也好,归根结底是中国知识分子自身的人格建构,这与中国知识分子的人格缺陷直接有关,也就是中国知识分子尚未成为个体,不能以独立个体的身份进行自由创造。终极原因是超越理性的缺失,当然这在理论上也是最为彻底的;但是这里还有最直接的原因,就是任不寐所说的“灾民理性”。中国作家的出路也许只有向内挖掘,向内超越,经过灵魂撕破搏,自我较劲,自我解剖,将个体有限偶在融入无限的宇宙恒在。作家欲达到质的转变,先从认识领域全面寻找最高价值,先解决写什么的问题,再据此价值全面落实在实践中,再解决怎样写的问题。它要求作家先整合自我人格,再整合自我与现实的关系。它实际对作家要求的是一种从思想到实践,从文本到人本的全面与世界联合的力量。作家无论是深入社会政治,还是走向内心,抑或是关于百姓平民生活,都不能仅仅停留在复制社会政治的黑暗复制人性的欲望和重复一地鸡毛的琐子,作家应致力于存在层面的探究。文学应该更关注人的灵魂能够达到的深度—并以生命力在抵御外部压力所能承载的力度为至高标准。也就是说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与何种意义上保有自己的独特性和完整性 。
许多作家都在拼命地追逐着不同思潮,但是并没有开掘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块地,更谈不上通过这块地建立起对世界的独特理解,也就是说在“个体化理解”方面还存在明显的问题。吴炫认为,无论什么类型的中国作家,他们基本上都是生存性写作,而甚少存在性写作。所谓生存性就是一种依附性写作。他们一辈子不是依附传统文化而写作,就是模仿西方作家而写作。存在性作家的作家是建立起属于自己对世界独特的理解的,并且构筑了一个独特的形象世界。中国作家关注世俗,但是往往为生存环境所累形成依赖。如何把西方宗教事性的超越性和中国关注世俗的精神相结合,这对于中国批评家作家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中国作家缺乏一种从眼前的问题问起,然后追问到远方的意识和能力,这叫穿越。但是终结点是必须自己建立一个对世界的非常独到的理解。实际上呢,也就是说中国作家普遍缺乏一种稳定的世界观、价值观、哲学观,也就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文学观。
已有作家明确指出这一问题,就是,在当代中国,大多作家的主体都隐遁社会,化为集体无意识的文化人格。在他们的写作中,内视移位为描述,自审转入外向的寻找外在的批判。看不见来自生命本体的大冲动、大压抑、大分裂、大矛盾。找不到寻找自我、解剖灵魂的战栗与颤抖,更不要说由对人生的痛感,转化为对自身超越的快感及对人类苦难的通感经验了。(9)
今天的知识分子并没有完全丧失对生活的敏感,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精神困境,也强烈地渴望走出困境,“人文精神”的讨论就体现了当代知识者对精神价值的近乎本能的向往和追求。在这个对话中,王晓明认为:“今天的文学危机是一个触目的标志,不但标志了公众文化素养的普遍下降,更标志着整整几代人精神素质的持续恶化。文学的危机实际上暴露了当代中国人人文精神的危机,整个社会对文学的冷漠,正从一个侧面证实了,我们已经对发展自己的精神生活丧失了兴趣。”张宏认为,文学的危机表现在媚俗和自娱两方面上。并总结说:“文学没有自己的信仰,便不得不依附于外在的权威。”徐麟指出,在文学上,“王朔现象”并不罕见……它们都是正统价值观念崩溃后的产物,并都是对文学废墟的嘲笑。王晓明谈到的“人文精神的危机”、张宏谈到的“调侃一切”、“信仰”和徐麟讲的“以废墟嘲笑废墟”,都是这个时代人文精神日见萎缩的突出症状。在这种精神溃败之中,知识人就干脆放弃信仰,放弃寻找精神出路的企图。(10)应该说,这些学者抓住了中国文学的根本病根,深刻而又尖锐,像这样去分析当代作家的创作,探讨文学的出路,才是真正体现了文学批评的价值和意义。只是让人感到遗撼的是,这种探讨很快淹没在一片喧嚣中。关于文学和精神信仰之间关系的讨论,也被搁置了。我觉得,时下的精神空间其实非常狭窄、单调和匮乏,我们应对自己的精神处境保持自觉。西方哲学史上强调对人的桥头极关怀,关注人的灵魂生活。周围平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缺少对精神的关注,大体上将精神修为作为功利性的手段,实现其外化的实用价值。中国传统文化强调内对外王,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以看出最重要的并非个人的精神世界和灵魂生活,而是现实生活和世俗价值追求 。
我觉得,突围必须从鲁迅开始。
赵歌东指出:当前的文学理论界以一种表面的多元化掩盖着一种极度的精神贫困。这种精神贫困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缺乏鲁迅那种严峻而深刻的自审意识和忏悔意识。以鲁迅为参照,我们应该深刻地感到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贫困和思想危机,这种精神贫困和思想危机一方面表现在历史所决定的现代化思想资源的贫乏,一方面表现在我们对鲁迅创作中那种以自审意识和忏悔意识为基础的丰富的精神痛话的陌生与隔膜。(11)王晓明称鲁迅是“中国现代最苦痛的灵魂”,的确就“苦痛”二字来说,再没有别的作家能超过鲁迅了。但是鲁迅在痛苦、绝望的重重包围中,始终选择了一条承担痛苦、反抗虚无的道路。基于对无路可走的惶惑心理和对黑暗的深刻体验,鲁迅拒绝了一切对未来绝对、全面、永恒的幻想,拒绝逃避现实,正视人生和现实的不完美、不圆满、缺陷,并从这种正视中杀出一条路 。
近年来,刘小枫、摩罗、刘烨园、余杰、王开龄、谢有顺、筱敏等对俄罗斯作家及其承载的精神传统怀有深深的敬意,他们洞察到了中国文化中缺乏超验思维和灵魂拯救,特别引入原罪和忏悔,以此来解决中国文化中的疾病。刘小枫引进了“十字架上的真”,关心个体灵魂生与死的“真”。他说他引进这种“真”,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刘小枫在《走向十字架上的真》一书中深刻反省了几千年来中国文化中盛行的“冷嘲”。冷嘲在汉文化中确有悠久的传统,并被视为人在困境中或无可奈何的处境中的最佳自卫手段和反抗手段。冷嘲在作为一种反抗手段的同时,也是对自我心灵的伤害,它摧残了人对存在的基本信赖感,败坏了人对珍贵的、令人感动的神圣品质的感受力,阻止了人在生存论上对爱和希望的认同。只能用爱、同情、信仰、宽容、真诚来超越。基督教认为根本的问题在于原罪,即人对上帝的背离或疏离。所以它更注重内在的问题,即人性的“堕落”。相比于人的外在苦难来说,人性的堕落或人类本性的丧失才是根本问题。刘小枫从价值根基或说终极关怀这个信仰的角度来批判中国文化传统,从而引入基督教神性价值观,意义十分重大。刘小枫在《拯救与逍遥》中过于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在精神结构上的差异性,以至于将鲁迅这个“立意在反抗”的精神巨人划归到现代虚无主义者的行列,并大加痛斥,可以说他对鲁迅的评论因为过于建构自己的基督教文化立场而忽视了鲁迅在虚无中的痛苦和价值担当。 鲁迅深刻地感受到现代人的精神危机而有意识无意识法为遭遇到现代性的精神危机的生命个体寻找和确立生存信念。鲁迅的精神意义在于他构成了中国人建立超验思维跨过自然本体的传统文化规定的桥梁。怎样从儒一道(佛禅)互补的心理结构和集体无意识转换为基于原罪认知的救赎、忏悔和担当意识。是当下中国学界所要认真思考的。
鲁迅永远是当代中国作家的精神资源,他的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痛苦、焦灼、愤懑、激烈,都来源于他对现实生活的真实体验和思想穿透。对于当代作家来说,迫在眉睫地要恢复角色意识,要保持疼痛,要在疼痛中寻找出路。当代作家,不仅要有批判的、异议的,反抗的态度和自由思想的立场,还要有勇于实践和承担的立场,首先要从承担虚无和痛苦开始。鲁迅一生的努力方向不就是在国人(特别是知识人)的民族文化心理结构中打开条裂缝吗?对于惯于逍遥的中国知识人,保留一点生存的疼痛感,是一件好事,何必忙着消解呢?当下的中国作家能勇敢地承担起历史赋予自己的重担吗?能不在无奈中消磨人生,从而自觉地选择自己的人生吗?能抛掉自己作为知识人的优越感,主动迎接生活的锤炼吗?能够彻底摆脱各种依附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吗?那些如今仍生活在学院体制庇护下的“精英知识分子”和作家会从内心反省和反思自己吗?鲁迅认为一切都是“中间物”,一切的事物都在转变中,特别关注于在世界的无限发展进化中处于中间环节的现实,执着于现实体认,执着于现实的行动和实践。汪晖认为“中间物”的概念体现着通过现代意识的觉醒而从传统中分离出来的一代知识者灵魂的某种‘分离’。”(12)因为这种分裂,鲁迅陷入到了“无物之阵”的孤寂与悲凉之中了。鲁迅对一切精神资源都保持距离,依靠自由意志抵抗外来任何桎梏,他在实质上成了地道的“精神无赖”。(13)鲁迅对主观内面精神的强调,对性灵的追求,而这种向内部精神和灵魂的开掘这种持续不懈的对自我存在的追问不仅是生命的内在需要,是诗人通过对自我人性的追问来探索人性,同时鲁迅也有社会意义和文化意义上的深刻意义在焉,把生命价值基于内在精神生活,“确信在是,满足亦在是”,那么对外在的物欲和权力的追求就相对看淡了,人的生存境界就提高了,个人尊严的个体意识就更强了,对形下生存之外的个体价值和尊严的需求就更迫切了,有这种深遂的精神作为基础,才能诞生鲁迅所谓真正意义上的独异个体。鲁迅的灵魂经过地狱之火锤炼的灵魂已经具有了空前未有的强度、韧度与深度,只有这样独异的精神个体才能承受精神创造和社会责任承担之孤独之艰辛之压力。这种强烈的深度的灵魂搏斗和绝对自我个体存在的意义和自觉,中国此前此后皆无,可见中国知识分子灵魂和精神境界之低,以及生命力之孱弱。无力承受追问的惨烈,艰辛,沉重和沉痛。也因是,生命的超离动物的个体自由的精神生存的绝对价值和根基未能确立,而真正的精神创造亦复不可能。比如余华就因胆怯而堕落为活着就是活着的动物哲学,如此孱弱的灵魂怎么能承担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和精神创造之重任?(14)毫无疑问,鲁迅对中国知识分子灵魂和精神境界的开拓,大大提升了知识分子的精神品质。但是,遗憾的是,这种精神品质经过1942年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1957年的“反右”、“文革”、1983年的“清除精神污染”、1989年的政治风波等,再加上知识分子的内撤主动自我阉割,几乎所有作家未能逃脱那个“精神黑洞”的吞噬,普遍侏儒化了,这种侏儒的表现就是作家的精神空间越来越狭窄、萎缩、单调、匮乏,普遍丧失了精神自觉,内省意识和忏悔意识,何谈创造呢?离开了“个的觉醒”和“罪的觉醒”,鲁迅对国民性、历史文化、知识分子、强权的批判让人无法设想,但即便象鲁迅这样具有强烈“内省”意识的文化先后也陷入到被环境伤害之后的怨毒里不能自拔。刘再复先生说得好,承认自己脆弱、软弱、微弱,可以避免许多妄想,包括成为超人的妄想。人的话语不可能句句是真理,更不可能放入四海皆准。终极真理的妄想便是超人的妄想,以为人可以替代神的妄想。妄想使人变成妄人,使心变成妄心。但是,在一个无神的文化语境里,如何让人承认自己的脆弱、软弱、微弱呢?如何能让知识分子意识到自己的有限呢?如何才能勇敢地承认自己并不那么重要呢?是个问题。鲁迅是个例外,他一生忠于自己的生存体验,对任何思潮从骨子里都有一种整体性的审视和质疑,强烈的“中间物”意识使他认识到了自己的有限,只不过在上海的最后十年里为恶劣环境深深伤害了。
鲁迅最重视国民性改造和民族文化心理建构的问题,他特别从中国知识分子身上透视出国民灵魂和精神人格方面的分裂和残缺,苦于无从整合。鲁迅十分重视“历史中间物”的过程和个体生命的过程,而一下子直逼结局的透彻使身处“过程”中的他充满矛盾、紧张和痛苦。是的,单就对社会和政治层面的抨击而言,鲁迅等中国作家可以和世界大作家相比。鲁迅留下一个难题,如何存在的虚无和深渊?在《野草》中,鲁迅始终没表达过人生存的终极意义。鲁迅也曾意识到某种超验价值的存在的意义,他虽然没有畅想过天国,但却也时常谈论阎王、地狱和鬼魂的,只是鲁迅对此并不认真,只是如妄方之而已,他是执着于现世的生存的,是呼唤立意在反抗、指归在行动的精神界之战士的出现的,这是一种“是非审之于己、毁誉听之于人”的率性任情的人生态度。(15)“抉心自食”在不断的挖掘自我,在自我的痛苦的反思过程中品味痛苦,这是鲁迅独异于别人的地方。与一切传统文人不同,鲁迅直面痛苦而坚决不寻找痛苦以外的东西对痛苦进行消解和回避。《野草》中《影的告别》、《希望》、《墓碣文》三篇突出展现了鲁迅当时激烈痛苦的思想矛盾斗争,而就在这冲突中闪现了鲁迅绝望中进出的希望之花,展现了一个精神界战士坚毅刚强的风采。鲁迅曾在《且介亭杂文二集、关于陀耶夫斯基的事》一文中,称自己是地狱里的苦鬼,一个徘徊于人间与天堂之间的苦鬼。坚持内心或“主观内面生活”失败了,从而陷入了“求乞”之中,然而“求乞”也失败了,只能倚赖自己之外的东西:信仰 。
200年来,中国出现了三个具有绝望感的大作家,曹雪芹、龚自珍、鲁迅。按俄国思想家舍斯托夫在《旷野呼告》中的说法,绝望正是信仰的基础。三位作家都未能走向信仰。与西方作家带着深深绝望从生命痛苦的深渊中向神求告不同,大部分中国作家面对苦难和残缺采取冷心和凉心的逍遥精神,而非面对贫乏时代和自我灵魂贫瘠的守望、忧心、祷告的拯救精神。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二集.关于陀斯妥耶夫斯基》说他年轻时候很喜欢但丁的《神曲》,特别喜欢《炼狱》因为里面有许多苦鬼在。究竟鲁迅是在什么地方止步了,他的精神状况是什么样子,需要认真加以对待。《墓碑文》中鲁迅对自己作了阴郁的反思,那样使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潜入到自己的内心深处,虽然没有解决什么问题,但却发现了自身的矛盾。鲁迅正是靠着“中间物”的思想自觉担当自觉牺牲摈弃一切外援直面现实的超强的自由意志,成为了一个无神论背景下的文化巨人。即便鲁迅对西方文化也产生了误读,针对这种误读,邓晓芒评论说,西方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本来是靠一种超越世俗生活的彼岸信念而结合成一种普遍的独立人格的,但在引入中国这样一个缺乏彼岸信念的文化中来时便解体了,个人主义被理解成中国传统“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狂士风度,失去了普遍性,人道主义则被理解成中国传统“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圣人主义,失去了独立个性。(16)
潘知常指出,鲁迅于个体的“绝望”,但是未能为“痛苦”、“绝望”的承担找到一个更高的理由。在鲁迅的心灵中从来不曾纠缠过但丁的追求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困惑。对于前者,鲁迅说:“于是我就在这个地方停住,没有能够走到天国去。”(17)对于后者,鲁迅竟然“废书不观”。由此不难看出鲁迅与他们的一大差异,即鲁迅是执着于现世的一重世界,希望在现世就把一切帐统统结清,主张“拳来拳去、刀来刀挡”,甚至不惜“用更粗的棍子对打”、“一个都不饶恕”,而不象他们那样坚持在人的世界之外追求一个更高存在的纬度。(18)鲁迅的存在困境就在于,他敏锐地洞察到了传统文化的逍遥特征,拒绝在其中游戏,但是又缺乏一个更高的彼岸世界,值得去固守,干脆将自己变成一块硬石头。鲁迅说:“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19)这里的“毒气和鬼气”就是敌意、荒寒、冷漠,如何清除这些陈旧的文化遗毒,必须为中国文学引入新的纬度:爱之纬和信仰之纬。刘青汉先生认为,鲁迅的根本价值在于他最终启事我们:鲁迅之单一之人纬度的汉语人生改造没有指望。这就使鲁迅的后来人无须重走鲁迅的路,无须再象鲁迅一样完整地经验那样痛苦的绝望、换气、煎熬,再是应接着鲁迅的终点转向别一视域求拯救。而我的体会是,向鲁迅之单一之人向度的拯救跨过一步,就是神之纬度进入人生的神的拯救。
鲁迅为什么未能达到陀氏那样的精神价值高度?丁辉以基督教文化为价值参照,把观鲁迅精神世界某些精神质素的欠缺,认为在鲁迅的内心世界中,这种“灵魂的荒凉和粗糙”,内心的“黑暗”、“鬼气”最终发展成为一种对黑暗势力的迷恋,而这种对黑暗之力的迷恋固然有其历史的社会的及至个人遭际上的根源,它源自鲁迅中国历史析社会的沉重苦难自知无力背负又不得不背负的焦灼与绝望。这种灵魂的怨毒之气,这种对黑暗之力的迷恋以及相应的对光明的拒绝,恰恰是我们需要加以反思扬弃的东西,因为它暴露出我们的民族精神在面对苦难和不幸时,缺乏一种健全的情怀,这是一种迫切需要疗冶的民族精神的残疾。只有重建一种对永恒意义与价值的“基本信赖”感,才有可能在挚爱与希望受到现实的否定时仍然挚爱与希望。(20)在西方文化传统中,存在着一个高于世俗法庭的超越性尺度,这个尺度远比人类公正合理,掌握着善恶是非的最终标准。西方文化本质上是罪感文化。罪感文化是一种批判性的文化,它直指人类灵魂深处的罪孽,西方思想家因此能够不断警惕和纠正自身的罪过。这种警惕性由个人走向群众,由自我走向社会,从而形成思想家强烈的批判意识与社会责任感。
同样,当代中国作家余华、张炜、王安忆、史铁生、张承志等人的写作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写作中保持了内在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感来源于作家的体验与现实之间无法和解的内在矛盾。但是,当一个作家未曾找到与现实和解的真正的根据时,痛苦就产生了。阎真的《沧浪之水》以一个人灵魂的挣扎为视点,在对日常生活场景入木三分的描写之中,无不投射着作者沉重不安的灵魂。小说的成功之处在于作家叙述故事的同时,抓住和追踪人物精神活动这个视点,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作品没有能在灵魂的层面上进行追问,主人公池大为灵魂深处的痛苦随着他的“功成名就”变得模糊不清。反映在阎真小说中灵魂剖析和精神追问力量不足这一问题,已经成了当代中国作家整体的局限所在。从《沧浪之水》、《狼图腾》、 《活着》等当代优秀小说上越来越暴露出一个为中国作家所关注的问题,为什么当代中国文学总是难于出现触及人类灵魂的真正杰出的大作品,或者总是半部杰作现象,总是缺乏灵魂,总是只有优秀的局部而缺少巨大的概括力?对此现有各种说法。其实,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们的文化精神中缺乏人类最重要的心灵资源,缺乏永恒的神圣的内心真正服膺的道德理想和精神信仰。当然,事情是复杂的,我们不能因作家的观念而忽视作品的艺术成就。由于缺少更高的光亮和声音,必然使当代中国文学短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借人物之口说过,如果没有上帝,那么,人,什么都可以做。就是说,如果人的心里没有永恒的信仰和准则,必然会为所欲为。灵魂信仰的问题是人类首要的和基本的问题,我们的很多作家并不具备这样的资源。于是,急于解救现代人精神困境的作家,有时候就不得不用心造的幻影如“狼崇拜”之类来充当替代品了。(21)真正的作家必须正视人类的苦难和眼泪,站在良知的立场上,在苦难的深渊发出终极的呼告,他要拒绝任何形式的消解。面对存在的困境,受难是人类的命运。鲁迅的笔下或在绝望之中挣扎人格处于分裂之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在灵魂的挣扎中被撕裂,卡夫卡笔下的人物充满着被苦难异化后的无助与恐惧,托尔斯泰笔下的人物充满痛苦的拷问。整个中国文学界,缺乏的就是这种对苦难、命运和绝望反抗与思考的精神。(22)
作家陈希我说,我们的文学太注重世俗的逻辑了,从来没有建立起真正的精神价值观和苦难意识。我们太要利益,我们的文学中总是充满着活命哲学。我们没有《神曲》、《浮士德》、《哈姆莱特》、《尤利西斯》。这是我们文学的悲哀。更悲哀的是,长期疏于思维,我们的语言已经不能表达深刻的追问了,我们没有追问。实际上,“五四”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并没有经过西方人文精神的洗礼,他们的最高品格是“清论”。只有鲁迅,恰恰就是这个现在要被放逐的鲁迅例外,其灵魂的痛苦,思维的乖戾,语言的诡谲,似乎还真是中国文学的活路。至少他明白,文学家不能“帮忙”或“帮闲”。老酷先生认为,一个真正的写作者,应该是“真”、“善”、“美”三个维度上不断的追求者、发现者、开掘者和创造者。这里的“真”是现实关怀,“善”是终极关怀,“美”是审美关怀。(23)但是对于当下的中国作家来说,这仍然是个苛求,因为许多作家还在吃力地求“真”爬行,即便象余华这样的当红作家,也只是在“真”的层面上过关,至于“善”和“美”,也还是个理想。因为在绝大多数中国作家笔下,已没有了人生酸苦和感受,已没有了挣扎、眼泪、疼痛、绝望、愤怒,个人在这个激变时代所有的不幸都被过滤和遮蔽住了,谈“真”何其难!中国作家的人格惰性表现在他们狭隘的精神自恋。当前中国作家自审意识和忏悔意识的匮乏归根结底是这种精神自恋的表现。只要稍稍回顾一下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法国启蒙主义运动、俄国批判现实主义运动各个时期的文学史就不难看到,在世界现代人文主义、启蒙主义和自由主义文艺运动的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的作家和知识分子像中国现代作家这样既没有坚定的信仰又没有坚定的自信,每每在历史挫折和现实困境面前表现得如此的自恋而又自虐、矫情而又软弱。精神上没有自审的勇气和魄力,创作中急功近利自甘平庸。当前中国文学的精神自恋已经发展到了腐朽的程度。当代中国作家精神上正面临着极度的贫血与缺钙的危机。当代中国文坛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精神“泡沫化”和“沙漠化”的双重困境。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上,只有鲁迅通过对“五四”文学“狂人”性格的自我反省和对民族性格中精神胜利法的历史批判,彻底走出了自大狂与受虐狂的精神误区和人格局限,最终实现了对传统文化人格的现代性超越。(24)
当代的文学批评家越来越认识到中国文学的这种精神缺陷,已着手重塑灵魂关怀的维度。谢有顺指出,中国文学一直都缺乏直面灵魂和存在的精神传统,作家被现实捆绑得太紧,作品里的是非道德心太重,因此,中国文学流露出的多是现世关怀,缺乏一个比这更高的灵魂审视点,无法实现超越现实、人伦、国家、民族之上的精神关怀。在曹雪芹、鲁迅、张爱玲这样一些作家身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文学的另一种传统:他们不仅关怀现实、观对社会,而是直接以自己的良知面对一个心灵世界。这是中国文学中最为重要,但是至今未被重视的精神传统。中国文学只有重建起这一精神传统,才有希望为人类性的根本处境作证,才能达到新的境界。中国当代文学的所有困局,其实都与此相关。(25)刘再复和林岗在一篇文章中指出,中国古代文化缺乏灵魂叩问的资源,因此,和拥有宗教背景的西方文化(特别是俄罗斯文学)相比,中国数千年的文学便显示出一个要根本的空缺:缺少灵魂论辨的维度,或者说,灵魂的维度相当薄弱。我们迫切需要的工作,就是探讨文学的灵魂维度与灵魂深度,探讨它们与文学的密切关系。刘再复在《论中国现代文学的整体维度》一文中谈到,中国的现代文学如果从审美的内涵来说只有一个维度,就是国家、社会、历史这个维度,可以说是单维文学,缺少另外三个大的维度,一个是对人的存在意义的叩问的维度;一个是缺少超验的维芳;一个是自然的维度。
中国文学过于社会化、政治化,作家被动地屈从于一个世俗化的思想目标。古代的“诗言志”、“兴、观、群、怨”,当代的“文学为政治服务”,造成作家艺术想象力的无限萎缩。在毛时代的思想改造和造反习气的夹击下,在后毛时代物质主义的持续洗礼下,国人的人性遭到了很大程度的泯灭。他们在非人化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手段上仿佛什么都学会了,但他们在人的自我生成理性精神上却一无所知。有论者指出,从外在社会和历史形态切入生存,并从知识分子的立场打量自己笔下的这幅生存图景,这是中国文学特别是中国小说传统对当代小说家决定性的制约因素。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作者始终不把人物精神生活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整块,从他们的现实人生外在功利的复杂纠缠和命运遭际中剥离出来,予以突出的描写,而是把人物感情的波澜、灵魂的探求,揉进外在现实生活的旋涡加以含蓄深沉的表现。这就要求中国长篇小说作者放弃命定视角和反讽基调,这意味着要求他们挣脱小说传统甚至某种更加强大的文化传统的巨大约束,换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基本视角)和“心”(反讽基调)去接近当代中国的实际生存。(26)
所以,有人尖锐地指出,中国的知识分子只有德米特里型和伊凡型,几乎没有阿辽沙型;鲁迅的悲剧就是在一个没有信仰的“卡拉玛佐夫”家里竭力要有人们相信信仰某种东西的重要性和一无所信的可怕,但他自己又根本不知道这应该信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27)但是,鲁迅之所以是鲁迅,他的可贵之处在于,在一个无神的文化语境十,面对西方文化和中国传统文化的重压,陷入一种个体意义之上的孤立无援的“沉思”,这种“反求诸已”的沉思促使他从失败的经验中逐步建立起来一种精神的“自觉”,因为这种“自觉”,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观察方式和话语方式,他所有的批判都是建立在这种深刻的“自觉”上的。细读《野草》时发现,作为一个“失败者”,鲁迅是深深自知的,也因此,“抉心自食”,不断向内挖掘自我,痛苦反思,抚摸创伤,这种精神自觉,比那些回避痛苦、寻找快乐、寻找成功的人高出一筹。所以,当代中国作家要从那种不承认失败、不承认无能、永远胜利的难以抗拒的宿命式的阿Q主义中走出,即是从“失败”、“求乞”、“未完成性”中走出,恢复痛痛的感觉,建立起一种精神上的“自觉”,将“失败”带来的“悲观主义”追问到底,之后才会发生精神转折。这里补充一点,当代许多作家(知识分子)一上来就把鲁迅抛掉,停留在整个社会和体制外围“焦虑”和“呼喊”,疼痛还没多久,就直奔基督去了,他们从基督那里获得的不是自我提升,而是获得了自我优越感,那种“基督宪政”和“儒家基督徒”仍然是纸糊的理论,也同样是一种失败了的阿Q主义。鲁迅对于嫁接中国知识分子走向信仰纬度的桥梁意义,越来越凸现出来。学者摩罗较早注意到“求乞者”鲁迅的重要性,他在写作中批判之外所表现出来的对人作为一种存在物的苦难处境的追问,对个体人生在面对无限宇宙之荒寒而无所慰藉的痛苦,都与鲁迅作为一个存在之意义的追问者和绝望者是相同的。摩罗在《耻辱者手记》和《自由的歌谣》里说,他自己是个无赖,精神上一无所赖。他老是感到精神虚弱,希望找到一个深层次的东西支撑自己,解决他的困惑。摩罗坚持绝望,不寻找绝望之外的东西来消解绝望。然而,当个人意识真正觉醒之后,摩罗才发现了“成为个人之难”,他在《因幸福而哭泣》中提出:“人是自己的奴隶”,开始了“罪性的觉醒”。摩罗在一系列的文章中开始关注西方文化中的信仰问题,他说:“有人说革命压倒启蒙,或者说革命压倒了其他什么东西,可是终极关怀,灵魂得救,信仰自由这个层面就根本谈不上什么压迫,它根本就没觉醒过。”(28)
作家张炜曾经发出呼吁:“在一个精神‘沙化’的时期,中国知识分子该如何坚持自己的精神立场,中国知识分子该如何超越当下的精神困境?”我不禁疑问:我们有自己的精神立场吗?不。我们没有。我们有的只是救世主,知识传播者,真理传授者,道德拯救者,文化塑造者,牧师。只有鲁迅等少数在失败中自觉的“失败者”当作自己的精神身份,在绝望中进行着“韧的战斗”以完成一种担当。对于一个失败者而言,不承认自己的失败,虚构出一套理论宽慰自己,抗拒主体对外的敞开,或者只用他者的语言代替自己的思考,都是肤浅、庸俗的选择。在困境和磨难之中所保留下的个性和品质是最为珍贵的。象鲁迅这样的精神界战士,用一种坚韧和决绝所捍卫的不仅仅是一种态度,一种立场,更重要的是他们用与世俗作对,与“平庸无奈的恶”同旋的方式实现了对人类生活最终极的关怀。文学批评家郜元宝认为:“在失败中学习和学习失败,也许正是中国现代性隐秘的源头。知识性的东西是我们的经验的形成是在我们开始对这些知识的学习之后。我们学习知识过程中不断遭遇失败,不断改变自己,由此获得一种反省和自觉,慢慢建立自己的经验。用鲁迅的话说,就是盗西方的火煮自己的肉,在他人的烧灸和自己的煎熬中认清自己。我们的出发点并不在不断涌来的西方的新思想、新理论、新话语,也不在中国和西方某种固有的传统,而是不断学习着又不断失败着的我们自己的存在。否则,中国知识分子如果不能发现自身内部的,跟自己最靠近的中国思想的典型经验,就永远难以找到自己思想的源头—我认为这个源头就是,我们当下不断的学习和不断的失败,就是刚才讲到的周作人在五四时期倡导的“知耻”,以及鲁迅对阿Q精神的持续反省。(29)
我们的先秦思想家就是在这样一种社会感受中建立起自己的思想学说的。他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战争的时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是人类失去了过往的平静、安定的生活环境的时代。他们在这样的一个时代思考的问题不是如何加强人类的主体性地位,不是使人类如何反抗宇宙、世界和自然对自己的控制,而是重新恢复人的平静的、和平的、有秩序的生活。他们比古希腊的悲剧家更了解宇宙、自然、世界意志的不可战胜,更了解人的力量的有限性,更了解人的苦难,也就是说,更清醒地意识到人与宇宙、自然、世界的分裂和对立,更了解人类在世界上的悲剧性地位,因而也有更强烈的悲剧意识。但是,他们的任务不是在意识到这一切之后去增加人类的苦难,而是要消除这种苦难。他们为我们民族贡献的是消除这种苦难的方式,而不是在这种苦难中意识人的力量和人的意志的伟大。(30)在苦难中发现希望(意义),就是为生命的品质树立起一个神圣价值参照,没有神圣价值参照的生命只是一种深渊似的贫乏。形而上学的维度所无法证信的东西,必须从信仰的维度来加以证信,人的生命能够从渴望神圣的信念及其践行中,获得存在的丰富性和高贵性。否则的话,历史和精神就是一片空白,虽有延绵,但无意义,至多留下一堆物质垃圾。
在苦难中保持寻找幸福的激情,绝非把苦难和死亡浪漫化为甜蜜的毒药,而是在医治无限制地放大灾难所带来的时代悒郁症以及个人心理疾患。苦难中的幸福和危险中的从容是无法伪装的,在直面苦难的同时,坚守对明天的希望,绝非廉价的自欺欺人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积极的悲观主义。面对困难的内在明亮,首先是爱和希望,其次才是理智,绝对的爱和不灭的希望,无条件地构成人性向善和生存意义的必须条件或前提。苦海茫茫,无人可以逃遁;应该承担的不要放弃,应该放下的不要执着。环顾四周,虐杀无处不在,难逃人性恶的阴影,应该怎样划解仇恨权衡利益?欲望满足的界线在哪里呢?罗素说过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支配他一生的单纯而强烈的三种感情。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是每个人都可以具有的似乎成为一种本能。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是罗素的高尚所在。作为哲学家对人类苦难的一种先验感知。鲁迅说直面惨淡的人生……可人生这样充满苦难叫可怜的人如何面对呢?这就是要破除对人的执着,寻找神圣性的参照。人因着原罪和本罪的剥夺,使人不能靠着自己去达到神完善的标准,罪在根本上是爱自己不爱神,选择自己不选择神为最高的目标,罪人是以自己为生命的中心,以自己去抵挡神,以自己的利益为最高的动机,又以自己的意志为至上的统治,不肯无条件的投降于神,顺从的旨意。如何面对苦难的折磨,也即如何安置我们的灵魂,深重的疑问呈现在我们面前。余华让我们看见了人类一生的苦难,但面对苦难,他显然缺乏受难的勇气,不愿意在苦难中前行,以倾听人在苦难中如何获救的声音;他选择了用忍耐和幽默来消解苦难。人在苦难面前是被动的,而消解是被动的承担,它鼓励人们遗忘苦难,接受苦难,用现世的、短暂的欢乐来消解苦难的沉重面貌。而消解的后果,最终使福贵与许三观成了被生活榨干了生命力,充满暮气的老人,他们的眼神貌似达观,内心却是一片寂静,在他们面前,站立着的只是广阔的虚无,厚重的麻木,以及庄禅式的自我逍遥,而没有受难后的豁然与快乐。消解和遗忘只能带来另一重虚无,很多人不能真正感知苦难的内涵,他们逃避开了,“走出荒诞的墙”,可“城墙内荒诞和恶的世界依然原封不动”(31)苦难是无法摆脱的,所以我也并不赞成消解和遗忘,这样并不能真正擦去人生存中苦难的痕迹,最多也不过是一种自欺和掩饰而已,它的结果只会使人被苦难吞噬,继续忍受着苦难与恐惧对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折磨。 正是在这个层次上面,我并不认同余华对待苦难的民间立场,虽然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作为一个觉醒了的知识人,可是我无法回到福贵和许三观的忍耐和麻木上去。面对苦难,只有担当苦难,受难将带来拯救,只有承担才能体味到苦难的真正意义。
《圣经》上说人是按照神的样式造的,人本来有上帝的形象,这些形象包括诚实,慈爱,公义,温柔,谦虚,圣洁等,后来人犯了罪,这些形象就受了亏损,罪就进入了人类。信仰上帝就是为了远离罪性,回到上帝造我们时的美好形象。人既看见了自身的残缺,也就看见了神的完美,有了对神的敬畏、感恩与赞叹,由是爱才可能指向万物万灵。人不能依靠自己拯救自己的灵魂,只能依靠人之外的某种超验的精神实体存在。面对苦难,只有担当苦难,受难将带来拯救,只有承担才能体味到苦难的真正意义。对于当代中国作家来说,理性和信仰都要建立。 [引文注释]
1,《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缺陷》,见《坚守与突围》,于仲达著,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04年12月出版。 2,(《略论中国现代文学的政治化传统—从30年代文学谈起》),朱晓进,《文艺争鸣》2002年第2期) 。 3,刘再复 林岗《中国文学的根本性缺陷与文学的灵魂维度》。 4,《百年文学十二谈》,见王宏图和刘志荣对谈录 。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1994年出版。 5, 王晓华《中国人为什么缺乏忏悔》。 6,潘知常《中国美学:最后的挽歌》。 7,刘再复 林岗《中国文学的根本性缺陷与文学的灵魂维度》。 8 9 王英琦《背负自己的十字架》,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12月第1版,第166页,177页。 10, 《旷野上的废墟—文学和人文精神的危机》,见王晓明编,《人文精神寻思录》,文汇出版社,1996年2月第1次版。 11,赵歌东《走进鲁迅的尴尬》,见《文艺争鸣》2001年第四期。 12,汪晖《反抗绝望》,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1月第1版。 13,《当代中国文学的精神缺陷》,于仲达《坚守与突围》,2004年12月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 14, 范美忠《灵魂深处的激烈搏斗》,见《〈野草〉》心解。 15,耿传明《两种伟大与两种激情》。 16,邓晓芒《从〈文化偏至论〉看鲁迅早期思想的矛盾》。 17,《鲁迅全集》第6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11页。 18,潘知常《为信仰而绝望,为爱而痛苦:美学新千年的追问》。 19,《鲁迅书信集》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第61页。
20,丁辉《亟需“引起疗救的注意”的精神残疾—反思鲁迅的一个角度》。 21, 雷达:《狼图腾》折射当代中国文学缺灵魂缺陷。 22, 塞妮娅《重塑中国文学精神》,见《文艺争鸣》2000年第2期。 23,老酷:《流血的阅读和流泪的阅读》。 24,赵歌东《走近鲁迅的尴尬》,见《文艺争鸣》,2001年第四期。 25,谢有顺《重塑灵魂关怀的维度》。 26, 郜元宝《拯救大地》,学林出版社1994年12月第1版,40页。 27, 郜元宝《在祥林嫂的目光逼视下》,见《在失败中自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后5月第1版,第30页。 28,曼德 摩罗 江登兴《寻求信仰的年代》。 29, 郜元宝《在失败中自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自序,第10页。 30, 王富仁《中国文学的悲剧意识与悲剧精神》,见《中国文化的守夜人—鲁迅》,第294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3月北京第1版。 31,《拯救与逍遥》刘小枫著 上海三联 2001年7月修订版。
6月17日
教会与世界--读齐克果的《抨击“基督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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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文
齐克果(Soren Kierkegaard, 1813-55)是丹麦的神学家和哲学家。他对后世存在主义哲学与神学的影响最为人知。其实,他也是一位十分关心教会生活与事工的基督徒。他有时在教会中讲道,并且一度期望在教会中受按立。他看到教会中种种与“新约”原则背道而驰的现象,因而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中写下一系列短文予以揭露和批评。这些短文汇集成书,即为《抨击“基督教世界”》(Attack Upon" Christendom",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8)。
齐克果时代的丹麦实行政教合一,路德宗是国教,与国家政权和民族文化结为一体。神职人员由国家授薪,凡在丹麦出生者皆自动成为路德宗教徒,只有加入国教会才能获得社会的承认与尊敬。教会与政权的长期溶合使基督教的信仰为世俗的观念所侵蚀,神职人员和教徒的信仰扭曲、淡薄,教会生活流于形式。齐克果对这种情形深恶痛绝。在他看来,这种把基督信仰与国家和民族相结合而形成的所谓“基督教世界”实际上是对“新约”时代基督教的背叛。
他指出,按照“新约”的异象,基督徒与世界基本上处于对立的关系之中。“‘新约’中情形如下,主基督耶稣向世界发出坚决的抗议,而他所处的世界坚决反对他和他的教训。”(27页)福音的信息是对世界的价值观的否定,基督徒必须与属世的生活和行为方式断绝关系;正因为如此,基督徒必然要遭到世界的反对,为信仰付出重价。他说:“根据‘新约’的基督教,基督徒必须承受弃绝世界和自我的一切征战、冲突和痛苦,同时他会因与他人的对立而受难。所以‘新约’一再提到遭别人痛恨,为教义而遭迫害,等等。”(149页)基督教的真理会使世人震惊与不悦,在属世价值观的支配下,许多人不愿放弃世界的欢愉。但对一个真正的基督徒来说,“即使真理多么使人不悦,他仍会对其坚定不移,…仍会为其献身。”(151页)为这真理他愿意摆上一切,甚至自己的家庭。所以,“作一个‘新约’的基督徒是一个极其根本的变化,以至从人的角度来看,一个人成为基督徒对其家庭而言无异于最严重的试炼。对这样的基督徒来说,与神的关系如此重要…以至他可能失去一切与家庭有关的东西。…作一个‘新约’的基督徒意味著一个人脱离他平生的所执所爱。”(221页)作基督徒是从世界中死去,在基督中复活。这决非一个甜甜蜜蜜的过程。相反,“如果你与神的关系愈深,如果神越爱你…则你越会对此世的这种生活感到不快,你越会在此世受苦。”(189页)本著“新约”对基督徒生活所提出的这种彻底原则,齐克果对当时丹麦路德会的教会生活进行了尖锐的揭露和批判。在他看来,所谓“基督教世界”的根本问题在于教会向世界及其价值观妥协,讨好世界,从而消弥了基督教与世界之间的对立。基督徒生活的代价也逐渐被冲淡,世上快乐和追求竟可以成为基督徒生活中的重要甚至中心的部分。教会的国教地位使教会中的事奉和参与变为个人事业成功的捷径。一方面教会号召会众献身基督,另一方“基督徒的称号却沦为个人求得平安和摆脱麻烦与痛苦的手段。一个人可以凭此手段获得世界的财物、舒适和利益。”(27页)由于会众无法接受基督门徒道路的艰辛,所以教士们便“顶著基督教的名义发明了香喷喷的蜜糖,而人们便满心欢喜地捐出金钱来交换。”(47页)因为绝大部分的丹麦公民自然而然地成为教会成员,作基督徒真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教会与世界打成了一片。结果诚如齐克果所言:“在基督教世界中,我们都是基督徒鸏鸏因此(二者之间的)对立的关系便消失了。他们毫无意义地把所有的人都变作基督徒,所有的事物都基督化鸏鸏然而我们却(顶著基督教的名义)过著异教徒般的生活。”(149页)更可怕的是,信徒灵性生活的废弛使其对信仰的热忱低落,许多人成了图有虚名、冷冰冰的基督徒。齐克果把这种状况看作“最危险的一种冷淡”,比没有宗教信仰还糟。(185页)他对当时教会这种种现象痛心疾首,毫不客气地责之为一种“叛教”和虚情假意的“做戏”。他尖锐地问道,当基督再来的时候,他会找到多少真正的门徒呢?他的答案是,不多。他不否认信仰的大门对每个人都是敞开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但是他坚决反对当时教会那种放弃原则,把全体国民都自然而然地算作基督徒、并且以政治特权为荣的心态和作法。他认为:“‘新约’的基督教无与伦比地使世人震惊和不快。每当它被真切地传布开来的时候,它既不会赢得成千上万的人,也不会获得任何利益与奖赏。”(151页)基督信仰的真理性不是靠人多势众、地位显赫来证实的。他说:“基督教与数量有著不同的关系:只要有一个真正的基督徒便足以证明基督教的存在。”(127页)齐克果对“基督教世界”的批评可谓鞭辟入理、毫不留情。不足为奇,他的这些批评在当时招致了不少非议。不过,他这样做的动机不是尼采式的虚无主义的狂妄,而是出于对教会的关怀,目的是要把“基督教重新引进基督教世界”,恢复基督教的真义,所以他一向以“时代的矫正者”自称。时至今日,我们的社会环境已和齐克果的时代大不相同。随著近代以来社会的世俗化,“政教分离”的制度已经在大多数民主国家确立,基督教在许多西方国家已经失去了往日那种政体和法律上的国教地位与特权。但是,基督教在许多社会中并没有完全失去文化上的国教地位。正如某学者在论述北美基督教时所言:“我们在这个大陆的国教地位是文化性的,而非法律性的。就是说,基督教已经与社会主流阶层的文化价值和范畴结合在一起。”(DouglasJohn Hall , The End of Christendom and the Future of Christianity, Trinity PressInternational, 1997, Page 35)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我认为齐克果在《抨击“基督教世界”》中所提出的许多观点仍然值得我们深思。
无论是法律上、还是文化上的国教都有一个最明显的共同之处,即力求把基督信仰与当时社会中占支配地位的文化价值和思想观念沟通、融和起来,或者说强调基督教与世界的一致,其目标都是达成或维持基督教在某个特定社会与文化中的多数、主流地位,所谓“基督教国家和文明”或者说“基督教世界”是二者所追求的共同理想。齐克果提醒我们,这样一种调和福音与世界的心态与作法其实并不符合“新约”的精神。基督教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抗拒和批判世界所宣扬的价值,就与世界处于一种张力(Tension)之中。福音的真理永远是社会和文化的批判者、引导者,而不可能与文化融洽地结合成一种所谓“基督教文明”,福音只有把自己的真理性打折扣才能达成这种结合。我们不能一方面对历史上存在过的某些谓“基督教文明”(例如美国)啧啧称羡,一方面却对其黑暗面视而不见或著一笔带过。任何文明都体现著人的罪性,因此不会完全符合“新约”的异象。魔鬼曾要把全世界给耶稣,耶稣断然拒绝。耶稣还一再告诫他的门徒:“只因你们不属世界,…所以世界就恨你们”(约翰福音15:19)。一旦教会向世界妥协,它就会丧失福音普世的真理和异象,而把某个时代或民族的文化价值神圣化,把上帝变为某种文化或民族的守护神(我把这种现象称之为基督信仰的“巴尔干化”(Balkanization)),其社会后果只要看看中古的西欧和当代的北爱尔兰就清楚了。当然,福音不可能存在于文化和社会的真空之中,教会从来不主张消极遁世,也不应该把自己与社会和文化隔离开来,因为只有在社会的参与中它才能发挥光和盐的作用。但是,教会一定要在与文化和社会的碰撞和互动的过程中,始终警惕福音的独特性被世界所阉割的危险性。在大谈特谈“使中国文化和社会基督化”以及基督教对现代化的贡献的时候,我们要切记福音的真理不可能与人创的文化和思想体系完全吻合,千万不要太匆忙地为让基督教挤进中国文化和社会生活的主流而使福音的精髓不知不觉地被中国传统文化和当代资本主义文化所改造,不要让基督的真理不知不觉地被世界的价值所俘虏。
我们当然要把福音传给普天下的万民,然而我们要时刻准备我们会被世界所拒斥,不要幻想世界最终会真心诚意地归顺神,不要笃定只有使基督教成为某某文化和社会中的主流和多数才算荣耀神,不要总是热衷于清点信主的人数以及追求信徒人数增长的速度而忽视信仰的品质,不要津津乐道于社会中有权有势有名者的皈依而轻看了“没有学问的小民”(徒4:13)。教会的使命是要宣告神对世界的审判在即、劝人悔改,而不是要维系或再造什么“基督教世界”。教会不应是世界的征服者、拥有者和统治者,而是世界的矫正者,是时代的中流砥柱和先知的声音。从“旧约”时代起,先知从来就不是社会中的多数,相反,先知所传递的信息倒常常被社会中的多数所拒绝。当基督徒成为一个国家和社会中的多数和主流时,也是教会最容易失去其真正的异象和使命的时候,齐克果时代的丹麦教会便是明证;当真正的基督徒只是少数的时候,他们倒可以为神作出惊天动地的真见证。在希腊罗马的世界中,早期的教会是绝对的少数,却用先知式的品格和信息使世界翻天覆地。齐克果说得不错,基督教的真理不是靠信徒的人数、地位来显示的。神的大能毕竟是在人的软弱中才显的完全。对基督教自身的健康来说,在一个社会中的多数的地位未必一定就是好事,少数的地位未必一定就是坏事。历史的经验一再证明,教会与社会权力和文化影响的核心太接近、甚至合为一体往往导致福音异象的流失;而当教会是受逼害、受排斥的少数时,却满有“新约”的异象。社会的权势、地位会使人腐败,也会使教会腐败。我们固然应当为福音的广传和更多的人信主而欢欣鼓舞,但同时也不要失去了冷静的头脑,要随时反思教会的真正使命以及所传的独特信息的含义是什么。尤其在基督徒成为某个社会中人口的多数时更应如此。现实地讲,复兴的热潮过后,始终真心跟随主的人依然是少数,这样的事情不是已经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了吗?教会要甘心、也要懂得作社会中的少数。我们不能完全脱离社会与文化,同时又要对社会与文化有所超越。我们不要作与世隔绝的少数派,而要作冲击社会的少数派。实现这种角色的关键在于使我们的灵命深深扎根于圣经的教训中。只有我们灵命的根扎得深,我们才能对社会和文化作出独特的指导与回应,而又不会被社会潮流卷走。对于教会的宣教事工而言,这种灵命的深造其实也是使信徒人数的增加不致流于虚浮的保证。
齐克果对教会的批评,还揭示了基督教吸收世界的价值观会给教会的生活和信徒个人的灵性造成何等的伤害。他像潘霍华一样强调作基督门徒要付的重价,强调作基督徒意味著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命,背起十字架。十字架的道路与世俗的价值观根本抵触,会使许多人感到犹如芒刺在背,会使许多人望而却步。如果不是圣灵打开我们的心门,照亮我们的心房,我们根本无心也无力走上这条路。当教会为讨好大众或出于其它的原因而磨钝福音的锋芒时,当教会的信息不再震聋发聩却无关痛痒的时候,当教会只能提供令人们舒舒服服的心理安慰的时候,当教会只讲信仰对人们现世成功的帮助时,教会就在将基督徒的名分廉价出售,作基督徒就很可能意味著每周一次去教堂例行公事,基督徒的真义就丧失了,教会就成了失去了咸味的盐,教会的生命力就开始低落了。一旦教会内的信息与教会外的信息没有了本质的区别,教会真的还对世界中心灵空虚的人们有吸引力吗?人们还有什么必要来这种教会呢?在齐克果时代的丹麦,人们除了国教会大概没有什么太多的选择。在今日各种信仰和学说纷列杂陈的多元化社会中,一个以刻意向世界及其价值靠拢来促进教会成长的基督教可能会成功于一时,但最终反而会被人们所冷落。近几十年来美国所谓主流教会的衰落多肇因于此。重温齐克果一百多年前对教会发出的警告,正可以引导我们回到圣经的教训,防止教会在各种社会潮流的交互冲击下迷失了方向。
中国人如一盘散沙,这几乎已成定论。前面我还讨论了“中国人的文明合力为什么长期以来等于零”。我今天要分析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即:中国文人永远都只会互相拆台。中国文人的永远互相拆台,从漫长的中国历史来说,这几乎就是造成中国人如一盘散沙的既历史又现实的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因,更是造成中国人文明合力等于零的既历史又现实的最核心、最根本的原因。注意,中国的统治者也多半都是文人。
关于中国文人,过去已有很多说法。如:文人相轻,文人无行,文人无用,文人卑鄙,文人窝里斗,文人窝里反,文人窝里残,文人忌妒杀人,文人挑拨离间,文人当面说得好听,后面毁谤伤人,等等等等。但这些骂中国文人的说法,对具体的文人来说或许并不公平。因为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他们也是某种意识形态的严重的受害者。
事实上也是。中国历史上的每一次言论罪、文字狱的发生,几乎都是文人害文人。包括在近半个多世纪以来历次的政治运动中,大量的文人被冤、被斗、被杀,冤人者、打人者、杀人者,实际上也都是文人,或至少因文人而引起。
中国文人的品质基本上决定了中国文明的品质。中国文明尽管号称有五千多年悠久的历史,但是真正能够与其他文明较一短长的时期,基本上只在两千多年以前,尤其在先秦春秋战国时期的大约五百年之间。而在近两千多年里,中国文明却基本上已经无法与西方文明相比,而且越是接近现代越是无法比。人家始终在蒸蒸日上,而我们却始终在堕落下垂。尤其到了近二百年,中国文明实际上已经堕落到了全人类文明的谷底。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我认定,根本的原因即从汉代开始的独尊儒术。正是因为独尊儒术,造就了两千多年来中国文人永远互相拆台的恶劣的文化品质,进一步更造成了中国人如一盘散沙的中国文化和文明的长远的败局。
中国的伟人全都只出现在先秦,秦汉之后的中国,基本上是一大人类思想文化的荒漠。除了一代一代的皇帝,就是一代一代互相拆台的中国儒家文人,以及为他们供给吃、穿、住、行以及奢侈品等等而充当奴隶的中国老百姓,其中的大部分都只能是属于文盲的农民。
今天文章的任务,即是要分析中国儒家文人之所以永远都只会互相拆台的根本原因。
按照孔夫子及其儒家的教导,中国文人最高的人生追求,即当官(所谓“学而优则仕”),如果遇上天机,则称帝,登上最高“独夫”的宝座,更可获得江山独有的子孙永继。中国文人还有更高的追求吗?没有了,已经到顶了。即使《大学》中说得最好听,也不过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真“平天下”了,又如何呢?天下人都有吃有喝,有操有生,于是天下便“大同”了。“大同”于谁呢?“大同”于他一人,最多“大同”于他一家,他一群。这就是中国文人,乃至全部中国人作为“人”的价值的最高儒家“意识形态”的“出息”。正是这种最高儒家“意识形态”的“出息”,不仅害了中国文人,害了全部中国人,更害了中国的文明。
说白了,之所以中国文人永远都在互相拆台,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即因为他们全都是从儒家的“独食”中豢养出来的文人,他们全都是一心一意只想当官的儒家文人。儒家文人全都只把“当官”看作是人生最高的追求,而这,正就是他们彼此不能不永远互相拆台的根本原因。
文人们永远互相拆台,究竟对谁有利呢?惟一只对既任极权专制的“独夫”有利,他永远可以分而治之,分而制之,他永远可以高枕无忧,而不必担心有任何人可能阴谋篡权。但显然,这种情形简直就是对整个中国文明的无穷无尽的灾难。然而这种灾难究竟谁是祸首呢?究竟是谁为历代的“独夫”们设想了如此绝妙的恶毒计谋呢?正是孔夫子及其儒家的长期以来已获得了“独尊”的“意识形态”。他们教导人们如何把话说得尽量最好听(就像孔夫子在《论语》中所说的那样),他们教导人们如何尽最大的努力自我表白“忠心”(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却不必操心能否真正履行;他们教导人们一心只追求“入仕”,却不必要有任何真实的本领,更不必要有任何“形上”(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有任何“形上”真理的存在)精神的追求。儒家讲“爱人”,纯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完全是说给别人听的虚言,根本就不入心。他们真正的“心”,只一心想当官。一但当了官,他们就将应有尽有,只惟一没有了对他人的“爱”。儒家文人们懂得什么是真爱吗?他们根本不懂。关于这一点,漫长的中国历史已经作出了最好最权威也最令人痛苦和愤恨的证明。请问:历来的“圣人”、大儒,谁是真正的爱人者?有吗?中国人为什么永远都在盲目轻信,为什么永远都在自欺欺人?
互相拆台的中国文人,加上彼此如一盘散沙的中国老百姓,他们共同摧毁、抵消了中国文化和文明前进的动力。两千多年来,中国老百姓只为了吃饭而活着,中国文人只为了做官而活着,然后是打打杀杀,王朝凌替,农民起义,翻来覆去。在这漫长的历史时间里,中国人究竟为全人类创造了什么样高尚的文明呢?说来可悲,除了产生了几个大名鼎鼎动了真情哀号的诗人,如李白、杜甫、苏东坡等等(也包括司马迁的《史记》以及所谓四大名著《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等的哀号)之外,中国人到底为全人类创造了多少值得现在的中国人骄傲的思想领域的丰功伟绩呢?没有,根本就没有。说得非常不好听一点,两千多年来,在孔夫子及其儒家“意识形态”的严密垄断和控制之下,中国人几乎就像是做了一场长达两千多年之久黑暗之中的“白楼梦”,相比于西方文明,中国人思想的“文明”,真正是“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而今天,我们之中居然还又有那么多人,仍然在继续崇拜孔夫子及其儒家“意识形态”的垄断控制,还继续又想回到过去黑暗之中的“白楼梦”中去,这真是中华民族何等的悲哀???!!!
比较一下中西方文人。西方文人不仅有对无限先验上帝(自然、宇宙)的信仰,更有对无限超验真理的追求;而中国儒家文人在儒家“意识形态”的教唆之下惟一只有当官的追求,其他一切都只不过是手段,包括“孝悌忠恕”,乃至“爱”,也均是虚话,或仅仅限于家庭血缘内部的冠冕堂皇的假话,而并不具备宗教或形上真理的真正神圣普世的高尚。
当官的路是极有限的,更是一条窄到不能再窄的“独木桥”,千万人竞争渡过“独木桥”,无怪一心一意只想当官的中国儒家文人们只能你推我搡,互相拆台,甚而更等而下之,玩弄人世间最卑鄙龌龊的手段,以挤垮乃至置他人于死地而后快。可以说,整部中国的历史,所记录的内容,全都是中国文人彼此挤渡“独木桥”的丑态表演,而毫无一丝一毫作为真正“人”的追求真理、追求智慧、追求人类真爱的影子。
西方文人(在过去多数是教士,在近代,多数是自由职业者,如思想家、科学家、教师、律师、医生、记者、作家等等)在信仰上有共同“上帝”(自然、宇宙)的无限,在追求上有共同真理的无限。共同的上帝(自然、宇宙)信仰,共同的真理追求,构成了西方文人在不同的领域,甚至相反的领域,为实现共同文明的目标而可能进行合作的基础。他们之间即使依然存在着严重的对立,甚至你死我活激烈的对抗,但他们所从事的事业,总可能在最后“真理”的意义上达到共建文明之塔的奇效。关于这一点,亚当.斯密认为存在着一只“无形的手”,黑格尔则认为存在着“理性的狡计”。然而在中国的文人中,在中国人之中,却不可能存在这只“无形的手”和“理性的狡计”,因为中国文人(包括中国人)既无共同上帝(自然、宇宙)信仰的无限,也无共同真理追求的无限。中国人活着只为了吃饭,中国文人活着只为了当官。中国文人除了互相拆台,不可能形成整体文明的正合力,或只能使文明合力等于零,甚至等于负值。这就是中国人的历史,这就是中国人两千多年来的文明“捣蛋”史。而这一切,全都来自孔夫子及其儒家的“意识形态”的“谆谆教导”。而今天的中国人还在对孔夫子及其儒家感恩戴德,崇拜倍至。可以断言,中国人继续崇拜孔夫子及其儒家,其实就是继续准备从事对自身历史文明的“捣蛋”。我请同胞们认真听一听我的忠告。醒一醒吧!
为了继续证明我的观点,我请网友们随便拿来两本西方和中国的《思想史》,尽管到今天为止,中国还没有出现过一本像样的《中国思想史》。网友们一定可以发现,自古到今,虽然西方人之间思想斗争不断,甚至严重对立,例如唯实论与唯名论,唯心论与唯物论,经验论与唯理论,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等等等等,但它们在总体上,却为整个西方文明之塔,我又另外称之逻辑之塔,或思维之塔(或树),作出了自己各自不可忽视的贡献。正是因此,西方文人们所做的总的工作形成了巨大的正向进步的文明合力(合作之力,互相补台之力),从而大大地推动了西方文明的发展和进化。
再来看中国的《思想史》,整个都是支离破碎,互不搭界,你敲你的鼓,我打我的锣,很多人其实说的是梦话,根本谈不上有“思想”,从而中国文人们永远都只会互相拆台,而根本产生不了任何整体文明进化的实质性的合作。不说别人,就说孔夫子。孔夫子表面上对老子尊崇,说老子是人中之龙,却完全篡改了老子的“道德”观念。对于老子的“道德”,既不说好,也不说坏,完全丢掉,自己另搞一套,既要用“道德”二字,意义却完全被篡改了。这不是中国文人的互相拆台是什么?你不同意老子,你可以批判啦,批判之后,再进行补充啊。有了批判,反倒可以有合作。孔夫子就是后来历代中国文人阳奉阴违、拆别人台的最早最坏的榜样。
我同样欢迎网友们的批判,但我真为那些开口只会咒骂,而且是极其下流龌龊的咒骂的人们感到可鄙,孔夫子及其儒家的拥护者之中竟然还有如此把自己当作畜牲的人渣。连起码的人话都不会说。你有理你批判啦!即使骂,也请骂出道理来,我欢迎。
(2007,5,12。) (6/17/2007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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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鸣:中国人的文明合力为什么长期以来等于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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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鸣 |
中国号称有五千年的文明,可是中国的这个文明,与世界各大文明相比,尤其与西方文明相比,究竟有多高呢?
我请网友们一起来做如下的两个思想实验:
设想19世纪,包括直到今天,西方人和西方文明从来都没有来过中国; 设想某天早晨我们从梦中醒来,一切从西方来的观念、思想、知识、发现、发明、创造、器物,等等等等,全都在刹那间消失,而惟一只留下属于中国传统和我们自己的东西。
请问,我们的周围以及我们自己将会是怎样一种状态呢?
先谈谈我的关于思想实验的回答:
1,相应于第一种设想,我们今天大概还在继续跪拜皇帝;我们的青年学子还在继续进京赶考,把“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看作是自己人生最高的理想,为此而继续发愤攻读孔孟之书;我们的农民仍然继续在为自己的“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生理想辛勤地劳碌……。
2,相应于第二种设想,我们的遭遇就非常惨了,如同碰上了一场千年未遇的大洪水,甚至还更突然患上了一场严重健忘的精神病,不仅是周围的一切实物,还更包括脑海中的大量知识的记忆,全都在刹那间变成了空无。相比于第一种“设想”的后果,我们这时的情景,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了。
我们现在来回答,中国五千年的文明究竟有多高?我想,每一位网友通过上述的思想实验,你们自己也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这也正是我今天的文章想要探讨的。
第一个“设想”的思想实验可以告诉我们的,正是我们中国五千年文明的“绝对值”高度;
第二个“设想”的思想实验可以告诉我们的,则是我们中国文明与当今世界先进文明相比之下的“相对值”高度。
虽然上面所说的只不过是两个思想的实验,但是通过思想实验大家共同得出的答案,却是一个十分明确而严酷的现实。
在上述的“绝对值”和“相对值”的两个文明高度之间,显然反映了中国文明长期以来发展陷于停滞的一个既历史而又现实的问题,而这也正是本文提出的问题:中国人的文明合力为什么长期以来等于零,甚或是一个负值?
首先让我们来确认一下这个问题。
我们的政治文明。两千多年前是惟一人治、专制的政治体制,现在依然; 我们的经济文明。两千多年前是农耕的体力劳动经济,今天,我们虽然借助于西方人的科学、技术专利,有了工业,也有了某些服务业,但是我们的绝大部分产值,依然是来自中国人的体力劳动经济; 我们的文化文明。两千多年来我们根本就没有建立起来过任何一门真正仅属于我们自己的具有自组织、自检讨、自生成、自创造(理论)能力的学说体系。儒学,根本就没有资格说得上是一门学说。因为,它除了一味要求中国人完全放弃自己能动的思维探索追求之外(例如它所提倡的“君子三畏”和四个“非礼勿*”),它的知识累积值基本上等于零。现在的中国,事实上依然没有建立起来真正仅仅只属于自己的具有自我创造的理论能力的学说体系。 由上可知,中国两千多年来的文明停滞问题基本上属实。确认这个问题只是第一步,重
要的是第二步:弄清楚其中的根本原因;以及更重要的第三步:彻底破解中国文明停滞的问题,提出真实有效的理论和实践措施,形成全体中国人的共识,从此,使中国人的文明合力变为正值,并使之与日俱增。
今天我的文章正旨在达到第二步,指出造成中国人的文明合力之所以等于零的最根本的原因。我的回答很明确,最根本的原因即在,两千多年来,我们把对文明发展最具有相反动力(事实上是最具有阻力)的孔夫子及其儒家的儒学(其实根本就不成为“学”),当成了中国人长期以来几乎惟一坚持的“学说”或意识形态,它不仅毒害了中国的每一个人,使之永远丧失了开发、实现每一个中国人自己的作为“人”的潜能的任何一点可能,更同时伤害了整个中华民族,致使整个民族的智慧潜能的实现,永远都只能处于人类儿童时期的低能状态。正因为我严重地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极力呐喊:《中国人为什么这么“愚蠢”?》(我的这本书,希望每一个年轻人都能认真地去读一读,请不要首先即带有敌对的情绪,以为我只是一味“骂”中国人,“骂”自己的祖宗。请相信我,我对中国、对祖宗的爱绝对不下于任何人,而且我在书中没有半点“骂”的成分,只有说理。)
我发誓,要以自己毕生的力量,去抗击这种“愚蠢”,去打碎这种“愚蠢”。我坚信,一旦中华民族啄破了这个封闭了自己两千多年的“愚蠢”的“蛋壳”之后,中华文明就将突飞猛进,并终将有一日,成为全人类文明的中流砥柱。
下面开始我对第二步,也即对孔夫子及其儒家之所以严重阻碍中国文明进步的根本原因的分析。
关于文明进步,西方近代经济学的开山之祖亚当.斯密曾有一个绝妙的发现:在一个完全自由竞争的世界,将会呈现出一只“无形的手”。即是说,只要人们完全自由地去从事“私利”的“追求”,并激烈地相互竞争,那么,就一定会出现一只“无形的手”,出来调整并促进整体社会公共权益事业的进步和发展。
关于文明进步,西方近代还有一位哲学家黑格尔,他也曾有一个绝妙的发现:在一个完全自由竞争的世界,将会呈现“理性的狡计”现象。即是说,从局部看明明是人性本恶,然而整体上却鬼使神差地达到了人性向善进化发展的效果;人人明明均旨在谋得个人的私利,却在历史的整体上无意识地也为公共福利做出了贡献。
在我看来,无论是亚当.斯密的“无形的手”,还是黑格尔的“理性的狡计”,他们都只看到了事态的表面,而我的理论,将把其中的奥妙全都加以展示。请看我如下的分析:
第一,无论亚当.斯密,还是黑格尔,他们指的都是在“完全自由竞争”的状态之下发生的事情。真正“无形的手”、“理性的狡计”的奥妙,全都在“自由”二字,而且还应是“理性”的自由,而决不是其他的自由。设想,如果是在一个可以“自由”杀人、骗人、谎人的世界,上述的一切还可能发生吗?
第二,理性发生于自然,是自然的延伸。世界上,凡是顺应自然的事物,都是具有发生、发展、进化动力的事物,而凡是逆自然而动的事物则完全相反,都只能是没有前途,不可能获得发生、发展、进化动力的事物。西方人的“理性”源自“二希”文化,而这两种文化全都具有浓厚的“自然”气息。例如“上帝”,即密切抽象于自然;又例如古希腊哲学,则更是首先发源于对自然的观察和探索。
第三,西方人从信仰上帝到信仰真理,到后来无止境地追求真理,这一切为西方人的人生观,既奠定了“信仰”的几乎绝对不变的坚实可信的出发点、基础,又展示了终极无穷的追求目标——可以无限逼近的真理,绝对真理本身。正是这种出发点和追求目标的两“头”的无“私”性和无限性,构成了西方人理性“自由”的保证,所以,虽然西方人在具体的任何事物的竞争之中均不乏“你死我活”,“绝对对立”的严酷的现象、现实,但最终总有可能发生对整体有利的促进事物全面“进化”的总的后果。
回到中国的文明问题。在中国,却不存在上述的幸运。中国人既缺乏“自由”,也缺乏发生于自然的“理性”,而且还缺乏坚实可信的“信仰”,更糟糕的是,中国人至今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真理”,以及如何追求“真理”。而这一切,全都是孔夫子及其儒家长期以来牢牢控制中国人意识形态的必然结果。
“君子三畏”杜绝了中国人一切“自由”的可能;“仁义”的信仰,其实是天下最不可信的伪信仰,是反自然的信仰,它既导致中国人隔绝于“自然”,造成自然“理性”的不可能成长,更又让中国人丧失了对任何“真理”进行追求的可能。事实上,中国人一生最高的愿望,也不过是在权力的阶梯上尽可能爬得最高。这样的人类尽管可以作出最“仁义”的自我表白,但内心却绝对是极其阴暗,极其冷酷,甚至极其残忍。最终是更加极端地反“仁义”。事实上,在孔夫子及其儒家的反自然的价值观的影响下,中国人也早就已经不可能具有共同的追求真理的目标。由此可见,在信仰的出发点和追求的目标点这两“头”,中国人全都缺乏上述西方人所具有的“无“私”性”和“无限性”,而且更相反,完全被儒家的虚伪的教条所限定、所“固死”,中国人的人生从根本上就已经丧失了任何一点“形而上学”的希望。说白了,中国人根本就没有任何符合自然的“理想”。正是因此,中国人的所有的竞争,除了完全内耗、人生的能量相互完全抵消之外,根本就产生不了推动整体发展、进化的任何一丝一毫“无形的手”和“理性的狡计”的总的有效动力的可能。
说得比较极端一点,在孔夫子及其儒家的意识形态的长期的作弄之下,不仅每一代中国人中的每一个人基本上是等于“白活”,整个中华民族在两千多年的漫长的历史中也基本上是等于“白活”。
谓予不信,那么请问,我们两千多年来的中国文明为自己子孙的福祉,为全人类的福祉,究竟创造了一些什么呢?中国人在孔夫子及其儒家的“教导”之下,除了“内斗”、“内耗”,以及全部中国人的能量被完全互相“抵消”之外,我们究竟还做出了多少对后代子孙、对全人类文明具有真实“正价值”的东西呢?我们有“无形的手”吗?我们有“理性的狡计”吗?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们惟一只有孔夫子及其儒家为中国人所制造的永远“人治”和“专制”的“有形的手”和“非理性的矫情”。而我们的今天,居然还有那么多人在对孔夫子及其儒家为中华民族所制造的这只“有形的手”和“非理性的矫情”高唱颂歌,还在继续准备世世代代永永远远地对他们进行无限的膜拜,准备永远地匍匐在孔夫子的跨下做他们所认为最符合“中国传统”的奴性的愚昧的“中国人”。这样的“中国人”、这样的“中华民族”也真是太可悲了。
(2007,5,8。) (6/11/2007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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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杰:民主女神浴火重生—华盛顿“共产主义死难者纪念碑”揭幕仪式亲历记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6月15日 来稿)
布什总统致辞 二零零七年六月十二日上午,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市中心举办了“共产主义死难者纪念碑”揭幕仪式,紧接着展开了整整一天的纪念活动。我与妻子作为来自中国大陆、全天参与了各项活动的人士,在这一天里深受感动和鼓舞。在两百多年的建国历程里,美国本土从未受到共产主义幽灵的攻击与伤害;在过去将近一个世纪的历史中,美国却一直充当着抵抗共产暴政的中流砥柱。很难想像,如果没有作为反共标竿的美国的存在,今天的世界将会怎样。如今,美国在首都的中心地带修建共产主义死难者纪念碑,纪念超过一亿死于共产暴政的、遥远的国度的人们,这本身就显示出其博大的胸襟和气魄。 今天是一个精心挑选的日子。在二十年前的今天,美国前总统里根在德国柏林勃兰登堡大门前发表讲话,向苏联领导人发出拆毁柏林围墙、将自由还给人民的呼吁。里根信心百倍地对当时咄咄逼人的苏联政权说,恐怖暴政必将垮台,自由之花必将开遍世界。这篇正气凛然的讲话被列为当代经典之一。东德共产党的党魁昂纳克则恶狠狠地回应说,柏林墙将存在一百年,共产主义终将埋葬资本主义。但是,正义的迅速降临让所有人都感到眼花缭乱:两年之后,柏林围墙被推倒,东欧各国的共产党政权纷纷垮台;四年之后,苏联解体,存在时间最长的苏联共产党政权被人民扔进了历史垃圾堆。 当我们驱车一个多小时,来到位于马萨诸塞大道和新泽西大道交接处的纪念碑附近时,才发现附近的几条街道已经实施了交通管制,所有车辆禁止出入。警察解释说,上午的仪式有上千人出席,布什总统将亲自前来致辞,因此采取了严密的警戒措施。我们只好在远处停放好车辆,绕道步行来到近前。 据说,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最初的设计方案有三份:一是柏林墙,一是布兰登堡城门,一是天安门民主女神像。经过投票,最后确定为天安门民主女神像。为铸像奔走了十七年的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基金会主席、保守派历史学家爱德华兹•李指出,民族女神像“不只代表天安门屠杀的悲剧”,还蕴含了人类“拥抱希望的梦想”,象征着所有人对自由的追求。是的,她定格了十几亿生活在共产暴政下的民众的呐喊与抗争,也宣示了人权和自由价值的不可摧毁、不可侮辱。昔日,中共政权悍然动用坦克碾碎了天安门广场上那尊用石膏塑造的、简陋的民主女神像,也碾碎了中国人民追求民主自由的梦想;今天,一尊同样的铜像却在美国国会山庄附近的街区浴火重生,与韩战、越战、二战这三大纪念碑及犹太大屠杀博物馆一起,构成了华府的标志性建筑群。这尊铜像提醒所有的人:自由来之不易,自由需要每一个人去争取和捍卫。 人越聚越多,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美国民众。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位推着婴儿车的美国女士。在闲聊当中,她自豪地告诉我们,她的父亲是纪念碑基金会的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为基金会做义工。在华府的黄金地带建立一座纪念碑,程序相当复杂,前后经过二十四道关卡的审批。今天,她特意将躺在摇篮中咿呀学语的孩子带来,让孩子也来分享外祖父的成就。当得知我们几位来自中国的观礼者,要么是年逾古稀、在劳改营中度过长达二十年炼狱般生活的老右派,要么是为争取言论自由和信仰自由的、仍然在遭受监视与骚扰的知识分子,她向我们做了一个“V”形的手势说:“你们一定会胜利的!”这些普通的美国老百姓,是多么可爱啊,他们才真正做到了中国先贤所说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今天,前来观礼的超过了千人。其中,既有身穿鲜艳的民族服装的越南、柬埔寨、印尼等东南亚国家的民众,也有来自欧洲国家的议员、外交使节和知名人士。中共的外交官当然是不会来参加的,据说他们曾经向美国政府提出强烈抗议。当然,美国政府对这样的抗议根本不屑一顾。 上午十点多,当美国总统乔治•布什在纪念碑前献身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作为共产主义死难者纪念碑基金会的名誉主席,布什总统在致辞中指出,二十世纪是人类历史上死亡最惨重的世纪。共产主义在这个世纪里夺走一亿人性命,光是在中国就有数千万受难者。值得警惕的是,以邪恶和恨为基础的共产主义,到今天还继续存在。今天,自由世界仍然面对着两大威胁,一是伊斯兰极端主义分子,二是共产主义专制制度。布什说,竖立在这里的民主女神像“高举自由的火炬。她唤醒我们毋忘共产主义的受难者,毋忘打败共产主义的力量。就像纽约的自由女神像一样,她唤醒我们毋忘每颗人心燃点的自由之火,那亮光是恐怖分子或暴君不能以残暴的手段来熄灭的。……直至最后,自由会胜利。” 共产主义是人类历史上最邪恶的意识形态。布什指出,共产主义在中国和前苏联夺走数千万人性命,在北韩、高棉、越南、阿富汗、非洲、东欧及很多世界其他地方,也有数百万人受难。布什特别指出,许多中国人在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期间死于非命,柬埔寨人遭到波尔布特的屠杀,东德人被射杀在柏林墙下,波兰人被屠杀于卡廷森林,古巴人则溺死于投奔自由的海洋上……那是一幅幅惨绝人寰的图画。布什强调说,共产主义不只夺走受难者的生命,还企图盗窃受难者的人性、抹消受难者的记忆。这座纪念碑的落成,就是要归还受难者的人性,重建受难者的记忆。受难者永远不会被忘记,“我们为这座纪念碑举行落成典礼,因为我们有义务让未来子孙回顾二十世纪的罪行,并保证未来不再发生。” 遮盖着铜像的幕布缓缓解开。人们以持久的掌声欢迎民主女神的降临。我们在几十米外眺望这座纪念碑,它并没有我以前想像的那么宏大,在上午灿烂的阳光之下,民主女神手持的火炬似乎在灼灼发光。这是一尊高三米的铜像,是以一九八九年天安门广场上的民主女神像为原型来塑造的。与之相似的民主女神的铜像,在旧金山市中心的唐人街也有一座,两者出于同一位艺术家之手。在一个星期之前的纪念“六•四”十八周年的活动中,我到旧金山的那座民主女神像前献花和默哀。 当正式的仪式结束、人群散去之后,我们得以走到纪念碑跟前仔细瞻仰,并与基金会的负责人及纪念碑的设计者合影留念。其间,我们也接受了多家美国媒体的访问。在纪念碑底座正面,镌刻着这样的文字:“献给一亿多共产主义受难者和热爱自由的人们”,背面则是:“献给所有受奴役的国家和人民的自由和独立”。两段文字,一段面对过去,一段朝向未来。如今,处于共产专制下的,还有将近十五亿左右的人口,占全球人口总数的四分之一,尤其以中国、北韩、越南和古巴四个国家为代表。如此庞大的人口仍然在共产制度下挣扎和呻吟,特别是中共政权,以经济腾飞而洋洋得意,公然宣称“大国崛起”,对世界和平的威胁,不亚于昔日的苏联帝国。在此意义上,冷战并未结束,自由仍需要努力。 下午两点,美国共和党最重要的智库之一“传统基金会”,举办了题为“共产主义的迫害与犯罪”的学术研讨会,先后有十四名学者、人权活动家和共产政权的幸存者作了主题发言。能容纳两百多人的会议大厅座无虚席。基金会的负责人指出,他们还将继续筹划设立共产主义受难者的网站,搜集和发表更多的历史资料,并计划修建与犹太人大屠杀博物馆类似的共产主义大屠杀博物馆。学者们指出,所有的共产党政权都具有一个相似的特点,就是它们之所以能够维持下去,依靠的是谎言和暴力。共产党当局需要不断制造谎言,并让民众生活在谎言之中,最终完全接受和适应谎言;与此同时,共产党当局还肆无忌惮地使用军队和警察,用暴力来制造弥漫于全社会的恐怖气氛,让民众成为恐惧的奴隶。一位历史学家指出:“纳粹主义的恐怖人人皆知,但谁知道苏联杀死了二千万人?谁知道中国的独裁者杀了超过六千万人?谁知道共产主义屠杀的死亡人数,比起二十世纪所有战争加起来还要多?我们不能让列宁、斯大林、毛泽东和卡斯特罗的暴行淡出历史背景之中。”若干幸存者讲述了他们的个人经历,听者无不为之动容。人权活动家、劳改基金会负责人吴宏达指出,今天的共产党政权表面上变得温情脉脉,普通的西方人到中国旅行,看到的是一片繁荣景象,几乎所有的跨国公司都在中国设立了分支机构和办事处。但是,中共的本质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尽管当局不再使用“劳改”一词,但劳改营依然存在。中国公民并不能享有言论自由、信仰自由以及其他的基本人权。面对中共,不能与虎谋皮。主题演讲结束之后,听众踊跃提问,热烈参与讨论。 晚上七点,基金会在一家酒店举办盛大晚宴,并邀请苏联著名人权活动家萨哈罗夫的遗孀、萨哈罗夫基金会的负责人爱莲娜•波娜女士前来发表主题演讲。晚宴约有五百人出席,除了美国政府、国会、人权组织和基金会的重要人士以外,组织者还按照国别将每一桌的客人都作了划分,比如来自波兰、德国、北韩、越南等国的客人,均人数多寡分别安排为一桌甚至两桌。由于前来出席的中国客人的人数寥寥,居然不能单独设立一桌,我们只好坐在旁边的自由席上。与我们同桌的有来自缅甸和白俄罗斯的人权活动人士。一位目前居住在加拿大的白俄罗斯裔的老太太告诉我们,她在加拿大主持一个游说西方对白俄罗斯实施武器禁运的机构,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是共产党的残余分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独裁者,“与中国的领导人一样”。因为她所从事的活动,被禁止回到白俄罗斯。中国那些流亡海外的人权活动人士,不也是同样的命运吗? 在今天的会场上,我看不到有几个中国人。本来中国是受共产主义荼毒最深的国家,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有六七千万中国人死于共产党政权的苛政与屠杀,占全球共产主义死难者总数的一半以上,中国人(包括侨居或移民美国的华人华侨)最应当纪念自己死难的同胞和谴责共产党政权的邪恶。但是,大部分中国人却选择了沉默和冷漠,包括在美国的三百万华人,真正敢于公开谴责中共的人少之有少。在基金会的手册上,我看到了一批为纪念碑捐款的、熟悉或不熟悉的中国人的名字。但是,这些名字的数量在整个名单中的比例,与中国的死难者的人数相比,却少得不成比例。此时此刻,我不禁为我们民族善于忘却的劣根性感到羞愧与耻辱。 晚宴开始之前,一位牧师带领全体人员起立,为死难者默哀和祈祷。他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纪念那些无辜的受难者,我们不能忘记苏联古拉格劳改营的铁丝网,我们不能忘记越南船民的船艇,我们不能忘记德国柏林墙下的尸体,我们不能忘记柬埔寨红色高棉留下的骷髅骨阵,以及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死难者。自由和尊严是上帝赐予人类的最宝贵的礼物,那些剥夺我们的自由与尊严的邪恶势力不会永远存在下去。上帝将赐公义和慈爱予我们。萨哈罗夫遗孀波娜女士在演讲中回顾了丈夫为人权奋斗的经历,并提醒今天的人们不能掉以轻心,独裁的势力和思想在许多国家和地区有暗潮汹涌的趋向,争取和捍卫自由的斗争从来不会一劳永逸。 一天的活动结束了,当我们踏上归途的时候,华府正是雨后的清凉。在这一天活动中,我获得了巨大的勇气与力量。我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在国内的抗争并不是孤单的,全世界有那么多人与我们站在一起。人类的自由是整全性的自由,人类的权利也是整全性的权利,只要还有一个人的自由受到剥夺,只要还有一个人的权利受到损害,我们就不能安歇与休闲。我要特别地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国内那些在监牢中的朋友们,那些生活受到监控和骚扰的朋友们,那些著作被禁止出版的朋友们,那些宗教信仰被禁止甚至侮辱的朋友们,你们并不孤单,因为有千千万万热爱自由的人与你们同在,有全能的慈爱的上帝与你们同在,最终的胜利必将属于你们。 若干年之后,当我们接过民主女神手上的火炬,跑完当跑的路的时候,我们就能骄傲地对我们的后辈说: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自由真正地实现,但我们早已品尝到了为自由而争战那无比美好的滋味。 ——二零零七年六月十三日,华府 观察首发 (博讯记者:蔡楚) [博讯来稿] (博讯 boxun.com) 6月10日 一周新闻聚焦:中共治下的黑窑童奴案震惊中外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6月18日 转载)
作者:施英 来源:民主中国
山西奴工事件曝光以来,举世震惊。几天来案件的详细报道,大量奴工被解救,让所谓“和谐社会”、所谓“胡温新政”、所谓“八荣八耻”丢尽颜面。中共一贯大言不惭自我吹嘘,歌舞升平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反人类的卑鄙勾当。奴隶制在一些地方肆无忌惮,中共官员不仅是肮脏的保护者,甚至是直接参与者。 山西砖窑,不,哪里仅仅是山西,全国各地多少年来都一直存在奴工现象,而且过去也曾经揭露过,但到现在,奴工现象更普遍更残酷了。那些奴工特别是那些童工,其被奴役强制劳动的悲惨情景,人们连想都不敢想。人们在与希特勒法西斯集中营相比较,在与二战德日战俘营相比较。血和泪、灵和肉,人性在中国被中共践踏。面对奴工的遭遇,人们愤怒了。许多人在诅咒这个万恶的制度,诅咒这一群群贪官恶吏,,诅咒贪婪残忍的资本家。 下面是辑录的评论、网友跟贴和媒体报道。 ●评论人士口诛笔伐,声讨权钱对人性的践踏 ▲中国国内著名时评作家、《南方周末》记者笑蜀发表两篇重头文章,一篇是《山西奴工事件本质上是一场叛乱》,另一篇《支持中央政府果断平息山西黑窑叛乱》发在论坛上,引起网友热烈讨论和共鸣。以下是第一篇评论的全文: 山西奴工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令人瞠目,令人气结!自认为自己的想象力并不差,尤其对黑暗的想象力并不差,对丑恶的想象力并不差,但黑暗到了这样极端的地步,丑恶到了这样极端的地步,仍然是自己做梦都不曾料到的。 那样的监工,那样的窑主,以及躲在窑主背后的形形色色的后台老板,他们还是人吗?用禽兽来形容他们,我认为一点也不夸张。甚至禽兽不如,因为禽兽不可能这样有计划、有组织地去吃人,并且把吃人形成为一个产业链。 而且他们吃的不是普通人,他们吃的是孩子,是那些乳臭未干,本来应该享受呵护、享受温馨的孩子。他们却被诱骗和绑架到黑窑,在监工的皮鞭下,在狼狗的环伺下,披星戴月地劳作,饥寒交迫地劳作。他们连奴隶都不如,在监工的眼里,在窑主的眼里,他们不过是会说人话的动物而已,不过是牛马而已。 这是比奴隶制还要黑暗、还要丑恶一万倍的黑暗和丑恶。而这样的黑暗和丑恶,竟发生在现代文明世界,发生在当下中国!这是对所有中国人的羞辱,甚至可以说,这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羞辱!!! 就不提博爱了吧,纵然可以对他人的生死不闻不问,但,谁不爱自己的孩子?谁能够容忍自己的孩子落到那样的境地?但只要那样的奴工产业链存在,谁又能够担保,自己的孩子不会突然哪一天从自己的身边消失,而落入黑窑的魔爪? 那样的奴工产业链,因此不止是对所有中国人的羞辱,不止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羞辱,更是对我们,对看起来与此事似乎不相干的每个人的潜在威胁,亦即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没有哪个人应该置身事外。 不单奴役人,而且奴役少年儿童,这是对人道的彻底颠覆,这是对于国家统一法制的彻底颠覆。这是一场叛乱,没错,这的确是一场叛乱,比打家劫舍更严重的叛乱,跟孙二娘与张青在十字坡开店卖人肉包子一样血腥的叛乱。 这场叛乱显然提示我们,当地事实上已经出于一种紧急状态。奴役罪——这个文明世界最重的罪——在当地此起彼伏地发生而得不到遏制,说明当地已经不存在任何有效的治理,甚至已经不再属于文明世界,而已经沦陷了,成了那些吃人的禽兽们啸聚的山林。 这种情况下,我们有权利质疑当地基层政府在整个事件中的角色,我们有权利质疑当地官员在整个事件中的角色。在这个问题上,完全适用举证倒置,如果当地基层政府以及当地官员不能以确切的证据,证明自己与当地全部的奴役罪行毫无干系,那么我们就有权利宣布他们有罪,即便法律不这样宣布,我们也有权利在道义上这样宣布,我们就有权利,把当地基层政府、把当地官员钉上历史的耻辱柱,让他们的子孙千秋万代地为他们蒙羞!道理很简单,那样大规模地,长时间地维持的奴工产业链,没有公权力的配合,是完全无法设想的。 所幸,毕竟是朗朗乾坤,那样的人类毒瘤不可能永远逍遥于舆论的阳光之外,那些令人震撼的黑幕,终于大白。因为中央政府的强力干预,国家机器终于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解救开始了,调查开始了。这固然是不幸中之万幸,但是这还不够。如前所述,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这不是普通的法律事件,这在本质上是一场叛乱,这场叛乱威胁着我们的公共安全,威胁着我们的社会秩序,威胁着整个的文明世界!对这样的紧急事态,必须运用雷霆之手段,予以迅速处置!换句话说,既然是叛乱,就需要平叛,就需要动用国家暴力,对所有黑窑如秋风扫落叶予以彻底摧毁!对所有监工、对所有黑窑股东和老板,予以坚决镇压!对于所有后台老板,即便他们躲到九霄云外,即便他们老到风烛残年,也要把他们揪出来,该进监狱的进监狱,该上绞架的上绞架,一个也不宽恕! 国家的职责是什么?国家的职责主要就是保境安民,就是保障每一个公民的基本生存和基本尊严!为了每一个家庭的欢聚,为了每一个孩子的欢颜,国家机器的铁拳应该朝着黑窑高高举起,把它们砸成粉碎!!! ▲独立中文笔会会长刘晓波博士发表重头文章《别跟我说“黑窑奴童”惊动了胡温!》,文章被海外媒体和论坛大量转载,网友也有大量的跟贴,有很大的影响力。文章全文如下: 我们知道古代奴隶制的丑陋,知道殖民者贩卖黑奴的冷血,知道早期资本主义压榨童工的贪婪,然而,在奴隶制、贩奴、童工早已成为千夫所指的二十一世纪,在自豪地炫耀大国崛起和五千年文明的中国,在天天宣讲“以人为本”、“和谐社会”的胡温亲民秀中,中国的山西却出现了大规模“黑窑童奴”,震惊海外。 《南方周末》记者笑蜀震惊于山西奴工事件,写下《山西奴工事件本质上是一场叛乱》,开篇就是:“山西奴工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令人瞠目,令人气结!自认为自己的想象力并不差,尤其对黑暗的想象力并不差,对丑恶的想象力并不差,但黑暗到了这样极端的地步,丑恶到了这样极端的地步,仍然是自己做梦都不曾料到的。” 是的,人的行善,大都不会超出人类的想象力;而人的作恶,每每让人类的想象力不及。特别是生活在野蛮制度下的人,他们的为恶经常会让人惊叹:难以想象! 而中国,这个世界上人口最多、文盲最多、非正常死亡最多的国家,超出想象力的罪恶太多了,以至于,中国人已经没有想象力了,也不会再惊叹了! 中国的污染最重、枪毙人最多、大型矿难最多、强行堕胎最严重,已经无法刺激人们的神经了; 中国的侵犯知识产权最严重、假冒劣质品最多、食品最不安全,已经见怪不怪了; 中国的农民最多而农民却没有失业保险、医疗保险、养老保险,已经熟视无睹了; 中国的官僚人数最多、官员权力最大、官场最腐败,已经几千年一贯制了。 现在,中国人惊叹的是,中国已经崛起了,以人为本了,走向和谐了,步入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盛世了,也将举办世界上最成功的2008年北京奥运了。 再看山西“童奴”之罪。 “童奴”的来源是非法贩卖、拐骗和绑架,有的“童奴”就是地方劳动监察部门卖给砖场的。 被劫掠的“童奴”大都是十五六岁的孩子,最小年龄只有八岁。他们被切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彻底失去了自由。 “童奴”们被强迫卖苦力的黑窑,大都依山而建,三面土山,一面出口,出口处都有多条狼狗把守,监工和包工头也住在出口处,以防逃跑。大门一锁,监工居高临下、一目了然。 “童奴”被强制作工的时间是每天19个小时(早5点-午夜12点),一日三餐都是冷馍、凉拌包心菜或萝卜,三个月吃不到肉;睡在工棚的地上,多月不洗头、不洗澡,甚至不洗脸,虱子遍身。 为了防止“童奴”黑夜逃跑,入夜后监工就锁住工棚大门。整整一夜,“童奴”夜间的吃喝拉撒,全在黑暗的工棚里,腥臊味冲天。他们个个蓬头垢面、伤痕累累,有人还穿着沾满尘灰、破烂不堪的校服。 拐骗时许诺每月800元工资,但直到这些“童奴”被解救时,他们没有拿到分文。获救的姓朱童奴获救时,砖场补发了三百元的微薄工资,却遭官员没收。 “童奴”稍有怠慢,就会或皮鞭或棍棒或砖头加身,许多人被暴打致傻或致残,甚至有多名“童奴”被殴打致死。2007年春节前后,窑厂两位工人被监工殴打致死。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记者暗访时,甚至从当时埋尸的工人口中听说,在埋掉他们时,两个人似乎还有呼吸。 这样的人间地狱,存在了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历时数年。难道当地政府毫不知情? 这样的“童奴”,不是几人,而是上千人。那么多父母寻找失踪孩子的告示,难道还不足以引起当地公安部门的高度关注? 在数年的时间里,地方官员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渎职罪,为什么中央政府毫不知情和毫无作为? 如果不是失踪孩子的父母们执着寻找,恐怕这罪恶至今仍然不为人知。 别跟我说是黑窑主贪婪得灭绝了人性,没有公权力的默许和配合,决不会有如此大规模的当代“童奴”。 也别跟我说是地方政府的隐瞒,如果不是中央政府全力维护的谎言制度和信息垄断,那么,在信息传递如此便捷的互联网时代,那么长时间的大规模犯罪怎么可能不为人知?没有不把人当人的制度及其政府,就不会发生如此令人发指的违法犯罪行为。 一个至今没有学会敬重生命和维护人权的独裁政权,一个至今还把维持垄断权力作为第一要务的寡头集团,不可能珍惜包括孩子们在内的国人生命。君不见,震惊海内外的山西“童奴”事件曝光后,大陆媒体的新闻头条仍然是中共寡头们,也仍然是弘扬主旋律的正面报道。 所以,特别是不要跟我说,这桩骇人听闻的罪恶曝光后,胡锦涛、温家宝等高官震惊了,迅速作出严厉指示了,营救“童奴”的行动全面展开了。如果胡温真的被惊动了,那也决不是基于对罪恶本身的震惊,而是基于抹黑了胡温形象的震怒。 毛泽东不会为土改杀人、三反五反杀人、反右杀人、大跃进饿死几千人而震惊,否则的话,他不会制造文化大革命的浩劫。 邓小平不会为毛泽东的罪恶震惊,否则的话,他决不会动用全副武装的军队屠杀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平民; 江泽民不会为邓小平的大屠杀震惊,否则的话,他决不会制造镇压法轮功的人权灾难。 胡锦涛不会为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的罪恶震惊,否则的话,他决不会至今还膜拜毛、邓的亡灵,还把江的三个代表挂在嘴边。 独裁权力是冰冷的,眼睛只盯着乌纱帽的大小官员,不可能是温暖的。 故而,千万别跟我说“黑窑奴童”惊动了胡温! ▲评论人士李志宁发表文章《山西黑砖窑-这是人间魔窟!》。文章写道:两天前就看到“山西黑砖窑案”的消息,当时看了几张照片,感到太可怕了。其报道也写得令人心碎,不忍卒读。当时都没有看完,因为读不下去,太难过了。今天又看了看报道,知道中央及地方若干领导人都作了批示。批示的内容,多没有透露。但有一位省委书记的批示,实在令人看了惊讶。其批示内容有:“对此事要高度重视,要从保护农民工和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的高度,坚决打击违反劳动法的黑窑主,解救被拐骗的民工和童工。……各市都要举一反三,认真检查劳动法贯彻情况,严厉打击违法用工行为。” 我就不明白了!既然省委承认是“拐骗”,那起码是刑事案件,应当大量动用警力,围捕聚歼;应当设下天罗地网,全力抓捕犯罪分子,绝不漏网,严惩不贷。我想,起码这样的用语,才是适用于这样可怕的大型犯罪案件。但是,山西的省委书记所确认的“高度”是什么呢?却是什么“保护农民工和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的高度”,这是个什么高度!高在了哪儿?实际上令人感到,山西省委是想把这样严重的刑事犯罪,定性为“违反劳动法”“违法用工”。他们到底用心何在?要开脱罪犯吗?这样的一帮子省级领导干部,我不明白,要他们有什么用! 窑主(村支部书记的儿子)和工头们,不仅到处拐骗未成年人,进行人口买卖(上千童工被从河南、四川、湖北等地拐骗来,据称,当地的“劳动部门”也发疯般地“涉嫌倒卖童工”的罪恶);他们还疯狂殴打和从肉体上残害工人,很多工人被打成傻子和残废;更为性质严重的是,他们甚至无所忌惮地活埋了受伤的童工!如此草菅人命,他们是日本鬼子吗?21世纪了,竟然有一帮子凶恶的“中国人”,在中共一元化领导下的“中国的”地面上,他们敢于把工人虐待至奄奄一息,然后竟然活埋!这些由支书儿子、一群无人性的打手和狼狗们组成的“资本家”,难道不是最为凶恶的杀人凶犯吗!难道他们只是省委书记说的“违反劳动法”吗? 有的童工,竟然已经被疯狂虐待了七八年!天哪,抗日战争不就是八年吗! 八年!中国的各级领导,干什么去了?吹牛去了。他们全都在“温柔富贵乡”享受生活,电视里则天天在唱“好日子”,还说“越来越好”。但是,有许多穷孩子却在生死线上挣扎和忍受熬煎。这些狗官们,他们一点不知道吗?他们没有责任吗?为什么事发了也没有看到一个“引咎辞职”的?中国的官员脸皮极厚,又没有一点点人类同情心!这样的一代恶干部,究竟是怎样“选拔”出来的?恐怕在别的国家,就是想找这样的干部,也不容易呢。 这两天,我看了山西黑砖窑的报道,心情实在坏透了。与鲁迅先生一样,我也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大意),但也万万没有想到,有些中国人竟会凶残到这样的地步! 我多么盼望中国所有的孩子们都能读书、上学,在爱护中成长!可怜,这已经是一个奢望了。 ▲居住在香港的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武宜三评论说,三年人祸期间,只听说饿死了三千多万人,没听说饿死了三千多万头牛或三千多万匹马。我们伪国家五十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恰恰是:祸国殃民、是破坏每一个人的基本生存条件和做人尊严!拆散美满夫妻、摧毁幸福家庭,最新例子是把师涛关起来,再逼他新婚三个月的妻子离婚!为了孩子的文盲、穷困、痛苦、愚昧而努力破坏教育,这只要看看遍佈各地的金碧辉煌的党政机关办公大楼和破烂的中小学校舍,看看农村几千万儿童的失学、流浪和当血泪童工。山西黑窑童工事件是国家犯罪,是执政党违宪、失职!党妈妈原来就是狼外婆,它和黑心窑主、黑心矿主本是一丘之貉。 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管拉屎和放屁。温家——宝宝同志不是说过,最小的事,乘以十三亿,都不是小事吗?请问,那些关系到“鸡的屁”的砖窑大业,我党领袖和干部们当然会事必躬亲、不会置身事外的啦。 武宜三:涉嫌黑工、童工的砖窑、煤矿遍布山西各地,其它省如广东、云南也有,为时数年。最新消息是:丢失的孩子有几千人,多位家长结成的的“寻亲联盟”,成员来自全国各地,有上海、四川、河北、安徽、山东的,还有来自新疆的。 批示表演又热热闹闹开锣了: 胡锦涛批、温家宝批、吴官正批、李长春批;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华全国总工会主席王兆国批; 中华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纪检组长张鸣来批; 中共山西省委书记张宝顺批、山西省省长于幼军批;山西省副省长靳善忠批; 中共山西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山西省公安厅公安厅厅长杜玉林批,山西省公安厅公安厅副厅长李富林批; 你批、我批批、大家都批批批! 但是,从中共总书记到洪洞县太爷的批示,虽然有几百几十张,但赶不上一张擦屁股的手纸顶用。山西各地的公安派出所和警察根本不尿他那一壶。 ▲评论人士彭志平在中国时报发表文章《地方贪官不受中央节制黑砖窑案层出不穷》。文章写道,山西黑砖窑事件震惊全中国,中共中央也不再坐视不理。但是黑砖窑案的发生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中共中央即使不算漠视,至少也算是忽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天子还不理的“有利”条件下,山西黑砖窑变本加厉,让中国千百名孩子们受尽虐待,黑砖窑案也因此一再重演。 如果不是家长们血泪斑斑的自力救济,中国媒体或许还是如同先前一般的处理黑砖窑的新闻──人找到回家了,黑砖窑受到处罚了,事件也就落幕了。 但是这次家长们积蓄的能量惊人,一封以四百位河南籍父亲的口吻陈述的文章,引起全大陆的关注,紧接着平面、电视等媒体相继投入报道,不但跟家长一样到黑砖窑去看,还将整个黑砖窑丧尽天良的一面报道出来。 这次事件固然撼动了中共中央,但去年4月份78岁的雨淑云冒雪徒步十几里向派出所求助,然后自己行遍千里才找到在黑砖窑里受虐的儿子,这起案件就不该被重视吗?今年3月,广东惠州也发生过黑砖窑案,直到现在河南省一位失踪儿童家长提供的名单中还有四个小孩在广东失踪,这样的情况就不值得重视吗? 远离中共中央的地方贪官污吏,早就不受中共中央的节制;对地方的贪官污吏来讲,利益就在眼前,而非来自于中共中央。在此次的案件中可以看到,地方贪官污吏、窑主、警方、劳动监察部门构成了一个绵密的共犯结构,就是在这种利益共生关系下,失踪儿童的家长受到威胁、媒体采访闪闪躲躲,而处处无奈。 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曾经提出过“新三民主义”,“权为民所谋,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这代表中共中央争取民心的单方面主观意愿;但是如果黑砖窑案屡发不绝,地方贪官污吏恐怕会逼得老百姓无法相信中央的承诺。 ▲评论人士周克成发表文章《黑砖窑所在地县长应该引咎辞职?。文章说,关于山西黑砖窑的新闻几乎是突如其来。尽管已经在书上、报纸上、网上,甚至是在我们身边见识过太多太多的人间惨剧,但当看到黑砖窑里这些工人伤痕累累的照片时,我们还是被激怒了。 因为我们是人,都有恻隐之心,不能忍受自己的同类遭受如此奴役和虐待。即使是猫,即使是狗,我们都不忍心见到它们被虐待,更何况是我们的同类——活生生的人呢? 那么,那些砖窑主,那些黑包工,他们是不是人呢?说气愤话,说咒骂话,当然可以说“他们不是人”。但是,这并不真实。事实是,他们也是人。但人有好坏之分,有些人可以永远大慈大悲,有些人则可以视他人生命如草芥。在历史上,洪秀全、希特勒、斯大林都是这样的人。 是什么导致这些人变成了坏人,是什么导致这些坏人坏到伤天害理,惨绝人寰? 我们可以泛泛地说是人的自私本性R蛭飞夏切┳锶司褪俏俗约旱耐持蔚匚欢担矍暗暮谧┮ひぶ骶褪俏饲颉偻蛏踔燎蛟睦蠖盎怠薄2还颐堑娜鲜恫荒艿饺诵宰运轿梗荒芤虼硕冈鹑说淖运奖拘浴R蛭亲运降娜诵裕材芨死啻淳薮蟮母l怼?BR> 我们应该探索,是什么因素影响同样自私的人做出不同的行为?答案是:种种以“扬善惩恶”为基石的社会制度,这些制度包括成文的、由官方依靠武力强制执行的法律、法规;也包括邻里之间、朋友之间、合作伙伴之间的风俗习惯。当这些社会制度得到良好的执行时,人们就都去做好人,但这些制度被漠视、冷落时,这社会就会充斥着种种坏人坏事。 而这块基石,最重要的地方,不是扬善,而是惩恶。你可以不做好事,可以不给人们带来任何好处。但是,你不能做坏事,不能伤害他人,否则,你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事实上,人类文明的发展,就是从野蛮的格斗、烧杀、掠夺演变到自愿的交往、交易与合作的。在这个演变历程中,哪个时代都不乏野心家、自私鬼和贪婪之徒,但由于人们有了惩治罪恶的观念和能力,所以人类不但生存了下来,还创造了当代辉煌、灿烂的世界。 那么,惩治罪恶的观念我们没有吗?惩治罪恶的能力我们没有吗? 我想答案是否定的,在当下的中国,这答案更是毫无疑问的否定的。看看黑砖窑事件出来之后人们愤怒的表态就知道,人们是不欢迎、不喜欢这样的坏事的;看看我们一年接近4万亿元人民币的财政收入,就知道我们的政府一定没有穷到雇佣不起警察,购买不起武器。 所以,一定是政府的执行力出问题了,一定是纳税人的钱花错地方了。 因此,我想说,当政府派出当地警察截留上访人员的时候,请想想,你们当地的治安搞好了吗?我也想说,当我们要求政府承担教育、医疗甚至股票价格上涨之类的义务的时候,我们想想,他们最最基本的工作做好了吗?人们的人身安全和自由得到保障了吗? 从黑砖窑事件来看,一些地方政府在这方面显然没有做好,起码做得不够好。否则黑砖窑不会可以开到那个地方去;否则黑砖窑不可以在那个地方生存下来,直接奴役、虐待那么多成年人、未成年人;直到要外地警察介入,知道让记者发现、曝光,当地政府才懂得行动。 俗话说“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当一个官员做不到这一点时,他就应该下台,让更有能力、更有责任心的人替换他。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一个社会稳定、繁荣的发展,才能让人们在一个社会中安居乐业。 因此,我认为黑砖窑事件当地的洪洞等县县长,应该马上引咎辞职。 是的,我们不说他是黑砖窑窑主那样的恶人。但是,既然他不能惩治那些恶人,不能阻止这些罪恶的出现,那他就应该下台。这是对于他不能尽职尽责的惩罚,也是为了让更有能力的人去秉公执法,惩治黑砖窑窑主那样的恶人。 ▲评论人士林江仙发表文章《我要发出最黑最毒的诅咒!》。文章写道,看了《南方周末》关于“山西黑砖窑”的报道之后,我和朋友们都是出离愤怒了!学法律做公益维权的朋友,搞经济研究的朋友,关注法治和宪政的朋友,大家看问题的角度平时总有些不一样,然而这一次,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是一致的。 我们已经顾不得去分析官僚的腐败、法治的不倡、权力与资本的勾结、经济的根源……我们首先要表达我们的愤怒! 中国这片土地上所上演的丧尽天良的事情,我们所知道的太多了,对日常的苦难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动怒了。然而,像这样泯灭人性的罪恶,不能不让我们热血沸腾,怒火中烧! 为了三五百元,他们就可以去拐骗甚至绑架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卖到黑砖窑作奴工;为了几千几万元,他们就可以对这些罪恶视而不见,甚至为虎作伥;为了税收、政绩,他们一直在放任甚至纵容犯罪的一再发生! 然而这个世界,依然是“太平盛世”。 然而这个人间,依然是歌舞升平。 他们发财的发财,升官的升官。弱势者的血泪,在奸商恶霸的金钱面前,在贪官污吏的权势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们以为这些罪孽,没有人会看见;即使有人看见,他们依然可以凭着钱和权,压制真相的揭露者,制造谎言去欺瞒,掩盖真相,逃脱罪责! 他们甚至常常能重新掩盖已经揭露出来的罪恶,捂住众人的口和眼。他们确实屡屡得逞,他们确实经常在犯下弥天大罪后依然逍遥法外,他们依然做官发财、作威作福、横行无忌! 无论他们的罪孽是否会受到法律的清算,无论将来以后他们是继续做官做款,还是沦为阶下之囚,我都要发出最黑最毒的诅咒! 这诅咒既给那些丧心病狂的人贩子和包工头、窑厂主,也给那些为这些恶者提供保护伞的所有老爷们。 先生们,你们深重的罪孽不仅在将来必得清算,到那时你们真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如果你们还不愿悔改,连同你们的儿女和至亲,都要受你们的牵连,因为他们消费了那些血泪堆成的财富,他们也一同蔑视和践踏了那些屈死者的冤魂! 你们也许不必惧怕现在的公义和审判,然而,先生们,你们难道也不怕这最黑最毒的诅咒吗? ▲独立中文笔会会员,时评作家杨宽兴发表文章《政府究竟是做什么用的?》。文章写道,山西黑煤窑的斑斑血迹冲击着我们的视听,殴打、残疾、活埋这些字眼清楚无疑地表明,奥斯威辛离我们相去并不遥远。但这是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交通、通讯高度发达、政府办公大楼越盖越高、公务员队伍急剧膨胀,在这样的时代,绿林草莽聚啸山林、杀人越货的勾当,按说是没有存活空间的。 洪洞、万荣、永济、运城、晋城……黑窑遍地开花,人命被视为草芥。当奴工问题再也无法掩盖,人们发现,黑窑问题其实并不仅仅存在于山西,在河北临西的黑窑里,甚至有少女性奴的存在,而未经证实的消息披露,当代奴工也并不局限于黑窑之内:“其实网上那些算不错的了,很多更惨的人是只要被放下了井,就再也不让上来了。后面的日子都得在暗无天日的井下呆着干活,吃住都在下面,从此和阳光无缘了。实在受不了死了,就随便把你一埋,继续叫别人下来。”披露这一可怕现状的网友赌咒发誓:“如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鉴于政府查找谣言的爱好和能力,如无官方消息对此一网络指控加以有效“辟谣”,我倾向于相信其真实性,毕竟,山西黑窑奴工问题的揭露,也是从网上开始的,对揭示黑暗中的真相,互联网的可信度并不亚于权威媒体。 21世纪奥斯威辛的存在,当然不同于纳粹时期以政府为组织主体的种族灭绝,这一非法绑架和使用奴工的犯罪主体是黑窑主,而不是国家政府统一的行动,但面对遍地开花的严重侵害奴工事件,中央和地方政府又有什么理由推卸责任呢? 人类历史上,政府的最初建立是与国家起源同步的,而早期国家的起源问题,东西方都需要一些基本的假设。洛克、卢梭和霍布斯认为,政府的建立是一种和平契约的结果,通过契约,人们向政府交出部分手中的权利,以维护共同的利益与安全;曼瑟。奥尔森的“常住匪帮说”则认为,人类初期,四处流窜的匪帮到达一处就抢劫百姓财物,但当他们常住下来之后,就发现如果把全部财务都抢光的话,百姓就没有动力,也没有资源继续从事生产,抢劫无法继续,于是他们被迫只抢其中一部分财物,形成一个比例,经过较长过程的试错,这一比例被固定下来,于是便产生了税赋和国家政权;黄宗羲《原君》一文则认为:“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这都足以证明,国家和政府的存在是一种理性产物,官民相安可以使天下除其害而受其利,以达财物生产和分配的目的,而为了使生产和分配可以正常进行,哪怕是以暴力起家的匪帮也要克制暴力,保护百姓的基本生命和财产安全,即使在漫长的皇权统治时期,“爱社稷、护百姓”也是历代君权的道德基础,就连崇祯那样的亡国之君,自杀前还念念不忘:“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政府向百姓收税,并向百姓提供最基本的保护,这是任何时期,任何朝代中天经地义的道理,而生命权当然是政府对百姓提供的首要保护之内容。 “包身工”问题的存在,至少从2001年起,新闻媒体就偶有报道,但成千上万孩子的失踪没有引起政府的注意,不仅如此,当奴工的家属亲自前去解救他们的时候,当地派出所竟然只允许他们带走自己的孩子,“不是你们的人不要管”,更令人发指的是,河南电视台记者付振中发现,在解救过程中,他们面对的最大阻力是,当地执法部门不配合,甚至还执法犯法。他讲述了在山西永济市解救平顶山少年朱广辉的个案,“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是,朱广辉是从一个窑厂解救后,又被当地劳动监察部门倒卖到另一个黑窑厂的,并且一个姓冯的劳动监察队员还把朱广辉被解救时补发的300元工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如此大规模的绑架和限制奴工事件,如果说当地政府不了解情况,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当派出所工作人员必须通过协商才能从黑窑主手中带走奴工的时候,我敢肯定:一定有比派出所长更大的官员在为黑窑做“保护伞”。可怕的是,当官员站到桊养打手和狼狗的黑窑主身后,试图解救孩子的人们面对的就不仅仅是“黑窑主”、“黑社会”了。我们不会忘记,曾经广受关注的《新京报》举报人陈忠明失踪一事最终不了了之,这一事件背后,河北定州市有关政府部门所起的作用,是大可质疑的。社会正义的缺失,实在已经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程度。任何文明社会中,以限制人身自由的方式强迫劳动都是绝对不可接受的,更何况其中还存在凌辱打骂乃至活埋的恶性犯罪问题,可是,当罪恶日复一日上演时,政府在哪里,党又在哪里?难道,垄断了主要社会资源的政府获取信息的能力还不如徒步寻亲的奴工父母?难道,对小商小贩动辄拳脚相加的执法者,面对没有人性的黑窑奴隶主,会毫无原由地心慈手软起来? 事实上,,当抽象的“政府”和“党”象陈忠明一样失踪了的时候,具体的“政府”和“党”却旗帜鲜明地站在了黑窑主的身后。这绝不是什么地方保护主义的问题,我敢说,这些非法使用奴工的黑窑背后,个顶个都和政府官员勾结在一起,否则,黑窑绝对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长期存在,触目惊心的当代奥斯威辛绝不可能成为独立王国。 抽象“政府”的失踪并不表明它可以置身事外,没错,它没有以国家的意志建筑当代奥斯威辛,所有的问题似乎都可以推到地方政府、官员和黑窑主头上,但在任何一个统一国家中,政府的存在“天无二日”,如果“抽象政府”不肯为“具体政府”承担责任,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当广西博白民众将县委书记苏建中赶跑的时候,“抽象政府”为什么又用武警把“具体政府”送了回来?他们难道并不正是这“具体政府”的保护伞吗? 在血淋淋的当代奥斯威辛面前,最高国家政权,请不要再冷漠地躲在某些无良官员身后做无辜状!在这样严重的群体犯罪面前,最高国家政权,请不要说你从来不知道! 今天,山西“奥斯维辛”的奴工问题已引起全社会的愤怒。长期以来,无知和沉默是我们每个人无法洗刷的耻辱,感谢网络让我们终于知道了这可怕的事实,感谢良知和正义的媒体记者对事实的披露。问题的严重性已不容回避,以侵犯人权为基本特征的非法使用包身工黑幕逐渐被撕开,人们首先要问:国家政权是否有足够的愿望和能力对形同奴隶社会再现的包身工问题彻底予以解决?以中华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张鸣起为首的工作组已来到山西洪洞,洪洞的奴工应该有望回家了,但洪洞并不是包身工问题的全部,恰恰相反,那只是冰山一角。而奴工问题的实质也不是劳动纠纷,由全国总工会领导牵头处理此事似乎有将此事大事化小的嫌疑。这一点已经引起网络民意的反感和抗议。民众当然有权要求彻查此事并给全社会一个满意的交代,中央政府应该开诚布公地还原事实真相,并向全社会道歉。如果政府仍然高高居于社会之上,以傲慢和强压的态度对待民众的要求,那么,对奴工问题的真正解决,我们没有理由感到乐观。如果国家最高政权的权力不接受民间监督,它的每一个部件也不会受到制约,在利益驱动之下,那些丧尽天良的官员仍然会为各种各样的黑窑主,黑矿主充当保护伞,而其充当保护伞的能力,仍然来自“政府”这一概念的权威。 在无政府状态的社会里,由于没有法治可言,面对黑窑主的暴行,人们可以运用暴力进行报复,对于无法无天的黑窑主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有效的威胁和制约,但我们既生活在一种法治的憧憬之下,便需要政府承担起最基本的保境安民之责。这是人们信赖和建立政府的动机。如果政府不愿或无力承担这一责任,甚至继续袒护地方官员,将打击犯罪的鞭子高举轻放,那么,当权力溃烂到一定程度,人们一定是会要求更换政府的,最高当局实在不可对此漠然置之。 尊重和保护人权的条文既已被写入宪法,政府没有理由不采取切实行动维护公民的基本人权,如果继续口是心非,只任由权贵经济不受约束地发展下去,那么,为了血腥的利润,为了GDP的增加,地方官员和无良企业主一定有能力制造出更多的当代奴工,因为,单纯从经济增长的角度,没有其它劳动力比奴工更有效地加速权贵们的资本原始积累。一个不尊重人权的政府统治之下,必然会有无数侵犯人权的企业存在,最终,“常住的匪帮”便有可能退化为“流窜的匪帮”,社会的失序和混乱将不可避免。 让政府回到人民的手里,接受人民的监督,而不堕落为恶人作恶的保护伞,这是当代社会和政治发展的唯一正确方向。 ▲评论人士王占阳发表文章《全力以赴地剿灭山西的地下奴隶制》。文章写道,昨晚看央视关于山西童奴事件报道,深感愤怒。今早收到笑蜀先生群发过来的时评《山西奴工事件本质上是一场叛乱》,再陷深思。山西事件的实质是什么?我看是三个主义闹山西。三个主义,一个是野蛮的早期资本主义,一个是毫无人性的奴隶主义,再一个就是卑鄙贪婪的官僚封建主义。这三个主义相结合,结果就是上演了这场极其令人发指的人间惨剧。美国过去的奴隶制,实质上是资本主义与奴隶主义相结合,基本上没有封建主义的介入,所以那是“二结合”的奴隶制。山西的地下奴工制则显然是有官僚封建势力的深度介入,所以这是“三结合”的奴隶制,本质上是比美国奴隶制还要可怕奴隶制。笑蜀先生疾呼:“为了每一个家庭的欢聚,为了每一个孩子的欢颜,国家机器的铁拳应该朝着黑窑高高举起,把它们砸成粉碎!!!”我想,这也正是发自每一个中国人(山西那些恶棍则根本就不是人!)内心深处的强烈呼声!因此,现在的问题已经不仅在于要赶紧解救那些身陷险境的奴工,而且更在于要连根拔除这种万恶的地下奴隶制,要将其中的犯罪分子全部绳之以法,也要将所有的有关责任人撤职查办。就此来说,公安部只是发出B级通缉令,显然还是不够的。B级通缉令应当改为A级通缉令。大规模的侦办工作应当迅速展开。所有有关的纪检监察部门都应当全力以赴地介入。应当看到,这场斗争实质上一场是“平息奴隶制反动叛乱”、“剿灭地下奴隶制”的严重斗争,而绝不是一次普通的劳资纠纷,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我们应当从这样的高度来认识和解决这个问题,毫不犹豫地动用一切必要的国家机器,全力以赴地剿灭山西和全国其他地区的一切地下奴隶制! ▲派丰理财网总编辑发表文章《当资本遭遇地方政府不作为》。自从珠三角的“血汗工厂”有了为数不少断手工人而得不到合理救治的报道,我便相信在当今国内,肯定有更惨的“工作环境”在包围着某些更悲惨的人。 果然,山西洪洞县曹生村的黑砖窑厂以及其他砖窑厂,最近便被曝出来这么一群可怜的生命,他们生不如死,或病或伤,或痴或残,整日在暗无天日的砖窑厂中过着皮鞭和烙铁威慑下的“奴隶”生活。 是的,这些人便是典型的现代“奴隶”。而在生产力水平低下以及宪法、制度、法治环境鞭长莫及的地方,现代社会也会催生“奴隶主”。其实,只要是在法治力度薄弱、法律观念淡漠、野蛮战胜文明的地方,“奴隶主”便在所难免。在许多现代“奴隶主”掌控的“恶社会”里,工人便成了包身工。 事实上,“煤老板”之外,山西洪洞等地再曝如此丑闻,便与“小社会”的法律环境严重“人情化”有密切关系。如此,再加上资本的嗜血冲动,则法律便被彻底边缘化了。于是,也便有了媒体报道的当地乡政府、派出所“一问三不知”、劳动监管人员向砖窑厂“奴隶主”输送“奴隶”的报道。 何以如此?野蛮使然,利益使然,对法律的蔑视使然,对“外地人”的歧视使然。在此,法治环境的缺失是主因,法律观念的淡薄是帮凶,而在人情关系的温情面纱遮掩下的利益驱动则是直接的诱因。在当今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历史大变迁之际,信仰道德的失落不言而喻,法律法规的建设需要加强,而拜金主义却像瘟疫一样流行,从而带来了一系列源自逐利冲动的违法犯罪问题。 山西洪洞曹生村村支书的儿子,不过是当惯了地方“小霸王”,从而沦落得更歹毒、更没人性罢了——“血汗工厂”便让每个现代人所不齿,包身工也让每个具备民主意识的人感到匪夷所思,而那些“霸王老板”们下手的人群中竟包括几十个年仅8岁的“包身童工”。 这是当代中国堪称让人“长歌当哭”的悲剧,是中国工业化、城市化转轨缝隙中开出的一朵罂粟花,是野蛮向文明挑战的一曲现代挽歌,是我们必须高度关注和引以为鉴的“资本开始吃人”的嗜血样板。就是这样一个样板,由于一丝利益的牵动,当地一些官员不但不作为,还助纣为虐。 当此之时,谁来保护那些“奴隶”和“准奴隶”呢?有着超越了资本原始积累阶段等“后发优势”的中国,又当如何通过健全的法治体现其“后发优势”?在落后风俗积淀已久、教育医疗贫乏、法制观念极端淡薄、官商人情勾结紧密的一些中国山村,当资本大潮如洪水般侵入,我们该如何发挥资本优势而让资本具备必要的“道德”呢?这理应是我们从现在起必须深思的世纪天问。 ●网友们怒火中烧,诅咒专制制度下的黑暗 ◆笑蜀的呼吁《支持中央政府果断平息山西黑窑叛乱》发表在凯迪网络上,下面是网友的部分跟贴,由于网络审查制度,许多网友跟贴被屏蔽。 ▲公诉上届和本届山西省长、副省长、政法委书记以及所有退休和在职的洪洞县以及所在地区的所有政府领导和公安干警。 ▲当地的政府官员和公安的人都该辞职以谢天下。包工头该死。不知该说什么了。 ▲当一个省长连儿童都无法保护的时候,这个省长还有资格领导山西。 ▲我给黑窑主的建议: 1、篡改或伪造砖窑历史,渲染砖窑建立前窑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2、宣布砖窑归全体窑工所有,窑工们是砖窑的主人。同时宣布自己是砖窑所有人利益的公仆,是窑工们的仆人。 3、再次重申,建设鹤鞋砖窑是当前所有任务的中心,不许毫不动摇! 4、大力宣传砖窑取得的生产成绩!高呼:要让全体窑奴分享砖窑的建设成果! 5、在一个地方大声说:砖窑黑工站气来了! 6、宣布打手是砖窑柱石 ▲统治阶级内部有人搞得不象话了,天子震怒了而已。 ▲在此,我假装以中国自春秋战国奴隶制覆灭以来,至新中国建立前的近3000年里,所有生活在封建社会、半殖民社会、半资本主义社会的小小草民之一份子的名义对产生罪恶现象的土壤和客观上的帮凶,致以谴责并最恶毒的诅咒!我假装自己是生活在那些个时代的人,因为没有生活在奴隶主的棍棒下而自豪!我假装自己是生活在那些个时代的人,因为没有生活在如此被奴役的世道而自豪! ▲楼主的愿望是良好的,但这在中国几乎办不到——为了维护党和政府的形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从快解决,不再重提——君不见个大网站乱删贴,新华网轻描淡写曰损害农民工权益,依然是坏事变好事。 ▲吁请中央政府对山西黑窖事件彻底查处,挽救山西黑窖对中央政府制造的危机。 ▲山西《黑窑》事件如何面对?!(转自2007年6月15日凤凰卫视时事开讲)山西《黑窑》事件超出文明底线?!纳粹的集中营!?中世纪的重现?!十八世纪卖贩黑奴重现!根本不是侵犯民工权益的问题?!是犯罪?!是丧尽天良?!根本不是由工会调查、劳动保障部调查的问题?!已是政法问题,应是高检介入!?应是全国人大介入?!全国震惊!全世界震惊!二十一世纪的社会主义的中国还有这样的事发生!而且在山西并非个案!全国都在关注!?全世界都在关注?!已使中国在世界丢尽了脸面!我X如何对应?!?! ▲俺的建议: 1、要坚持用正面舆论加以引导。这次黑窑事件,是洪洞县没有认真学习八荣八耻、没有认真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未能监督好县境内的党员领导干部,特别是未能组织村书记到党校脱产学习所导致的工作失误。要公开报道事发后,县委常委连夜开会,相当重视,已经检讨工作疏忽,采取了一系列阿拉伯符号的重要措施。这条新闻最好在CCTV-119点重点播出。 2、要注意保密,严禁未经批准的记者,特别是国外驻华记者进入洪洞县。 3、为平息民怨,现在要及时撤销洪洞县县长职务。此县长新的领导岗位应该在半年后妥善安排,可以安排在地区或省里的副厅岗位。 ▲中央这回很是过了回解放黑奴的瘾……记得那部电影The Amistad(1997)里,黑奴说:GIVE,US,FREE!GIVE US FREE! ▲想一想,如果有我们自已的亲人在里面将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悲痛,在网络上表示呼吁其实就是在帮助我们自已。 ▲山西省委书记,省长,及山西全省官员必须向全国民众谢罪并等待法律判决。 ▲支持楼主的呼吁!我也有话想说。我的儿子14岁了,我感到强烈的不安全感,今天我给他强调了好几遍: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刘晓波的文章《别跟我说“黑窑奴童”惊动了胡温!》张贴在“自由中国论坛上”,下面是部分网友的跟贴: ▲过分啊。共产党应该解散了。发枪给民众。 ▲当司机时,出了事故,警察会问:看见了吗?答:当然。警察厉声道:“看见还撞?”。下次接受教训,警察再问:“看见了吗?”答:“没看见”警察依旧厉声道:“没看见你干什么吃的?”我无言以对,终于悟出:别出事,出了事怎么说你都可以。 上到中央,下到村委会多少“干部”拿工资,工资只管吃饭,不管干活?那么大个窑场竟没人发现问题?没有政府保护,谁有那么大的胆子肆无忌惮? 没有发现是渎职,发现不管是共犯。(拿着国家工资不管,显然有更大的利)黑奴事件反映的是:政权在鼓励,释放人性中的恶,而不是相反。(刘京生) ▲楼上两位说的透彻。这就是经济改革不是政治改革的原因。也说明没有人权,没有政治制度的改革,一切向钱看会看出什么结果。这可能是官僚资本家门无所谓的结果;但却不是老百姓们希望的结果。(魏京生) ▲不是一天两天了,官员问责制何在?本来也想就此事写点什么,但有时发现语言是无力的(小乔) ▲了解此事已几天,心里很平静,已不知道什么是愤怒的感觉了。 而小黑奴的时间之长。范围之大,年龄之小。售价之低,虐待之酷,是实在无法用汉语言和文字来表达的。 并且,如果此事没有当地政府黑红的联手勾结作案,是绝难实现的。 如果将此放到中国历史的几千年的大的社会人文背景的网格中看,这个政权气数已尽,真是要完蛋了,老天已死,老天快要塌了啊! ▲晓波先生的这篇文章有血性! 当然,中国盖世太保——国保秘密警察们肯定会从文章中拿着显微镜查找他们认为“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的词句,然后如获至宝地加入他们对异议人士的“证据”积累中。那么好,我们要每天、大声地广而告之。揭露、痛斥专制体质的罪恶,调查、描述、分析百姓的疾苦。(胡佳) ▲胡锦涛不是说要向北朝鲜学习吗?听说北朝鲜就象奴工,强迫劳动。这么说,山西张宝顺也算是率先“和谐”了。 ▲晓波先生这段话一语中的,看得最深刻:"特别是不要跟我说,这桩骇人听闻的罪恶曝光后,胡锦涛、温家宝等高官震惊了,迅速作出严厉指示了,营救“童奴”的行动全面展开了。如果胡温真的被惊动了,那也决不是基于对罪恶本身的震惊,而是基于抹黑了胡温形象的震怒。" My god!那些未成年的孩子太无辜,太可怜了!(野火) ▲这个事情早就有,以前电视还播放过,但无奈没有惊动胡温,真是无奈啊! ▲无权无势者基本是中共进行奴隶贸易的对象。无权无势者基本是中共进行新型“奴隶贸易”的对象,上大学找不到好工作,到外地打工变成奴工。建议全国网友查查山西奴工中有无大学生。 ▲当语言无力的时候,就想到了行动。所以我戴上黄丝带了,路上车上船上,没有一个同行者,所以行动也是无力的。也许只有暴民才能改变这一切吧。 ●中外媒体纷纷报道,向世人展示奴工悲惨遭遇 ▲南方周末:少年血泪铺就黑工之路豫晋警方酝酿联手解救。报道说,近两个月,关于山西众多黑砖窑扣留大量未成年人充当苦力的消息,在河南省上千个失子家庭中飞快地流传。百位父母自发组队,遍访山西运城、晋城、临汾等地的数百家窑厂,一条血泪铺就的“黑工之路”由此被逐渐揭开。 6月9日至12日,河南全省公安展开专项行动,共解救被强制劳动的未成年人29名。山西运城等地警方也展开了类似行动。在公安部的协调下,更大规模的跨省解救行动已在酝酿中。 加急求救信直寄总理温家宝,上面是一位46岁母亲的泣血呼喊:“救出我们被魔鬼哄骗、绑架,而生活在地狱中的孩子吧!” 在这位母亲身后,是近千个丢失爱子的河南家长。 2007年6月11日,母亲羊爱枝发出了这封信。最近两个月来,关于山西众多黑砖窑扣留了大量未成年人充当苦力的消息,在河南省上千个失子家庭中飞快地流传。包括羊爱枝在内的数百位父母自发组队,遍访山西运城、晋城、临汾等地的数百家窑厂,一条血泪铺就的“黑工之路”被逐渐揭开。 在最初发起的6位家长中,已有两人幸运地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其中一个竟是被担架抬出来的——这个17岁的少年当时大面积重度烧伤,双脚已变形。 今年5月,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曝光此事后,闻讯前往电视台求救的家长居然超过1000人。 39岁的电视台记者付振中尽管再三克制,仍在报道中使用了“罄竹难书,惨绝人寰”的标题。“不去现场,你永远无法想象那样的触目惊心。”他说。 这是一条怎样的“黑工之路”?到底有多少少年深陷黑窑?他们经受的是什么样的折磨?解救之路为何如此艰辛?南方周末记者为此赴河南、山西展开调查。 万里寻子 2007年3月8日,河南郑州市民羊爱枝未满16岁的孩子王新磊离奇失踪。 走遍数百个网吧、张贴数千张寻人启事后,羊爱枝几乎绝望了。但3月底,河南孟县一位家长按寻人启事拨通了她的电话,重燃了羊爱枝寻子的希望——那位家长的两个孩子,幸运地从山西一处黑窑厂逃脱。 4月初,羊爱枝踏上赴山西寻子的征途。在运城、晋城、临汾,可怜的母亲甚至长跪在砖窑厂门前,询问孩子的下落。虽然没人见过儿子王新磊,但她发现:这些几乎与世隔绝的砖窑厂里,埋藏着惊天秘密。 “我跑了不下100家窑厂,”她说,“几乎每处都有孩子被强迫做苦力。”有些孩子甚至还穿着校服,印有“郑州某某中学”。而亲见的场景令她肝肠寸断,“他们蓬头垢面,赤手光脚,砖车拉不动时,监工就在后面用鞭子抽……” 有孩子避开监工的视线,跪下恳求羊爱枝把自己带走;或偷偷地塞给她纸条,上面写着家里地址和电话。 羊爱枝尝试着带走他们,但失败了。有监工对她抡起了大棒。 回到郑州后,她觉得个人之力难以维系寻子之路。通过《大河报》上的寻人启事,她很快寻找到了同盟者:巩义的张山林、郑州的柴伟等一共6家人。4月20日,家长们再赴山西。在晋城地区高平市、临汾地区洪洞县等地的公安局,羊爱枝蹲在局长办公室门口,声泪俱下,终于拿到了当地公安部门出具的协查公函。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他们一举解救了数十位未成年人。 在郑州火车站工作的母亲小桃,是这些家长中最幸运的一个。3月6日清晨6点多,她15岁的儿子赵海洋在上学路上,被一陌生人以要求帮助搬纸箱为名,强行塞进面包车。赵海洋先是被转卖到河南焦作一处砖窑,呆了一周后,赵海洋逃跑未遂。当夜,被包工头紧急卖到山西。 5月初,小桃在山西晋城的鲁村砖窑厂,幸运地找到了自己的儿子。当赵海洋被母亲一把拥住时,竟是一脸茫然。 然而,像小桃这样的幸运家长毕竟太少,黑砖窑实在太多,而他们的寻访又频繁遭遇阻力,家长们被迫转而寻求媒体的帮助。 民间解救 5月9日,河南都市频道记者付振中与家长们一道赶往山西。经实地探访后,那些被摄像机偷录下的场景,令所有观众怒不可遏———在山西万荣县六母村附近的4家窑厂中,每个都有一二十个孩子,其中最小的8岁,在砖机前机械人一般干活。被问及籍贯时,孩子恐惧地看着手拿三角带的监工,木讷地摇头。 河南家长寻子的消息,已在窑厂主中互相通气。部分窑厂转移了孩子,甚至有窑厂监工看到有人来,就提前用高音喇叭报警。即便这样,仅付振中目睹的孩子便不下200个。 而自发的解救行动,虽与采访相伴而行,但却困难重重。 河南省烟草局一位家长在电视上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但等他赶到窑厂时,孩子已经被转移走。窑厂主当着警察的面嚣张地说:“我们这没有啊,你拿出证据来!” 16岁少年刘乙峰,汝州人,在黑煤窑做工48天后被解救。在当地派出所的要求下,窑厂主才给了700元工资。 4月27日,16岁的朱广辉被解救出来,窑厂主迫于压力支付了600元工资后,送到山西永济市城北派出所。第二天,朱广辉自己坐中巴车回郑州,结果中途被当地劳动局一监察员拉下车,介绍到了另一个窑厂。这个监察员还收了孩子300元“中介费”。一个月后,面对家长们的质问,这位监察员面红耳赤,都市频道的摄像机记录下他试图把钱还给孩子的尴尬场面。 朱广辉曾答应家长,一起指证害过他的黑心窑厂主。但当天下午,孩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此时,他的父亲正在赶来接他回家。截至目前,孩子依然去向不明,付振中难掩担忧:“会不会又被掳走了?” 当解救孩子的画面播出后,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自5月下旬起,打往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已累计两千多个,上千名失子家长手拿相片,来到电视台求助。而数百位家长则自发聚集山西运城,追随前方的记者和羊爱枝,奔赴于各地的窑厂之间。 但由于窑厂主们的提前转移,使得真正获救的孩子只有四十多个。 黑窑内幕 逃出虎口的孩子,描述了那些黑窑厂的状况———大都依山坡而建,三面为土山,一面是出口,出口处狼狗当道。监工和包工头也住在出口处。平素只要大门一锁,监工居高临下,整个窑厂状况一目了然。 而砖窑基本处于僻静处,孩子们被运来时多半不熟悉地形路况。即便他们跑出大门,也不知该逃往何处。 17岁的张文龙6月8日终于回到了河南巩义的家。今年3月初,他在郑州火车站被人贩子以迷药设局,沦为“黑人”。 随后三个多月时间里,他一直被禁锢在山西洪洞县曹生村三条沟砖厂。4月26日,当他和另外3个黑工被迫去还未冷却的窑口出砖时,被滚烫的红砖严重烫伤。 但工头没有把他送进医院,甚至买来的烧伤膏都是过期的。他还鼓动孩子用土法治疗———用黄土往伤口上抹。“这样的情形,如果继续感染,完全可以致命。”一位医生说。 5月底,当地警方前往一窑厂进行外来人口登记工作时,发现了悲惨的场景,张文龙得以逃出魔窟。在山西焦化职工医院进行紧急治疗时,他向医院职工要了手机,给正在永济寻找的父亲打去了电话。 张文龙的父亲说,孩子目前反应迟钝,常常语无伦次。但被南方周末记者问及砖窑时,孩子咬着的牙蹦出了“监狱”的字眼。 本报记者从孩子断断续续的回忆中,勾勒出这家窑厂的惊人黑幕———苦力们清晨5:00起床,午夜12:00收工。一日三餐均为凉拌包心菜或萝卜,馍是冷的。他们3个月吃不到肉,只能眼看监工们享受狗肉和啤酒。由于缺水,黑工们都是三个多月不洗头、不洗澡,甚至不洗脸,虱子遍身。 他们睡在工棚里,床就是铺在地上的棉絮。为了防止工人在黑夜逃跑,监工会在夜间锁住工棚大门。整整一夜,吃喝拉撒全在这黑黢黢的工棚里完成,腥臊味曾令许多寻访到此的家长闻之即吐。 原先允诺的工资是每月800元,但直到他们被解救时,分文没有。 6条猛犬就终日守在门外,出逃是不可能的。张文龙称,他亲见来自陕西汉中的一个同龄人,逃跑未遂被打成了残废。 当警方去施救时,又发现了8位行动迟钝的工人,怀疑其为残障。 2007年春节前后,窑厂两位工人被监工殴打致死。都市频道记者暗访时,甚至从当时埋尸的工人口中听说,在埋掉他们时,两个人似乎还有呼吸。 当地警方后来只公布了一位甘肃籍青年“刘宝”被监工用铁锹拍死的情节。而最新的消息是,6月6日上午,殴打致人死亡的砖厂打手赵延兵被警方抓获并押回洪洞。 运输线路 这条充满着暴虐的“黑工之路”,究竟是怎样的链条? 南方周末记者大量接触了寻子家长以及被解救的孩子,并得到当地警方的配合,一条初步的运输线路得以揭示。 类似贩卖未成年人往山西从事苦力劳动,十几年前就有发生,但多为个案。巨大的利益驱动了这个地下产业的发展,它的迅速网络化、规模化令人吃惊。那些十六七岁,具备一定劳动能力,但又易于被威吓控制的孩子,越来越多成为猎物。 起点从人贩子和黑中介开始,他们多在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等地搜寻目标。遇到合适对象后,往往采取“介绍高薪工作”等方式,将孩子诱骗至临近的出租屋。 目前,已有人贩子甚至以赤裸裸的绑架方式掳掠孩子。羊爱枝的儿子以及被解救回来的赵海洋,均是在清晨6点多,在大街上被人贩子以帮助搬箱子为名,直接塞进面包车。 经一获解救的孩子指点,南方周末记者在郑州火车站附近、商代遗址旁观察过这样的一个出租屋———独立的二层小楼,一铁制楼梯通上,四周窗户都被砖封闭。房子位于老城墙内侧外乡人混居处,治安条件差。 张文龙就在这里被关了24小时。等人数达到一定规模———比如五六个甚至更多,人贩子就会派专人联系面包车,实施运输。可以核实的一条运输路线如下:从郑州先至新乡、焦作———这里仍在河南境内,也有部分黑砖窑;再越河南境抵山西晋城,至运城、临汾地区,以及下属各县。 为避免后患,同车孩子往往沿途被拆散,尽量避免同乡相认的可能。 一旦进入窑厂,窑主会扣留孩子的行李、证件,并重新起名,应付人口登记和家长的追寻。 在人贩子和窑厂主之间,还有着另一重要的角色———包工头。每隔一段时间或适逢有关部门检查,他们将承担孩子的转移任务。多位孩子对记者回忆,包工头一个电话,他们就会被专门押送转运到其他窑厂。 在临猗县,有窑厂主无意间透露:最近风声紧,黑工已经转移到永济了。赵海洋最先被转卖至河南焦作的王村砖厂,在一次逃跑未遂后,他又被连夜转移到山西晋城的鲁村砖窑厂,显然,一张职业化的运输转移网已经悄然形成。 罪恶之源 黑工之路背后,是令人心惊的暴利诱惑。 经记者调查表明,人贩子介绍一个未成年黑工,可得介绍费400-500元。少年刘乙峰回忆,他亲眼看见窑厂主点钞票给来人支付费用。5月,郑州铁路分局曾抓获一名人贩子,在拨通其手机上的电话后,有窑厂主公然在通话中砍价。 但这只是利益链条中最不起眼的一环,更大的空间存在于窑厂主和包工头之间。 在山西,粘土资源比比皆是。与煤矿相比,一个砖窑的成本要低得多——只是人力成本、经营手续和税费。大部分黑窑毫无身份可言,窑厂主多为当地人,他们利用本地资源负责应付手续和检查,将窑厂生产承包给外地的包工头,包工头再雇人生产。 已被查封的山西洪洞县三条沟砖厂情况恰是如此。窑厂主为该村支书之子,因其关系,该窑手续全无,却能照常生产。生产承包给了河南人衡庭汉,每出1万块砖,窑厂主支付其360元。而现在每1万块砖的市场价,为2000-3000元。 不难看出,窑厂主榨取的利润在十倍上下,留给包工头的只是蝇头小利。 作为“食物链”的下端,包工头在既有利益有限的情况下,必然要克扣工人工资,或设法寻找更低廉实用的劳力。易于控制的成年残障人及未成年人,自然成为猎取目标。 失子家长们的寻访经历,还让他们怀疑:“和黑煤窑一样,黑砖窑背后的保护伞,很容易想象到。”一位家长说。 跨省解救 令人振奋的信息正在传来,就在南方周末记者在郑州采访期间,6月9日至12日,河南全省公安机关已展开“打击拐骗强制他人劳动专项行动”第一次集中统一行动。在此次行动中,共从黑窑厂解救被强制劳动的未成年人29名,智障人员10名。警方还刑事拘留涉嫌强迫他人劳动、非法拘禁等犯罪嫌疑人58名,行政拘留62名。 更大规模的跨省解救行动已在酝酿之中,并将于近日展开。 6月13日,南方周末记者在河南省公安厅获悉,河南省高层已专就此事作出批示,有领导将此系列行动,提升到重塑公安机关在人民心目中的公信力的高度,“如果是在座各位的孩子,大家将心比心,我们该怎么办?” 而此前,关于此案究竟属于刑侦口管,还是治安口管的内部争议,也不再被提及。 河南省公安厅一位官员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彻底打击黑砖窑的非法用工,以及如何防止今后死灰复燃,还有赖于劳动监察、工商管理等多部门配合。至于跨省解救,则更需两省之间的协调合作。 山西运城等地警方近期也展开了类似的专项行动,解救了不少黑工。而家长们希望的是,除去他们视野所及的地区,山西其他地区亦有大量黑砖窑存在,彻查范围应该更加广泛。 据悉,河南省公安厅已经把“山西黑窑厂强迫未成年人做窑工”的犯罪行为,紧急上报公安部,请求公安部督促山西警方清查黑窑厂,解救在山西黑窑厂受奴役的那些河南孩子。 羊爱枝的孩子还一直没有线索,现在她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两省彻查打击上,她说,“也许有一天孩子就会回来。” 六位发起家长中,已经有两位得偿所愿。另外几位以及更多的家长们,则依然循着这条罪恶的黑工之路,在山西与河南之间大海捞针。 ▲美国之音(VOA)报道:中国警方查砖窑救出数百奴工童工。中国媒体报导说,数以千计的警察把450多农民工从强迫奴役状况中解救出来,其中包括年仅8岁的孩子。报导说,这些农民工被绑架或者受到诱骗,在砖窑和小型铁矿媒井里干活,在没有薪水和吃不饱的状况下被迫长时间劳动,如果试图逃跑就会遭到毒打。 中国媒体星期五报导说,警察5月对中国北方山西省和中部河南省成千上万的砖窑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检查,把奴工解救出来。 *每天被迫工作14小时以上* 中国电视台的画面显示,这些农民工很多人挤在污垢不堪而又狭小的棚子内,睡在砖头地上。窑主将棚门上锁,并派凶恶的狼狗把守,防止他们逃跑。工人们经常忍饥挨饿,拿不到工资,并被迫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还要去用手去搬那些炙热的砖头。那些试图逃跑的人会遭到殴打。 一名奴工说,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他说:“他们带着手机。一说谁跑了,马上把其他的人赶到一堆,他们就去找去。” 官方的新华社说,在从河南省解救出来的奴工当中有数十名儿童。这些儿童很多人都被绑架,并被卖给了窑主。一名窑主说,他为每名男童支付了相当于大约4.50美元,但是说他不清楚男童来自何处。一名被抓来做童工的少年说,大家在高薪许诺下上当受骗。问:“一个月多少钱?”回答说:“一个月1000.” *活活打死或虐待致死* 中国媒体说,在这些如同监狱一样的砖窑里,监工因为某名男子干活不够努力,用铁掀把他活活打死。据报导,还有十几名工人被虐待致死。 警方在4天的打击行动中逮捕了120名嫌疑人,但是目前3人在逃,警方仍在追捕。 这起奴工事件在河南省400名奴工父亲在互联网上发表公开信后受到了普遍的关注。他们在信中说,他们的孩子被绑架,被迫在山西的非法砖窑里做苦工。 他们指责山西警方对省内的奴工现像置若罔闻。一名窑主是当地共产党官员的儿子,这更加激起了抗议声浪。人们纷纷谴责官方坐视不管。警方的行动仍在进行当中,中国媒体说,可能还有1000多儿童仍在遭受奴役。 ▲在美国的多维新闻网报道:山西黑砖窑案震惊中国问责胡温。报道说,遍布山西各地,为时数年,非法经营的山西黑砖窑事件,经受害人家长常年奔走,求告,媒体暗访,终于曝光天下,震惊全中国,中共中央也不再坐视不理。6月15日中国最高层领导胡锦涛、温家宝等作出批示,山西地方政府已开展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 中新社报导,山西省一些黑砖窑非法用工的严重问题经媒体披露后,引起中国高层领导人密切关注。胡锦涛、温家宝、吴官正、李长春等都作了批示。目前,山西省已经成立“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领导组,加快解救被拐骗民工行动。 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华全国总工会主席王兆国也做出批示。中华全国总工会书记处书记、纪检组长张鸣来到山西,对黑砖场一案的查处进行督促、调查。 在中央高层作出批示后,山西省各级官员也纷纷表态,严查黑砖窑案。山西省委书记张宝顺批示:要认真贯彻中央领导同志的重要批示。对此事要高度重视,要从保护农民工和未成年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稳定的高度,坚决打击违反劳动法的黑窑主,解救被拐骗的民工和童工。在山西全面开展“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 张宝顺还在批示中要求:黑砖窑较多的临汾、运城、晋城市也要相应成立领导机构并迅速开展行动。各市都要举一反三,认真检查劳动法贯彻情况,严厉打击违法用工行为。对被解救出的人员要妥善安排。 山西省省长于幼军要求:全省各地和省直有关部门要继续加大工作力度,全面排查企业用工情况,严肃查处违法用工行为,坚决依法打击拐骗民工、侵害民工合法权益的犯罪分子,迅速解救被拐骗民工。 山西省公安厅副厅长李富林介绍:目前,山西省已经成立“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领导组。由山西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杜玉林任组长,山西省人大副主任、省工会主席姚新章、副省长靳善忠为副组长,公安、劳动和社会保障、工会、法院、检察、信访、宣传等有关部门负责人参加,加快办案进度,解救被拐骗民工行动正迅速展开。 李富林介绍,十四日夜晚,为落实中央领导指示和山西主要领导的批示精神,山西省“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领导组召开紧急会议,明确由山西省公安厅三位副厅长带队,山西省劳动和社会保障厅、山西省总工会组成联合调查组,今日分赴运城、临汾、晋城三市,对打击黑砖窑主、解救被拐骗民工专项行动进行督察指导。 李富林表示:近期,要在全省范围内迅速展开劳动用工大排查,全面检查劳动法贯彻执行情况,尤其是违法使用童工情况,严厉打击、严肃查处违法行为,建立预防和及时查处非法用工的长效机制,进一步规范山西劳动用工秩序,杜绝类似问题的再度发生。 南方新闻网说,山西“黑砖窑”奴役民工,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长达一年、两年,甚至更长;也不是一家两家,而是在当地颇具普遍性。因此,人们有理由问,发生这样的事情,当地政府的有关部门、有关官员,是不是也应当被问责?至少也要承担一定的失察责任呢? 新京报文章说,山西如此多的黑砖窑无证经营,大规模拐骗外地人做工,养狼狗、雇打手,营造监狱式工场,这不可能偷偷摸摸进行,当地政府部门不可能一点不知情。例如,曹生村黑砖场就是村支书儿子开的,村镇官员难道真不知道?以往的经验表明,黑恶势力之所以能横行一方,就是因为其背后有保护伞。这种保护伞的“痕迹”,在山西黑砖窑事件中彼彼皆是: 有的警察只允许家长解救自己的孩子,任由窑主恐吓家长;有的劳监部门工作人员参与倒卖童工;因为无法保障工人的身体健康,这种落后的砖瓦生产方式早就被国家有关部门淘汰,但是,政令在这些地方变成了一纸空文……看来,黑砖窑的背后,更透露着勾结与合谋。 黑恶势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公权力对黑恶势力无动于衷,甚至与其狼狈为奸。所以,和治矿先治官一样,根除“黑砖窑”和“现代包身工”的核心,仍然是“治官”,向某些地方官员的惰性、麻木、渎职开刀,向盘根错节的权钱交易网开刀。如此方能使公权力回复公正,建设关怀弱势、保护善良、尊重生命的社会。 中国时报分析文章说,山西黑砖窑案的发生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中共中央即使不算漠视,至少也算是忽视。在这种天高皇帝远、天子还不理的“有利”条件下,山西黑砖窑变本加厉,让中国千百名孩子们受尽虐待,黑砖窑案也因此一再重演。 如果不是家长们血泪斑斑的自力救济,中国媒体或许还是如同先前一般的处理黑砖窑的新闻──人找到回家了,黑砖窑受到处罚了,事件也就落幕了。但是这次家长们积蓄的能量惊人,一封以四百位河南籍父亲的口吻陈述的文章,引起全大陆的关注,紧接着平面、电视等媒体相继投入报道,不但跟家长一样到黑砖窑去看,还将整个黑砖窑丧尽天良的一面报道出来 这次事件固然撼动了中共中央,但去年4月份78岁的雨淑云冒雪徒步十几里向派出所求助,然后自己行遍千里才找到在黑砖窑里受虐的儿子,这起案件就不该被重视吗?今年3月,广东惠州也发生过黑砖窑案,直到现在河南省一位失踪儿童家长提供的名单中还有四个小孩在广东失踪,这样的情况就不值得重视吗? 文章指出,远离中共中央的地方贪官污吏,早就不受中共中央的节制;对地方的贪官污吏来讲,利益就在眼前,而非来自于中共中央。在此次的案件中可以看到,地方贪官污吏、窑主、警方、劳动监察部门构成了一个绵密的共犯结构,就是在这种利益共生关系下,失踪儿童的家长受到威胁、媒体采访闪闪躲躲,而处处无奈。 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曾经提出过“新三民主义”,“权为民所谋,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这代表中共中央争取民心的单方面主观意愿;但是如果黑砖窑案屡发不绝,地方贪官污吏恐怕会逼得老百姓无法相信中央的承诺。 ▲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更多奴工获救洪洞工头落网。报道说,山西省洪洞县黑砖窑案件中被通缉的包工头衡庭汉今天已被抓获。 中国官方媒体说,衡庭汉是在湖北省丹江口落网的。但是,对衡庭汉两名逃逸同伙的搜捕仍在进行中。 另据新华社报道,河南和陕西两省的警方在一系列新的突袭活动中,又从小煤矿、铁矿、砖窑解救出80名奴工。 这样,过去一个月当中,总计有548名奴工获救。 “渎职失职” 此前,中国互联网上出现400多位河南父亲的联名求救信,呼吁社会各界帮助解救他们被卖到山西黑砖窑的孩子。 该封联名信引起舆论普遍关注,并引发警方采取逮捕行动。 “奴工”丑闻规模越揭越大,给政府创建“和谐、公正”社会的承诺蒙上阴影。 该事件引起中国最高领导人胡锦涛的关注。中国当局表示,要全面打击强迫他人劳动的做法。 劳动保障部派遣特别小组前往中原地区,调查媒体披露的近千名未成年人被迫在砖窑充当奴工的事例。 山西省政府则要求在10天之内“无条件解救”被拐骗的民工,否则有关县市领导将按照“失职渎职”处理。 “就来要钱” 洪洞县的村民说,贫穷、赚钱的机会以及社会的无动于衷等因素都与农民沦为奴工有关。 当地人说,他们不愿意干砖窑这类的苦活,所以窑主就转向更加贫穷的地区寻找劳工。 有村民说,现在一些地方官员自诩是解救奴工的英雄,但是,长期以来,正是这些人对无照经营的砖窑不管不问。 洪洞砖窑已经被警方逮捕的窑主之一的妻子张梅(音译)告诉路透社,砖窑民工受到虐待,工头应当负主要责任。 但谈起地方官员,张梅则说,“他们说我们非法,所以就来要钱,除了要钱之外,什么也没有干”。 国内媒体报道,洪洞县政府向民工致歉,并将按照当地最低工资标准470元的3倍,即每人每月1410元,给“黑砖窑”农民工补发工资。 ▲山西下死令限时十日内救出“黑奴”。中评社香港17日电,山西一些地方出现的“黑砖窑”非法拐骗农民工的现象被披露后,在国家高层的关注下,山西省下死命令,限时七至十天内全部解救被拐骗的农民工。警方通报已解救被骗民工五百四十八名,依法刑拘嫌疑犯八十名。 中新社、中通社报道,山西省15日召开电视电话会议,山西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厅厅长杜玉林要求,全省各地在七到十天之内,必须解救出所有被拐骗农民工。 不留一个被困奴工 杜玉林说,要查清小砖窑、小煤窑、小铁矿等企业的底数和用工情况,一个企业一个企业地进,对所有农民工必须见到本人,询问情况,做好记录。详细了解农民工劳动及生活情况:凡是违背本人意愿,被拐骗来的;凡是不满十六周岁的工人;凡是被限制人身自由或非法拘禁的;凡是被强迫超时超强度劳动的;凡是有被企业主及其打手殴打伤害等虐待情况的农民工,在七到十天内,必须无条件解救,不留一个死角,不留一个被困农民工。 “如果是十天后仍然发现有被拐骗农民工没被解救的,山西省委将按失职渎职处理有关市、县领导。”杜玉林表示,对黑窑主等违法犯罪分子要坚决打击,对充当“保护伞”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要坚决追究责任,对拐骗、强迫农民工劳动现象视而不见的部门、官员,要依法查处。 据了解,从15日下午开始,山西省展开整治非法劳动用工行动。山西省副省长靳善忠表示,整治范围是全省区域内非法用工的用人单位,重点是非法雇用童工及无证照生产砖、瓦类产品的用人单位。 截至目前,黑砖厂较多的临汾、晋城、运城三市公安突击检查砖厂、小煤矿、小铁矿769处,解救被拐骗民工331名,其中有9名未成年人。查处案件13宗,刑事扣留22人,治安处理六人。河南公安厅则表示,共解救受害民工217名,刑事扣留涉嫌强迫他人劳动、非法拘禁等嫌疑人58名,行政拘留62名。 调查黑砖窑责任人 临汾市常务副市长成洪才介绍,纪检部门开始对曹生村党支部书记王东记等洪洞县“黑砖窑”相关责任人调查取证。 近日山西运城十多个砖场虽仍有开工,但已见不到童工的身影。有家长们猜测,这是近期风声太紧,被拐的小童都已被转移到其它地方躲藏了。 杜玉林说,对解救出来的被拐骗农民工,各有关部门正在迅速与其家属、亲人及原籍政府联系,提供一切可能的救援和帮助,确保他们安全返乡。 ▲中国社会民主党就山西黑煤窑童工事件敦请全国人大召开紧急会议罢免政府有关官员的声明:中国社会民主党惊闻在中国山西省洪洞、运城、临汾、晋城、万荣等地发生数千被拐卖的未成年儿童被绑架、强迫奴役、被殴打迫害,部分未成年儿童残疾甚至死亡。更为严重的是,当地司法机构和政府机构相互勾结形成黑社会模式,明知这些被绑架的未成年儿童遭受了相当严重的人身伤害,但却采取不作为或包庇当地企业主的行为,致使这些被绑架及被迫害的未成年儿童无法被解救,更无法成为自由之人。 面对被绑架和迫害的未成年儿童超过千人这件举世震惊的重大案件,中国社会民主党极为愤慨。这是古今社会都难以找寻的重大案件,却又发生在号称“千年盛世”、“和谐社会”的尊老爱幼的文明古国中国,这是令国人及国际社会难以接受的事情。 中国社会民主党根据中国法律认为:在中国山西省发生如此严重的案件,这本身就反映了中国政府的极大失职,已经违反了中国法律及人民的信任。未尽到其应尽的义务,未履行其应有的职责,特别是中国山西省政府主要官员及中央政府相关部门官员犯有严重渎职罪。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的是,这些儿童是被非法绑架的,罪犯所犯罪行性质已经是中国刑法明确规定的。 其次,罪犯强迫未成年人劳役,这也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的规定。在该法中,同样也规定了如下内容:第二十八条: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招用未满十六周岁的未成年人,国家另有规定的除外。任何组织和个人依照国家有关规定招收已满十六周岁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的,应当在工种、劳动时间、劳动强度和保护措施等方面执行国家有关规定,不得安排其从事过重、有毒、有害的劳动或者危险作业。 同时也规定:第二十九条对流浪乞讨或者离家出走的未成年人,民政部门或者其他有关部门应当负责交送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暂时无法查明其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由民政部门设立的儿童福利机构收容抚养。第五十二条侵犯未成年人的人身权利或者其他合法权利,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第三。这些犯罪分子明目张胆地对未成年儿童实施了暴力侵害,造成了未成年儿童的严重人身伤害,面对如此严重的犯罪情况,四百余被绑架儿童家长四处申述但未能得到中共各级政府的重视,严重地犯有渎职罪及包庇罪。而作为省政府及中央政府相关部门领导人长期无作为,任凭该严重事件发生,其执政能力受到了中国国民的严重质疑。 根据中国宪法第三章《国家机构》第一节,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项下,第六十一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每年举行一次,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召集。如果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认为必要,或者有五分之一以上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提议,可以临时召集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会议。 为此,中国社会民主党呼吁中国全体国民关注自己的切身利益,敦促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紧急会议,根据中国宪法第三章第六十三条规定,罢免中国政府相关职能部门主管的职务,并对目前执政政府投不信任票。同时,要求山西省人大罢免山西省政府主要官员的职务。 中国社会民主党认为,任何国家执政党都需要将人民的利益放到首位,特别是未成年儿童的保护责任更为重要,当一个政府连未成年儿童都无法保护的时候,这个政府就没有资格领导中国,更没有资格在中国执政。 我们纵观世界各国,无一例外,各国的儿童都得到了各种各样的保护。但唯独在中国,在中共执政的政府治下,近千名未成年儿童被集体绑架,被集体人体伤害,被集体强迫劳役。而中国有关领导人长期未能采取任何措施保障中国未成年儿童的利益,这是严重的渎职及犯罪。 为维护中国未来的儿童利益,为维护宪法的尊严,我们呼吁中国全体国民质询中国政府,敦促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紧急会议审议对中国执政党及执政者的不信任案,追究各级政府部门主管的刑事民事责任。严格按照中国法律处罚该案件中所涉及的各级政府官员,特别是犯有严重渎职罪行的高层政府官员。 中国社会民主党一向关注中国基层民众的意见,支持中国国民维护自己的利益和权利,支持中国民众保护自己未成年家人的权利和责任。对于中共执政党及其相关官员的违法罪行,中国社会民主党强烈抗议,并强烈呼吁中国国民行使中国法律赋予国民的各项权利,弹劾对国民犯有严重罪行的中共执政党和当权者。 ▲自由亚洲电台(RFA):山西黑砖窑事件追踪报道。中国山西、河南等地被揭露出来的黑砖窑事件,震惊海内外。星期五,胡锦涛等中国领导人发出批示,严厉打击黑窑主。下面是自由亚洲电台记者高山的采访报道。 非法经营的山西黑砖窑事件,经受害人家长常年奔走,媒体暗访,终于曝光天下,中共中央也不再坐视不理。6月15日中国最高层领导胡锦涛、温家宝等作出批示,山西地方政府已开展打击黑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山西洪洞县公安局在上个月底在当地的一个黑砖窑场中救出了31名工人,记者打电话到山西洪洞县公安局了解情况, 记者:“你们从黑砖窑场中解救出31名工人,是吗?” 公安局:“是。” 记者:“你们解救出来的黑煤窑工人大部分是儿童,是吗?” 公安局:“是的。” 记者:“山西省公安厅和你们在中央作出批示后开展打击黑砖窑主、解救拐骗民工专项行动,现在你们洪洞县公安局还继续做这方面的工作吗?” 公安局:“是的。” 山西洪洞县公安局值班人员杨女士说,5月28号,河南一些失踪儿童的家长们配合和警方从洪洞广胜寺镇曹生村三条沟砖厂成功解救了5名被贩卖到山西的童工。据来自河南的童工张银磊透露,2007年,该砖厂竟然发生两名年仅十七八岁的孩子被窑主打伤后活埋的恶性事件。此事引起当地警方重视,已经立案调查。 洪洞黑砖场雇用童工事件首先是由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披露的,河南省各地最近几年有不少儿童失踪,很多家长向各级部门反映,都没有结果,后来他们找到了都市频道的记者付振中,要求帮助,付振中和这些失踪孩子的家长们多次到山西的一些黑砖窑现场调查,终于使黑窑场使用童工的现象大白于天下。河南电视台都市频道的记者王小姐说,他们的记者在山西进行采访时,遭到了当地乡政府的各种刁难, 王小姐:“曾经报道过有一个山西的执法部门把一个从山西窑场解救出来后,他又转手卖给另一个窑厂,是执法部门,当时他们不配合的时候,记者就跟着家长去救一些孩子,其中看到有一个孩子很可怜,想把这个孩子带走,他们就说不是你们的人,就不要带,就是不要管。这种态度,很令人气愤。” 都市频道的记者王小姐说,黑窑场的这些童工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摧残:王小姐:“有的孩子被罐了迷魂药就被带走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窑场了,都是三四百块买一个孩子。” 记者:“这些孩子在那里都是做了好几年苦工吗?” 王小姐:“对。做的很多年了,他们的身体基本上已经被打成残疾了。” 记者:“也没有跟家里联系?” 王小姐:“不敢联系,他们有打手看着,干活稍为慢一点就会被挨打,更别说不干活和家里联系了。” 都市频道的记者王小姐说,目前洪洞县委日前决定向31名受害的农民工正式道歉,道歉内容包括用县财政资金补发工资、农民工每人发放一千元的慰问金等;另外,以上部分并不影响农民工的民事诉讼。王小姐说,山西“黑砖窑”奴役民工,不是十天半个月,而是长达一年、两年,甚至几年时间;黑砖窑,在当地不是一家两家,而是许多家。人们有理由要问,发生这样的事情,当地政府的有关部门、有关官员,是不是也应该承担一定的责任? ▲大纪元综合报道:童工案震动高层批示连下难平众怒网民怒吼。报道说,中国山西省一些黑砖窑非法强迫未成年人、甚至是失踪人口充当奴隶工黑幕,经受害人家长常年奔走,媒体暗访,终于曝光天下,当局再也无法坐视不理。6月15日中国最高层胡锦涛、温家宝等相继就奴工事件做出批示,要求“打击黑砖窑主,解救被拐骗民工”。 据中国大陆媒体15日报导,目前河南和山西两地警方从各自境内的“黑砖窑”中解救出379名被奴役的农民工。河南警方解救217名被“黑窑场”奴役的受苦群众,其中未成年人29名,智障人员10名。山西未具体透露被解救的农民工中未成年人的数字。 山西当局拘留了洪洞县砖窑窑主王兵兵,4名殴打农民工的打手被捕,另正在追捕1名河南籍工头。县政府已经拨付20万元人民币用于支付农民工工资。 河南电视台记者付振中在《东方时空》节目中透露,据保守估计,被拐骗到山西砖窑做工的河南未成年人至少有1000人。 但政府的不作为、共产党的腐败、童工的悲惨遭遇引起国际社会的密切关注,大陆的网友在各论坛抒发大量对被压迫的童工的同情,以及对砖窑老板、山西领导人,甚至中共政府的强烈不满。高层的接连批示也难以平息众怒,论坛、跟贴上面是一片网民的怒吼声。 定性为“非法用工”太偏离 报导引述山西省总工会副主席王兴旺指出,2004年建在曹生村支部书记王东记院内的王兵兵砖窑,早在5月27日,已被洪洞县公安局广胜寺派出所发现是“黑窑”,但却一直未治理。 就黑砖场31名民工被救时遍体鳞伤,网友说:“报导只说抓了个殴打致人死亡的砖场打手赵延兵,其他打手呢?村支书和他儿子呢?发工钱让受害者回家?只是想花点小钱消灾吧!这些事是没有结果的,官匪勾结嘛。” 网友说:“山西黑窑场劫持和欺骗来的非法行为只被定性为‘非法用工’!太偏离根本了!欺骗来厂工作就是诈骗,绑架来厂工作就是绑架,限制工人自由就是非法拘禁,毒打工人就是故意伤害;强迫少女做性奴就是强奸,强迫工人工作不付分文就是抢劫,强迫工人工作以至于打死就是抢劫杀人,打伤工人并活埋就是故意杀人,这么明显的罪恶仅成了‘非法用工’?” 还有的说:“现在的农村已经不是过去了,党支部书记和村长都必须有钱,只要你有钱镇长都能干,没问题别说耨几个农民工生命,你就是开车撞死几个有钱就行。我没看那是哪发生的事情,要是在我们这,我早把那书记和他儿子给劈了,现在社会法律是给有钱人服务的,农民你别想享受了,混蛋都当权了,畜生都威风了,就全部炸了就好了。” 省领导贪污严重官官相护 而早在2003年8月、2004年6月和8月,以及2007年1月已有媒体揭露山西黑砖场的报导。一网友透露:“我在临汾工作,全国我去了好多大城市,临汾我见到的好车最多,据说开好车的是一些老板和官员。他们的钱是老百姓血汗钱……” 另有网友说:“应当首先从山西省领导查起!他们中间一定有大蛀虫!没他们的保护下面的人是没那么大胆的。不要一有事就拿几个小人物当替罪羊。而真正的大鱼继续为害人间。只想说庆父不死,鲁难不已!” 一位有网友接着回应指“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我想全是因为有保护伞的困素!这怎么是简单的非法用工的问题呢?是不是有人在保护着什么呢?” 有网友直接道出自己的担心,“怕政府不按法律办事,只是简单的杀几个人平民愤,殊不知这样大的产业,涉案的人会有多少,他们不可能没有后台的支撑,政府部门的人也脱不了干系,他们会抓到自己头上去?” “怕政府最后封锁消息,不准再谈论此次事件,最后人民群众集体失语,集体淡忘。总之,让人怕的理由太多了,说不定哪一天,这倒楣的事就轮到我们自己头上来了。” “怕国家宣传机器再次宣扬形势一片大好,通过赞美自己‘高效’的破案过程来达到愚民的效果。” 有网友揶揄说:中国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民主国家,中国是共和国家,用现在的观点来解读的话,就是共同河蟹(和谐)的国家。所以对于山西奴工事件,“我估计zf(政府)还是会河蟹的处理的。” 为童工哭拒绝做共产党员 有仍在上学的网友写道:“看了视频宿舍哭倒了一大片,希望从此再也别让‘三个代表’给代表;再也不相信河鞋(和谐);从那时再也没有极其膨胀的民族自豪感了;现在不鄙视,反而理解那些死都要移民的人了;现在坚定了我不写‘入党申请书’的决心了,坚决不写,就是被辅导员骂死都不写。” 部份批评更直指中国共产党,有网友揶揄说:“支书也是党的干部,受党教育多年,怎么可能这样?” “这就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这就是和谐社会!人民都当家作‘奴’了!”有网友写道。 一个叫海外客的网友写到:“我要问一下中共执政当局:当年你们鼓动老百姓起来推翻了‘万恶的旧社会’的执政当局,而同样的事又发生在你们的统治下,你们执政的合法性又在哪里?” 网友娉阑望风说:强烈支持国家最高领导人处理完这件事后,主动带领山西及相关部门的最高领导引咎辞职! 中共将人民变奴隶和畜牲 “这和当年侵华日本人开的矿有什么区别。”一位网友写道。另一人跟帖:“日本人开的矿,劳工待遇也比这好多了。” 另有网友揶揄说:“同胞为什么在自己的国土上成为奴隶?”“新中国成立了快60年了,原来我国还处于奴隶社会,原来我们离西方发达国家的距离不是100年,而是5000年~!” 另有网友说:“中国啊……让我拿什么来爱你。太心痛了。”另一人跟帖:“不要爱她,某集团把祖国变成了畜牲!” 有人反党我决不拦着 有人更大胆的直指:“一个号称永远不倒的X府只能是暴政,其他都是妄想!”“GCD(共产党)还不求变~~~估计是要灭亡的了哦~”“G*C*D(共产党)早就烂完了,还指望它?” 更有网友指出:“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官逼民反的,我期等着那天的到来……”“这种事全国各地都很普遍,而且十年来都陆续有报导,可政府就是不作为,难道非要逼得再来一次革命吗!”“我不反党,但有人反党,我决不拦着!” 还有的写道:“是一个mini版的犹太集中营,看看人家是怎么对付纳粹的!” “泣血求布什解救中国奴工” 有网友索性请美国来帮忙:“我已无话可说,只有泣血请求布什总统解救中国奴工。”“美国大兵,中国人准备夹道欢迎你们。” “美帝国主义快来救我们吧。这一切真的是太可怕了。如果不是闹得这么大,国家面子上不好看,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而且我严重怀疑政府的办事能力。” 网友“碧游”引用了美国《独立宣言》:“过去的一切经验都说明,任何苦难,只要尚能忍受,人类还是情愿忍受,也不想为申冤而废除他们久已习惯了的政府形式。然而,当始终追求同一目标的一系列滥用职权和强取豪夺的行为表明政府企图把人民至于专制暴政之下时,人民就有权也有义务去推翻这样的政府,并为其未来的安全提供新的保障。” 跟帖的说:“每次看到这一段总是会忍不住感动。这一段不仅适合美国人民,同样的适合全人类!尤其像是为老实、忍耐的中国人量身定做似的。” 另外有人说:“Turnning the gov upside down is your duty!(推翻中共政权是你的责任!)英文好点的可以翻译下,往国际网站上贴下,舆论压力不够大是不会有什么行动的。” 抱有相同看法的大有人在:“倡议美国网友或其他已移民西方的网友将山西奴工的新闻资料图片视频影音资料等等译成英文发到国外媒体让国外人士给中方施加压力,事实证明,对政府而言洋人的话更有用。” 黑砖窑不是山西才有 中国互联网上出现400多位河南父亲的联名求救信,呼吁社会各界帮助解救他们被卖到山西黑砖窑的孩子。这些孩子的父亲说,他们年幼的孩子一般是在车站、路边等处被人贩子骗走或绑架走的,以每个500元人民币的价格卖给山西的黑窑场。 洪洞县砖窑不是山西唯一的黑砖窑,而且也不是山西才有。 有网友指出,黑砖场31名民工被救时遍体鳞伤事件,在山西已经是第二次发生了,上次是运城地区永济市。 另一网友透露:“这种事别的地方我也听说过!去年我们摄制组在新疆唐布拉大草原排戏时,就听当地人说在离我们摄制组十几公里的山里,有一煤矿就有从外地被骗来挖煤的‘奴隶’,那里与世隔绝,根本无法逃脱,外面的人也根本进不去,只有一些拉煤的司机知道里面的情况,但是那里太偏远,离最近的县城尼勒克还有近200公里。希望有人快去了解一下吧!救救他们吧!具体位址大概是在新疆伊梨地区天山独库公路乔尔马以西20公里唐布拉邮电度假村附近有座新桥,从那里以南十多公里深山里有一处煤矿。周围只有一些哈萨克牧民居住。” ▲山西晚报:宝批示黑砖窑案。 胡锦涛温家宝批示黑砖窑案 山西要求10天内解救出所有被拐骗农民工,否则有关市县领导将按失职渎职处理 本报讯山西省一些黑砖窑非法用工的严重问题经媒体披露后,引起中国高层领导人密切关注。胡锦涛、温家宝、吴官正、李长春等领导同志都作了重要批示。 此外,记者昨日从劳动保障部了解到,劳动保障部根据中央领导同志指示,已会同有关部门组成工作组对此事进行调查。 将严格追究有关人员渎职责任 昨日下午,山西省委、省政府召开全省电视电话会议,开展打击非法用工,解救被拐农民工专项行动部署。 按照部署,凡是有被企业主及其打手殴打伤害等虐待情况的农民工,在7-10天之内,必须无条件解救,不留一个死角,不留一个被困农民工。如果10天后仍然发现有被拐骗农民工没被解救的,省委将按失职渎职处理有关市、县领导。 对被解救的农民工,有关地方和部门要妥善安置,受伤的要妥善治疗,拖欠工资的要责令企业主立即足额支付,必要时要冻结其资产,待其全部付清农民工工资后方可解冻。同时,提供一切可能的救援和帮助,确保他们安全返乡。 要严格追究有关人员的渎职责任,对那些为黑砖窑、黑煤窑等严重违法犯罪活动充当“保护伞”的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以及对辖区内强迫劳动、非法用工,尤其是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情况不闻不问、失职渎职造成严重后果的党员领导干部,要依照党纪政纪严肃查处;构成犯罪的,要追究刑事责任,决不姑息迁就,决不护短。 这次行动,将严厉打击黑窑主等严重违法犯罪分子,对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强迫过度劳动的黑窑主、黑打手等严重违法犯罪分子,公安机关要依法严厉打击。凡符合犯罪集团特征的,一律按犯罪集团处理,决不放纵主犯和首要分子。 县政府向受害农民工道歉 记者昨日上午了解到,洪洞县黑砖场“奴工”案件曝光后,当地县政府有关部门组成的10个小组将于今日分赴31名被解救农民工所在的12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把工资、慰问金和一封洪洞县政府的致歉信送到农民工手中。 此前,洪洞县公安局发现广胜寺曹生村有一涉黑犯罪团伙在一砖厂非法拘禁、强迫31名受害人无偿劳动。受害人每天被迫劳动长达15个小时,且工资及基本待遇没有保障。这是一起严重的涉黑团伙犯罪案件。当即对其依法进行严厉查处。 据犯罪嫌疑人交代,所有受害人均是被主犯衡庭汉及其团伙从西安、郑州火车站诱骗而来的,非法拘禁在砖厂强迫劳动,工期长的15个月,短的2个月。 ▲南方都市报社论《必须正视山西黑窑里人性的集体沉沦》。社论说,山西黑砖窑的血泪故事,震动了中央。在国家领导的批示下,山西省委省政府立即展开行动,要求在7-10天之内必须无条件解救所有被困农民工。有中央指示高悬,问题迎刃而解,看起来毫无困难。如果不出意外,这一场风波就即将结束了。再过些日子,判几个窑主,抓两个人贩,事情便了结了。 但是问题有没有解决?甚至,即使如民所愿,惩戒得彻底一些,追究所有相关失职渎职人员的责任——问题就解决了么?真正的问题是什么? 在有关山西黑窑的报道中,我们看到的是相当完备的“产业链条”:拐骗绑架,集中运输,讨价还价——这是贩卖人口的链条;黑窑主打点当地“关系”,应付手续和检查;包工头雇用打手,买奴生产——这是黑窑运转的责任分工。在黑工陈述的故事中,在记者披露的经历里,我们看到许多直接或间接的参与者:人贩、司机、中介、包工头、监工、窑主、帮窑主应付手续和检查的人——这些人丧尽天良。我们看得到或想得到许多故意沉默或者无奈沉默的知情人:只允许家长解救自己孩子的警察,监工窑主们的家人朋友,黑窑所在地的村民——这些人的良知,或者已经泯灭或者只是昏睡,但是有什么区别,这些人实际上仍然是同谋,因为他们的沉默纵容已经是让邪恶蓬勃生长的土壤。这些参与者和知情人在一起,已经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小社会。从宏观讲,这是民间自治能力的瘫痪;往深里说,这是人性的集体沉沦。 所有的愤怒都在指向惩罚,然而法不责众。政府过失、官员失职,这些当然要谴责;人贩黑心、监工残忍、包工头人性灭绝,这些当然要惩罚;但是其他人呢,那些间接参与的人呢,那些知情不报的人呢?他们有错么,他们有责任么?如果在他们的生活逻辑中,这旁观、这共谋是合理的呢?一桩简单的绑架案、杀人案甚至灭门案,我们都可以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将悲剧的根源追溯到人性神秘的黑洞里,由此免去社会的责任、国家的责任。但是一系列人参与、一大群人默认、成百上千地发生、长年累月地运转——这悲剧里的罪魁祸首是谁呢?难道涉及到的人都天生是坏坯子?难道他们不是爹娘生养、不懂疼痛、不解人情?是什么东西败坏了这些人的性情? 一个人的丧心病狂是偶然的病态,不适合过度阐释。一群人的丧心病狂却必定有可追寻的外界因素。当然,人性与制度环境的关系太过复杂,分析难免片面,结论总有偏见,但是我们不能因此将一群人的堕落当成是人性本恶,似乎人性恶的爆发只因为制度的管制不够严密。毕竟有很多人表现为自觉的良善,而非被压抑的顺从。我们有勇气谴责政府、有勇气指责官员,我们就同样有勇气承认,案件所涉及的大片人群,都呈现出了非常规的灾难性的道德状态。承认了这一点,我们才有可能进一步去追究,到底是什么败坏了人性? 个人内心价值的形成,至少有两种基本的外界力量在塑造:其一是舆论的褒贬,其二是利益的激励。从舆论来看,在一个常规社会里,近距离的、小环境的言论倾向、熟人之间的评价喜恶,要比高蹈的教化与宣传更为有效。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强调中国的民间自治传统,强调“社会”具有“国家”无法取代的功能。必须承认,我国曾经经历过国家对个人过度动员、对个人生活全盘接管的阶段,在这一阶段中,社会自治功能被废止。不幸的是,社会自治功能重新生长、民间价值自发再生的时候,国家并未将权力让渡给社会,社会不得不以赎买的方式重建自己的权力,这一过程无疑滋生了腐败和堕落。更可怕的是,这个过程正值中国的市场经济在法治不够健全的情况下极速狂奔,这汹涌的经济大潮中鼓励的是金钱、欲望、不择手段、胜者为王,是颠覆文明的丛林规则。这规则一方面以现实激励直接捣毁人心,另一方面以间接的方式渗透进正在重建的社会价值和民间舆论。高蹈的道德教化逐步与现实逻辑脱节,丧失说服力和感染力,成为被架空的荒唐话语。一时间,金钱的规则没有对立面,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阻止中国人去发财,以任何方式发财,包括贩卖劳力、虐待工人。 就像中国当下的许多悲剧一样,追溯根源总能找到历史的链条,不走运的脚印连成一串,似乎每一步都是无奈的必然。但是,再稍微具体一点,我们就可以看到,是国家与个人之间的不恰当关系破坏了民间连绵的自治能力,是开放时期不够健全的法治基础放纵了利欲的肆虐。而国家与个人之间的关系、民间自治能力的培养、市场经济之下的法治基础,是我们的国家正在面对的最重要的命题。正如本报昨天社论所言,我们在危机时刻唯以国家的名义捍卫文明底线,但是如何捍卫?指令自中央至省委再至市县乡镇,黑工被解放,黑窑被肃清,文明就重现了么?腐烂掉的人性如何重生、麻木掉的人性如何复苏?请回头看看来时的路。 ▲香港中评社新闻报道:山西黑窑4年未见光舆论怒批“官商一家”。 烧砖厂环境恶劣,对童工而言,是十足的“地狱”。 山西“黑砖厂”事件持续“发酵”。除了中央电视台时事节目《东方时空》、新华社分别报道相关消息,在内地有较大影响的《南方周末》更质疑黑砖厂背后存在“警匪勾结”、“官商一家”现象—当地劳动局监察员曾参与拐骗奴工;在奴工重灾区山西洪洞县,一家黑砖厂的老板即是当地村支书的儿子。 《南方周末》刊发报道称,黑砖厂中曾有工人被监工殴打致死,甚至暗访记者从当时埋尸的工人口中听说,在埋掉他们时,被殴打致死的工人还有呼吸。 报道还称,黑奴工中年龄最小的仅为8岁。他们每天清晨5点起床,午夜12点收工,一日三餐均为冷馒头、凉拌包心菜或萝卜,一般3个月内都不能洗头或洗澡,甚至不能洗脸,虱子满身;为了防止奴工逃跑,监控勒令奴工们的吃喝拉撒须在窄小、黝黑的工棚中完成,导致工棚腥臊难闻。 中通社报道,山西当地媒体《山西晚报》14日报道称,黑工事件可能涉及中共党员干部。洪洞县知情人士私下表示,黑砖厂建在退耕还林地带和风景名胜区,土地所、工商所、派出所、林业站、环保站都负有监管责任,但居然能一连4年无人发现,如果不是失察,就是另有隐情。 此外,还有网友在论坛张贴的照片显示,一名未成年奴工拄着木棍靠墙而站,后背有大片烧伤印迹,双脚及手腕上的伤口都已红肿溃烂,看上去“触目惊心”。 另据据人民网15日报道,就在黑砖厂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之际,14日上午,记者在探访山西省运城市境内的十多家砖瓦窑时,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个被拐骗少年的踪影,偶尔见到的一两个稚嫩的孩子,也都声称自己已满18岁。家长猜测,由于最近风声太紧,估计孩子都被转移了。 在运城市临猗县临晋镇北部山坳里的一个砖厂,两个篮球场大小的窑场上堆满了砖坯,两名河南籍家长老陈、老霍告诉记者,“我们两个都来过这里,这里面傻子最多,就是我们说的「傻子窑厂」。” 从车窗里往外观察了半分钟,老陈和老霍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人少多了,上次来至少有30几个,现在只有十几个了。”当老陈掏出儿子的照片询问工人们是否见过时,他们都茫然地摇摇头,继续干活。 随后,记者一行又来到万荣县通化镇,只见路边的砖瓦厂一家挨着一家,有的已经停工,4个身高1.2米左右的小孩看到陌生人到来撒腿就跑。在其中一个砖厂,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小孩正在砌瓦坯。当被问到籍贯和年龄时,他自称是安徽人,今年18岁。另外3名随后出现的干活少年,也全都自称18岁,但外表看来只有13岁左右。 (博讯 boxun.com)
一周新闻聚焦记住1957年6月8日,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上)(图)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6月11日 转载) 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拉开了惨烈的反右运动序幕。此后,被无辜打成右派的知识分子和各界人士惨遭迫害,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一直延续到文革后,直到现在,中共当局也拒绝道歉及赔偿。中共的倒行逆施,激起当年右派幸存者及其家属的愤怒,引起各方的强烈谴责。 1957年5月1日,《人民日报》刊载了中共中央在4月27日发出的《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开展以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为内容的整风运动,号召党外人士“鸣放”,鼓励群众提出自己的想法、意见,也可以给共产党和政府提意见,帮助共产党整风。于是各界人士,主要是知识分子们,开始向党和政府表达不满或建议改进。新闻界也跟进,刊出各种声音。这段时期被称为“大鸣大放”。此举让知识分子们觉得共产党勇于自我批评,十分伟大。 1957年5月15日,毛泽东撰文《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发给党内同志阅读。6月8日的《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提示人们“少数的右派分子在‘帮助共产党整风’的名义之下,企图乘机把共产党和工人阶级打翻,把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打翻”,但是社论在最后还指出“共产党仍然要整风,仍然要倾听党外人士的一切善意批评”,为日后的引蛇出洞打下伏笔。同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6月14日,《人民日报》又发表另一篇社论(据说是毛泽东亲笔写的)《文汇报一个时期的资产阶级方向》,点名批评《文汇报》和《光明日报》,提出“让大家鸣放,有人说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事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它们出笼,才好歼灭他们,毒草只有让它们出土,才便于锄掉。”《光明日报》社长章伯钧、总编辑储安平,《文汇报》的罗隆基、浦熙修都被批判。 今年是反右运动五十周年,各地的各种纪念活动一直在进行,学者、专业人士的评论更多。由于篇幅所限,本周新闻聚焦所汇集的事件和评论,仅限于本周或近本周前的活动和评论。 ●海内外纪念活动 ▲北京右派老人聚会,严厉谴责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社论。 左起-万、蒋、赵、任、燕、冯、纪、俞 50年前的“反右派运动”是从1957年6月8日《人民日报》社论《这是为什么?》开始的,在这一社论发表50周年之际,18位已成耄耋老人的反右派运动幸存者,严厉谴责这个反人道、反文明的社论,要求彻底推翻反右冤案,发还22年的工资和赔偿损失。5月12日,其中8位老人在北京市远郊区的农舍里聚首讨论。 1957年4月,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发起整顿主观主义、官僚主义和宗派主义的三大坏作风的运动——整风运动,广泛号召并组织社会各界人士帮助中共整风,许多人纷纷响应,积极热情地提出不少意见和建议。6月8日《人民日报》突然发表社论(以下简称《社论》),开始了反右派斗争的严打行动,致使全国55万人成了右派分子,30多万人成了反社会主义分子,揪出反党右派集团、地方民族主义集团等20多个。这些新中国建设的生力军、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大都被开除公职、党籍、军籍、团籍、学籍以及降职、降薪、停薪等各种极为严厉的处分,被劳改、劳教、监督劳动而沦为贱民,绝大部分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苦苦挣扎在社会最底层达22年。 这是由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以发动大鸣大放,“引蛇出洞”的所谓“阳谋”,使无数人误入圈套,被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以期达到从政治、经济、文化、思想意识领域树立毛泽东及其思想的绝对权威统治和个人专制独裁为目的的一场政治运动。直至毛泽东去世两年之后的1978年,广大右派分子被“改正”,但却不彻底,留下“反右派没有错,只是扩大化”的尾巴;又至29年之后的今日,中共仍未推翻反右派运动冤案,仍不发还20余年的工资并赔偿损失,使其危害直至今日。 《社论》的大意是,有些人借口帮助中共整风,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公然叫嚣要共产党下台,把社会主义事业打翻。其中还捏造了一封匿名信中说:“卢郁文(民革中央委员、国务院秘书长助理)在帮助中共整风时,没有说共产党不好,而是说共产党好,社会主义好;卢郁文认为不应学资产阶级民主,应加强共产党的领导。就有人写匿名信恐吓卢郁文,骂其是无耻之徒,为虎作伥,如不回头,人民不会饶恕他!从而得出必须进行”反右派斗争“,保卫社会主义和共产党的绝对领导。把匿名信作者的意愿当作所有向共产党提出意见和建议的人的意愿,并开始进行残酷打击。 与会者指出:假如真有这封匿名信,人民日报为什么不公布其全文的原件?公安机关为什么对如此重大的政治案件不立案侦察?退一万步说,即使有人写了如此拙劣卑鄙的恐吓信,又怎能抹煞生动活泼的民主局面?怎能改变共产党整治官僚主义、主观主义、教条主义的决心?怎能以此而把上百万精英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这完全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贼喊捉贼的伎俩。 与会者认为,反右运动的实质是毛泽东要避免斯大林死后被否定的命运,用暴力巩固自己的专制独裁霸权,剥夺人民的言论自由等基本人权。反右派运动不是孤立的,与其后的“文革”和其前的肃反、反胡风、镇压反革命运动,甚至更前的延安整风运动,红军时代肃反杀人,杀AB团等等,是一脉相承的各个环节。毛泽东用不停的政治运动来整人、杀人,消灭异见,以巩固其独裁专政。 大家强烈要求:人民日报社必须公布历史真相,承担责任,对自己的造谣惑众,严重危害社会的非法行为向全国人民道歉,向55万反右的受害者谢罪!否则,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从上午10时至下午5时,大家在陈旧简陋的农舍里,大碗喝酒,大碗吃肉,时而怒发冲冠,时而谈笑风生,斗志昂扬,青春焕发,大都还留下了发言稿,未能前来者寄来书面发言,尤其是热情洋溢的86岁刘衡女士邀请其资深革命的右派难友老同志们积极参与书面发言。傍晚时分,大家余意未尽,依依惜别之际,在院子里拉起横幅合影留念。 这一聚会原定6月6日在市区某餐馆,由于考虑到当局的监控和打压的力度将会增加,临时提前改在40公里以外的远郊区农村右派老人的家中。8位右派老人不顾古稀之年,置监控于无所谓,不畏高温,步履蹒跚地辗转公交车往返5、6个小时(其中刘钿湘因事先离)。他们为了捍卫真理,为了推进我国的民主与法治进程,留下历史以鉴后人。他们饱经凌辱与磨难,到如今,不变的正直,不倒的精神,挺拔的气慨,无私无畏,一往无前,可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俗话说,迟到的公平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平。不知中共中央和人民日报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坚持《社论》及其反右派运动没有错,这一皇帝的新衣,对广大右派分子及其家庭持续至今的深重苦难,仍然置若罔闻,拒绝还给他们乃至还给整个社会一个迟到50年的公道,更使我国迟迟未能走上民主法治之路。 ▲成都右派6月8日聚会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 6月8日上午9点,30多名57年被打成右派的老人到大慈寺聚会,纪念反右斗争50周年。在会议过程中,这些老人们均踊跃发言。他们回顾了历史,并希望不要忘记历史,不要重复历史。
老右派朱国干引领大家悼念被迫害致死的右派人士: 我们是五十年前因为读书识字心口如一敢说真话而被共产党毛泽东定罪打入人间十九层地狱的右派分子。 在汗水、眼泪、人血、尸骨构建成的集中营里,我们经受了无数量的皮肉折磨、灵魂摧残,从南瓜山、埋人坑、听用坟里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爬出来的幸存者们。今天在这里怀着无尽的哀思来祭奠故去的难友。 我们从心中默默呼唤:春闺梦中思念的游魂,从农场、矿山、筑路队、建筑队、铁厂、纸厂、石棉矿、硫磺矿,从夹边沟、新坟沟、十大股、打锣坪,从雷波马边、峨边沙坪,从一切尸骨不存的地方。归来吧!归来吧! 我们的心超越天人的阻隔和你们在一起! 我请大家一齐低头默哀。 默毕 今天是2007年六月八日,整整五十年前的今天,那个毛泽东、毛泽东、毛泽东,大笔挥就“这是为什么”五个大字,我们的厄运降临了,中华民族被推向奴役之门打开了。 他一生信奉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将斯土斯民玩弄于股掌之中,执着于“和尚打伞”、“马克思加秦始皇”,以金字塔尖上的独夫民贼、纵横恣睢、喜怒恩威定夺哀哀黔首、社会,国家的生死存亡与兴废安危。 他再一、再二、再三、再四,向日本人诚心诚意表白“感谢你们皇军侵略中国”, 漫长的五十年过去了,穿透了漫漫长夜的时间迷雾,血写的事实冲洗了墨写的谎言,夫今世何世,由于信息技术的推广普及,前辈人的梦想——“朝发一言而晨暄赢海,暮倡一说而夕遍全球”,已逐步成为日常现实,时移事异。魔鬼铁掌指缝间漏光越来越大,柏林墙轰然倒塌,苏东波巨变,当年御用文人赵某秉承圣意,写下《某公三哭》、哭东尼、哭西尼,再哭自己,极尽喜怒笑骂之能事,曾几何时三尼的故国,美国、俄罗斯、印度均已成为今世民主大国,真不知当年的哭丧者是哭别人还是哭自己。 “万国蒸蒸大势相逼,变亦变不变亦变”,试看今日之域中。 内斗不停、上下脱节、各行其是、左右变脸,这个统治集团一贯奉行的两手——戈培尔式的愚民封锁,格杀打扑的血腥镇压,早已不灵了。试举一例,去年十一月五日从友人处获得张戎女士的大作〈毛不为人知的故事〉,十一月十日各位热心的朋友用各种方式复印传播出去了,现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巴蜀大地上不知有多少人在阅读、在传播。 这个现代奴隶型的社会在发酵、在解体。 这既是一个乱世,又是一个非常之世,非常之世呼唤非常之人来挽狂澜于既倒。 从2005年9月,山东大学史若平,李昌玉,两先生发起要求平反右派冤案赔偿损失征集签名以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各地的右派,以多种形式上书,要求平反赔偿今年三月三日,北京61名右派以真姓名、真地址、真单位上书最高当局,吁请中央总结历史教训,认错改错,开放言禁,这封公开信被有识之士评为“这些一直战战兢兢受辱偷生苟活于世的知识人,终于从匍匐中爬了起来,站直了腰,挺起了胸,昂起了头,发出了天籁之声:”尊重事实,总结历史教训。“作为对这一公开信的支持和认同,我和几位热心的右派征集到了206位幸存和已故者的名单,送交了公开信的联系人任众先生。 这封公开信既表达了右派的心愿,但我们又觉得意犹有未尽之处。 我们是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右派,戴帽时是戴帽右派,摘帽时是摘帽右派,判刑时是判刑右派,改正时是改正右派,名片墓碑上的头衔也是右派。1957年必将以名主对集权,自由对奴役的抗争搏斗而载入史册。 我们是现代的公民,对任何统治者绝不表现臣奴、臣仆、战战兢兢、诚惶诚恐的潜意识,也不要自喻为愚忠的焦大,或者逢人就唠叨的祥林嫂。我们是恢复历史真相,保存历史记忆、传播历史教训的人。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右派,绝不仅仅是要求平反赔偿之类,我们最根本的第一要务是经过自身的努力来实现言论自由。1957年的因言获罪者天生就应前者扑后者继去实现言论自由。 布什总统有一段名言:“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最为珍贵的不是令人炫目的科技,不是浩瀚的大师们的经典著作,不是政客们天花乱坠的演讲,而是实现了对统治者的驯服,实现了把他们关在笼子里的梦想。因为只有驯服了他们,把他们关起来,才不会害人。我现在就是站在笼子里向你们讲话。” 那我们最后还有梦想:愿上帝赐我们智慧和力量,建造一只牢牢的大笼子。把本性为恶的统治者,全都关进去。 ▲6月6号到7号,反右运动五十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新泽西州的普林斯顿大学举行。这次会议由中国信息中心和劳改基金会主办,50多位专家学者与会。一些当年的“右派”克服重重困难从大陆赶来参加。下面是本台特约记者紫荆发自普林斯顿的报导。 会议第一天讨论了反右运动的背景和发展阶段、右派的典型案例和心路历程。 著名右派林希翎说,对反右运动的研究,应该尽可能在当代恢复真相,因为有很重要的现实意义。 林希翎:“反右运动以后,接下来的,大字报运动,四五运动,文化大革命,一直到‘八九民运’,一直接下去的,镇压法轮功啊,当前对国内维权律师和人士的镇压,都是一脉相承。” 林希翎说共产党别的能耐没有,却会创造新名词,什么“改正”,“摘帽子”,“平反”,等级不同。她曾被关押15年坚持不认罪、因而拒绝“摘帽。” 林希翎:“李锐跟我讲,哎呀,林希翎,你要它平反干什么!不要它平反更好。我就觉得现在确实是,谁给谁平反哪?啊?它们有什么资格给我们平反?” (掌声) 原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农业生产力研究室主任姚监复说:赫鲁晓夫要在20大揭露斯大林的时候,很多人反对,他说了一段精彩的话:“现在我们承认错误,是请求人民宽恕。如果到21大就晚了。如果人民提出来控诉,我们是接受审判。” 北京青年政治学院的邢晓群说,反右运动的特点是,中央集权意见是高度一致的。有关方面的人看到档案资料,中共高层最高领导人决定搞这场运动时,在统一思想的讨论会中,有人说,我们就是要钓大鱼,我们就是要有害人之心。中共建政初期朱德就说过,打败了蒋介石,下一步我们就收拾民主党派。 来自澳大利亚的学者张鹤慈说,反右是有效率的逆向淘汰,弃金留沙。改写了皇帝新装的结尾,不仅把说真话的孩子批斗死,而且让群众对他义愤填膺。 文革期间,张鹤慈的祖父和父亲都被关在秦城监狱,祖父就死在那里,父亲被逼疯,两个叔叔和一个婶婶自杀。他自己在劳改农场待了16年,他的堂兄弟被关了10年。 这次参加会议的还有“右派”的后代章乃器的儿子章立凡,黄炎培的孙女、黄万里的女儿黄肖路。黄炎培曾是中共大力统战对象,利用他赢得知识分子的信赖。但是他7位子女中有5位被打成右派,其中两位被逼自杀。 来自澳大利亚墨尔本的独立中文笔会作家齐家贞说,1949年,毛泽东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其实是中国人民一起跪下来了。 与会的还有普林斯顿大学著名汉学家余英时教授,他说中共第一次正式整知识人,是反右。 余英时:“1949年(中共)一进了城,看你知识人就是次等人,或者是潜在的敌人。 所以它绝对不会相信的,你怎么投降也没有用。它认为你口是心非,它认为你心没有交出来。所以后来一再要挖心,要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 他提到共产党现在对付知识人的另一个办法是腐化你。只要不谈政治,不推翻我政权,做什么都可以。 余英时:“所以它现在就是稍微有点头面的、有点信用的知识分子,它就用钱来收买你。就是我要搞一个工程,你参加,我就拿很多钱。慢慢的我何必反对呢?我要养家,养儿子,有家有室。那就整个社会腐烂下去就是了。没有精神力量了。” 他说中国的前途要每个人担负起来才行,不能眼睛看着共产党改革,那是幻想。 参加会议的还有从中国大陆赶来的“右派”张先痴、任众、陆清福、程庆名、郭东海、张轶东、铁流等。 ▲6月8日,独立中文笔会关于“反右”五十周年的声明:不能容许“反右”文字狱贻害至今。声明回顾反右运动始末,指出,反右运动中抓右派的依据,无一例外是“右派言论”,是再典型不过的“以言治罪”。不仅是公开的言论要治罪(在会议上的发言和公开发表的文章),而且是私下的言论也要治罪(被揭发的私人谈话、私人信件、私人日记和造谣诬陷),已经达到“腹诽罪”的荒谬程度。 反右运动也是一场反法治的迫害运动,可以不经任何司法程序就剥夺上百万人的基本自由。没有检察院起诉、没有律师辩护、也没有法庭判决,而只有群众控诉、会议揭发、背后小报告、领导划圈和组织宣布。 正如《浙江部分反右受害者及其家属敬致全国人大的公开信》所言:“1957年的反右斗争是中国历史上冤者最多、株连最广、历时最长、手段最毒、胜过秦始皇焚书坑儒千百倍的大冤案。”绝大多数右派备受凌辱煎熬达20余年,其家人也都要遭遇程度不同的株连。 1957年的反右运动,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文字狱灾难,前承“反胡风集团”的文字狱,后启全国“舆论一律”的谎言“大跃进”,从而导致非正常死亡达数千万人的“大饥荒”,也是“文革”更大规模的疯狂政治迫害的预演。 尽管1979年中共中央作出为55万右派平反的决定,但是由于当时的最高决策者邓小平是反右运动的前台总指挥,对这场旷古文字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邓小平对右派平反做了极为荒谬的辩解:“反右斗争是正确的,错误只在于扩大化。”为此还特意不给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彭文应、陈仁炳等“大右派”平反。 邓小平的定性使为右派平反的举措半途而废,导致了一系列严重的后果。时至今日,反右运动的罪错仍然得不到根本纠正。一方面,中共政权没有向受害者公开道歉,也没有给与受害者以合理的国家赔偿;另一方面,反右运动的真相无法还原,官方档案不见天日,民间的记忆和反思被压制。正因为反右这场旷古文字狱的制度根源没有得到根除,中国“改革开放”近三十年来仍然是文字狱遍及全国。 声明特别注意到,今日中国的民间不再愚昧和怯弱,当年的右派们也不愿再沉默下去,近年来民间不断发出重新评估反右运动诉求,时值反右运动五十周年之际,民间的呼声已经汇成不容小视的潮流—— 2005年9月10日,重庆的116名右派及其亲属发出《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的公开信》; 2005年9月18日,全国182名右派及其亲属发出《要求平反右派大冤案 补偿物质和精神损失——致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 2007年2月28日,上海21名右派及其亲属发出《给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国务院的申诉信——要求国家对右派分子正式道歉并给予经济补偿》; 2007年3月3日,全国61名右派发出《为纪念反右运动五十周年致中共中央、人大常委会、国务院的公开信》; 2007年3月8日,浙江41名右派及其家属发出《给全国人大的公开信》; 2007年3月9 日,新疆37名右派发出《致中共中央、人大常委会、国务院的公开信》; 2007年4月21日,3名右派和1名右派后代联名上书国家主席胡锦涛,要求必须彻底否定“反右派斗争”的错误政治运动; 2007年5月19日,北大10名右派发出《致北大校长的公开信》; 签名联署以上公开信的右派及其亲属和支持者至今已近四万人(见签名网:http://127.0.0.1:8567/dmirror/http/www.qian-ming.net/gb/default.aspx?dir=scp&cid=53)。 与此同时,关于反右运动的回忆、研究和反思的文章大量出现在互联网上。把“反右”检索引擎,在“百度”上是482,000条,在“谷歌”上是249,000条。 值此反右运动五十周年之际,独立中文笔会作为以捍卫言论自由为宗旨的民间写作者组织,鉴于“反右运动”是践踏言论自由的旷古文字狱,鉴于大陆民间关于反右运动的诉求的合法合理合情,鉴于积极参与民间纪念反右五十年的人士正受到迫害,为此声明如下: 一、支持右派及其亲属的诉求:1、要求中国政府开放言禁,允许人们用多种方式反思、总结反右运动的历史教训,找出和挖掉产生错误政治运动的根子,用制度来保障中国的民主进程;2、要求中国政府纠正“反右是正确的,必要的,缺点是扩大化”的错误结论,郑重宣布反右运动是完全违反中国宪法的错误的政治运动,向反右运动的受害者公开道歉;3、要求中国政府给与反右运动中的受害者给与必要的经济赔偿,特别是对于那些遭受开除公职、强制劳改、家破人亡等摧残而至今仍处于困境的知识分子和干部,至少使他们能够得到安度晚年的合法权利。 二、敦促中国政府停止对民间进行公开研究、介绍、讨论、纪念“反右”活动人士的跟踪、骚扰和迫害。本会在此特别关注笔会会员李昌玉先生的个案(参见附录)。李昌玉先生是50年前反右文字狱的受害者,至今仍然遭受着因言治罪的迫害,此案正是文字狱贻害至今的一个缩影和典型。 本会在此强烈抗议济南市有关当局对李昌玉先生的政治迫害,并呼吁:1,立即解除对李昌玉先生的监控与打压,恢复李昌玉先生的人身自由和旅行自由;2,停止用“非法出版”来构陷李昌玉先生,还李昌玉先生以写作自由;3,立即归还李昌玉先生的护照、电脑、手稿、作品等所有扣押的物品;4,追究政治迫害者的责任,不能容许“反右”文字狱贻害至今。 最后,我们呼吁中国政府落实“国家尊重和保障人权”的宪法原则,履行宪法中保障国民的言论自由的条款,依法处理包括反右在内的历史遗留问题,作为启动今日中国的政治改革的第一步。 ▲温哥华侨界部分人士在西蒙.弗雷泽大学(SFU)举办“反右”50周年暨“六四”18周年座谈会。与会人士诉说切身经历,揭露反右和六四真相,呼吁人们牢记历史,放弃幻想,抛弃中共。 座谈会在烛光中拉开了序幕。为了纪念并告慰“反右”和“六四”中死难者的灵魂,同时也照亮后人前进的道路,反右运动及六四的幸存者万松纯先生、赵老先生等点燃了蜡烛。 温哥华著名专栏作家施化,原北京公安干部著名右派任众,六四亲历者戴立,老右派万松纯,一级作家、老右派赵先生,座谈会组织者之一、林昭精神携进会的黄河边先生,关心中国民主运动的爱国华人陈先生、柳先生等先后发言,揭露中共暴政历史,并倡议:“坚守良知、拒绝遗忘、远离恐惧、爱国爱民”。 温哥华著名专栏作家、素有“民间思想家”之称的施化先生,剖析了中共不敢开放言论自由,只有人们远离恐惧,不怕中共,才能争取自由。 出身高干家庭的施化,是他的笔名,取谐音“实话”(即,要讲实话,敢讲实话)。在发言中他说,作为一名记者,他力所能及的想帮助百姓,但是,在共产党体制内根本没有言论自由。 他举例说,在大陆某地有一个开山灌水的“龙潭工程”,由于新上任领导要政绩,盲目上马,令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最后项目做到三分之一,进行不下去了。根据民众的反映,他采访写了一篇深入报导,提出“有了大跃进的教训,不能再有小跃进了”。主编也准备将它作为重头文章推出。但不久,施化被报社总编找去谈话,说市长下令不能见报,报导被压了下去。 他说,在大陆的生活条件很好,但之所以来到加拿大,是因为感到在共产党体制内太压抑。他说:“动物学家研究得出,昆虫都有选择自由的倾向,我们人怎能没有自由?” 在回答听众的提问时,施化先生提到,“共产党害怕自由,我们不要怕它。我们越强,它(共产党)越害怕。” 他呼吁:“保卫我们的自由,用我们的言论拓宽我们的自由!” 万松纯是一位80多岁的老人,也是广东省的第一个右派。他1947年参军投身共产党的革命,历次得到了许多勋章,1957年,仅仅因为直言要求“人民有选举权”,被打成了右派。 “右派很光荣!”他一上台就讲到:“我很喜欢右派这个名字,右派不是强奸犯,右派不是贪污犯,右派有什么不好?”“共产党要摘帽,我不要!我们全家都为右派感到光荣!” 他说,共产党杀人如麻,并举了两个例子。一是共产党屠杀宗教人士。中国百姓烧香拜佛,是几千年的传统,他当时所在的军队,看到老百姓家有香炉,今天抓走,明天就枪毙,每天都有十几个平民被杀! 另一个例子是淮海战役。刘邓大军把老百姓当炮灰,让他们走在解放军的前面,一路对国民党的部队喊“都是一家人,不要打自己人”,结果倒下去一批又一批,国民党部队的机关枪都打红了,军人都打的手发软,共产党部队才冲了上去…… 继而,他说,1999年,温哥华中领馆的人要搞统战,邀请他回国当什么代表,上天安门观礼,他断然拒绝。他说“共产党说别人是反动派,其实,共产党自己才是天下最大的反动派,反宇宙规律而动的反动派。”“要把共产党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座谈会现场,发言人畅所欲言,听众反映热烈。赵先生,是一位从山东来的老右派,一级作家。他说,反右标志了一个谎言帝国的建立。 期间,座谈会主持人与国内连线,现场采访了目前在国内的“老右派”任众先生。这位今年3月牵头中国61位著名“右派”上书中央的原北京公安干部,在电话里说,“反右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冤案,并呼吁共产党开放言禁,允许人们用多种方式反思、总结反右运动的历史教训,找出和挖掉产生错误政治运动的根子,用制度来保障中国的民主进程。” 最后,座谈会由卑斯大学(UBC)的在读博士生柳先生宣读了《致海外中国人的呼吁书》,并发出倡议:“坚守良知、拒绝遗忘、远离恐惧、爱国爱民”。 呼吁书中写到:“黑暗的亲历者,你不能沉默。苦难的知情人,你无法遗忘。血泪堆砌的屈辱,是一道道历史的伤口。坚守良知、拒绝忘记,不仅仅是警示后人,而是对太平洋对岸那片土地爱得深沉!” 本次由中国问题研究会、温哥华未来中国论坛、以及林昭精神携进会等团体发起的座谈会,由于气氛热烈,原定四点结束的座谈会,延了半个多小时。 ●当年“右派”话“反右” ▲林希翎:在1980年6月《给邓小平的万言书》中评价反右派斗争时指出:“按理来说1957年应该是把反对官僚主义、宗派主义和教条主义的整风运动搞起来,那在实质上应该是开展一次反‘左’运动,才能使‘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政策贯彻下去,从而也就能使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按照1956年制定的《论十大关系》的方针走下去,这才是正确的和必要的,可是突然搞了这么一场反右运动,就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的大倒退和大复辟。” 林希翎在回忆当年的整风反右是的情况时继续说道:很多人还不知道,当年整风反右的时候,我在北大演讲的时候,北大有些留学生,就是有些印度留学生,他们亲自听到我的演讲,经历过那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反右的经历。他们回到国内去,他们写文章、出书。这是第一次在世界上介绍中国的内情,关于反右的资料外面什么都没有,我跑遍了外国许多图书馆,哈佛大学的图书馆,一直到东京的最大的中文图书馆里面,连人民日报都没有。唯一后来就是有人偷渡去了北京市,右派的言论作为反面批判的东西带出来了,后来胡佛研究所把他翻译成英文,就有这么一片资料。最早最实际的写的是印度的留学生,印度知道这个情况之后,跟你讲,如果当时1956年的,如果不是有1957年的反右啊,真正按照56年的那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发展科学,这么样国家就进步了。现在落后到什么程度?光赚一些臭钱,这些钱是靠什么来的?邓小平上台,江泽民这些人二十年的改革。靠的是劫贫济富,少数人富起来,富的流油,现在所有奢侈品最大的市场是在中国。中国这些的暴富,这些富人,哪个不是靠官僚勾结的?现在新的三座大山压得中国人民,弱势集团,有一亿多的贫困人民,好可怜啊。 林希翎说道:所有这些问题,应该开放。让老百姓,让海内外的学者,公开来讨论这五十年,回顾历史,把档案敞开来。我在监狱里写了那么多东西,诗词、政见的文章,有八十四公斤的档案,统统给我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我回去怎么找怎么找都没有。79年的时候以为我的问题可以平反了,因为胡耀邦三次批示。中国新闻社给我拍了一个电影《林希翎在北京》。那个纪录片里面,很多重要的历史名人都在里面。结果呢,后来托人去找,说没了。结果,去年九月九号,纪念毛诞辰的时候,法国的电视第五台,关于毛,两个晚上连着放映。其中有一个镜头,谈到反右,因为有我的一个镜头,我正在挨批的时候把我记录上去了。在法国好多人是我的人啊,还有我的儿子说,妈妈妈妈,电视里看到你年轻的时候了。你想想看啊,这么封锁,你还封杀不住。那么为什么中国人没权利看到这些史料资料呢?把我这些东西千方百计的,统统的给你检查,给你没收,给你弄到哪里去。我认为从反右以来的,全部历史档案,公开。反右这个档案为什么不可以解密呢? 林希翎以人民大学的档案为例说道:我前两天还和李逸三的儿子李零通了电话,他的爸爸,人民大学的一个老干部,90多岁,为了我的冤案奔走啊。当时的纪律委员会检查的主席,当时打我的时候,他举手,后来一直良心不安,20多年为我的冤案奔波,找我去啊,给江泽民写了多少信啊。最后死前,他的遗嘱写着:林希翎不平反,我不进八宝山。他的子女、孙子都找我,希望我把他平反了,让他爷爷进八宝山。结果好了从那次几年过去连个影都没有。前不久,干脆把他骨灰撒在昆明湖,是他生前经常去逛的地方,都绝望到这种程度。他的儿子,李零,是北京大学的教授,孙子兵法这个畅销书的(作者),到处请他演讲。人民大学要请他去当教授,给他二十万年薪。他提出来一个要求,我要看林希翎的档案,结果他们就不干,后来他不去了。你想想看,我林希翎的档案变成了最高国家机密啊,比那外交机密都更机密啊,是什么东西? ▲任众说:毛泽东以“这是某些人利用党的整风运动进行尖锐的阶级斗争的信号”为由,把刚发出的“整风运动”号召,转瞬变成“反右派运动”。人们被假意的动员和一系列诸如“知无不言,言者无罪”之类的承诺所打动,出于对中共的轻信和对国家命运的责任,表达自己的意见,却都陷入毛泽东的“引蛇出洞”的“阳谋”陷阱,因言治罪的何止百万人!历史在前进,人民在觉醒,我们不能再沉默了!如今,正值胡主席和温总理大力倡导“构建和谐社会”,我们要求当局正视历史遗留的严重现实问题,承担起解决的责任,彻底推翻一切冤案。在毛泽东死了30余年的今日,广大敢怒而不敢言的受难者心里的积怨,日益发泄出来,且越发强烈,这是不可阻挡的历史巨轮。(任众,73岁,北京市公安局的23岁右派分子,1945年参加八路军;现退休。) ▲燕遯符:《社论》一派谎言,毛泽东在为人民日报1957年7月1日写的社论《文汇报的资产阶级方向应当批判》中,自己供认:“5月8日至6月7日,一切党报执行中共中央的指示,只放不驳……。”(毛选五卷,P.436)。10月13日在最高国务会议的讲话中,他又供认:“要让他们放,不要驳,6月8日以前,我们一概不驳……。”(毛选五卷,P.488)。可见,反右是毛泽东蓄谋已久的,连6月8日这天都是预先设定的。决不是如《社论》所言,是由5月25日卢郁文收到匿名恐吓信,从而产生“这究竟是为什么?”的问题,从而得出“少数右派分子利用帮共产党整风的机会向共产党和工人阶级的领导权挑战,拉历史倒退,企图把中国人民重新放在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反动统治之下。”于是,开展反右派运动。 她指出:所谓“人民大救星”实际上却是反人民的。由野心家,而阴谋家,而专制独裁者,是必然逻辑。当今国家领导人提出“以人为本,构建和谐社会”,受到全国人民的欢迎。如何落实呢?必不可少的一步就是要扔掉毛泽东这个历史包袱。“保毛”其实是保毛留下的特权体制:1,特权与市场相结合是“坐天下”者们再便宜不过的捞钱致富绝招,是当前各种严峻社会问题的总根源;2,推倒毛=推倒特权=才能真正构建公平公正的和谐社会。(燕遯符,69岁,北京大学的19 岁学生右派分子,在工厂劳动改造20余年,现退休。) ▲万耀球:早在1957年1月,毛泽东在省、市委书记会议上说:“去年下半年以来,(即1956年赫鲁晓夫秘密报告揭露斯大林暴政,批判个人崇拜等),有一股右倾主义的风,在地面之上,云层之下流动。党内外有一股反社会主义的逆流”。他又说:“你要大民主,我就照你的办,有屁让你放,不放对我不利,放出来大家鉴别香臭”。“百家争鸣有好处,让那些牛头蛇身、鬼子王八都出来。……对有些要采取后发制人”。其实,在“反右派斗争”行动的半年多之前,毛泽东就己断定“右倾机会主义”和“小资产阶级”要搞垮共产党,便鼓励大鸣大放,引蛇出洞,网而歼之。毛还说:“右派分子是特殊类型的反革命”,“右派帽子是终身制”。(万耀球,76岁,北京大学生物系的干部右派分子,现为离休处级干部。) ▲蒋绥敏:《社论》借口有人向卢郁文发了恐吓信,从而要“反右”。所谓“这是为什么?”是藉口!这与日本鬼子借口发动的卢沟桥七七事变;纳粹德国借口 “国会纵火案”发动军事行动,异曲同工。1949年以来的一系列运动,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毛泽东动员大家鸣放,称之为帮助共产党整掉主观主义、教条主义及官僚主义,要求大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多么诚恳,多么宽宏!但当你讲出真话,则成为条条罪状,被”引蛇出洞“而成了革命的对立面,成了专政的对象。从秦始皇焚书坑儒几千年来,人们的嘴仍未被封住。历史证明,要封堵思想自由、言论自由是愚蠢的,物不平则鸣,水不平则流,自然规律,谁也阻挡不了!(蒋绥敏,73岁,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的技术员右派分子,改正后入党,担任本单位中共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当选职工代表大会主席,现退休。) ▲冯志轩:50年后,重读《社论》感怀颇多,使我欣慰的是,经过22年的关押“改造”,我由一个假右派变成了真右派!其实,被取名为“右派”者,乃是一批有社会良知、能独立思考、秉承中华人文精神的自由知识分子。如果不经过这场铁与血的炼狱折磨(党文化叫“思想改造”),我可能要浑浑噩噩懵懵懂懂地过一生,只被一种学说或被一种势力蒙骗,那才是最大的悲哀!我怀疑是否真有此匿名信,即使有,也不至于是《社论》说的“它的意义十分严重”、“有人叫共产党下台”、“阶级斗争还在进行着”。《社论》反复强调:“把共产党人比作可怕的吃人的'老虎',共产党当然就是写信者们心目中的'老虎'了”。看来是害怕别人说自己是吃人的“老虎”。然而,50年后看事实,共产党为折腾百姓而掀起的历次所谓“政治运动”,既制造仇恨,又制造“敌人”并加以残酷打击,可见其果真是吃人的“老虎”!共产党乃是极权专制,不但专政治,还要专经济,专文化,专教育,专思想,将文字狱发展成为思想狱,反右派运动使其留下万古恶名。《社论》还说:“要想使历史倒退,最广大的人民是决不许可的”,其实,历史在当时就已倒退,且至今仍然拒绝推翻反右冤案而不得前进,究其根本原因在于,缺乏自由、民主、法治与人权。(冯志轩,75岁,1947年参加革命,在中央第一机械工业部整风时说,要依法治国,不能总是搞政治运动,因此成为极右分子,被关押22年;改正后,在北京机床研究所任副总经济师,现离休。) ▲纪由:《社论》首先是对中共造成了极其巨大的损害,其次才是给全国人民带来巨大灾难。中共原本号召大家“知无不言”,却翻脸而成“引蛇出洞”,作为执政党竟公然说瞎话,党的各级组织上行下效,中共从此失去信用。捍卫国法受惩,缺德害人升官,往事不再算,思想只能混乱,混乱混乱,历史人人借鉴。这又进一步地造成全社会广泛的道德败坏。如今,社会上的虚假广告泛滥,就是这么来的。我原来无限忠于共产党,被一棍子打醒了。(纪由,79岁,1948年参加革命,北京市丰台区工会的干部右派分子,现离休。) ▲赵世秀:反右运动是人类历史上最深刻的灾难。(赵世秀,84岁,北京市西城区玉桃园小学女教师右派分子,现退休。) ▲刘衡:我没想到,1957年6月8日以后,党妈妈竟成狼外婆,吃掉了自己的儿女。我在劳动改造的22年里,痴痴地等,轻轻地劝,给党妈妈写了数不清的汇报;我更没想到,55万右派分子的深重苦难,在“改正”的皇恩浩荡欢呼声中,竟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向前看”竟成“抹煞过去”。这要比我们付出的惨痛代价更为可悲!尽管我们的青春、事业、家庭、生命等许多损失已无法补偿,但是诸如补发工资等能够补偿的损失却也被拒绝。党如果不敢正视自己走过的艰险曲折之路,能够变得伟大、光荣、正确吗?只会使“伟光正”成了人们嘴上的笑谈、讽刺、咒语。如果连对百万人造成严重伤害的错误与罪行都不肯承认、道歉与补偿,对历史造成的社会极为不和谐的事实都要否认,怎么可能化解日益沸腾的民怨,怎么带领全国人民去构建现在和未来的和谐社会呢?(刘衡,86岁,1939年加入中共,在延安参加新闻工作;人民日报的女记者右派分子,因一直不服而被劳动改造22年。1981年当选为人民日报社好党员,1982年当选为中央直属机关先进工作者,1983年当选为全国妇联5届执行委员,被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现离休;因年事已高,未能聚会,书面发言。) ▲王工:毛泽东有预谋、有组织、有计划地发动反右派运动,《社论》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在50周年之际,应责成有关部门退还在1968年枪杀北京大学的学生右派分子林昭时,向其母亲收取的子弹费,这在古今中外闻所未闻;林昭案卷包括其劳动教养决定书、提起公诉书、几次判决书等所有的法律文书和林昭在押期间的所有“血著”,应解密公开。(王工,79岁,1949年5月参军,海军报记者;1957年转业至蚌埠市委宣传部成右派分子;改正后从业律师,七届全国人大代表,致力于对日本侵华战争索赔;现离休。他因事未能聚会而书面发言。) ▲铁流:人民日报又以同样手法,隐去葛佩琦的老共产党员的真实身份,诬他是国民党少将参谋,把其在人民大学“整风”座谈会上的善意发言,断章取义又添枝加叶而成为“要杀共产党人”。他多次要求人民日报社澄清事实给予更正而不被理睬。《社论》以造谣中伤捏造事实来为毛泽东悍然发动“反右斗争”制造借口,致使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至今也未愈合历史的创伤。到如今,有关部门还不准人们反思历史,为毛泽东掩盖罪恶,不知是何居心?(铁流,本名黄泽荣,72岁,《成都日报》的记者右派分子,劳改23年,现退休,书面发言。) ▲杜光:反右运动是集颠倒是非荒唐之大成的历史悲剧,独裁者把反对封建专制的意见说成是反党反社会主义,把善意的批评建议看作是恶意攻击。一党专政、一人独裁给中华民族造成无穷的灾难。广大知识分子提出的批评建议,是对封建专制的抨击和挑战,是对民主自由的呼唤和期待,是继续民主革命的要求和希望。它代表了社会前进的方向,体现了民主革命的本质,是反专制反封建的革命派。在反右50年之际,要把颠倒的历史重新颠倒过来,只有拨其乱,反其正,才能揭开所谓社会主义的封建专制本质,推动民主革命的高潮早日到来。(杜光,79岁,1948年参加革命,在中共中央党校工作时成为右派分子;现为该校离休教授,书面发言。) ▲胡崇真:当年我在整风鸣放中对厂领导以修草房办公为名,打着“勤俭建厂”的旗号,弄虚作假,欺上瞒下,欺骗省市及中央而骗取国家拨款的非法行径提出意见而被斗批,成右派分子,被押送农村监督劳动改造。我的同事刘德宇因支持我的观点也成右派分子,他后来又痛失爱子,其子刘以林是15岁的中学生,虽成绩拔尖却因父亲是右派分子而受到老师和同学的岐视和侮辱,悲愤之极而卧轨自杀。当年我们以赤子之心为共产党整风提出意见,实践证明条条在理,但至今仍不得平反,天理何在?目前,本厂28位右派分子老弱病残者居多,生活大都穷困潦倒,能够唤起民众的同情和支持是我们最大的心愿。(胡崇真,73岁,成都市量具刃具厂的职工右派分子,现为该厂退休高级经济师,书面发言。) ▲高野:当时我根据中共号召鸣放的“三大主义”(主观、官僚、宗派)问题找根源认为,只有多一点民主才能被杜绝,因此而成了极右份子,被开除公职,劳动教养。父母为保住饭碗而登报与我脱离关系,未婚妻的党员被除名并与我解除婚约。我痛不欲生,咯血不止,还患了精神病。1979年被改正至今,又深受各种歧视待遇:1,工资不足千元,比同等条件者低好几级;2,没有任何职称;3,离休未落实;4,没有教龄(工龄),1949至1999年整整50年的教龄一风吹;5,医疗保险有名无实;6,劳保福利分配严重不公被侵权;7,到中共中央、国务院、中组部、统战部、民政部、国家旅游局等10个部门多次上访,不仅白花时间和旅费,申诉状却被转到我所在单位,又平添告状恶名而被报复。在6月8日的50周年纪念之际,我从数万言材料中摘其提要,写成几句送北京难友,乃“油干灯灭”时尚留一线微弱希望,也未可知!提起往事,心如刀绞,老病复发,无以自持,真是一把抹不掉的心酸泪。(高野,75岁,1949年7月参加革命,陕西省凤翔师范学校的美术教师极右分子,现在陕西旅游学校退休;发表诗歌散文百余篇,被编入《21世纪中国诗人大辞典》,他为6月8日赋诗附后) ▲王志勇:当年我任邵阳市祁剧团团长,1958年4月,因本市文化领域尚未完成10%的反右指标而被凑数成为右派分子,其灭顶之灾有诗为证:“腥风恶雨起燕京,革命斗争岂有情;罪过漫天该万死,烽烟遍地幸一生;任凭污水连天泼,那怕皮鞭动地刑;高帽黒牌游闹市,熊熊烈火骨铮铮。”1979年被改正,我天真地以为苦尽甘来而诗曰:“阵阵春雷落九天,三中全会雪奇冤;风摧碧草容难改,雨打青松志更坚;城社盗名终有报,英雄平反自无愆;年华虚度东流去,苦尽甜来再着鞭。”但如今,我依然在贫困之中,2006年我上访省委,才算领到870元的养老金。毛泽东曾说:“如果鲁迅活着,要么他不说话,要么关在监狱里。”毛泽东是排除异己,翻脸不认,连鲁迅说话都要坐牢,何况其它人呢?对这场历史悲剧的是非功过,国内外很多人不理解,后辈人不清楚,在50周年之际,该是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该是彻底平反冤案的时候了,也该是超度冤魂的时侯了。尽管我来日无多,且对索赔不抱希望,但为讨还公道,必须将罪魁祸首毛泽东批倒批臭,以鉴后人。在我们即将离开人世之前,为实现真正的民主自由,公平和正义的和谐社会而奋斗吧!我们的后代更要继续努力。 他指出,1999年北京《中华世纪钟》铭刻了“全国共划右派55万余人,基本上均为错案”。均者,完全也。这个经中共中央审定的留传千古,昭示后人的历史结论,虽有不够准确和完善之嫌,但已经明确指出其基本上完全搞错了。既然如此,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平反,方能取信于民,不然“改正”只是空话。1947年,台湾爆发了“2.28”爱国民主运动,是武装暴动,被国民党当局镇压。1995年,事隔48年,国民党当局对此彻底平反,800余名受害者及家属普遍得到数百万新台币的赔偿,建立了纪念馆,国民党能做到,为什么共产党却做不到。(王志勇,75岁,现在湖南省邵阳市花鼓剧团退休,书面发言。) ▲王若松:当年我为了追求真理,放弃了优裕生活,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1938年加入中共,历任区委、县委干事,区委书记、柳林市长,第一野战军四纵队政治干事。1949年以后,任陕西省民政厅副处长,负责复转军人安置工作,1957年我因对民政厅负责人的男女关系问题提出意见而遭到打击报复,被划为右派分子而遣送原籍农村劳动改造;株连我妻子退职,在农村贫病交加,投水自溢,呜呼!悲哉!我16岁入党,出生入死,历经艰辛,革命成功后,又响应整风号召,仅对单位党组负责人的个人问题提出了意见却受惨无人道的迫害,搭上母亲和妻子两条人命,还使子女备受政治歧视和打击折磨。在九死一生之际,幸遇有胆有识的一代伟人邓小平同志,挽狂澜于即倒,挽救了国家和人民,在那一刻我感激党,人民有救了,我也走出那睲风血雨的22年而获得新生。但是,我们在被改正至今30年来,被错扣的22年工资和身心所受的摧残,折磨,至今没有一个说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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