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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日 陈赟: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的自我理解陈赟: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的自我理解 1990年代以来中国人精神生活特征的变化,是在一个巨大的远景历史空间中展开的,这一历史空间与中国从传统社会到现代国家的转变密切相关,在这个过程中出现的一系列历史事件,如新文化运动、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与市场经济的启动,等等,始终是当代人精神生活展开的现实背景。人文知识分子对当代精神生活状 况的感受与理解,既是当代中国人精神生活的一个构成部分,又意味着当代精神生活的自我理解。 刘小枫:倾听与奥秘倾听与奥秘
节选自刘小枫所著《走向十字架上的真》
一
俄国的老托尔斯泰对爱的福音与民族的关系的看法是:“即使我们从来没有听到它被解释过,或者试图自己去解释它,在我们心中都有一种对基督教根本教义的内在的深刻信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同一位父亲的孩子,是的,我们中的每一个人,不论我们在何处居住,不论我们操着何种语言,我们都是兄弟,只服从于我们共同的父亲在我们心中植下的爱的律令”。(1) 老托尔斯泰的这话显然不是只对俄国人说的,而是对居住在这个地球上的所有人而言。
基督精神从一开始就与民族主义绝然对立,这也是基督教与古犹太教的重要区别之一。在本世纪初,当民族主义在现代过程中被某种政治行动所利用时,舍勒就曾抨击道:基督教的真正的世界主义几既拒斥政治上的民族主义,也拒斥已被基督克服了的古犹太人的“选民”思想。在舍勒作为德意志民族的思想家如此批判本民族的民族主义趋向之时(1918)(2),中国知识界也发生了民族主义之争。“五四”运动以来的非基或反基督教运动,此起彼伏,反映处民族主义成为政治行为的理论工具,使民族主义成为一种价值形态。民族主义的后果是人作为人的天赋权利被剥夺被交付给所谓国家,人作为位格与自身存在的真实根基的关系亦被歪曲,以至找不到安置个人之存在的真实基础――要么个人被抽象`空洞且常被政客利用的集体主义所吞噬,要么堕入无根性的所谓绝对的个人主义。
十字架上的事件超出了民族性,其意义首先在于:上帝与人的关系成为确置个体在此世的身位的基本联域,这意味着,此世的个体价值身位应从上帝与人的关系来衡量,而非依据民族`地理或历史禀得自己的身位之根基。就此而言,上帝为何将身为拿撒勒的耶稣,纯然是一奥秘,是一神圣的事件之发生,它与民族地理和历史的神人(GOTTMENSCH),他把一个永恒的奥秘-人性与神性的奥秘摆在所有个体面前,从此,每一个人作为人首先面对这一奥秘,并就自己生命的终极问题询问这一奥秘。不同民族`居住在不同地理位置上的个体向这一奥秘敞开还是封闭自身,倾听还是拒绝上帝通过基督十字架受难传出的话,只能是每一个人在生存论上作出的抉择,而不能是以民族`地理或历史为依据的经验论上的抉择。
这一问题笔者绝非随意提出,它关涉到基督宗教的精神实质与中国人的生存信念问题。于此华土,人们长期耳闻如此说法:基督教是外来宗教,上帝是外来之神,洋教(亦可等同于邪教)与中国的国情和传统不符;即使基督宗教的精神不可比拟,中国也没有它植根的土壤;至于认为皈依基督宗教的信仰就是出卖国格人格的说法,也并不少见多怪。在不少知识人看来,中国人首先应正视的是民族`地理或历史文化的传统和习惯,而非关涉人本身的存在真实。看来,有一条无形地制约着中国人的至今不衰的传统律令:要做中国人,而不要做人。
中国社会与作为社会形态的基督教之关系问题,是社会学的问题,中国人作为人与神圣奥秘的关系问题,是哲学-神学人类学的问题。前者涉及人的历史社会经验论域,后者则涉及人的价值生命的本体论域,简言之:中国是中国人的前提,抑或人是中国和中国人的前提,乃为哲学—神学人类学之问题。
近代以来,人的问题成为欧洲思想关注的中心,中世纪的“神本中心世界”转换成现代的所谓“人本中心世界”,然而,上帝与人的关系依然为透视存在真理的基本景观,只是,着眼点由神移到了人的身上。引人注意的是,基督神学本身对促成这一转换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这就是宗教改革导致的向信仰之主体意义的推进。如莫尔特曼所言,“近代以来的基督宗教人本中心化和主体化了,不是上帝,而是对上帝的意识,不是基督的历史,而是信仰者的历史性,不是客观的信仰,而是主观的信仰成了中心。”(3) 随着哲学人类学的形成和发展,基督神学与人类学的结合亦成为20世纪基督神学的一大特色:新教神学(布鲁纳、潘伦伯格)和天主教神学(拉纳、皮兹瓦拉、巴尔塔萨)无不把目光投向作为主体之人。当今汉语学界的人思考能否从这种神学人类学中参照一点什么呢?
并非因为西方文化自近代以来极端强调了人学的问题,汉语学界也就要去提出人学的问题,似乎,在汉语学界,提出人学的问题就是一种西化之表现。这种论调明显是不能成立的,然而,在我国文化界,至今不绝如耳。这种论调的根据出于给人的问题划分民族性,尽管民族论倒是源于西方19世纪的社会学说。民族划分学说与政治意识形态化的论调一旦结合,谈论人学就成了意识形态话语所讨伐的对象。人本身就成了“民族”、“国家”的玩偶和任意处置的一件东西。在如此政治意识形态化民族主义立场面前,倡导个人的位格的存在和本质高于国家和民族,倡导除上帝之外,没有任何人和现世国家是最高主人,因而也没有任何人是公仆的基督教关于人的学说,自然会被视为大敌。我们理应更进一步询问的是,至今仍有其政治合法性的民族主义,在汉语文化传统的土壤中是何以被耕耘为意识形态话语的。
近十年来,谈论人本主义、倡导人的主体性原则在汉语文化界一再成为政治上危险的话语。尽管如此,人本主义和人的主体性哲学的倡导者们毕竟在相当程度上打破了既有意识形态话语的垄断。“文化大革命”的历史事件为人本主义和人的主体性哲学的出现和扩展提供了历史的正当性。虽然由于西方后现代文化思想的导入使得人本主义论或人的主体性哲学的主张已显得不再那么有吸引力,但它们所触及到的关于个人的价值身位问题并未因此而被消解。
十年前发生的那场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激烈论战,从未获得过知识水平上的解决,关于异化的讨论也是半途而废。从非意识形态话语的纬度中来澄清这些问题,至今尚不具备条件。然而,仅从现象论的水平来看,有一问题不得不令人深思:不管是所谓人本主义论的倡导者,还是人的主体性哲学的倡导者,都不约而同地拒斥、排挤甚至不能容忍基督思想的人学立场。这一现象的饶有兴味之处在于:人本主义论者要么以西方近代人本主义为依据拒斥基督思想的人学,而人的主体性哲学则以所谓民族性格为理由,同样顽强地拒斥基督思想的人学立场。结果,本来作为既有意识形态之异性因素的人本主义论和人的主体性哲学,此时便与既有意识形态话语的无神论和民族主义立场携手为伍,共同参与对基督思想人学景观的讨伐。如果可以恰当地把这一现象视为“五四”时代非基运动的再现的话,那么,至今依然顽强的非基立场的文化和意识方面的背景,至少值得加以审视,倘若我们无需事先徒劳地反驳这种新的非基立场的话。
从基督教方面来看,无庸讳言,传统基督教持有强烈的排他立场。在基督神学中,这称之为关于基督教之绝对性和普世性问题。集思辩神学之大成的黑格尔把基督教视为世界宗教中的最高宗教,如此主张在基督教中不是绝无仅有的。然而,自19世纪以来,随着比较历史文化学的兴起,基督教(尤其新教之特洛尔奇)已开始主张非绝对性。在当代,由天主教第二次梵蒂冈公议确立的各宗教之间平等对话原则所推动的改革,使得基督教对东方思想的理解和对话,不断加深。基督神学从新的起点上重新清理人与其自身本位的根基之关系问题。事实上,基督教从诞生之日起就不是一种民族宗教。如果我们应该而且必须超逾民族主义去探究人本身的价值和尊严、人的存在之可能性和非可能性、人之为人的根基,那么,认识基督神学的人学观至少是必补的一课。
二
在20世纪基督神学的人类学趋向中,卡尔。拉纳的神学人类学的地位显得尤为突出。这不仅因为,拉纳的神学人类学颇富特色,提出了不少富有独特性的创见,而且因为,作为天主教神学家,拉纳的神学有显著而又广泛的思想建树,在战后天主教神学的发展中起着重要角色,影响深远,并深得罗马教廷赏识。换言之,拉纳是一位相当正统的天主教神学家,在丝毫不变卖基督神学的传统教义的前提下,拉纳推进了天主教神学,为20世纪神学思想的发展作出了学术贡献,神学的人学思考则不过是其丰富的神学思想的基本构架,而恰是这一点使拉纳神学又与20世纪的人学的问题水乳交融。据称,传统信理与现代境遇的矛盾,在拉纳神学中得到了富有成果的解决。
拉纳神学的学术地位的重要性还在于,正如卡尔。巴特的神学对于天主教神学来说是一份珍贵的共同遗产一样,卡尔。巴特的神学对于新教神学而言,同样是一份珍贵的共同遗产。就基督思想的当代发展来看,卡尔。巴特的神学思想不仅推进了天主教神学,而且推进了包括新教神学在内的整个基督神学的基本理论。其神学人类学的基本构架因而令人瞩目地丰富了基督神学的人学原理。基督神学人类学在新教方面的理论代表潘伦伯格曾公允地说过:“基督信仰构成了我们的文化大地和我们对人的理解的强有力的根基。就此而言,神学之思能超逾某一个别教会或教派。对于一个时代,这种神学家的形象并不多见。许多人正是从卡尔。拉纳的思想中获得了关于基督神学的普遍性的认识,决非偶然。拉纳神学著作的第一个主要标志是:卡尔。拉纳越是成为一个地道的天主教神学家--罗马天主教神学家,他的思想在他所处理的每一个如此专门的问题上就越涉及到普遍属人的因素。正是拉纳使基督性的因素对于普遍属人的因素成为透明的东西”(4)如果我们理应超逾民族、历史和地域的经验实用主义的人学景观,透入到个体的宗教存在的基本理解中去,考察并把握富有先验论特色的拉纳神学人类学看来是十分恰当而且必要的。
卡尔。拉纳(Karl Rahner, 1904-1984) 出生在德国西南部名城弗莱堡。中学毕业后,拉纳进入天主教耶稣会的学堂念书,以后又被送去弗莱堡大学学习哲学。最初,他只是想成为一名哲学史教师和普通基督徒,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为战后天主教神学泰斗,被誉为“神学原子物理学家”。
按卡儿。拉纳的,自述,他成长于一个普通的、中等阶层的天主教的家庭。父亲大半生在弗莱堡做教书匠,母亲则是一位普通的家庭主妇。拉纳的两个胞弟后来成了医生,一个姐姐嫁给了一位律师,另一个姐姐 嫁给了一位数学家。确如拉纳所说,这一切都是极为普通的。拉纳的母亲给拉纳的一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是一位十分敏感、做人极为小心而且带有忧郁感的普通妇女,总是以沉重的义务感来接受生活,总是问自己是否给孩子以足够的爱。事实上,这样的一位母亲亦是十分普通的。即使就这个家庭的基督教信仰而言,在南德那样的地区,同样是十分普通的。
就拉纳的家世而言,人们很容易认为,拉纳之所以信奉天主教,成为神学家,完全是其家庭和传统的影响。似乎,认信上帝,在有宗教传统的背景下是自然而然的事,不认信上帝,在没有宗教传统的背景下亦是自然而然的事。例如,在我们这里常耳闻如此说法:某人信基督教,肯定因为其家庭就是教徒。如果一旦有人不是出于宗教家庭而信仰了基督,那一定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不幸促使他这样做。似乎信仰与否不过是一件对传统和习惯的因袭与否的事情。拉纳自己对此早有答复,似乎他早已预知中国人会遇到类似的问题。在谈及信仰时,拉纳明确提出:信仰,就其真实意义而言,乃是个人的决断、灵魂转向的力量,这是人面对自身的存在奥秘作出的决断和转向。而非依据家庭习俗、社会条件或历史传统作出的决断和转向,“人们肯定要有理由以一种方式转向,这种方式与人们通常依其行事的法则不相干。谁要是没有这样的理由而转向,就会恒久地安于自己存在的因袭处境,安于自己精神人品的一时形成。”(5) 但这一信仰 (灵魂转向)的理由只能来自个体已经生活过、驻足过的根源,来自于存在的原初信赖的开端。换言之,信仰乃是个人在生存论上的决断。显然,拉纳之信奉天主教,并非是在因袭家庭传统和社会传统。拉纳表示,作为一位天主教徒,他只是至今还没有找到能促使他放弃这一信仰的存在论上的理由。
进而,拉纳力图澄清宗教传统与个人信仰的关系。在拉纳看来,即使是人处身于传统遗留下来的信仰之中,也必须把这种信仰转化为个人本己的决断和本真的信仰。
如果传统将高贵和神圣赠给了某人,如果传统敞开了无限的远景,如果传统带着一个绝对的、永恒的呼唤与某人相遇,那么,仅仅把传统作为不加反省的经验来对待,不带一点反感和怀疑去简单地继承,并不意味着这一传统的根据言之成理和经得起反省,并不意味着这一传统的理由在批判的良心和询问的理性面前就真实可靠。(6)
无法否认,拉纳的信仰与盲信是不相干的,他自己也承认经受过许多对自己信仰的反驳和怀疑;基督信仰不是死板僵化的教条,而是与个人的生活本身紧密融合在一起的。“就基督教信仰的真正的活的核心而言,信仰决非艰难晦涩的命题的负责堆砌,其内容与我们的具体生活经验相关。信仰其实是十分简单的事,如果我们切实把握和体验到其核心的话,信仰就其真实核心而言,根本不能再从我们的生活中分离出去或从生活中抽出来思考。”(7) 作为个人,拉纳同样面临过这种社会生活的问题,信仰从来不逃避这些问题,亦不是用信仰的传统性来取消这些问题。拉纳并不把传统信仰作为自己个人信仰的必然理由,一切都取决于个人的发问,而这发问即是人的存在本身。相比之下,汉语思想界中以种种心理学、文化学、人类学为口实把儒家传统硬强加给国人的思想家们的做法,就显得多少有些相形见绌了。
按照儒家的思想传统,个人的存在的核心是以家和国为价值本位的。尽管这种思想传统已一再遭到思想界的批判,却并没有因此而销声匿迹,透过种种民族性的主张,不难见到其明目纹样。以个人与民族、国家的社会关系来取代个人与存在本源的超验关系一样,其结果都是取消了个人作为人之存在的真实基础,使个人作为不可剥夺的位格存在不复存在。不幸的是,如此将人与社会和历史的关系同人与超绝神圣的关系加以颠倒,恰是汉语思想的一种德性的精神传统。俄国现代著名哲学家、俄罗斯现代基督思想之父V。索络维约夫曾指出:“当氏族和家庭的传统表达了善或就我与上帝、人、世界的正当关系给出了一个确定的形式,那么,服从民族和家庭的传统和规定是一种善,也是一种道德责任。然而,如果忘记了这一条件,如果这一有条件的责任被视为绝对的,而且以‘民族利益’的名义取代了上帝的真理,那么,这种善就会变为恶和罪孽的根源。”(8) 阻碍汉语思想走向关于人的真实问题的不正是这种所谓“以民族利益的名义”吗?对传统文化中的思想流弊和以国家为本的民族传统的批判,被视为民族虚无主义。可是,哪里有过真正的民族虚无主义呢?只有过虚无主义的民族。这种民族一再把非本真的东西当作本真的东西来膜拜,以至人对于自身的发问--存在本体论上的发问至今难以提出。以人之民族性取代人之存在论的主张在人的主体性哲学的倡导者那里竟然而且相当别扭地渗合在一起(9) 。这种主体性哲学亦以康德的先验哲学为基石,在触及汉语思想当今的问题处境时却又放心大胆地认可民族性的历史前提。卡尔。拉纳神学的基本构架亦是一种得力于康德先验神学,对康德的理解是否也要以历史的民族性为前提呢?(10)
三
按照拉纳的见解,基督教义尽管复杂,但却源于一个最简单、最一般的道理:奥秘永远是奥秘。这一奥秘就是无限的、不可思议、不可言说的上帝。然而,这一神圣的奥秘却与人自身的奥秘相关联。从人类学的角度说,人乃是一无限的虚空,乃是一有限的奥秘--有限存在的终有一死的奥秘。当人对作为奥秘的自身发问时,人也就是在对无限的神圣的奥秘发问,在这一发问中,人将聆听到一种来自神圣奥秘的声音。神圣的奥秘和人的奥秘在此发问过程中,叠合为一个奥秘。
显然,拉纳把发问描述为人的生存之基本本体论状态,当对人的存在论分析深入到尽头,人们发现的只是呈现为奥秘的虚空,它直接引起人的存在的终极体验,使人的精神晦暗、厌倦、绝望的体验。然而,恰恰是这一终极体验,在拉纳看来,成了信仰基督的理由,因为,只有在基督那里,出于存在的终极体验中的个人才聆听到一种慈恩般的、获救的、照亮人之此在的声音。
值得注意的是,拉纳对作为神圣奥秘的上帝的询问,是从对作为有限奥秘的人之此在的追问入手的,这颇类似于海德格尔对作为整体之存在意义的询问,从作为有限存在的此在的追问入手。在他们两人那里,发问都是一个基本本体论的规定。作为有限存在的此在就是发问本身,而存在之整体意义或神圣的无限奥秘就在这发问中作为应答出现。
海德格尔是卡尔。拉纳的哲学老师,他不仅让拉纳懂得,关注问题本身才是哲学的开端,而且使拉纳注意到发问的基本本体论性质。
拉纳到弗莱堡大学学习哲学时,正遇海德格尔执教。在由海德格尔主持的讨论班上,拉纳度过了四个学期。这段时期的学习对拉纳神学思想的哲学基础的奠定具有重大影响。在拉纳的印象中,海德格尔是一位杰出的哲学家,尽管海德格尔从未就专门的神学问题发表见解,但他的哲学对天主教神学仍有重大意义,这首先是因为,海德格尔的哲学对坚持认定有一不可言说的神圣奥秘存在的天主教神学是相适宜的,此外,海德格尔的哲学教会神学家如何去努力把现代哲学与基督神学加以恰当的结合。在卡儿。拉纳眼里,海德格尔还是一位在哲学上善于引人入堂奥的良师,他教学以一种新的方式阅读哲学本文,追问隐藏在哲学本文背后的东西,透视哲学家的个体经验与哲学陈述之间的关系。(11)卡尔。拉纳一直对自己的这位哲学导师怀有感激之情,尽管他后来再也没有专门去研究甚至注意过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的发展。
在海德格尔哲学的激发下,卡尔。拉纳的博士论文致力于研究人的认识问题。(12) 这部题为<<世界中的精神>>的论文虽是专门讨论托马斯。阿奎那和康德的知识论的哲学专著,却奠定了卡尔。拉纳的先验神学的定向基础,构成了其整个神学的基本构架。从课题上看,这项研究是一门哲学史的研究,但拉纳的重点不在于史的方面,而在哲学的问题方面,这一问题就是:人在一个感性的有限存在的世界中何以可能认识到超感性的无限存在的精神。
认识论是哲学的基本题域,一般而言,认识论讨论的只是人对世界中的存在物的认识如何可能的问题。西方近代以来认识论的发展,与科学理论的发展是同步的。但是,另一方面,就认识论的古老形态来看,认识论又主要是讨论人对精神、理念、世界之本质的认识何以可能。在神学中,认识论就成为讨论人认识上帝何以可能的科学,就这一传统在托马斯主义那里曾得到极为精致的展现。卡尔。拉纳选定托马斯。阿奎那并结合康德、海德格尔的认识论作为其首先的研究对象,不是随意性。正是在阿奎那那里,关于终极认识的形而上学为神学大厦奠定了基础。由于哲学认识论自近代以来已日益成为一种关于经验的有限认识的科学,强调和重提认识论的这种定向的差异是十分必要的。
在拉纳看来,托马斯。阿奎那关于人的认识的学说的基本主题是:人的认识只发生在经验的世界之中,然而,正是在这经验的世界中,人的精神一再显现出来,这就是人的认识从经验的有限对象向超验的无限对象的过渡。由于超验的无限对象总是作为神圣奥秘的上帝,认识论的问题在此就体现为人在此世中何以认识到上帝。不难看出,这一问题具体构成了卡尔。拉纳神学的最基本的沉思课题。沿托马斯。阿奎那之路,卡尔。拉纳把一种可谓之曰神学的认识论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
在神学家托马斯看来,人走到了上帝显示自身的地方,在这里,人能从上帝的启示之言中倾听到上帝:通过人的精神部分。然而,我们要能倾听到上帝是否说话,必须知道上帝在。可是,上帝的言谈倘若没有通上一位已知者,上帝不得不在我们面前隐匿起来;上帝对人言说,他的神圣之言必在我们总是在的地方--在尘世之地和尘世之时中--与我们相遇。当人进入世界,存在就敞开,在存在之中,人已触及到关于上帝的此在的知识,但与此同时,这位上帝作为世界的彼岸又总是隐匿着的。这隐藏就是存在之开启,存在之开启把人置于上帝面前,而人转向(conversio)进入这个有限世界的此时此地(das Da und Jetzt), 又使上帝成为遥远的不可知者。对托马斯来说,隐藏和转向是同一回事:人。 如果这样来理解人,人就能倾听上帝是否没有说什么,因为人知道上帝在。上帝能言说,因为他是不可知者。如果基督信仰的对象不是一种永恒的总是当前的精神之观念,而是拿撒勒的耶稣,那么,托马斯的认识形而上学就是基督性的,如果这种形而上学把人召回到人的有限世界的此时此地,那么,永恒神圣也就进入世界,从而,人不仅找到永恒神圣者,也在永恒神圣者之中找到自己。(13)
关于上帝的经验是一种人的经验,尽管这种经验与人的其他经验有差异,毕竟是人人所具有的一种经验。这种经验的先验前提我们已在前面大致考察过了。关于上帝证明还遗留下来的一个问题是:从人的自然经验达到对上帝的认识,是否必然会产生错误的上帝认识。
在拉纳看来,获得一种不真实的上帝认识不只对关于上帝的经验来说是可能的,而且对于信仰本身来说亦是可能的。例如,既存在着一种无生命的祈祷和撒谎的祈祷(25),也存在着一种无生命的信仰和撒谎的信仰,进而言之,也存在一种无生命的上帝观和关于上帝的谎言。唯信主义无法避免的一个问题是,并非只要信耶稣基督就可以保证信仰的纯真。因此,避免错误的上帝认识,不在于对上帝的认识是出于信仰还是出于关于上帝的经验,而首先在于人的精神在存在水平上是否转向:即把自己的存在交给上帝。拉纳强调的是,人人具有经验上帝的先天可能性,而不是说人通过经验必定会得到真实的上帝知识,不恰当的上帝经验也是有的。例如,无神论者声称不信上帝,其实他们仍然具有一种关于上帝的认识,只是他们不相信有这种他们经验中的上帝罢了。拉纳敏锐地指出:“他们(指无神论者)说,没有上帝,因为他们把真正的上帝同他们眼中的上帝置换了。就他们的本意而言,他们是对的,他们所认识的上帝的确不存在。据说这位上帝给尘世生活保险,救人摆脱生活挫折,使生活平稳妥当,关照孩子不哭,或让这大地上没有灾祸、没有忧愁,让人不再失恋等等。”(26) 在汉语知识界,不正是有许多人--当然他们恰好是无神论者--持有如此上帝观吗?在这些人中间甚至不乏哲学家,他们对上帝问题的第一个直接回答是:“要上帝有什么用!”(27)
(1) 托尔斯泰:<<上帝之过在我们心中>>,伦敦1898年。
(2) 舍勒从社会思想角度指出:“民族主义运动最初臣服于专制君主国家,后来转而统治着专制国家,而专制国家则伙同具有资本主义性质的民族主义运动,剥夺了社团和个人的一切种类的全部天赋权力和财产。”舍勒:<<基督教的爱理念与当今世界>>,见<<舍勒全集>>卷五, BERN 1954年,第386页。
(3) J。MOLTMANN:<<当代神学>>,弗莱堡1988年,第75页。
(4) W。PANNENBERG:<<解除思想的束缚>>,见<<卡尔。拉纳:认信>>,维也纳1984年,第67页。
(5) 卡尔。拉纳:<<神学论集>>,第五卷,苏黎世1962年,第13页。
(6) 同上,第15页。
(7) 卡尔。拉纳:<<基督徒的勇为>>,弗莱堡1974年,第41页。
(8) V。SOLOVJEV:<<善的证明>>,伦敦1918年
(9) 主体性哲学的倡导者在诸多场合一再声称:中国人的民族性格远离基督教一类的宗教,也不需要如此超验的宗教,只需儒道的准宗教就够了。
(10) 在此可以提出的另一个例证是牟宗三对康德的解释。
(11) 参阅KRAUSS:<<我的回忆:卡尔。拉纳访谈录>>,纽约1985年,第45-46页。
(12) 卡尔。拉纳本想从海德格尔做博士论文,由于当时海德格尔与纳粹的那一段短暂的不光彩关系结束,拉纳拿不准从海德格尔是否合适,便从天主教神学家昂纳克做论文。结果,由于拉纳论文受益于海德格尔哲学过多,论文未获通过。不过,这篇题为<<世界中的精神>>的博士论文的出版,给拉纳带来了学术声誉。拉纳亦是继卡尔。巴特之后未获博士学位破格晋升教授的著名神学家。1970年,茵斯布鲁克大学哲学系授予拉纳荣誉哲学博士。
(13) 卡尔。拉纳:<<世界中的精神>>,INSBRUCK 1939年,第407页。
(14) 卡尔。拉纳:<<基督徒的勇为>>,同前,第14页。
(15) 同前,第22页。
(16) 安瑟伦的这一句名言至今充满活力,卡尔。巴特对此作过著名阐释。参阅K。BARTH:<<安瑟伦:寻求理解的信仰>>,伦敦1960年,尤其是第8页以下、13页以下和73-78页。顺便一提,由于汉语哲学界对马克思以前的哲学<近代哲学>的片面研究----相比之下,古希腊哲学,现代哲学的研究一直较弱,近几年方有初步改变,而中古哲学研究则至今未有起色,由此来看,汉语思想会有多大把握确认对西方近代哲学的研究已入堂奥呢?----而安瑟伦之“本体论证明”又曾遭到康德之“毁灭性”批判,于是,安瑟伦声名狼籍。在西方学界中,安瑟伦的思想至今还是活的源泉。可喜的是,国内已有个别有识之士开始深入研究安瑟伦。可参阅唐逸教授的“安瑟伦的真理论”一文,见<<基督教文化评论>>,第2辑(1990年)。
(17) ANSELM VON CANTERBURY:PROSLOGION,拉丁文-德文对照本,斯图加特1964年,第82页。
(18) 同上,第110页。
(19) R。DESCARTES:<<第一哲学的沉思>>,拉丁文-德文对照本,汉堡1977年。
(20) B。PASCAL:<<思想录>>,商务印书馆1985年,第238、120页。
(21) 同上,第239页。
(22) 参阅卡尔。拉纳:<<基督信仰基础教程>>,弗莱堡1979年,第64-66页。卡尔。拉纳的著作除十六卷<<神学论集>>(1954-1984年0外,主要专著有<<世界中的精神>>、<<神圣之言的倾听者>>和<<基督信仰基础教程>>,后一部尤其重要,这是拉纳思想基础的系统阐发,遗憾的是语言表达极其艰涩。
(23) 卡尔。拉纳:<<神学论集>>,第9卷,苏黎世1970年,第163页。
(24) 同上,第165页。
(25) 参阅卡尔。拉纳:<<困境与赐福>>,弗莱堡 1977年,第12页。
(26) 同前,第18页。
(27) 这一精彩的回答不是我的虚构,而是出自于一位国内学者之口,更x绝无仅有,事实上在汉语知识分子中间相当普遍。
(28) J。B。METZ:<<感谢卡尔。拉纳>>,慕尼黑1984年,第25页。
(29) 卡尔。拉纳:<<神圣之言的倾听者>>,慕尼黑1941年,第203页。
(30) 同上,第203页。
(31) 同上,第209页。
(32) 卡尔。拉纳:<<神学论集>>,第15卷,苏黎世1983年,第497页。
(33) 卡尔。拉纳:<<基督信仰基础教程>>,同前,第57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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