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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9月30日

奇异恩典

AmazingGrace
    
电影《奇异恩典》下载

英文歌词:
Amazing grace! How sweet the sound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Twas grace that taught my heart to fear
And grace my fears relieved;
How precious did that grace appear
The hour I first believed!

Through many dangers, toils, and snares,
I have already come;
Tis grace has brought me safe thus far,
And grace will lead me home.

The Lord has promised good to me,
His word my hope secures;
He will my shield and portion be,
As long as life endures.

Yes, when this flesh and heart shall fail,
And mortal life shall cease;
I shall possess, within the vail,
A life of joy and peace.

The earth shall soon dissolve like snow,
The sun forbear to shine;
But God, who called me here below,
Will be forever mine.

中文歌词:
奇异恩典,何等甘甜,我罪已得赦免;
前我失丧,今被寻回,瞎眼今得看见。
如此恩典,使我敬畏,我心已得安慰;
初信之时,即蒙恩惠,真是何等宝贵!
许多危险,试炼网罗,我已平安经过;
靠主恩典,安全不怕,更引领我归家。
将来禧年,圣徒欢聚,恩光爱谊千年;
喜乐颂赞,在父座前,深望那日快现。
歌曲《奇异恩典》英文下载
歌曲《奇异恩典》中文下载

9月23日

袁伟时:当前中国民族主义逆流管窥

当前中国民族主义逆流管窥

袁伟时

http://www.chinaeforum.com/showPost.aspx?postID=76822

http://cache.tianya.cn/publicforum/Content/no01/1/367358.shtml

 

  在中国迅速融入国际社会之际,民族主义逆流又现高潮。这是继《中国可以说不》(1996)、《妖魔化中国的背后》(1996)、《全球化阴影下的中国之路》(1999)等书出版为标志的民族主义逆流高涨后的又一次高潮。它不是当前中国思想文化的主流,而且理所当然地受到众多朝野人士的抵制,但这股逆流言辞有很强的煽动性,在少不更事的人群中有一批追随者,值得关注。

  民族是以共同的种族和文化为纽带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作用是多方面和复杂的。

  以中国来说,世界人数最多的民族——汉族历来有基于传统文化的强烈的民族认同感。在国家危难之际,这种华夏文化认同,通常会转换成为维护正义、反对外来侵略的思想基础。19世纪以降,民族主义既是反抗外来侵略的正义的旗帜,激励中华儿女前仆后继,又是吸收外来先进文化的壁垒。

  19世纪的大清帝国为什么会一再被侵略者打得一败涂地?天朝大国的陈腐心理根深蒂固,文化民族主义蒙住双眼,不准“以夷变华”,拒绝吸收人类文明的先进成果!

  20世纪的中国为什么还是那么坎坷?国号四变,封闭、半封闭的心态未变,“国情特殊”论加革命高调成为抗拒与外来文化自由交流的铜墙铁壁,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为标志的现代主流文化长期被拒门外。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中国人通常对近代中国历史教训所知无多,而盼望国家富强的感情又特别强烈。一些人散布极端的民族主义言论,很容易引起共鸣。因此,不管鼓吹者主观动机如何,这些言论的客观效果都是令人忧心的。

  当前极端民族主义的表现

  这次极端民族主义逆流主要表现在以下六个方面:

  第一.政治上,冀图建立类似政教合一的“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

  香港大学亚洲研究中心研究员甘阳近年在内地或召开研讨会,或公开演讲和发表文章,推销他的政治纲领:把中华人民共和国改造成为“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他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含义实际就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中华的意思就是中华文明,‘人民共和国’的意思表明这共和国不是资本的共和国,而是工人、农民和其他劳动者为主体的全体人民的共和国,这是社会主义的共和国。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实质就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中国改革的最深刻意义,就是要深入发掘‘儒家社会主义’的深刻内涵,这将是中国在21世纪的最大课题。”1甘阳先生宣布,这就是当前中国的“新改革共识”。

  深圳学者蒋庆则在要求定儒教为国教的同时,为中国设计出儒教支配下的政治架构:“行政系统由议会产生,对议会负责。”议会则“可分为‘通儒院’、‘庶民院’、‘国体院’” “‘通儒院’议长由儒教公推之大儒担任,终身任职制”,议员则由社会公推之儒家民间贤儒和国家成立通儒学院特地培养出来的贤儒担任。国体院则由孔子子孙依血缘继承孔子王统为世袭议长,象征代表中国历史文化的合法性,议员则由历代君主后裔、历代圣贤后裔、历代历史文化名人后裔、社会贤达和道教界、佛教界、回教界、喇嘛教界、基督教界人士组成。”“三院中每一院都拥有实质性的权力,法案必须三院同时通过才能颁行,最高行政长官也必须由三院共同同意才能产生。”2简单点说就是:所谓大儒和自认或被封为祖先血统高贵的人们对国家管理持有否决权!

  “自古文人多大话”。宣布这套奇离古怪的纲领是“新改革共识”,显然是自我膨胀的僭妄,“新共识”云云,无从查证。这些言论的实质是再次构筑抵抗现代文明核心价值的堡垒。与他们相呼应的康晓光在2005年3月一次谈话中作了清晰的诠释:“中国应该拒绝民主化,民主化是一个祸国殃民的选择,中国应该选择‘儒化’”;在另一地方又说:中国只能建立“父爱主义国家”3!

  第二.经济上,将对外经济活动泛政治化。

  中国金融改革是经济改革中最薄弱的一环;引进外资、吸取他们的管理经验改造中国国有银行是非常有远见的措施。2005年11月开始,几个国有大商业银行陆续将10%左右的股权转让给国外战略投资者。可是,在一些人眼中却成了“国有资产流失”、“拱手让外资控制”的不当行为。日本是中国的第二大贸易伙伴;包括购买对方的技术在内的贸易活动是互利、共赢的;有些人偏偏将技术贸易泛政治化,把考虑选用日本新干线技术建设高速铁路说成是“卖国”行为!一些人则老是把正常的企业并购或其他正常的商业活动提高到捍卫国家主权层次。

  第三.军事上,提出极端的扩军主张。

  个别军官越过军纪约束,发表不择手段进行战争的令人震惊的言论。

  早在1999年现役空军大校乔良、王湘穗写的《超限战》出版,就鼓吹“彻底做一回军事上的马基雅维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4

  200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防务学院院长朱成虎少将向外国记者表示,如果美国向中国领土目标发射导弹和精确制导炸弹,中国将使用核武器进行还击。 “我们将对西安以东所有城市遭到摧毁作好准备,当然,美国也得做好中国摧毁美国数百个城市的准备。”虽然事后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郑重声明这是个人观点,但如此偏激,体现了某些军人对世界现状的无知和对生命的藐视,让海内外舆论大吃一惊。

  在2007年4月14日凤凰卫视“一虎一席谈”播出“中国现在要不要造航空母舰”辩论,有位军事杂志主编鼓吹:“现在我们国家现实的情况只是在琉球以西有相对优势,……如果中国要成为一个大国,也就是十年以后,我们考虑到出现航母的时候,中国的军力优势要达到什么,就是关岛以西占优势,关岛再往东,也就是关岛和夏威夷之间跟美国达到平衡。……这才符合一个GDP到第二国家的状态。”也就是说,中国海军不但要超越日本,还要在夏威夷以西的太平洋上与拥有十多艘航空母舰的美国海军达到平衡!

  一个人均GDP只有2000美元左右的穷国要与人均GDP三万多美元的富豪进行军备竞赛!这位先生发表这样极端的言论时忘记了苏联与美国进行军备竞赛的悲惨下场;更看不清冷战结束后国际形势的新变化。

  上一世纪90年代以来,中美、中日、大陆和台湾经济融合正在加速。十年以后,不但中国与东盟的自由贸易区已经建立,中国与韩国、日本的自由贸易协定的签订也可能实现。任何有战略眼光的观察家都会看到,经济全球化、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了无法抗拒的趋势。中日、中美不可能再战,台湾问题和平解决是大势所趋,东亚自由贸易区和东亚共同体的建立已经成为现实的目标。中国面临的主要问题是内部的政治、经济体制改革跟不上发展的需要,是法治很不健全,是教育、医疗、住房和包括最低生活保障在内的社会保障体系等民生问题的妥善解决。专业的国防力量——从武器装备到人员素质都需要适当加强;但千万不能忘记,自由、民主、法治的社会制度和蒸蒸日上的物质文化生活水平是现代公民凝聚的主要基础,从而也是最坚实的国防基础。

  第四.教育领域,盲目提倡儿童读经。

  读经不是什么新鲜玩意。1905年以前,中国的儿童和青少年把最好的年华都消磨在四书五经上。民国成立后,读经的叫嚣也不绝于耳。20、21世纪之交开始,旧戏重演,不同之处是演唱者由军阀变为某些学人。

  这些提倡者缺乏的是常识。

  如果儒家经典真是那么神奇,读了两千年经书的中国老早就应该是现代化的超级大国了。

  教育是科学。现代公民的独立人格,创造性思维,生存和发展必须的基本技能和基础知识,是国民义务教育应该解决的三大问题;否则国家和公民个人都无法真正自立。21世纪的读经运动的头头脑脑们,不管是冀图通过这个途径发财还是别有所图的,认为不必顾及这三个基本问题,不必顾及儿童是否理解,死记硬背就是最好的方法,这不是拿国家的未来和儿童的前途开玩笑吗?

  当代中国教育有两大痼疾:负担过重和以培养乖孩子为第一要务。传统的儒学经典和蒙学教材不但份量很大,而且以恭顺为核心内容;这样雪上加霜的蠢事可不能随便干!

  与某些人的胡乱猜测相反,废止读经与新文化运动和人民共和国成立毫无无关。1912年元旦,民国成立,蔡元培出掌教育部,1月19日颁布《普通教育暂行办法》,其中规定:“小学读经科,一律废止。”5将近一百年后,竟有人谋求将读经纳入义务教育体系,回到慈禧太后统治时的状态,对历史进步成果的藐视太过分了!

  他们高喊:“中国传统文化中断了!”翻开义务教育阶段的教科书和教学大纲,其中语文课要求背诵一百多篇中国诗文。闭着眼睛大喊“中断”,似有危言耸听之嫌。现状不是十全十美。要改进,就要费点力气调查研究,看看其中中国古代诗文的份量是过少还是过多,通过认真论证作出合理调整,问题不难解决。

  第五.学术领域,鼓吹所谓民族“主体性”。

  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提升自身文化素质的要求和文化寻根的意识趋于浓烈,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和普及日益兴盛。对一个正在进行现代化的国家说来,这是文化复兴的正常过程。只要这个过程与思想文化的自由交流齐头并进,不具有排斥外来文化的性质,不干扰学术和言论自由,它就有可能成为人们企盼的中国“文艺复兴”的一个组成部分。

  一些眼光短浅的狭隘民族主义者力图干扰这个进程,注入排外的极端情绪。他们的手法之一,是提出“文化主体性”问题;说什么人权、自由乃至各种学术规范和研究方法都是西方强加的话语,我们不能做他们的文化殖民地。有的则认为没有文化主体性,就谈不上大国崛起,民族特性就会消失。

  一个封闭性尚未彻底消除的国家,这是最容易煽动民族情绪的命题之一。

  “民族特性消失”,20世纪30年代以来这类话语不绝于耳。今日旧调重弹,是市场上常见的炒作手法。所谓民族特性本来就不是固定不变的,一些“特性”消失不值得大惊小怪。

  最能体现民族特性的一是风俗习惯,二是核心价值观念。前者通常随着人们的喜爱或厌恶而自然更替,说到底是个人选择推动着这个过程,外部强制即使能得逞于一时,终归不能不黯然收场。任何民族的风俗习惯总是死的该死,生的该生。小脚之类的“特性”绝种断代毫不值得惋惜;而老百姓喜爱的良风美俗即使横加罪名、强行禁止,也会死而复生。

  至于价值观念则是随着人们的生存方式而变迁;农业经济时代的宗法观念,向市场经济时代的个人权利观念转化,是无法逆转的趋势,并且在自然更替中实现的。如果人为阻碍更替,民族、社会、国家的生机就被扼杀。鲁迅说得好:“我们目下的当务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6话说得尖锐激烈,其实这个观念变革过程是按照社会经济生活进程自然平和地完成的。

  值得探讨的倒是:什么是文化主体性?在世界走向一体化的时代,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个人的自由和人权以及为保障公民权利而逐步生成的法治、宪政就是现代文化的主体性。简单地说是:人的价值至上,公民权利至上。离开这个内容去谈国家或民族文化的主体性,都是构建阻碍社会转型的自我封闭的盾牌;是统治者剥夺公民权利的圈套和坚持专制统治的遮羞布。横看世界,纵观历史,屡试不丧!中国人已经吃尽苦头,没有理由重蹈覆辙。

  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是什么?人言人殊,莫衷一是。按陈寅恪教授的意见是“三纲六纪(六亲)”,而且已无法救疗。不少学者对中国传统文化作出许多美妙的概括和诠释,其实都是诠释者自己的思想。孔孟老庄复生,未必首肯;用以服众,更加困难。进一步说,这些不过是汉族的传统文化;以此冒充整个国家文化的主体,不但僭妄,而且对一个多民族国家而言,散发的是大民族主义的臭味。

  一些学者包括坚决反对狭隘民族主义的著名学者,从另一个角度提出“学术主体性”问题。愚意以为这也是不足为训的。

  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一样,没有国家和民族的区别;即使是研究中国的经济、社会和政治法律等等,都是全世界学者自由参与、使用共同学术规范的事业。如果脱离了共同的学术规范和方法,不可能提供真正的学术成果。

  人文学科怎么样?不努力求真,不讲逻辑,脱离公认的学术规范,制造出来的东西关起门来自吹自擂,也许自认为很有主体性,但无法与学术界同行交流,也经不起反驳和检验。

  在学术领域侈谈主体性,不管主观意图如何,最终只能为极端民族主义者利用,制造意识形态垃圾。至于某一国家的自然科学和技术、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是发达还是枯萎,取决于学术自由和经济支持是否足够,这倒是主体性十分明显的。

  历史上先后有人提出中体西用和西体中用的口号。在具体环境下,两个口号各自有促进思想解放的作用。但是,两者都没有解决现代文化发展的根本问题。在现代社会,文化繁荣的基本条件是自由;而文化取向是公民个人的自由,政府和他人毋庸置喙。中体西用和西体中用都有诱导社会乃至政府强制个人的意味,生活已经超越这个阶段,再在这里打转已经毫无意义。

  这样说会不会破坏民族文化的传承呢?

  除了文革那样以暴力摧毁文化的劫难以外,文化通常有两个前途:

  一是丧失生命力,成为供人参观和研究的博物馆或图书馆收藏品。

  二是存留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延绵不断,生生不息。

  文化自身的命运归根到底取决于两个方面:

  一方面看它是不是有利于人们的生存、交往,是不是有助于人类物质和文化生活的丰富和提高。

  另一方面则取决于有没有一个宽松、自由的环境。

  中国各民族的传统文化都应该保护和传承下去。回顾19、20世纪中国历史,学术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制度没有确立是中国学术文化发展的最大障碍,也是传统文化保护的主要障碍。

  有些人把传统文化的困厄归罪于新文化运动。实际情况是:新文化运动通过自由讨论扩展了言论自由空间,推动了学术自由和现代大学制度的建立,开创了现代学术和现代文学、艺术,催生了一大批学术和文学艺术巨星,传统文化的研究和普及也是空前繁荣的。这是中国几千年文明史上罕见的文化学术的黄金时代,是人的解放的新阶段。至于文言文、小脚逐步在日常生活中消失,“国服”被西式服装(从西装革履到T恤牛仔裤)所取代,根本原因在于它或不方便或不美观,不能赢得人们的喜爱;归罪于新文化运动是倒果为因,太肤浅了。

  第六.思想文化领域,制造意识形态恐怖。

  有些极端民族主义者和老左的惯伎是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乱戴帽子。

  最新的一个例证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前所长、全国政协委员喻权域和腾讯网评论主持人的一段精彩对话:

  喻权域:“比如人民日报有一个人叫马立诚,他到日本出了一本书叫做《日本不必向中国道歉》,这不就是汉奸嘛。日本侵占中国在抗日战争死了好多万人。

  主持人:马立诚说日本不必向中国道歉的直接理由是什么呢?

  喻权域:我没有看这本书。” 7

  太惊人了!没有看过别人的书,就据以断定人家是汉奸!进一步考察,问题更加严重:马立诚根本就没有在日本出版过所谓《日本不必向中国道歉》的书,也没有发表过有这样意思的言论。

  马立诚写过一篇《对日新思维》的文章。只要认真看看2002年12月在北京公开发表的这篇文章,公正之士都会为马先生的远见卓识所倾倒。马先生的这些言论确实与当时众多狂热份子不同,却与2007年4月12日温家宝总理在日本众议院的演讲中的许多论点是相同或类似的:

  (1)马立诚说:“近年来我国出版的许多日本研究着作都肯定了日本基本上已经建立起民主和法治的体制,政府决策受到多方监督与掣肘。某些人想像中‘军部’为所欲为的情况已不复存在。”“就目前中国实力和内外环境来看,上世纪早期那种‘亡国亡种’的危险已不复存在,中国面临的挑战更多来自国内。”温家宝说:“日本战后选择和平发展道路,成为世界上主要的经济大国和国际社会有重要影响的一员。”

  (2)马立诚说:“日本道歉问题已经解决,不必拘泥刻板形式。”温家宝说:“中国政府和人民历来坚持向前看,一贯主张以史为鉴、面向未来。强调以史为鉴,不是要延续仇恨,而是为了更好地开辟未来。中日邦交正常化以来,日本政府和日本领导人多次在历史问题上表明态度,公开承认侵略并对受害国表示深刻反省和道歉。对此,中国政府和人民给予积极评价。”

  (3)马立诚说:“日本自1979年至2001年,连续向中国提供26679亿9百万日元低息贷款,帮助中国建设了北京地铁二期、首都机场扩建、北京污水处理厂、武汉天河机场、五强溪水利发电、重庆长江第二大桥、秦皇岛码头、稀阳至广州铁路扩建、朔黄铁路、南昆铁路等150个基础设施项目,贷款年利率仅为0.79%-3.5%,偿还期为30年或40年。这也表达了日本方面的诚意。长期以来,我们对此介绍不够,现在应有正确的评价。”温家宝说:“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得到了日本政府和人民的支持与帮助,对此中国人民永远不会忘记。”

  (4)“更重要的是向前看,新的角力场是经济体系和市场。亚洲的枢纽是中国与日本,两国国民都应反思自己的民族主义,克服狭隘观念,争取向一体化迈进。就中国而言,促进中国与东盟自由贸易区早日实施,推动中日韩三国缔结自由贸易协定,是应尽的责任。这也是亚洲人心所向,潮流所向。” 8温家宝说:“中日和则两利,斗则俱伤。”“中日两国存在着日益增长的共同利益,面临着需要共同应对的重大课题。基于这样的客观事实,两国领导人就构筑战略互惠关系达成了共识。”“经过多年努力和积累,两国经济相互依存度越来越高。中日经济合作是互利共赢的关系,两国经济的发展,对双方来说,都是机遇而不是威胁。昨天我同安倍首相会谈时,一致同意建立中日经济高层对话机制,把两国经济合作提升到更高水平。”

  判断言论的是非非常困难;凡是创新的言论,更非一般庸众所能立即理解,但对国家和社会发展非常重要。马立诚2002年发表的上述意见,不论正确还是错误,都是一个公民不应受到侵犯的正常的言论,可是直至五年后却被全国政协委员喻权域判定为“汉奸”言论!这是典型的冀图以文化专制主义扼杀公民言论自由的事件。现代国家都把言论自由视为不能侵犯的公民的基本权利,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推进器。这个被诬为汉奸言论的小小事件,又是一个有力的佐证。此外,马立诚不过是《人民日报》的一个记者和编辑,没有掌握国家权力,也没有出卖国家机密的记录,怎样“卖国”?

  好在马立诚大人大量,深知“最高的轻蔑是无言”,不屑与这位过去的顶头上司(此公曾任《人民日报》总编室主任和编委)计较,不然的话,毁谤罪是逃不掉的。

  这不是此公偶然的失误。他说当代中国史学家有否定日本或其他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汉奸言论”,还煞有介事地建议制定“惩治汉奸言论法”予于严惩!

  在这里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制造文字狱的卑劣伎俩。稍微了解中国史学现状的人都知道,在中国大陆称得上史学家的人无不严厉谴责帝国主义对中国的侵略;他从别人的文章中闻到“汉奸言论”的味道,与诬陷马立诚是汉奸一样,完全是肆意捏造!乾隆爷时代制造文字狱还要从别人的著作中找到一两句话作为根据,喻权域连这道工序也省了!

  其次,我们可以从中看到中国特有的新闻记者官僚化后的奇特脸谱。新闻记者,或被尊为“无冕之王”,或被称为“党的驯服工具”,都有准确的定位。问题是有些人混上或想混上一官半职,就开始越位了。最常见的是以自己可怜的见识为尺度,把一切与自己的尺度不符的言行宣布为应该剿灭的异端邪说!等而下之的则肆意捏造材料,诬陷别人,甚至冀图把自己不喜欢的人送进监狱!目的都是把自己打扮成忠诚的思想卫士,谄媚领导,愚弄百姓,欺凌弱者,哗众取宠,谋取私利!

  这样的人居然以爱国主义典范自居,太滑稽了!

  值得注意的是,提案人喻权域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学术咨询委员,附议的还有中国社会科学院前副院长王洛林(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教授)和该院的三位学部委员即所谓院士:靳辉明(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研究所前所长)、李崇富(又一位该院马列研究所前所长)、白?钢(中国社会科学院政治学所研究员)。他们同声相应,制造了这么一个腾笑四方的提案,对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声誉的损伤不问可知。这使我联想起1947年中央研究院选举第一届院士,当时是国民党执政,而众所周知与共产党亲密无间的“党外布尔什维克”郭沫若却顺利当选。原因很简单:学术水平是他们的唯一标准。

  文化民族主义迷思

  极端思潮任何时候都有,任何人的言论自由都应该得到保障。这些现象表明一个思想言论多元化的格局已经在中国出现;这是值得称许的进步。引人深思的不是这些言论的离奇,而是为什么时至今日这些狂热言论还有那么大的市场? 愚意以为有几条是不能忽视的:

  第一.对道德高调的执迷。

  发表这些言论的人们,大都以民族大义的化身自居。

  他们忘了古代中国就有“以理杀人”的传统。

  他们也忘了,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在“大义灭亲”、“保卫革命”、“保卫人民利益”和其他道德高调掩盖下,冤假错案遍域中带给数以亿计的中国人的痛苦!

  维护法治,维护包括言论自由在内的公民自由,是现代人类的基本道德!这是从千百万中国人的血泪中总结出来的不能退让的底线!离开这条底线谈什么“国家利益”、“民族大义”,非愚则诬!

  第二.没有摆脱被欺凌的古老大国心态。

  一个历史久远、文化积淀深厚而又受过列强侵略压迫的大国,如果沉迷过去,不敢正视自身的弱点,不论处于逆境还是顺境,只能或是狂暴,或是沉沦。中国人受够了这种痛苦,不等于清醒地领悟了历史教训。

  失败之际,除了“罪己诏”中承认了的,一切都是由于西洋、东洋鬼子该死!

  一旦重振家声在望,立马洋洋得意,过去的一切都是对的,有谁敢说半个不字都有辱国嫌疑!

  不能坦然面对过去,是非功过不敢任由人们去评说,在维护国家尊严的藉口下,实际表露的是文化上缺乏自信,言论自由制度尚待确立。

  第三.对中国传统文化缺乏全面清醒的认识。

  西欧社会转型是以文艺复兴为思想旗帜的。当代一些有心人冀图模仿西方先辈,以复兴中国传统文化为推动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动力。

  这是视域盲点带来的失误。

  盲点之一:没有清醒地看到,中国与西方不同,没有法治传统。法家也讲法,但是,中国古代法家讲的是对臣民的严刑峻法,这样的专制统治者的工具很难与现代法治接榫。

  盲点之二:没有看到与800年前已经有《自由大宪章》(1215年)的英格兰不同,中国的皇权不受契约关系约束。有些学者挖掘出“从道不从君”之说,冀图证明古代中国的君权也是受契约限制的。可是,此说忽视了这句话仅是某些士大夫的励志格言,最高的效果是说不定在若干年间可以出一两个不惜“死谏”的忠臣,皇权对此没有承担任何义务。

  盲点之三:对中国传统文化没有形式逻辑理论的严重后果认识不足。这是现代科学没有从本土文化中产生的重要原因,也是后来不少噩梦发生的思想基础。古代中国和西方都有丰富的辩证法思想遗产,不能把共有的文化现象夸大为中国特有的。如果既有辨证思维,又受到严格的形式逻辑训练,加上容许自由探讨的社会环境和自由辩驳的学术风气,学术文化有可能比较顺利发展,至少留下较多的生机。如果辩证思维成了专制统治的意识形态的载体——圣贤或圣上辩护的工具,学术沦丧、生灵涂炭就难于避免了。片面地为辩证思维唱赞歌是十分危险的。

  不幸,中国思维发展史就陷入这个泥淖。

  孟老夫子当年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两千多年来,这种连形式逻辑都不讲的现象,一直延绵不绝。

  到了20世纪,这个错误在苏联哲学影响下,披上一袭革命外衣,甚至毛泽东也深受其害。他说“资产阶级的形式论理学”,“乃是真正错误的思想”;“因为形式论理学不反映事物的真相,因此辩证法不能容许其存在。”9这不是毛泽东个人认识的失误,作为苏联哲学的学生,毛泽东的哲学老师之一的艾思奇也未能免俗。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艾思奇应邀到清华园给师生作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报告,断言形式逻辑是形而上学。报告结束,主持会议的著名的逻辑学家金岳霖说了一句结束语:“今天艾思奇同志的报告很好,好就好在合乎逻辑!”(大意)

  此后的许多错误,无视常识,骇人听闻,就其认识根源而言,都与违反逻辑息息相关。

  中外合流的辩证法,成了令人目瞪口呆的变戏法!包括喻权域在内的一大批极端民族主义者的言论,不过是新近发生的一些小例子。此类言论的鼓吹者丧失了区分反省本国弱点与否定侵略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的能力。凡是敢于指出中国政府在处理对外事务中有不恰当之处的人,哪怕是批评慈禧太后之流支持义和团屠杀外国人的罪恶举措,就被指摘否定了与帝国主义的主要矛盾,都被民族主义蒙住眼睛之辈称为“汉奸”、“卖国贼”!他们以马克思主义者自居,却不知道或故意无视恩格斯的名言:“伟大的阶级,正如伟大的民族一样,无论从哪方面学习都不如从自己所犯错误中学习来得快。”

  第四.对中国人接受外来先进文化的能力估计过低。

  鸦片战争以降,稍有远见的知识分子都知道救中国的唯一出路是学习西方。为了减少阻力,一些人提出“西学中源”说,把一切需要引进的西学都说成是中国古已有之,现在不过是“礼失求诸野”,不必大惊小怪,更不是离经叛道。墨子是现代科技的先祖;古代可以在其中议论时政的“乡校”是国会的雏形。他们用心良苦,但成效不彰。成书于19世纪80年代的《盛世危言》已经褪去这些胎记;进入20世纪,这类议论更日益稀少。

  近年来,海内外一些学人努力从中国古代文献中寻找现代性,寻找现代公民自由和宪政的思想资源。这是有益的学术探索。不过,读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固然有益,读洛克的《政府论》和孟德斯鸠的《法的精神》不也发聋振聩?对2001年敢于毅然参加WTO的中国人说来,既然从物质生活到经济制度都敢于与国际接轨,没有计较它们是祖上没有的东西,为什么涉及公民权利和宪政等等话题,就非要找出祖宗的片言只语为根据呢?

  要避免各色各样的极端言论干扰中国现代化进程,唯一途径是扩大开放,了解世界全局,避免视域局限;与此同时,保障言论自由,在自由接触各种观点和参与辩论中,多数公民必然越来越冷静和理性。这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必由之路。

  法治的中国,自由的中国,民主宪政的中国,多元文化同生共育、争妍竞秀的中国,这是中国人通往梦寐以求的民富国强的康庄大道,又是中国人和谐生活的制度平台。不要让极端思潮再次把中国引向歪路。

  2007年5月2日星期三

  删节后连载在《长江》双月刊2007年5月、7月号上。

  注释:

  1 甘阳:<新改革共识已形成>,《改革内参》2007年第12期(2007年4月20日出版)第7页,北京。

  2 蒋庆:《王道政治是当今中国政治最好的发展方向》(2004年5月23日)。

  3 康晓光:《中国的道路》(自印本)第153页。

  4 乐山主编:《潜流:对狭隘民族主义的批判与反思》,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8月版第80页。

  5 中国史学会主编:《辛亥革命》(八),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书店2000年版第59页。

  6 鲁迅:《华盖集·忽然想到(六)》。

  7 喻权域:《制定惩治汉奸言论法不是以言定罪》http://news.QQ.com 2007年03月09日

  8马立诚:《对日关系新思维─中日民间之忧》,载《战略与管理》2002年12月号,北京。

  9 毛泽东:《辨证唯物论》(1938),《毛泽东集》补卷卷五,苍苍社1984年东京版第243、245、247页。
 
9月16日

袁伟时:中国传统文化的冷思考

袁伟时:中国传统文化的冷思考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9月19日 14:15 《长江》杂志

  袁伟时/文

  现在传统文化很热。我认为这有好,有不好。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要把它放到历史经验里去考察。中国传统文化有很多好的地方,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了最丰富的典籍,没有任何国家有像中国这样多的典籍。另一方面,中国也创造了很多珍宝,包括各种各样的艺术品和思想遗产;有一些东西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比如中医。

  和任何事物一样,中国传统文化也有不足,不足在哪里?

  转型时期中国社会存在的问题

  世界各国都要从传统社会转型变为现代社会;有些国家很顺利,有些国家则迂回曲折。在后发展国家里面,中国是丧失掉很多机会的一个国家。

  600年前——1405-1433年郑和七次下西洋,首航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12.96,0.27,2.13%)早87年。为什么他没有成为中国的哥伦布?很简单,他的活动不求利,远航是为了宣扬国威,全部经费都靠财政拨款,数额太大,支撑不下去,被迫停止。他第一次下西洋的人数高达28000人,而哥伦布的团队最多也就1100多人。当时正值所谓“地理大发现”时期,航海和远洋贸易推动世界前进;这一次机会中国丧失掉了。

  第二次机会是16、17世纪明末清初,东西文化交流出现高潮。以利玛窦为代表,他于1582年到达澳门,1601年来到北京,在北京整整生活了10年,带来很多西方的科学技术。举一个例子,中国自己的历法在元明时代一再出现测算失误,吸收伊斯兰历法也解决不了。利玛窦和他的同伴和后继者龙华民、汤若望等传教士带来的西方天文历算,解决了这些问题。沿用至今的阴历(农历)就是这些传教士及其学生的工作成果。利玛窦还带来一幅世界地图,让中国人知道中国在世界的东方,而不是世界的中央。康熙皇帝很喜欢西方的科学技术。他与彼得大帝是同一时期的,都是17世纪末18世纪初。彼得大帝学西方,建立了俄罗斯科学院;他死后没有多久,莫斯科大学也办起来了。康熙皇帝则把西方的科学技术当作个人的爱好、宫廷的消遣,既没有建立起中国的科学院,更没有想到要在北京办西方式的大学。机会又一次丧失掉了。

  1793、1795、1816年,从乾隆到嘉庆时期,英国分别派出使者到中国,英国使团里的人观察、分析后得出结论,中国是一个很腐朽的国家。中国再次丧失了和平融入世界的大好机会。现在有些文章宣扬,18世纪中国占世界1/3人口,经济上也占世界1/3,是世界上最富强的国家。这个说法恐怕要考察,他们使用的统计数字不一定可靠。中国当时的制造业固然比不上产业革命中的英国,15、16世纪英国的农业劳动生产率等于19世纪中国的2.8倍;至于制度环境更加无可比拟。

  1840年鸦片战争失败了,但是英国不是用铁甲舰将中国打败的,那个时候它的军舰还是木头造的。而15世纪郑和下西洋的时候,中国的造船技术已经是世界一流的;到了19世纪,却被别人打得一败涂地。中国传统文化是优秀的,有很多珍宝,然而为什么社会转型这么困难,没有产生出现代经济?为什么没有产生现代科学?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19世纪中国付出了代价,割地赔款大家都知道,但我认为应该特别重视的一点是,中国光人口就损失了1亿多。从1851年到1865年,也就是太平天国造反期间,中国人口从4亿3千多万降到3亿2千万,减少了26%。太平天国闹得最厉害的江苏、浙江等地区,人口一直到20世纪初才恢复过来。这些冤魂基本上是中国人自己杀死或者饿死的。这又是为什么?跟我们的文化有没有关系?20世纪会不会好一点?照样不行。内外战争、运动和灾荒,也有1亿左右的中国人非正常死亡,原因在哪里?中国文化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一个问题。

  中国传统文化的缺失与不足

  今天要讲的第二个问题,中国文化究竟有哪些不足和缺失?

  第一个就是政治体制领域,儒学带来一系列问题。

  如果你要了解一个国家的状况,最好的办法之一是看它的法典。当时的社会关系、文化状况、国家管理状况都体现在那里了。1810年,中国的法典(《大清律例》)第一次翻译成英文出版,英国的一份报纸《爱丁堡评论》说,中国人在很多方面的知识都是不足的,我们发展很快的东西,他们都不知道。

  中国的法典有什么特点呢?民法内容很少,基本内容是刑法,甚至连民事纠纷也作为刑事案件来处理。这里面体现儒家政治的三个基本特征:

  第一,伦理与政治的统一。中国传统文化的骨干是儒学,而儒学讲伦理和政治的最多。“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套体现中国社会的一个基本特点:宗法专制,伦理与政治统一,这与当时的社会状况完全是符合的。因为那个时候的社会是自然经济,经济状态比较稳定。

  第二个特征是专制制度下严格的等级关系。而英国在1215年就有《大宪章》,国王加税要得到诸侯的同意,要保障各地自由、自治的权利。中国的大小事都是天子或尊长说了算;抗上是极大的罪恶;儒家政治理论把这些合理化了。中国没有国际学术界界定或多数学者公认的封建制度。如果是封建制度,国王、诸侯之间是契约关系;而中国没有这样的关系。

  儒家思想的第三个特点是服从。用孔子的话说,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假如有争议,由谁定是非呢?由圣人和皇帝的话来决定,圣人的话是最后的标准。公元一世纪,汉章帝召集儒门的代表人物在白虎观开会,由班固执笔写出一部《白虎通议》,章帝批准后颁行天下。以儒学为指导,为国家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制定详细的规矩或规范。突出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三纲六纪(六亲),服从尊长。以后历代的法典,唐、宋、明、清的律例都继承了《白虎通议》,将三纲六纪作为贯穿始终的东西。一般的老百姓犯了罪,按照身份的高低、亲疏关系定罪。

  中国传统文化的第二个问题是思维方法的缺陷。

  中国人的思维方法有问题。杨振宁在2004年作报告时讲了一句话:“《易经》对中国的科学发展很不利。”他说,其中一点是不讲演绎论证。《易经》归纳了很多当时的社会现象、自然现象,但没有严谨的演绎和论证。这是杨振宁作为科学家讲的真话。而在他讲这话之前,16世纪末17世纪初,利玛窦在他写的《中国札记》的书里就说中国人不懂逻辑规则。他讲的是真话,中国没有逻辑学。后来我们拼命从《墨子》里面提炼、搜寻,认为里面有逻辑包括辩证逻辑。然而《墨子》里面虽有逻辑思想但没有完整的理论,而且因为它不符合社会的需要,后来连《墨子》也式微了,研究的人很少,四分之一的篇章失传。西方的情况则不同,他们有逻辑学,不但古希腊已经有完整的形式逻辑理论,他们中世纪教育要上一年的辩论课,实质是逻辑课。利玛窦是这样讲的:为什么中国人不重视科学,不重视逻辑呢?很简单,因为这里面有利益关系,在中国你懂四书五经,不用学数学和逻辑,也不鼓励做实验,就可以考取科举和做官。这样的状况下,科学当然没有办法发展起来的。另外在中国天文是很丰富的,只是和星相结合起来了,哪里地震是天发怒了,是对皇帝的惩罚。各种是非按照圣人的话来判断,也就不必辩论和讲逻辑理论了。在这样的环境下,怎能产生现代科学?

  此外,几个世纪以来中国人自认为中国的道德是最高尚的,洋人是蛮夷,道德文章是永远比不上中国的。实际情况怎样?现在看来,道德规范也有很大的缺陷。一方面,我们道德规范有一些是跟世界各国一样的,比如我们讲“仁、义、礼、智、信”,大致上从任何一个文化体系里都能找到类似的东西。在西方,仁是“博爱”;义是“正义”,有些道德规范世界各国是一样的,不同的语言系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这是一个方面。但是,进一步考查这些规范的内容,问题就出来了:儒学的核心是仁义。用《中庸》的话来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讲人不是讲人的平等,而是将亲情摆在首位;义的内容拐个弯变为要尊重别人!

  我们的道德规范有明显的不足,主要有三个方面:

  首先是“重义轻利”。小人与君子的划分就是看你重不重视利,你重视利就成小人了;但是人性本身是追求利的。

  其次,我们的道德是以三纲为基本架构的,没有人际之间的平等。

  再次,中国道德观念里群体的利益是第一位的。可是,人要现代化,社会要现代化,都必须将个人权利、个人利益放在第一位。个人要变成现代公民,维护现代公民的尊严、现代公民的权利是根本,道德的根本也是政治的根本,政治归根到底是为维护公民个人的权利服务的。

  此外,作为蔑视个体权利的重要内容,是经济上没有坚决、彻底地保护私有财产。有一个原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和官府侵犯民产,屡见不鲜。而自从中国传统文化法典化以来,因为要维护宗法专制,维护三纲,所以就规定一条:祖父母、父母在不准分户口、分财产,不准“别籍”,不准“异财”。唐、宋、元、明、清一直都延续这一条规定,谁违反这一条是要受惩罚的。

  另外一点是不准你经营新的经济形式,比如中国学外国人要经营轮船。19世纪70年代李鸿章做直隶总督时,广东商人在天津申请办轮船企业,李鸿章不准。1890年代张之洞做湖广总督,湖南的一些商人要在洞庭湖、长江上办小轮船公司,张之洞说不行。一直到戊戌变法前后,张之洞还是不同意。也就是说,办这些新企业,只准公家办,不准私人办,即使私人可以办,也要批准。限制私人财产进入某些经济领域,等于你的财产权不能充分实现,经济自由受到限制,私有财产就大打折扣了。

  有这些问题存在,中国不但不能成为第一批原发性转型的国家,在后来转型的国家里也一再跟不上趟。我们的洋务运动和明治维新是同一时期起步的,但是日本成功了,我们却失败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彻底失败了,但它很快恢复发展,中国还是不行。我们不能盲目鼓吹传统文化,要冷静分析它的成败得失。

  当前提倡传统文化的三大陷阱

  我讲的最后一个问题,当前提倡传统文化的三大陷阱。

  人类是从野蛮转向文明的,无论中外都是这样的。将中国文化放在世界全局里面考察,有一些人提出一些很值得注意的观点。

  第一,他们认为西方文化从启蒙运动起就搞错了。错在什么地方呢?它造成一种征服型、竞争型的经济,给人类带来很悲惨的命运;同时破坏了环境。否定之后,便从西方文化转到东方文化——宣称东方价值观,儒家文化比西方文化高明。回首话当年,启蒙运动以降,资本主义的世界性扩张确实带来许多负面的东西,但是它也改变了全世界的面貌。这样建立起来的世界经济体系,本身包含了克服自己错误的成分在里面,许多罪错都在以后的发展中慢慢纠正了。至于说儒家和其他东方文化有医治西方病的神奇作用,直至现在都是学者善良的假设,除了满足中国人和其他东方人的虚幻的荣誉感以外,能否成为现实,只能拭目以待。

  另外一个观点是中国人接受西方文化也错了,明显的就是新文化运动。他们说:新文化运动把中国传统文化打断了,成为中国遭殃的一个根源。我曾编过一本书:《告别中世纪——五四文献选粹与解读》,回答这些指责,论述中国新文化运动有什么贡献。它不但没有打断中国的文化发展,而是开启了中国学术文化的新纪元。中国人文社会科学都是在新文化运动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从19世纪初开始,不断有为儒家辩护的理论,到20世纪30年代更加严重。在国民党中 宣部的支持下,有十个教授发表了一个宣言,里面提到:现在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国人了,中国人都西化了。这是诡辩,为什么我穿上西服就不是中国人了?为什么我一定要俯伏在传统面前才是中国人?

  上述两个攻击都不成功,他们就朝着两个方向为儒学辩护。

  一个方向是力图证明西方的那些东西中国古代都有,西方很多东西都是从中国传过去的,只是后来我们没有注意就遗失掉了,现在再从西方学回来。直到现在仍有人冀图证明,所有现代文明的基本观念甚至很多后现代的东西在中国古代都有了。他们的思路是首先肯定西方的一些东西,然后寻找古代中国的一些资料,牵强附会。

  另外一个方向是强调中国特殊性。认为现在西方的一些核心价值的东西都对,但是不适合中国的特殊情况。

  由于这两个质疑,结果就陷入了三个陷阱。

  第一个是建立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说要继承三个传统:继承中国的传统文化,继承1949年以来毛泽东时代的传统,继承改革开放以来这三十年的传统;说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概念就表明它的含义就是儒家社会主义共和国。这是甘阳博士提出来的。这是一个政治纲领,我认为是一个绝对错误的东西。

  首先,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汉族传统文化也是多种多样的,把汉族传统文化中的一派作为一个国家建立基本制度的根基,这个提议本身就是荒唐的。

  其次,这是对世界发展全局缺乏了解的信口开河。从罗斯福新政以后,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开始融合。1929年开始的世界经济大危机十分严重,为了挽救他的制度,罗斯福提出四大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和免于恐惧的自由。一方面总结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文化传统,捍卫言论自由、信仰自由;另外又针对当时的实际情况,即1929年世界经济危机对世界各国人民带来严重的损害,考虑到纳粹的倒行逆施和苏联正面和负面的东西,提出了免于恐惧自由和免于匮乏的自由。这既吸取了社会主义运动的经验,也继承了西方的福利制度。俾斯麦时代就有社会福利制度。任何国家要现代化都不能忽视文明的新进展,人类的核心价值是任何国家不能违背的。中国要什么样的现代化?遵守WTO的规则,按照WTO的规则改造经济制度;政治体制改革就按照中国政府签了字的联合国人权公约来办;这就够了。

  第二个,就是现在闹得很凶的“读经”(读四书五经),这是一个很大的陷阱。甚至有位台湾教授到广州说,从小读四书五经,小学教育可以不要。在义务教育阶段强迫学生读经,这是重复20世纪军阀的老路,此路不通。一方面它的内容不适合现代公民的需要;另一方面,按照现代教育原理,强迫儿童、青少年去读他们根本不懂的东西,这是错误的。再加上中国的实际情况,青少年的负担太重了,再摧残他们,对中国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

  第三个陷阱,有人说要显示中国的特性。要做企业家的话,先做中国人。我认为这是错误的。要有博大胸怀,吸取人类文化的一切先进成果,不要被民族国家的局限蒙住自己的眼睛。

  为了论证中国与众不同,有好些论点似是而非。

  比如,《荀子》有句话:“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子道》)有人据此便说:中国知识阶层不是都听皇帝话的,皇帝不遵守道的话,他宁愿牺牲生命也要维护道的权威。任何时候都会有个别人舍生取义。但是作为社会制度,中国没有形成牵制专制权威的制度,个别人的行为不足以为整个文化的缺陷辩护。

  还有其他好的东西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不是只有中国才有?西方的基督教里面类似的东西很多。要强调中国的特性,就要证明西方没有这些东西。

  有个流行论调,中国有句“天人合一”,特别注重自然和社会的关系,证明东方文化足以做环境保护的根据。但是中国是世界上环境破坏最厉害的国家之一。“天人合一”本来的意义是说天与人是互相感应的,你做了什么坏事,上天会通过打雷、地震等方式给你惩罚。我们不过是受了西方思想家环境保护思想的影响,回过头来说我们的“天人合一”是重视环境的,这是牵强附会。

  最后要郑重申明,我反对的只是企图利用传统文化否定和修改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除此之外,对传统文化毫无疑议应该保护、尊重、继承和发展。但是,中国人民要谨记过去的悲惨教训,应该接受普适性的核心价值和共同的先进制度。这关乎国家命运和人民福祉,一定要坚持住这条。至于个人喜欢伊斯兰文化,喜欢中国文化或西方文化,如此等等,应该多元共存。私人的文化取向是公民的自由,政府和其他人都无权干预。

  (本文根据袁伟时教授8月11日在长江商学院EMBA系列讲座的演讲“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冷思考”录音整理,文章经本人修订,发表时因篇幅限制有删节,仅代表个人观点。袁伟时为中山大学教授,著名近代史专家。)

王怡 同性恋:罪与权利

同性恋:罪与权利
      
    王怡

http://jidian.bokee.com/6437439.html
        
Pilgrims本来这个议题,是“与天路客谈信仰”系列中的一段,迄今我的思考大概尚未超出这段文字。后来在论坛上,作为对基督徒孙海英批评同性恋者这一公共事件的回应,希望有助于对此议题的不同意见人群对彼此道德观念的了解,这篇讨论就扩大到现在的样子。有人说,是不是反自由主义的、原教旨的基督徒,就看他对同性恋的态度。曾有网友也追着这个问题问我。我在归纳这些讨论之前,试图先提出四个命题:  我是反对同性恋婚姻或同性恋合法化的。我希望你了解,我的反对当然基于我作为一个福音派基督徒的圣经伦理观,但在这里,我并非想以圣经启示(特殊启示)来说服一个非基督徒,而是企图阐释基督徒的圣经伦理观在一个多元社会中,基于一般理性(基督徒称为普遍启示)可以推导出的、某种值得被了解和被尊重的公共价值。


孙海英基于《圣经》,认为同性恋与乱伦、婚外恋等一样,是一种身体淫乱的“罪”。这个“罪”是道德性的评价,而非法律的评价。对基督徒来说,“淫乱”首先不是被看作人与人之间的一种关系,如果你相信人类是被造、而非偶然进化的,那么道德的意思首先是造物主与被造物的关系。在圣经中,“淫乱”首先指向在神-人关系上人向着他的创造者的悖离和“花心”。所以对基督徒来说,道德的根基是上帝与他的被造物的关系。在这个议题上,你不需要是基督徒,你只要不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即你相信宇宙间有某种高于人类肉体生命的力量和价值,尽管你不确定那是什么。我想你就可以接受这个命题:人类最大的不道德或最初的不道德,就是对那高于自己的价值和存在者的违背和否认。这是人与人之间一切“不道德”的起点。希望这是我们站在不同信仰中也可以对话的一个共识。即法律关心的,是一个肉体生命与其他肉体生命的行为界限。因此在法律的层面,我承认、尊重并支持同性恋者的某些“权利”,如他的人身权不能因他是同性恋者而受到区别对待。他也不应因一种“自愿的、不直接侵害第三者权益的”行为方式,而受到拘捕、罚款或任何政府强制力的干预。甚至包括他与同性伙伴缔结民事契约处理财产关系的权利等。但道德一定是关于灵魂的,一定是关于一个人与超验价值的关系。人的一切行为,都基于人在这一关系中的位置和对这一关系的评估。无论这个道德关系在你那里的呈现是什么方式,信仰、天地良心、最高理性、文化传承,或其他什么。换句话说,人若只有肉身,而没有灵魂。人间就根本无所谓道德。所以我希望指出的,也包括第二个命题,即若你不接受人有灵魂,不接受道德是关乎价值的,即道德的实质是人与他的造物主的关系。那你就无法从逻辑上摆脱道德虚无主义的陷阱。因为否认这一命题的终点,一定是彻底的道德虚无主义。假如在你这里暂时还不彻底,那我就要提出第三个命题,一个人若不承认第一个命题,也不承认第二个命题,那他的道德观一定是多重标准的,一定是破碎的,不能逻辑自洽的。


我并不想通过这个讨论,使你接受基督信仰,你是否基督徒,并不影响这个讨论在一般理性中的价值。我只盼望能使你承认一点,即当我论述同性恋的议题时,我的圣经道德观,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观的一部分,具有在其他道德议题上的一致性。而一个彻底的道德虚无主义者,坚持这世界没有任何道德,人可以为所欲为,他只根据自我中心的功利原则,对法律进行选择性的规避。除此之外,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没有一个上帝,一切事情都是可以做的”。那么我也在理性上承认,这个人的看法尽管我不同意,但他的看法的确不是混乱的,而是具有一致性的。那如果多数人的看法在这两者之间,譬如支持同性恋婚姻,却反对一夫多妻的婚姻,认为同性恋是正当的,卖淫不是正当的。认为同性恋是“真心相爱”,母子乱伦却一定不是“真心相爱”。不让同性恋者结婚,伤害了他们的人权,而不让一对表兄妹结婚,却没有伤害他们的人权。等等。我希望你能承认,这些道德观的混乱性和多重性。于是我想提出讨论开始前的第四个命题:“道德”一定是整全性的,是我们对人与最高价值、人与人、人与世界的一个完整的正当性评价系统。因此,凡是不整全的道德,就是不道德。


人类最近两百年的精神苦难,就是以一味的以为,若没有信仰,人就会更自由。若没有道德,人就会活得更快乐。但我在历史和人心中看见的,却恰恰相反。即使我们相信的出路可能不一样,但我不知道你所看见的真相又是什么。


二、


基督徒相信婚姻和性关系的价值,是在上帝与人的关系中被赋予和界定的。但同性恋如果只停留在一种个人行为上,基督徒不会因此要求政府对一种道德行为的强制性矫正。这是自由主义政治学的立场,也符合圣经的神学。同时,当一个基督徒说同性恋是一种淫乱的罪时,他一定承认自己同样有罪。耶稣说,看见妇人心里动邪念的,已经犯奸淫了。这并不是一种儒家式的对外在行为的清规戒律。淫乱的反面是圣洁,上帝的心意是叫人圣洁。换言之,爱是和圣洁连在一起的。所以圣经说,你要爱自己的妻子,就像爱自己的身子一样。若没有上帝,你心中动邪念,可以假装没有背叛你的妻子。但若有一位上帝,或中国的古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么内心的邪念,不但已在上帝眼中犯了淫乱,也同样在妻子的生命里造成了伤害。那作在自己身子上的,就作在妻子的生命里,那作在自己灵魂里的,就作在上帝的面前。所以我同性恋的朋友一样,都是犯淫乱的人。只是我从来没有受到同性恋这一种很特别的试探,因此我也不了解他们的忧伤和痛苦。我宁愿像基督徒文学家C·S·路易斯的态度一样,不在自己没受过试探的罪上去指责别人。不过我一样总是受过淫乱的试探,我从一般性的淫乱的罪上,也了解那种难以自拔的罪的捆绑和纠缠。所以当一个基督徒说同性恋是一种罪时,我想他是出于一种怜悯,而不是出于一种把自己撇清的厌恶。同性恋是一种罪,但并不是同性恋者的存在,就显出异性恋者的义来。   

但是,“同性恋婚姻”却不是一桩道德性的个人行为了。无论是否基督徒,我想你也能承认,婚姻是人类社会和人类历史上极少数普世性的价值、传统和基本的社会制度之一。也是政治国家对一种个人行为在法律上的加冕和命名。我的意思说,基督徒也不赞成对一个同性恋者的外在的行为强制,因为性关系是道德性的,不道德的性关系显出来的,是对那位圣洁者的冒犯,及一个人自己的内心苦难,而不是对社会的一种外在损害。因此这个议题的确不应该是“治安性”的。但是,当同性恋者进而要求这个社会将他们的关系“合法化”,要求他人在道德上和法律上将他们的同居关系称之为“婚姻”,也就是要求来自社会的一个道德性的加冕和命名。这时我基于基督徒的伦理观,将在公共政策上坚持反对“同性恋婚姻”的任何可能性。有人说你认为同性恋不道德,就是一种观念强制。我恰恰认为,寻求同性恋关系合法化的努力,才是对我的一种观念强制。你可以将道德性与审美性做一个类比,因为它们都不具有治安性。就如一个长得很丑的人,我们同意他不应受到制度的歧视和强制。但我们有权在制度之外有自己的审美评价,如坚持认为他就是很丑。我的审美评判只是一种舆论,不是什么观念强制。任何人都不能免于被别人的审美观批评,更不能免于被他人的道德观批评。但当这位被批评者要求议会通过一项决议,称他为美人的时候,他的要求对大多数社会成员的审美观,就真的构成了一种强制。因为他试图将一个审美评判,转变为一个法律评判。将一个与国家无关的议题,带入一个可以使用强制力的范畴。


恰恰因为圣经认为同性恋是反道德的,所以在基督徒看来,“同性恋合法化”或“同性恋婚姻”,并不是解决他们痛苦的出路。换言之,“国家”和“法律”不是他们的救赎主。基督徒反对同性恋婚姻,其实是反对一个同性恋的乌托邦,和一个国家主义与立法主义的乌托邦。大多数人的婚姻观,就和大多数人的审美观一样,是一个社会和历史的事实。如果你支持同性恋者诉诸民意,去争取某种合法化。你就等于同意国家有权去裁判一个道德性的分歧。那么你的思维其实正是“政教合一”的思维。就如那个很丑的人去打官司,告那些认为她不美的人造谣诽谤,伤害了她的名誉权,就等于他同意国家有权去裁判一个审美性的分歧。那她的思维我就称之为“政美合一”。而她是否真的受到伤害了呢。的确是的。如果她真的认为自己很美的话。但问题是在法治原则上,没有人应对她的精神伤害负责。她的痛苦需要的是在心灵上被医治,而不是在法律上被娇惯。  

你也认为,“同性恋者最好寻求其他保护方式,比方说一系列的财产契约、继承契约等,法律应该会保护这些契约的”。我也同意,法律保护一份财产契约时,同性恋者当然不应构成一个歧视的理由。我去法国,看见法国每年的初生婴儿,已有一半以上是非婚生子女。因为一半以上的法国人不选择婚姻,而以各种非婚协约,作为同居的法律基础,包括同性恋者。作为一个基督徒,我对这个国家在道德和信仰上的堕落感到痛心。但如果你只是选择避开婚姻,你的选择也是你的个人自由,我在道德上批评,但在法律上接受。但如果你以自己的性道德,去挑战“婚姻”本身的概念和价值,那一个相信圣经权威性的基督徒,就将全力反对,说,这就是我的立场,绝无妥协的余地。  

Pilgrims,你也提到,“我知道的基督的教义,是应该要求干涉李银河所提到的一系列性行为的”。如果这里“干涉”的意思,是指任何强制性的介入,那么这并不符合基督教教义。当然有一种情形下可以强制性干预,就是父母对未成年的子女。但这不是基督教特有的,这是公共的和法律的一个普遍性原则。  

假设中国有信仰自由,那么基督的教会在公共生活中,一定是一种道德性的保守主义力量。教会及其信徒,当基于圣经的世界观和道德观,公开批评和反对一些社会议题。但对个人的道德性行为,若寻求政府的强制性干预,却是与基督的十字架道路相悖离的。换言之,如果可以强制的话,基督耶稣就不用上十字架了。不过退一步说,即使一个意见群体要求对某种个人行为进行限制,在一个民主社会,他的意见表达方式也会是非强制性的。如美国历史上曾有保守派的基督教游说团体,曾经成功地促成“禁酒令”的宪法修正案。我不同意他们的这一立法游说,但我要承认,以游说方法去取得一项宪法修正案的成就,仍然是一个自由主义体制可以接受的。如果你反对,你也只能用游说的方法去废除这个禁酒令。后来果然也被废除了。所以尽管我持守并表达自己的立场,但若有一天,同性恋者的法案真的获得了未来议会中的多数票,我会尊重游戏规则,但我也会继续以和平的方式反对。


教会除在公共生活中,持一种保守的、但是非强制性的道德立场外。教会在内部对会众的惩戒,也是非强制性的。假设有一个基督徒是同性恋,或者有婚外情,一个忠实于上帝话语的教会,应该指出这是违背圣经教导的,教会不应妥协说其实这也可以——尽管目前越来越多的教会开始妥协。其他的信徒也会帮助他,希望他在上帝面前承认自己的罪、自己的无力,靠着上帝的恩典改变自己,回归圣洁和自由的生活(你会发现我们对自由的理解如何迥异)。最终,教会也应对不愿悔改的信徒施行惩戒。这个惩戒依照圣经的原则,同时也受到一般公共准则的制约。因此也不会涉及对身体的强制,主要的惩戒有两种,一是停领圣餐,二是将其除名,不再看他是一个基督徒。这就和一般的社团内部处罚,分为警告或开除之类的一样。如果你把这个称之为“干预”的话,那么教会的确会“干预”一个信徒的道德生活。教会应当很清楚地表达对一种不道德行为的反对,但目的也不是要显出自己的义来。而是要挽回和得着自己的弟兄。假如一间教会明知道信徒有违背上帝诫命的行为,却装着不知道,也不指出。那就不是基督的教会,而是一个人文主义的俱乐部。  无论在公共生活中,还是在会众中,基督的教会彰显出一种保守的道德立场,自然会对他人产生一种道德性的压力。但即使对自由主义而言,这种压力也是完全正当的。任何人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对那些和自己不一样甚至针锋相对的人而言,都会构成某种压力。譬如一个不贪污的同事,一个不乱开处方的医生,都会让其他人活得不自在。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会为了让你活得自在,就改变我的道德观。我不会为了你去撒谎。这才是真正的信仰与思想自由。一个人的信仰和思想自由,一定会产生出对别人的外在压力。但只要这个压力不是强制性的,就符合公共生活的自由主义准则。而有一种“政治正确”的意识形态,却愈演愈烈的倾向于认为只要有外在压力,就是不宽容。只要批评,就是不宽容。只要不持一种多元主义的价值观,就是不宽容。最好世上不要有基督徒,也不要有穆斯林,干脆不要有任何坚持某种特定道德观念的人群,那么社会就“和谐”在彻底的相对主义当中了。老实说,这种左翼的“政治正确”观才是最大的不宽容,而且,跟共产党又有什么区别?  

最后你说,既然我反对强制,为什么又说堕胎、乱伦或同性恋不是一种“宪法权利”,岂不是自相矛盾?不错,我一直使用宪法权利的概念。是否凡是法律不禁止的,都在宪法权利以内呢。老实说,“自由就是做法律没有禁止的一切事情”,其中的“自由”二字,带着很浓的大陆理性主义与浪漫主义的痕迹。虽然这句话一直被当作自由主义对于个人自由的一句经典表达,其实等于是同义重复。我一直对此并不完全赞成。当“自由”被更换为“权利”一词时,你就会看出差异了。英国普通法中的权利观,是一种根植于传统当中的权利,不只是一种逻辑推导出来的结果。因此,你看人可以做的事(也就是政府无权进行强制干预的事),多得不得了。但是公民的宪法权利,在世上任何一部宪法中也只有那么十几项。因为公民的宪法权利,是法律对那些历史上形成的、历史中生长出来的,值得人类去珍惜和捍卫的自由的一种法律化和类型化的表达。而不是对任何想象出来、逻辑推导出来的,在公共生活中并没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可言的做任何事的自由的,一种彻底的涵盖。国家不能干预同性恋的性行为,是因为人人享受人身权,同时享有财产权。人身权和财产权这两项宪法权利构成了一道防线。使发生在私人产权领域内的任何成年人之间自愿的性行为(乱伦、群交、同性恋或其他),都无法受到强制力的审查。换言之,法律上当这些行为不存在,而不是说这些行为本身构成一项宪法权利。


譬如说,乱伦显然不是一项宪法权利。如果是,婚姻法禁止三代以内血亲通婚,就是违宪的。同性恋婚姻也是如此。堕胎也一样,美国最高法院1972年在罗伊案中,认为堕胎的自由选择属于公民的隐私权,而隐私权则是在之前的一个判例中,从宪法修正案中引申而出的。但这几十年来,这个宪法权利的推导过程一直受到质疑,认为宪法依据不足。包括两年前去世的首席大法官奎伦斯特,也不同意当年这个推导。假设一个最高大法官以你的方式论证说,因为宪法中没有规定堕胎是非法的,因此堕胎当然就是一项宪法权利。那这个论证实在是一个笑话。这是欧陆式的启蒙作家们的论证方式,不是一个英美法官的论证方式。当然也不是我作为一个法律学者,或作为一个基督徒的论证方式。

当李银河女士主张同性恋、以及各种自愿性行为的“非罪化”时,我同意并支持。当她的言论自由受到刁难、羞辱甚至压制时,我更支持她。这也符合圣经的立场。耶稣在那个妓女的故事里说,你们中间谁没有罪的,可以拿起第一块石头。基督并没否认卖淫是在上帝面前的一种罪,反而以一种很特别的方式,再次肯定了卖淫的确是一种罪。但基督却同时质疑我们的审判权。因为我们也是罪人,甚至像我前面说,一样是犯淫乱的人。因此一个基督徒会坚持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罪,但也会坚持认为,一个同性恋者或一个妓女,应该免于被这世上的任何人扔石头(是真的扔石头,不是在比喻的意义上扔石头。比喻上的“扔石头”是言论自由)。因此,“同性恋者的权利”,就是被免于拘留、罚款、劳教、判刑或其他制度歧视的权利。这就是“非罪化”,我的说法是“非治安化”。  这也可以借助“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的概念。你可以说,我认同“同性恋者的权利”,是一种免于强制的消极的权利,但不是一种可以合法排除阻碍而积极达成的权利。老实说,我对伯林两种自由的划分也不是完全赞同的。因为公民的“宪法权利”从来就不是一种消极自由,而是一种可以积极达成的、可以拿着尚方宝剑排除阻碍的权利。以言论自由为例,不是当政府主动立法干预、限制或取消我的言论表达时,我的权利才被激活。而是当这个制度的任何一个层面,影响了我言论表达的机会和效果时,我都可以要求排除此类障碍。我可以要求政府的一切行为,都必须受到一个公民的宪法权利的审查。  

但李银河女士受人诟病,是因为她将一种道德行为(道德或不道德的行为)在公共生活中不被强制的正当性,过于夸大了。或者说,她过于暧昧地省略了她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对各种非婚性行为给出道德上的适当评价。“权利的正当性”,其实已构成了最近十几年来中国社会最强势的一种话语。当人们理直气壮的说,“我有权利如此这般”。这句话的社会氛围,甚至已暗含了一种道德上的合法性。换言之,人们不知不觉地开始把“权利”道德化了。“我有权利如此这般”,只是表明你的行为将不被公共权力强制,但不表明你的行为在道德上具有一种正当性,也不表明你的行为值得他人尊敬,更不表明你的行为可以免于社会舆论的抨击。而基督徒,就是在道德上对同性恋及偷情、乱伦、性交易、性聚会、婚前同居乃至一切婚外性行为,一定会进行批评和反对的一个意见人群。尽管我自己信主之前,一样有过婚前同居。但我承认这放肆的罪,并曾为此而哀哭。你若曾向上帝哀哭悔恨过,你就一定也尝过你的眼泪由咸转甜、那蒙恩赦免的喜乐。


乱伦或同性恋,显然不是一种宪法权利。不过Pilgrims,最后这一点是我最近思考的问题,抱歉我只能作出上述概要的表达,尚不能给出更有力的论证。


三、

Pilgrims,说到某种道德伦理的保守主义,的确是许多宗教和传统文化的共同倾向。《旧约》中对一夫一妻的婚姻和性关系的界定,也是犹太基督-伊斯兰三大教共同遵循和领受的启示。如果你能在一个更广泛的保守主义的视野中,来观看基督徒的伦理观。我想你可以更加在公共的意义上,理解一种道德与文化的保守主义的价值。  

圣经中,这个基本的界定就是,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联合,二人成为一体。离开、接纳、联合、成为一体。这就是圣经的婚姻观和对性的结合的立场。就圣经的观念而言,婚姻是上帝设计的,婚姻中的合一(包括性的愉悦)是上帝的应许,男女成为一体,是被造物的一个完美次序。而不是人的欲望的顺心所欲。随心所欲的结果一定是苦难而非自由。性的圣洁和美丽,唯有在这个关系里成为圣洁和美丽。  

今天,无论一个人是否基督徒,他都面临一个时代的危机,即婚姻的神圣性到底存不存在,爱情与性到底是不是圣洁的?在道德上,唯有当你对此冷冰冰的否定,连自己初恋时对人类爱情的一种道德的和审美的憧憬,那起初的爱心所包含的值得珍惜的高于一切动物的梦想也冷酷的否定了。你才可能在道德上去完全肯定同性恋,说那是天经地义的。  

在我看来,这种肯定其实恰是一种羞辱。换言之,当我们停留在法律和权利的层面上,讨论不要歧视一个同性恋者时,我们的讨论是出于对一个挣扎的灵魂的关切和尊重。而当我们在道德上也夸大这种正当性时,我们恰恰就在歧视一个灵魂。认为同性恋是一种灵魂的苦难,和道德上的罪的人,恰恰是把他们和自己看作是同样的人,有着同样的灵魂,同样的被一位上帝所创造,所关爱,所拯救。并且相信我们的爱不是由生物性所决定的。而那些明明是异性恋者,却又“政治正确”的宣称同性恋是正当生活方式的人,其实恰恰不把同性恋者当作同样的人,不尊重他们的灵魂,也不看他们是自己的弟兄和姊妹,把自己优越的撇开。一旦你承认自己是“正常”和“正当”的,而又承认有一种人是“天生的”另一种人。人人平等在你那里就是一个谎言。换言之,你的所谓宽容表面上“政治正确”,骨子里其实是一种“性的种族主义”。有一次我尖锐地问一位自称支持同性恋的女学者,如果今天你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女儿是同性恋,你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我们不要谈理论,就体会是不是会难过?她很诚实,想了想,承认说我会难过。我说,这就是孟子说人皆有恻隐之心、是非之心。当你说你支持同性恋是正当的时候,你并没有爱他们,没有真关心他们的灵魂,就像你爱你的女儿。你会为你儿女难过,你却被一种意识形态说服了,不为他们难过。  

而作为一个基督徒,我坚持同性恋是一种罪,也是一种个体的苦难。因为我相信他们和我是一样的人。一样忧伤、一样有罪、一样不能自拔、不能自我救赎的人。因为这个世上本来就只有一种人,就是基督在十字架上为他们而死的那一种人。  我想对同性恋的朋友说,那些支持你们、尊重你们的选择的人,并不一定爱你们,或不知道怎么爱你们。他们可能真心想帮你们,但他们可能既不承认这世上有真理,也不承认你们有灵魂。而那些批评你们的人,也不一定不爱你们。他们爱的是你们的灵魂,尽管你们不一定认同。


四、


基于认同同性恋的几个常见思路,提供几个反驳:


1同性恋是天生的,这个暧昧的命题,是一个知识论上的神话。而且这个神话并不能为同性恋的朋友真正提供安慰和勇气,反而加重了一些人的挣扎和内心苦难。换言之,这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神话。同性恋有生物学和心理学上的因素,并不等于一个同性恋者就是“天生”的。强奸犯也有生物学上的基础,甚至生理上的某项指标,可能明显比一般人群高。但这并不能构成对强奸犯的一个轻罪辩护。以前的刑法理论有一种臭名昭著的生物学流派,是通过识别生物学上的特征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更有可能犯罪,高概率的人群被称为“虞犯”。同性恋有生物学上的指标,因此同性恋在道德上是正当的。这一命题既否定了道德的本质,也与当年“虞犯”理论的逻辑如出一辙。男人偷情的生物学基础更明显。性心理学的研究表明,男人的性反应比女人快,更易引发,没有周期性,性反应和性心理特征集中于身体,不易受到干扰。这些生物学特征,是否能够直接转换为一个道德性的评价指数。意味着男人越轨是比女人更加值得原谅的?因为有生物学上的理由,这个理由就可以直接构成道德的理由?


“天生”是一个带着价值判断的概念。而“生物学的指标”,不能为道德的正当性提供当然论证。也许男人真的天生就好色,也许某个强奸犯的性欲真的超出常人,也许有人非要乱伦,才有性高潮。这些都可能是一个生物学上的事实。当然你会说强奸犯不同,他伤害了别人。而同性恋没有伤害其他人。这一点我会接着谈。但这里的逻辑是关乎“天生”或生物学指标是否具有道德正当性?我想你应该承认,这一“正当性”不能在一个整全的道德观中获得自洽。除非一个妻子当丈夫偷情时,心甘情愿的承认“他偷情比较道德,我偷情比较不道德”。其实在这一点上,基督徒应该是最有体会的。因为基督徒的信仰就是从悔改自己“天生”的罪开始的。是从承认“我在母腹中就有了罪”开始的。“天生”恰恰不是无罪的辩护,反是认罪的开始,当然也是挣扎的开始,和得到平安喜乐的开始。所以我想,在异性恋者当中,基督徒其实应该是最能理解同性恋者的一个群体。因为每个重生得救的基督徒,都是一个在上帝面前认自己的罪,包括淫乱的罪,并曾经为此痛苦和挣扎过的人。而且如有必要,也是愿意在众人面前为这罪及其悔改作见证的人。


在知识论上,我不相信生物学的特征,可以推导“同性恋是天生的”这一不负责任的道德正当性论证。这是我的认知和立场,但我并不是专家,所以我不打算在这一点上继续延伸。

2、“没有伤害别人的自愿行为”,这也不是道德正当性的论证。而只是“不被强制”的理由,是一个针对公共权力的、而不是针对道德观的禁止条件,即在这种情况下不允许政府的介入,而不是不允许在道德上被批评。今天,社会在这个议题上的最大误区,就是“权利上的正当性”被夸大和误会为“道德上的正当性”。事实上,除非你是彻底的道德虚无主义者,否则也不可能把“自愿的、没有直接伤害别人的行为都是道德的”这一命题贯彻到底。前文已举过乱伦的例子,Pilgrims,按你的逻辑,没有伤害别人,就不能说不道德。那你是否认为亲兄妹可以结婚、或母亲和儿子可以自愿相爱呢。你是否认为现在全世界的婚姻法,都侵犯了有恋母情结的人的人权呢?为什么亲兄妹不能结婚,即使作了绝育手术也不准他们结婚?自由主义者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很困难的。因为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使一个诚实的人不得不在“道德是一种普世价值,道德一定有一个超越性的标准”的命题,与道德虚无主义之间做出选择。你若支持同性恋却反对乱伦,在逻辑上就是凌乱的。同性恋当然和乱伦不同,每一种处境都不同。问题是每一种论证,每一个自我道德观的命题,都应在一切处境下是一致的。假如一位同性恋朋友看见报纸上说,某地一对母子乱伦,甚至要求结婚,他的反应可能和我们一样,认为这是不可接受的。而假如他自己却主张同性恋者可以婚姻,那么我看见的,就是一个受苦的灵魂,因为没有勇气面对自己内心的苦难,而选择使自己活在一个断裂的世界里。我若看见这一点,却不敢讲说来,我才真的得罪了他们。    

3、对我来说,同性恋的不道德,出于圣经的启示。基督徒相信婚姻及其道德,是上帝所定义的。这一定义不但在圣经中,而且也在人心和历史中被显明,因此今天地球上的民族和国家,无论是否受到圣经影响,“一夫一妻、一男一女,一生一世”,都是人类对婚姻和爱情的最主流的界定,也是这个世界亘古以来具有正当性的婚姻制度和婚姻理想。你说“我不相信圣经”,这并不重要,绝大多数非基督教国家一样活在这一人类婚姻的文化传承之中,而圣经的影响也是一个历史性的影响,而且是一个今天仍有20多亿人所坚持的伦理观的基础。对一个多元社会来说,不谈信仰,这个经验主义的正当性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而在《圣经》启示中,婚姻是一男一女在上帝面前的盟约,是在圣爱之下的彼此委身,是从此向着一个人的生活死,向着两个人的生活活。性是这种合一与委身的最美丽的表达,是上帝之爱在一男一女中间行走的记号。中国古人则认为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直到法国大革命之前,从没有一种婚姻观,认为婚姻及其正当性,是由国家和政府来定义的。但我们今天呢,大多数人在婚礼上,既不是以上帝或上天的名义宣告一个婚姻,也不是以父母之名宣告婚姻。而是——多么可耻啊——宣读结婚证书,以政府的名义宣布一个婚姻的正当性。其实前面说到,这个国家主义的偶像,与个体层面的生物学的道德论证,相互迎合,正是导致今天同性恋问题的一个根本困境。婚姻不但被世俗化,生物化,而且被国有化。


无论我们的道德观是否相同,我想你都会承认一件事,就是婚姻的意义和正当性,一定与国家无关。对基督徒来说,婚姻是被上帝定义的,你不认同也没关系,对一个非基督徒来说,婚姻可能是被人类历史文化的传承定义的。但无论如何,婚姻都不是由国家定义的。通过一次投票或修改法律,就可以决定什么叫“婚姻”,就可以赋予一种性行为以正当性的冠冕。我想一个自由主义者也不会同意这一点,这是多么荒唐和霸道的逻辑,干嘛不把《新华字典》也拿到全国人大上投票表决呢?

所以我说,基督徒反对“同性恋合法化”,乃是反对一个关于同性恋的乌托邦,和一个国家主义的道德乌托邦。这涉及一个政治哲学的命题,“婚姻”和“国家”,谁先谁后?显然未有国家之前,就有了婚姻。这既是一个历史事实,也是一个自由主义的政体逻辑。国家的婚姻法,就如整个民法,是对先于国家的个人自由的承认,而不是创造。国家不能反过来定义什么是“婚姻”。这不是一个可以落入“民意”或“立法权”范围内的事项。婚姻就是婚姻。婚姻在一切性行为中立起一道永远的界碑,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不正当的。如果你相信人是猴子变的,我要说一句也许刻薄但却是将异议一方的经验主义论证贯彻到底的话,从历史的角度而非从信仰的角度说,“同性的婚姻”,只有一个逻辑上的机会,就是等待下一次进化。

不错,这是一个多元的社会,因此基督徒的立场是,根据圣经伦理观,认为同性恋的泛滥(包括对同性恋在道德上、而不只是在法律上的认同)显示出社会在道德上的堕落。中国的福音派基督徒,也许希望向社会表达一个看法,即将同性恋视为人类正当的和美好的性关系的一种,这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但这是一个与国家无关的问题,是一个灵魂被罪所捆绑的苦难问题。因此,我认为基督徒第一应当反对的,是国家法律对同性恋者的任何强制性的治安处理,第二也反对同性恋者向国家争取“合法化”的任何立法努力,基督徒应当指出这是一条错误的道路。第三也应反对一些激进的基督徒向国家寻求法律干预的行为。尽管最后这一点对我们来说尚没有什么针对性。因为缺乏宗教自由,许多基督徒和同性恋者一样都是偷偷摸摸的。甚至仍有不少基督徒不敢或不愿意在同事、亲友面前承认自己的基督徒身份。在网络论坛上也可以看到,在今天的中国,做基督徒和做同性恋者一样,都可能承受超出一般争议的谩骂、侮辱和不友好的言论待遇。因此基督徒,应该更能体会同性恋群体在这个社会的痛苦和困境。

4 我们讨论的重心,不是基督徒要求非信徒“都要按基督教信仰提倡的那样生活”,当然对基督徒来说,首先,上帝是所有人的上帝,不只是基督徒的上帝。这是我们的信仰。其次,基督徒相信基于圣经的婚姻道德观,是因为这是上帝的要求,不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要求。第三,一个信徒自己很清楚的知道,违背上帝对于圣洁婚姻和性关系的要求,会带来怎么样的痛苦、挣扎和诅咒。因为我们自己经历过,知道这种诅咒和审判有多么真实。当同性恋者越过了一个性的诫命和边界时,在这种诅咒之下不可能有什么“在人间意义上纯洁的、感人的爱”,在基督徒看来,人间的爱是对上帝之爱的效法、领受和接近,爱一旦越过界限,有的只是苦毒。一个基督徒也知道他曾经历的赦免的真实。这是一个信徒向社会包括同性恋者表达道德立场的一个前提。我们不是向同性恋者表达一个可怕的定罪,而是表达一个真实的盼望。一切眼泪都会被擦去、一切苦毒都会被安慰,而我们无论如何不堪,无论处境如何,都可以重新活在平安喜乐当中的那个盼望。今年,中国的福音派基督徒需要在一个多元的社会里,清清楚楚地在公共领域表达出自己这一不可妥协的道德观。目的是让其他人群更加了解这个多元社会中的一元。彼此影响、彼此对话。尤其是当社会对此并不清楚的时候。这就是孙海英事件的意义。从李银河等人的反应看,这些“前卫”的中国人似乎却并不太了解他们身处的这个时代。我很奇怪的是,李银河女士不可能不了解在当代社会,尤其在美国,支持同性恋合法化与反对同性恋合法化,是两种如何尖锐并势均力敌的意见人群。但她的反应却好像孙海英真是从中世纪刚刚走出来的人似的。那些鼓吹同性恋合法化的人,给了许多中国人一个错误的认知,就是以为赞成同性恋是这个世界上最流行的、最进步的、最主流的趋势。谁不赞成谁就落伍了,就政治不正确了。他们一点都不谈,在这个世界所谓最文明、最西方的国家的首都华盛顿,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反对同性恋。在美国参议院里至少有70%的参议员反对同性恋合法化。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10亿以上的人(并非这个世界上受教育程度、财富程度、智商程度最低的10亿人),所持的基本立场都和孙海英差不多,也和我差不多。而在今天的中国,同样可能有数千万的福音派基督徒持类似的看法。其余佛家、儒家的信奉者中也一定有相当人群,持类似的道德保守主义立场。可Pilgrims,为什么连你也以为,说起反对同性恋,就是和中世纪或专制主义联系在一起的呢。这是对当下时代的道德观的格局,显然存在一种无知和误解。原因在于某种看法的普遍性和正当性被高估了,因此保守主义的道德观的表达,才变得这么奇怪。我在这里不是要高调的批评同性恋,而是首先希望你对这个时代的道德观的格局,有一个符合事实的了解。

5、至于有人辩称乱伦禁忌也是生物性的产物,尽管乱伦的确会带来生物学上的不利后果,但乱伦的禁忌从来都是道德性的,而不是生物性的。法律上的乱伦禁忌所指向的,自古从来都是一种道德性的和社会学意义上的“名分”,而不一定是真实的血缘联系。这就是“伦”的意思。可以把两者区分开来的例子,就是法律上称为的“拟制血亲”。大概有三种,一是姻亲,无论旧约的《利未记》,还是可兰经,还是古代罗马法,或者欧洲中世纪的法律,都一律禁止娶继母、继女为妻,也禁止娶岳母或儿媳为妻。在《新约》中,保罗曾要求教会把那个与继母结婚而不悔改的人,从教会中赶出去。二是收养,无论古希腊还是古罗马的法律都一概禁止养父母与养子女之间的婚姻,有意思的是,《旧约》反而没有这个限制。今天很多国家仍有这个禁忌。但罗马天主教却根据圣经,比较质疑这个婚姻障碍的正当性。第三种是宗教性的拟制,即教父母与教子女,或中国比较世俗化的“干妈干儿子”。在教会法中也是一直禁止的。全世界古人有相同的立法,不是因为他们都傻到以为“拟制血亲”之间结婚,也会生出畸形儿来。而是出于对道德价值相同的关切。

今天,法律上对“拟制血亲”的结婚禁忌,已逐渐取消了。这是自由主义的影响所致。法律不再施以强制性的禁忌,代表着法律的谦卑。而并非代表道德上的正当性。而目前,如果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自愿放弃生育能力,各国仍然都不允许他们的性关系被称为婚姻。你不可能同意同性恋,反而不同意一男一女之间的“真心相爱”?那么一个“真诚”的爱上自己继母的儿子,一个“爱上”岳母的男人,一个“真诚的爱上”自己堂兄的女子,假如社会不允许他们结婚,或舆论充满对他们的质疑和批评,难道不会给他们“造成心灵和肉体的苦难吗”?我想一定会的。问题到底什么才是出路呢?不但在法律上、而且在道德上慢慢允许一切人伦之间的“自愿的性关系”,可以解决这样的苦难吗,你不一定同意一个相信圣经的基督徒的观点,但我想表达的是,这不是真的出路。至于为什么不是,则和我的信仰有关。也和圣经对“爱”的理解有关。不过已超出这篇文章的论域,就此停住。    

结束之前,我想向陷在同性恋中,甚至被某种不负责任的理论暗示自己是“天生的同性恋”的朋友说,我没有经历你们的挣扎,但我一样经历过性的挣扎和试探。无论是、淫秽图片或心中对异性的邪念。当年一些理论告诉我,有利于心理健康,是正当的,是天生的。我很喜欢这样的理论。但当我在整个青春期陷在反复挣扎和精神痛苦当中时,我产生了怨恨。我清楚地知道原来那些理论及其倡导者,根本不在乎我灵魂的苦难。他们恰恰是缺乏爱的、不负责任的理论。我的罪,即使是在“不可淫乱”这一基督徒所相信的上帝诫命当中,也一点不比你们任何人更高尚。但我直到有一天,完全承认这一点,不但在上帝面前悔恨,今天也在你们面前承认这一点时,我就得到真正的赦免和医治。不错,没有人可以赦免人,也没有人可以定罪人。所以当一个基督徒说同性恋是一种罪,他们不是在定罪你们,而是在诚实的传讲圣经中上帝的话语。将你领到上帝的话语面前,你自己去面对,你要否定,你也要亲自的去否定。但在一切人之上,赦免和定罪一样都是如此真实的。如果没有一个高于我们情欲的道德律,不管这社会的法律是如何规定的,我们的苦难都将是一种令人绝望的苦难。两个男人之间的性关系固然令人绝望,一男一女之间也一样如此。你们活在你们的苦难里,我们活在我们的苦难里。除非这世界没有救赎的可能,如果有,能拯救同性恋者的,就是能拯救异性恋者的。希望在你身边,有基督徒可以真正来关心你,帮助你认识那一位神。如果你在成都,我欢迎你随时来参加我所在教会的聚会。尽管我们的聚会有时会被警察干扰,但教会的门永远向愿意进来的人敞开。 

 

康正果:一九四五年以来台湾的文化谱系

一九四五年以来台湾的文化谱系
—— 一个大陆人的海外观
康正果 

 
http://www.observechina.net/info/artshow.asp?ID=45331
一九四五年以来台湾的文化谱系(上)



台湾执政当局近来明显讲究起用语革新,那势头颇像大陆五十年代初从旧社会进入新社会的情况,对某些威权时期习用的说法,搞起了废旧立新的更换。比如你要谈论抗战胜利或台湾光复,“胜利”和“光复”这类措辞就可能显得太“中国人”口气,参照日本教科书,还是用“终战” 的说法,更符合目前“去中国化”的方向。初接触此类修辞,我颇感生硬而不得其解,为弄清用语革新的意思,对流行的台湾史观,我从头做起了考察。关于台湾史,施明德是这样简述的:

——1624年,荷兰正式占领台湾,台湾首度成为殖民地。
——1662年,在中国抗清战争中失利的郑成功集团,以武力夺取了台湾,
“汉化政策”于焉开始。
——1683年,郑氏后裔降清。清国实行“封山海禁”长达190年,一方面视台湾人为“化外之民”,一方面强力推行汉化政策。
——1895年,中日甲午海战后,战败的中国,将台湾永久割让给日本。
——1945年,第二次大战终止。战胜国美国和中国分别占领日本在亚洲的殖民地。台湾再度被中国占领。

施明德的简述只偏重列出台湾被武力占领的经历,却并未提说好几百年间陆续迁自闽粤一带的移民开发该岛的情况。他那种人称和主语都不太明晰的修辞,以及间离效应(alienation)的语调,更易模糊读者的理解,言谈间隐隐让人觉得,这个近海大岛上原先似乎就存在着某种抽象的独立本质。施明德的口气也可能让人联想起古代的泛文地理观对台湾所表现的臆测附会之见,比如在台湾曾有过的众多命名中,竟包括了“蓬莱”和“瀛洲” 这类山海经式的泛称。这种命名的含混性说明,华夏土地上的历代王朝一向缺乏开拓海疆的观念,由于一直沿用模糊的泛称,结果把东方海域上浮现的不同岛屿都悬置到了烟波浩淼之中。施明德嫌恶地提到“殖民地”、“汉化”之类的字眼,他显然是要强调台湾与中国既分隔又无关的本质,但岛上的台湾人经过他这么面目不清地一抹,无形中就都逸出历史脉络,飘飘然本质化成蓬莱山上的仙人或鬼市上的蛮夷。

十七世纪初,在中国东部和南部的海洋上,占领和殖民的风潮刚刚掀起。那时候贸易活动和海盗行为是混杂在一起的,移民和殖民并行推进,买卖和劫掠界线不清。荷兰人及其它欧洲人的船舰,还有倭寇和郑氏家族的海上武力,就这样风云际会,在台湾海峡上狭路相逢,撞到了一起。也正因寻寳发财的狂热掀起了这一股冒险和厮杀的风潮,才促进了航海业、地理发现和从大陆向海岛的迁移。历史常常以血污和铜臭积累出世业、丰功和荣耀,提到“占领”、“殖民地”之类的字眼,吾人自不必总要表现出耿耿于怀的姿态。郑芝龙本是个集海商海盗于一身的人物,他儿子郑成功从小在日本养大,郑氏一门及其集团在当时已建立起广泛的国际关系。至于荷兰殖民者,若不是他们占领台湾后从闽粤一带招募劳力,迁往台湾的移民潮还不知要迟滞到何年何月。正是从荷兰人搞开发到郑氏集团搞割据的过程中,台湾才从它化外之地的迷雾中逐渐展现出可迁居可垦植的美丽岛面貌。

郑氏政权当初若目光远大,能善用洋人器物,与东印度公司相竞争,则北上日本,南下吕宋,待扩大了海上贸易,再用经商的财富改善军备,强大其海陆兵力,不要说反攻大陆,驱除鞑虏,或有希望成功,甚至连东南亚各岛屿的归属区划,都可能做出想象不到的历史改写。只可惜他们的海盗性不够强悍,几辈人都为受招安的愚念所误,为当上朝廷的命官,最终放弃了向海外扩张势力的机会。而台湾岛,就在这个很容易从中国大陆引力圈逸出的历史阶段,错失机会,没能够建立成自己的王朝或国家。这大概最是让台湾主体性思维者想起来扼腕怅恨的事情了。从此也就注定了台湾的宿命,处在那样一个距大陆不太远也不算近的位置上,分合不定,若即若离,既长期受到隔绝,又无形中锁上了挣不断的镇海铁索。随后是清政府漫长的海禁,偷渡的移民和遗民一批批冒险投荒,把中原礼仪、江南风雅和闽粤民俗统统都移植到从原住民手中夺来的土地上。

郑鸿生这样描述日治时期他祖父母一辈人的风貌:

我的祖父母那一辈都属前清遗老,在日本据台之前就出生,并且也都经由三字经等传统中国经典而识字的。闽南语是他们唯一掌握的语言,他们用闽南语读全部的汉文经典,以接近唐音的闽南语读书音来吟唱唐诗,句句押韵而自得于其韵律之美,并自豪于这套来自古中原的“河洛话”。他们还大半身着传统“唐衫”,而称大陆原乡叫“唐山”(衫山二字在闽南语白话音不同音),这与到世界其它地区去的闽粤移民是使用一样名称的。他们观赏传统戏曲歌仔戏布袋戏,聆听有着汉唐雅乐遗风的南管与高亢喧闹的明清新兴音乐乱弹,膜拜传统神祇妈祖关公。

如果要论说如今所谓的“台湾意识”,上引的描述才是它的情感源泉和文化根柢。郑鸿生还特别讲了那代人揶揄日本兵的一则笑话:说的是日本兵仔初到台湾,见家家门口阳光下都晒着一个个洗刷干净的木桶,于是便拿回去当饭桶使用,却不知那原是台湾人夜里使用的尿桶。这则笑话至少反映了身为亡国奴的老一代台湾人固守其原有价值的幽默心态,他们固然再也无力反抗日本统治者,但自有其蔑视统治者的方式,更有其抱残守缺的信念,因此他们绝不轻易否定被日本人贬斥为落后或低等的“支那”,反而拿那个“落后”向日本人泼了一瓢大粪。

但郑鸿生父母那一辈人却鄙视他们的父母,把老一代人当“清国奴”看待,甚至连自己与父母固有的骨肉联系都感到羞耻。顺便插一句,台湾评论家多热衷讨论王文兴的小说《家变》 语言多么拗口,造句如何先锋,却很少关注该书将一种“蔑父情结”推向极端的象征意义,在书中那些恼人的戏剧化父子冲突中,台湾男人难道感受不出他们心目中正面的父亲形象严重缺位所造成的郁闷焦躁?因为他们受的是日本殖民式现代化教育,从启蒙识字即用日语思考和表达(再插一句议论,《家变》中那些让人不堪卒读的文句,与其说是什么现代主义文风的尝试,不如说是日语遗留在汉语书写中的残骸,再夹杂上闽南方言所造成的阅读障碍,其先锋试验性其实是由作者书写生涩的语病派生出来的 。),像李登辉这类日本人培养出来的高级知识分子,日语思维已铭心刻骨,服膺终生,后来他位居中华民国总统之尊,接见了一个日本作家,竟然忘乎所以,津津乐道起他曾为皇民的青年时代。他们接受了日本人所灌输的强者逻辑,从小就相信强国应控制弱国,先进文化应同化落后文化,优等民族应宰制劣等民族。正是通过对父辈落后文化的鄙视,他们才获得了以先进自居的优越感。但他们所接受的现代性是日本人强加给他们的,是在剥夺了他们民族自尊的情况下施加的文化洗脑,这就造成了那一代台湾人的自我分裂,致使他们本能的民族认同感——一个华人做人的本体——反给他们崇尚现代文明的上进心造成了难堪的拖累。所以他们的自我优越感并不扎实,一旦咀嚼起低日人一等的苦涩,就又别扭地自卑起来。谈起台湾人的“悲情”,论者多把那不幸归咎于国民党的“二二八”镇压和随后的白色恐怖,其实那“悲情”的根源早在国民党来台前就从台湾人这种被压抑的无助、无根、无奈感中发酵起来。

宣泄这种悲情的另一方式则是把对父辈的不满扩大到对父辈所来自的原乡。从锺理和小说〈原乡人〉中父亲返乡探亲时的感慨、彭明敏之父彭清靠游历大陆的观感、顾显荣“人格殖民化”的讲话都可看出,早在台湾光复前,感受到日本现代文明的台湾人在对祖国大陆的凋敝现状满怀失望的同时,已自觉或不自觉地带出了某种身为台湾人的优越感和对日本经营下的台湾社会之赞许。 不可否认,日本人统治台湾后,确实在现代化建设上多所作为,从交通运输到城市设施,都给台湾人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很多优于大陆的方便。但当这些比较优越的条件被过分夸大,被说成“二二八”事件中台湾人唾弃国民政府的一个客观基础,进而认定为台湾人蔑视“外来政权”的充足理由,则此一现代化先进水平的定论便成了日本殖民者植入台湾人意识的“现代魔咒”。日剧时期所搞的现代化建设果真如论者所说的那么成绩卓著,值得大夸特夸吗?台湾学者施威全最近撰文说:

日人居住的市街之外,多榨取少建设。台人教科书里,日治自来水普及率百分之六十,那其实只是台北城。一直到一九四二年,全岛普及率是两成,大部分台湾人无自来水可用。这些数字对比他国殖民地,不佳。对比中国,光绪政府在一九0五年设自来水公司,三年后,管长达八十九公里;日本政府从一九○七年开始建设,到一九三一年,管长一六九公里。从统治观点,日治的现代化不出色……

从施文提供的信息至少可以看出,日人在台所搞的现代化设施主要目的是供给在台居住的日本官民,也就是说,其规划和服务是以日人居住的城市为中心和重心的,而从这些设施中得到最多优惠的台湾人,主要是彭清这类士绅精英分子。据粗略统计,在四十年代的六百五十万台湾居民中,他们这类人及其家属加在一起,顶多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十。而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人口,所能享有的现代化设施未必就比大陆高到不可比拟的水平。

然而这种文明台湾(日本)/ 落后中国的观念已在人云亦云中成为流行话语,台湾人念熟了此一魔咒,因此一看见刚越海登陆的国军,便顺口给套上一个土气的刻板形象。台湾人怀抱亚细亚孤儿心态叫爹喊娘地把祖国呼唤了数十年,而当孤儿终于扑向祖国怀抱的一刻,却心情突地一变,无端地看不起从那边派过来驻防的大兵。就是那个彭清靠,在当时以漫画化的口吻广泛传播了两则有关国军的笑话。一个是说中国兵仔初到台湾,见墙上的水龙头一拧就流出水,于是也去搞一个塞到墙上,却无论如何也拧不出水来。 这本是从欧洲到东方,在自来水应用后,城里人用来讥笑乡巴佬的一则普世陈言。如今彭清们又把它扣到国军头上,对比起老一辈“清国奴”把嘲笑之粪泼向日本兵仔的笑话,真可谓前呼后应,反讽成趣。国民政府及其前来的外省官民满心满口地要参与台湾同胞的生活,满以为同胞之间血浓于水,哪知经过五十年殖民统治,海峡那边的同胞血已渗水冲淡了许多。

文化的核心是价值,这价值体现于人情,世态,是非和好恶。现代文明的价值其实并不含有反中国人或去中国化的本质,之所以在彭清们心中形成魔咒,是因为他们的悲情意识造成了价值的颠倒。对象的面目总在随着人心中感知底片的变质而发生变化,现在,曾代表原乡的“唐山”不再像从前在父辈心目中那么令人肃然起敬和悠然神往了,“山”已失去“唐”韵,渐渐地滑稽起来。于是对外省人,就有了“阿山仔”的蔑称,连去过大陆的本省人,也可疑地戴着“半山”的帽子返回到乡亲面前。

你只要拉出一个负面的他者,反复来对照自己,你的自我随之即会被肯定地树立起来。这就是颠倒价值通用的方式。

一九四五年十月,国军在高雄港登陆,彭清靠被推选为欢迎委员会主席前往欢迎。他看见服装褴褛,一副苦力相的国军走下军舰,对比起显得格外威武的投降日军,他说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不只彭清靠甚感困窘,连街道上欢迎队伍中的中小学学生目睹此状,都不禁痛哭失声,让柯远芬将军看出了他们瞧不起国军的意思,而排外情绪强烈的黄清标更将国军贬到最低的一等。 无论是彭清靠们还是天真的孩子们,从他们个人的台湾经验出发,都无法想象这支军容不整的军队多年来曾如何以多于日军数倍的牺牲抗战到底,终赢得最后胜利。他们的装备和训练的确比不上日军,但也正因以如此不堪的弱势拼命硬打了下去,才在险胜之后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极度的疲惫与狼狈不堪。凡读过黎东方《细说抗战》和看过大型纪录片《一寸山河一寸血》的中国人,看到那些还能活下来的国军官兵接受日军投降的情景,多少都会从他们身上硝烟剥蚀的痕迹看出战事的惨烈及其令人痛惜的耗竭——生命的耗竭,以及整个国力的耗竭——,绝不至于像彭清靠们那样只挑剔他们的衣衫褴褛。比如像南京这样曾一度沦陷的城市,也是在那时欢迎打回来的国军,看一看旧照片上那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场面,就可明显地对比出两地民心的不同。

“二二八”事件不管有多少“官逼民反”的因素,上述的悲情酵母所起的消极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让我们就彭清靠的困窘和孩子们的哭泣再做深入分析。历史和当前的辩证是由理解的局限造成的,正是话语的反复传播,制造了事件,生产了历史。本文之所以采取谱系分析,是因为谱系学(genealogy)“在我们通常倾向于认为没有历史的地方——在情感、爱、良心、本能中——寻求这些事件;它必须对事件的反复出现保持敏感,但不是为了跟踪事件演进的渐进曲线,而是要将事件在其中扮演不同角色的场景隔离出来。”它要求我们“耐心和了解细节”。 彭清靠长日军威风以灭国军志气的自卑感只是他困窘的表层感受,日军再威武,也即将滚回日本,实不足以继续仰仗。彭清靠更深层的困窘是台湾人没有自己的军队。你不屑接受那苦力相的军队,你们自己的赳赳武夫又在哪里?没有,自从外来的郑氏集团降了清,台湾岛上就从没有建立起一支威震全岛,有力量保卫岛民的武装。这才是让彭清靠们最感到尴尬的缺憾。

至于小孩们的哭泣,那心情就更复杂微妙了。从一九四二起,日本政府在台湾实施“志愿兵制度”。台湾人响应异常热烈,首批仅录取千余人入陆军,报名申请者竟达四十二万之众。在日军发动侵华战争及太平洋战争期间,台湾人充当军夫、军人参战者,计有277,183人,其中有三万多人死亡。 如此庞大的参与和牺牲数字,岂能没有某些孩子的父兄在内?谁能说那些孩子不是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当兵的父兄?在国军与日军两相对比下,孩子的心里如何划分敌我?如何做拥戴的抉择?在中国 / 敌国的影子尚残留于民心的边际时刻,中国 / 祖国的面孔突然下了军舰,他们那陌生而又不起眼的军容怎能不引起孩子们的惶惑、拒斥和出乎意外的沮丧?

现在,没有自己军队的台湾人无疑是不喜欢外来的军队了,不管是来自日本的还是来自中国的。丑化国军形象的流言,也就在这种情绪下有意或无意地传布出去。甚至在台湾省党部办的《国是日报》上,当时都注销了离间军民感情的消息,说是有士兵欺负了某长途客车司机,司机一气之下把一车乘客都开到了海里。结果经调查核实,并无此事发生。

林江迈事件是众所周知的“二二八”导火线,对该事件纷纭的叙述文本稍作分析,即可推断出其中的蹊跷,也可明显看出台北市民极度厌“阿山”的情绪。最近报上刊发了该事件新出的另一版本,登场人物有了变换:私烟稽查员换成了阿兵哥,守烟摊的不是林江迈本人,而成了她十岁的女儿林明珠。场景是声色之所天马茶房,一个最容易瓜田李下,诬陷外省男客调戏了本省女流的场地。据林明珠回忆说,阿兵哥正要掏钱向她买烟,一边就有些地痞混混起哄,呼叫她母亲说“有人欺负你女儿喔!”随后就在围观人群中出现了“阿山仔,打人喔!”的呼叫总动员。 重述旧有的史迹,总会增进对过去到现在的理解,这重述的努力也就等于电影Deja Vu 中那个名叫“时空之窗”的高科技装置,而重述的过程则对遗漏的事件真相会起到超时空效应的抢救作用。

焦距现在越来越集中,台湾人的集体无意识已把矛头对准了国军。

不可否认,行政长官公署制的特殊化,政治垄断与接受弊端,经济统治与民生困苦,社会动荡与文化隔阂,所有这些由最新的“责任归属报告”总结出的事件起因都有其客观存在的一面。 但事件发展到后来,处委会所提要求中竟有解除驻台国军武装的条款,接下来就在全岛范围内围攻军警,大抢武器,整个过程也都不容否认地显示,台湾人是想武装起来,要赶走新来的政府。这到底该定为“官逼民反”的武装起义,还是“官纵民反”或“官从民反”的暴动?看来两种成分始终混杂在一起,不过后者的比重还是大于前者。陈仪自任职长官公署,一直对报业采取“创刊不须许可,言论不受检查”的制度,当时报纸太多,议论丛杂,种种过激批评和煽动性言论在很大的程度上对民变起了催化作用。这种纵任媒体制造事件的情况表明,陈仪治台初期在政策上确有失误,更反映出国民党威权初至台湾时尚处于相对的弱势。事态扩大后,政府的一再忍让倒不一定意味着所谓的“官诱民反”,应该说,效率不佳的行政系统在应急处理上调转不灵,缺乏决断,没能及时遏制住形势的恶化,才终酿成了大祸。此其所以为“纵”也。至于“官从民反”的成分,有很多数据显示,台湾省党部及其外围的三青团组织在动乱中的确起了一定的主导作用,包括处委会中后来被杀被抓的主要成员王添灯、蒋渭川等人,也都是身为国民党员的议员。对比中共严密的党组织,由此即可看出国民党政府中不同势力因搞摩擦而互相磨损的严重后果:党政军之间配合不佳,相互间常有掣肘、推诿、扯皮之事出现。风潮初起时,某些人欲利用民间的反对力量挑战同僚,结果被挑起来的民愤失去控制,连弄潮者本人都不幸卷入了狂澜。因此也可说,是(本省)某些国民党员自己把事情闹到了不堪收拾的地步。

追寻事件的明确起因,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从谱系分析的角度看,并不存在“事物的精确本质、事物最纯粹的可能性以及事物被精心保护的同一性”。在一个“充满偶然事件和不断演替的外部世界”中,我们必须敏锐地觉察出“它的震荡、它的意外、它并不踏实的胜利和难以吞咽的失败,这就是一切开端、返祖和遗传的基础。” “二二八”事件没有任何预先策划,发生后也没出现全台湾统一行动的组织和领导,它是不满现状和排外情绪点燃后遏制不住的连环爆,共产党稍有参与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中共领导下的“中国革命新高潮”。国民党事后一不检讨政府责任,二不认真面对引起民变的复杂原因,仍按以往做法,把种种反政府行为都想当然地归咎为中共的阴谋。中共欣然认领国民党的栽赃,因为中共乐得把台湾人的反抗收编到他们的革命斗争队伍中,并发挥其指导作用。 如此而已。

如果要给“二二八”定性,可描述为:抗战胜利后,中国政府对台湾行使收复权和行政权,因无力迅速解决战争——刚结束的抗战与正在进行的内战——造成的社会问题,与不满“外来政权”的台湾人发生暴力冲突,由此而引起民变,最后导致政府镇压。新上任的台湾省主席魏道明在参政会上讲话说:“台湾是被日本所窃取的中国领土,因此,应归还中国。在感情上而言,台湾是在千千万万中国人民及军队在战争中流血才得光复。这千千万万的阵亡者已决定台湾的回复中国。……基于以上理由,台湾绝不可能成为对日和会的问题。如果它成为问题,那将不只是六百万台湾人民,也是四亿五千万中国大陆人民所准备浴血抗争的事件。” 这段话说得明确而耿直,再没有比付出牺牲代价和最终获胜更充足的占领理由了。台湾人若早就靠自己的军队解放了台湾,那根本就不会有国军来防守该岛这回事。

真正的“岛屿之殇”并不是什么“对自由民主的全面否定”和“对基本人权彻底的戕害”(见陈水扁 “二二八”六十周年纪念讲话),在那个二战后世界按强权来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年代,谁会在乎你陈总统在讲究政治正确的今日叫喊的这些正义高调。真正的“岛屿之殇”应该是施明德痛悼的英灵们没有把更多的武器抢到手,没有把更多的台湾人发动起来,没有最终组成台湾人从没有过的军队。

让我们试做一Deja Vu“时空之窗”的事件重述:假使热爱独立的台湾人确有预谋、有组织,假使王添灯等人确有叛变的魄力,能鼓起威廉•退尔(William Tell)射出那致命一箭的勇气,则在驻台军力那样薄弱的情况下,发动全民起义,攻克高雄要塞,封锁整个海岸,联系国际,通报联合国,紧急宣布台湾共和国独立,困扰在内战中的大陆方面即使不甘罢休,恐怕也会因措手不及而无可奈何。

历史的关捩点有时全在一念之间,那一念转了过去,即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巨变。只可惜台湾人并没形成共识,也没有那个种,民变也就没转化成起义。 毕竟只有极少极少的台人参与,且太偏于泄愤报复。他们只顾把暴力扩大到所有无辜的外省人身上,却没像中共在延安呼吁的那样讲究策略,没把国有资产分给穷人,更没能全面发动广大群众。这样看来,争论是暴动还是起义的定性,意义就不很大了。你暴动 / 起义没有成功,就存在主义地承担罪责好了,一个劲喊冤叫屈有什么用处!正是有鉴于此,施明德批评“冤魂的声音”,提出了他的崇敬英灵之说。按施明德的论述,那时凡是凭一时的血气之勇送了命的台湾人,都算得上英灵。从热血青年到为理想献身的共产党员,从挥舞日本军刀玩武士道的浪人到趁混乱泄愤闹事的市民,从争取地方自治的本省精英到各团体组织中的野心家,所有从不同情感和动机出发走了死路的人,呜呼哀哉,流了热血,就都有其英灵的一面。

但有些煽动别人闹事的台湾人后来随风一转,等大陆方面派来军队,就靠拢政府去告密,做了李敖和林有财痛斥的缺德事情。 但这也难怪,据说热心做“义民”,向来就是一个富有本土特色的传统。朱一贵、林爽文等英烈发起的抗清起义最终遭镇压,就是吃了自己人的亏。这是一个就个别人而言很会斗也敢抗争,就整体而言却很难拧成一股绳的族群,搞武装斗争,大概不是他们的强项。自“二二八”事件后,随着共产左翼分子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台湾人再也没可能走上武装夺权之路。

但经过“二二八”流血冲突,台湾人毕竟赢得了政治经济等方面的改革,本土的私人企业得到鼓励与发展,更多的台湾人逐渐被录入政府部门任职。施威全指出,“外省权贵不是国民党的全部,台湾本土资本在一九四五到五二年这段经济重整期中,便深刻参与了对台湾的统治,成为国民党里的重要权力集团,掌控三商银与四大公司、透过省政府与议会操纵省属金融单位与事业单位;地方派系更是行政体系接合台湾社会的关键权块。美援透过三商银与省属行库,流到地方派系显要的特许行业。与其说国民党本土化极深极早,不如说国民党执政,台湾人早是统治者之一,党机器是经纪人。” 由此可见,争权夺利已从最初的本省对外省转为党内对党外。正所谓不打不相识,经过一段时间,外来权贵就渐渐和地方派系血缘、姻缘、地缘、学缘地纠结在一起,垄断资源,笼络选民,大量的本土新贵新富就在此一新的形势下发达起来。“二二八”阴影越来越退缩到死难者家属及其它受牵连者的记忆中,哪有近些年清算出来的那么多血海深仇?





我是从小在红旗下长大的,被灌输的国民党蒋介石坏印象就不必提了。在很多不满大陆现实的日子里,偶尔也有过悬想台湾的“自由世界”究竟如何的时候。后来移居美国,接触了一些台湾来的移民,才听到戒严戡乱、白色恐怖等并不怎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他们的不满言论和负面评价让人觉得,两岸在同一时期都同样专制残暴,害人的国共两党,该各打五十大板。这种天下老鸦一般黑的印象消解了我早年对台湾的好奇,以致有关民国和台湾的书籍,一直都读得很少。

直至我研究“三农”问题,继而涉猎抗战和新文化运动方面的资料,才逐渐认识到,拉平抹黑之说实不足称道,应该在百年中国大历史的图景中勾画两党血斗的悲怆变奏,在中国社会转型的坐标系上确定二者的功过得失。这是需要另文论述的大问题,走笔至此,只能略作梳理,为以下要讨论的文化谱系稍点端倪。

辛亥革命后,章太炎曾就同盟会的前途提出“革命军起,革命党消”的主张。后来宋教仁改组同盟会为国民党,力图组阁执政,提倡在议会范围内搞政党竞争,好防止袁世凯专权。有论者感慨,假使章的建设性提议在当初受重视,而宋的计划也得以成功施行,则军队从一开始就可国家化,草创中的共和宪政也不至于在唐德刚所谓的“历史三峡”中命途多舛,迟滞百年。百年过去了,中国人如今才认识到,自由与共和,并不是照搬了外国建制就能迅速实现的事情。英美等国也都打闹杀戮几百年,才造成后来的民主局面。我们虽不能说暴力革命是中国历史发展的动力,但在各地军阀割据下,由革命党帅革命军以夺取政权的举动,也就成了箭在弦上绷紧弓的局势。被称为国父的孙中山就这样从做“党父”开始了他的革命。正是他重组并壮大了国民党,进而收编共产党,同时为两党 引入布尔什维克建党原则。追溯百年来中国党文化的血统,国民党可谓其嫡子,共产党则其养子。

孙中山去世后,受苏联顾问及其身边一伙激进分子的捣鼓,国民党急剧左倾,再加上竞争总理继承人的问题搅混进去,党内的斗争突然把矛头尖锐地指向右派。蒋介石本可充当左派的打手,但随着激进势力步步紧逼,终逼得他转向反击左派的一面。在那黑云压顶的形势下,蒋介石某日研读《法国大革命与革命心理》一书,因目睹雅各布宾党残暴专横,深为“革命心理”产生的破坏力所震慑。蒋由此担心出现激进分子要做罗伯斯庇尔的危机,怕到了那时候他们利用起暴民,连他自己都可能被打成丹东送断头台问斩。 从此他对煽动者与暴民行动高度警惕,从一九二七年四月血腥清党开始,他悍然担起“反革命”的罪名,孤立地支撑起军事统一中国的大业。

清末的数千年未有之变局,乃是从传统的农业社会向现代工商社会转型。此变局虽为列强侵凌所启动,却也是西潮东渐,华人企慕文明社会,亟欲追求富强自由的表现。要把中国建成独立自主的国家,就不能不顺应世界潮流,适时而主动地自行革新。纵观早走了好多步的西方各国,大都是在国家独立,政府做主导的有利形势下完成了转型,而且在发展经济和制度改革的过程中,还都向外扩张,从对外贸易和殖民掠夺中大获利益。

蒋介石及其国民政府卷入的却是整个脱节的局面,旧有的基础不但难以继续提供发展的资源,对革新还造成多重障碍。不但谈不上向外扩展,连抵御外侮的力量都疲乏不振。反帝因此成为国共两党共同的主张及奋斗目标,但在如何反帝的问题上国共却各行其是,结果帝尚未切实去反,两党先互相反对起来。五四爱国运动并无共产党介入,学生抗议政府,均出于单纯的爱国热情,而到“五卅”事件中共一介入,即把普通的劳资冲突导向了群众暴力的边缘。此后在共产国际支持下,中共更加热衷纠集各类不满分子,筹划在城市内掀起推翻政府的暴动。这种武装起义的形式本为俄国人革命的脚本,与中国的实际情况相去甚远。东南沿海和长江中下游的城市可不是彼得堡或莫斯科,并不存在从这条街一打到那条街即可推翻的资产阶级政府。结果都搞成了义和团式的打砸抢排洋暴行,反招来列强的回击。但毛泽东坚决要把中国革命纳入“无产阶级的社会主义的世界革命”,共产党在中国的革命之所以一直能获苏联支持,就因为被纳入了苏共主导的世界革命。

但南京国民政府的民族主义则立足于本土,它严厉取缔民众暴力攻击洋人,坚持由政府通过外交手段争国家的利益和主权。这是一种协商谈判性质的斗争,并不等于向帝国主义屈服投降。比如南京政府获得各国承认后,很快即争得关税自主权,从而开通了财政收入的渠道。另外,要繁荣经济和增加税收,更得维护商人的利益。在资本主义经济发展过程中,国家出兵力保护商业,说道底,是要用合法暴力来维持合法税收。对商人和政府双方,这总比军阀式的强征勒索更为互利。正是在稳定东南沿海地区局势的基础上,南京政府才赢得江浙商绅的支持,补给了军费的严重不足,在北伐胜利后励精图治,为后来持久抗日,终获胜利打下了基础。

中共的政治修辞指责国民政府为帝国主义和官僚买办代理人,不外乎指责它对外容忍了各国的在华利益,对内没打击大资本家、大地主罢了。这种一味用“半殖民半封建”来定性中国社会特征的论断,只道出了中国落后和挨打的一面,却根本没有认识到,外资输入,洋货涌进,一系列把中国拖上资本主义贼船的形势,正是解体中的传统农业社会所面临的现代化挑战。中国的困境是马克思所说的“既苦于资本主义的发展,又苦于资本主义的不发展”。蒋介石及其政府一边克服两个“苦于”,一边却被中共利用那两个“苦于”所搞的武装革命拖住了后腿。

蒋介石新传作者Fenby认为,蒋具有热烈的民族感情,希望统一中国,终结列强加给中国的不平等条约。但他又指出,蒋的革命理念较保守,从一开始即反对阶级斗争,为在强力控制下维持合作协调的秩序,蒋并不想打破中国社会原有的阶级构成。儒家的权威主义渗透了他的思想,因此他极端强调对师长的服从。 细读过蒋介石日记的黄仁宇更以知人论世的洞察点出了蒋的独特困境。他说蒋介石及其国民政府所做的是在旧社会蜕变过程中创造新的高层机构,“亦即构成一个形式上统一的政府,得到外强的承认,组织一支受中枢军令指挥的军队,使中国能在二十世纪立足。”黄进而辩解说:“蒋介石不是大独裁者,他缺乏做独裁者的工具。他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民主斗士,纵使他有此宏愿,他也无此机会。他主持着人类历史上罕有的一次艰巨之群众运动,在此过程中他已将自己的天赋与几十年经营之成果用至最大限度。他的方法没有逻辑,有之则是他的目的——在于中国之独立自主。”他“希望保存社会秩序以增进人民之生活,反被视为旧社会之爪牙。”

综上所述,不管对蒋还可加上多少负面评价,有一点谁也不能否认,那就是他所领导的政府和军队打胜抗战,收回租界,废除了诸多不平等条约,把中国带入二战后的世界四强之列。至此,鸦片战争以来的国耻,总算得到了初步的洗刷,应该说基本上完成了国民革命的反帝使命。不幸这反帝斗争拖垮了国府,继而在反共的内战中打了败仗。历史再次露出了造化弄人的残酷及其又留一线生机的狡狯,在百年中国革命史最血腥的这一页,台湾成了存亡继绝的命运之岛。中华民国从此与该岛相依相救,将共产革命和阶级斗争的灾难殊死地堵截在了海峡那边。你不能不相信冥冥中有一种推动善缘的永恒力量,这力量总在对过于猖獗的趋势起遏制作用,立下不可逾越的界限。海峡的存在就是此一界限的体现。孤臣孽子仰上苍,这实在是天意。

从此以后,蒋介石剩下的一个主要使命就是反共了。但在这一点上,他和他贵党的同志一直都干得并不怎么漂亮。

蒋访苏后立即洞察到阶级斗争论的危害,坚决反对暴力分田。这一方向性决策正标志着国民党和共产党在革命道路选择上根本的不同。国民党的政策是在不破坏传统社会基础和世道人心的情况下向现代的工商社会转型,简要地说,就是寻求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以上Fenby和黄仁宇所论已说得很清楚,所谓“威权”,即“在强力控制下维持合作协调的秩序”,要“组织一支受中枢军令指挥的军队”,要“极端强调对师长的服从”等等。在那个社会上弊端丛生的年月,这一切执政作为都明显暴露出执政者补缀漏洞的笨拙,压而不服的徒劳,结果愈益激化不满和反叛,本来已很破损的局面上又被捅出了更多的窟窿。一般来说,一个政府在过于薄弱的基础上搞革新的建设,总是容易暴露出它的无能,这样的情况更需要民众的容忍和民间社团的扶助。而当时的中国社会恰恰相反,五四新文化氛围下成长起来的进步青年,对揭发政府缺点的事情总是最感兴趣。在谈到北大学生的反抗运动时,蒋梦麟就指出,“这些学生多半是当时统治阶级的子女”,他们对政府的反抗,“也可以说等于子女对父母的反抗。做父母的最感棘手的问题就是桀骜不驯的子女,尤其是这些孩子的行为偏偏又受到邻居们的支持。” 蒋这段浅显的描述可谓点出了“五四”以降文化与对抗文化(counter-culture)的谱系,那就是被指责为守旧的父辈与反叛的儿子之间的冲突。

毛泽东的反叛方式较为特别,在讲给史诺的少年往事中,他提到他对父亲的不满,同时还强调了他对母亲的同情:他十分得意地回忆他如何带领弟弟站到母亲一边,在家中搞起母子统一战线,如何抗议父亲的强权和迫使父亲向他们让步。毛泽东的反叛方式显示了一个中国特色的革命化俄底浦斯情结案例:儿子为受压迫的母亲抱不平,使得他冒犯父亲的行为拥有了不惧权威的道义。

这是一个创造性的价值颠覆:母亲和贫弱的祖国、劳苦大众以及普天下受压迫的人民联系在一起,而父亲则和封建礼教、帝国主义、反动政府以及一切被认为支配了弱者的势力联系在一起。在艾青著名的长诗中,贫穷的故乡大堰河被深情地呼唤为“我的保姆”,知识青年被诗意地召唤到劳动人民的怀抱中。一个在弗洛伊德语境中隐含着留恋哺乳和返回子宫的情欲模式,如今在中国的革命语境中却崇高化和亲情化了。父亲的威权由于被罪恶化,追求进步的儿子反抗落后保守的老子,不但不是大逆不道,而且获得了站在善良的劳动人民一边抗拒强权的正义感。这就是共产党人所谓“把被颠倒的一切重新颠倒过来”,它让人联想到尼采《论道德的谱系》一书中教士们的报复智慧。教士们教化人民说:“只有苦难者才是好人,只有贫穷者、无能者、低贱者才是好人;只有受苦的,一无所有的,患病的和丑陋的,才是虔诚的人,只有他们才能享受天国的幸福,相反,你们这些有权有势有位的,永远都恶毒残忍,贪心不足,你们注定不能蒙福,永受诅咒,要堕地狱!” 在小说《动物庄园》中,赶走了庄园主的动物立下的律条更简单明了:“四条腿好,两条腿坏。” 同理,地主富农的土地必须没收,官僚资本家的资产必须充公,他们都是人民的敌人,只有无产者才最革命。

形形色色的不才之徒(misfits)都因革命的需要而有了用武之地,蒋介石及其政府还未全面败给共军,早已叫反叛青年搞得尊严扫地,成了众矢之的。蒋自以为他做尽了“建国之父”(founding father)的努力,却终由于失掉中国,在四处灭火的抢救中弄得自己焦头烂额,以致让那幅演讲时总是出现在他背后的国父肖像对比得他愈益不肖。这就是一九四九年蒋及其政府迁至台湾的情形。

(未完待续)

注释:
[1] 施明德:《冤魂与英灵》,该文是他为《走向美丽岛——战后反对意识的萌芽》(时报文化,1999)一书所写的序言 。
[2] 郑鸿生:《台湾的大陆想象》,见《读书》,2005年第1期。
[3] 王文兴:《家变》,洪范,1979。
[4] 《原乡人》,见王德威编选:《台湾:从文学看历史》,麦田出版,2005,页255。彭清靠观感,见赖泽涵、马若孟等合着:《悲剧的开端:台湾二二八事变》(罗珞珈译),时报文化, 1993,页46-50。关于“人格殖民化”,见王晓波:《台湾史与台湾人》,东大, 1999,该书页259引有顾显荣一段讲话:“台湾今日之设施,非常发达,假使二十年前哪有这公会堂,哪有这整然的台中市吗?由天理而言,今日支那各省不但民不得安,而官亦不得安稳啦。”
[5] 施威全:《怯战避战——国民党路线失落》,《联合报》,2007年3月12日。
[6] 参看郑鸿生:《国民党是如何失去“现代”光环的?》,《读书》, 2006年,第9期。
[7] 彭清事参看《悲剧的开端》,页50;学生事参看《柯远芬先生口述回忆》及他的《台湾二二八事件之真相》,见博讯网站(www.boxun.com )中“析世鉴”专栏。此外,在张炎宪等人所录《二二八口述历史系列》 A02(吴三连台湾史料基金会, 1995)一书〈嘉云平野二二八〉有关访谈中,黄清标的口述对国军表现出极端的蔑视,他说:“二二八事件发生的原因,我只有一句,四等的要管二等的。 为什么我自称台湾人是二等的,因为日本人是一等的,老实说,台湾人跟不上日本人。中国人实在差,连三等都谈不上。当四等的在台湾耀武扬威,才会发生二二八事件。……我现在有时在楼下,遇见阿山仔问我路,我都用台湾话说:‘我是台湾人,你要问我路要用台湾话,阿山仔话我听无。’”页84。
[8] 参看秦风编着:《民国南京,1927—1949》,文汇,2005,页91—99图片及说明。
[9] 福柯:《尼采•谱系学•历史学》(朱苏力译),见贺照田编:《学术思想评论》第四辑,辽宁大学出版社,1998,页380。
[10] 戴寳村强调“台湾人对于陆军志愿军的招募活动非常热烈”(见《台湾政治史》,页213),但据吕赫若小说〈清秋〉所写,那时台湾丁壮很难找到工作,参军只是为谋生,而非热心为日军服务。由此可见,绿学者有时出于去中国化心切,竟不惜夸大其词,妄添台湾人未必有的爱日感情。
[11] 柯远芬:《台湾二二八事件真相》。
[12]《林江迈之女:阿兵哥问烟价 地痞鼓噪溅血》,《联合报》 A 4版,2006年3月6日。
[13] 该片中译名《超时空效应》,剧情及影评可参看www.dejavu.movies.go.com
[14]参看《二二八事件责任归属研究报告》,财团法人二二八事件纪念基金会,2006,页13—42。
[15] 福柯:《尼采•谱系学•历史学》,《学术思想评论》第四辑,页 382—384。
[16] 参看王晓波:《台湾史语台湾人》,页134—141。
[17] 王景弘编译:《第三只眼睛看二二八——美国外交档案揭秘》,玉山社, 2002,页176。
[18]《诸罗山城二二八》有一段林有财的访谈,林参与过二二八,他回忆当时的情景说:“二二八事件其实就是战后追求独立的政变,但是失败了。……因为战后独立组织本身不健全,力量不够,利用台北打卖烟的人这件事,有人起来反抗,到各地宣传。” 见张炎宪等人所录《二二八口述历史系列》,页203。
[19] 李敖说:“有人通风报信告诉你他该杀,他是张三该杀,他是李四该杀,告密的是谁呢?告密的就是台湾人,台湾人跟别的台湾人接了梁子,或者有利害冲突,就告密,结果呢就是台湾人告密,借了国民党军队的手杀掉了台湾人。 ”见李敖:《二二八不是外省人的原罪》,凤凰网(www.phoenixtv.com )。另见《诸罗山城二二八》,林有财回忆说:“后来被抓被杀的人,都是被骗出来的人,当时真正的发动者,后来个个都是很有地位的人物。有些人以前就是台湾共产党,后来跑到中共那边;有些人是日本时代独立组织的成员,后来和国民党关系良好。”“我不愿讲,并不是害怕国民党抓,而是想到台湾人出卖台湾人,是一种耻辱的记忆。”页203、212。
[20] 《怯战避战——国民党路线失落》,《联合报》,2007年3月12日。
[21]以上一段参看孙隆基:《历史家的经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页45。
[22] Jonathan Fenby, Chiang Kai-shek: China’s Generalissimo and the Nation He Lost (Carrol & Graf, 2003), pp. 64, 74, 225
[23]黄仁宇:《从大历史的角度读蒋介石日记》,时报文化,1994,页150、页427。
[24]蒋梦麟:《西潮》,中华日报社, 1959,页99。
[25] 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 Genealogy of Morals, in Basic Writings of Nietzsche, translated and edited, with commentaries, by Walter Kaufmann (The Modern Library, 1992), p. 470.



一九四五年以来台湾的文化谱系(下)
——一个大陆人的海外观




“白色恐怖”本指十月革命后残余的帝俄反革命势力。苏维埃政权建立后,布尔什维克和帝俄残余势力都在各自控制的地区内对异议者和可疑分子采取暴力行动,因白色乃帝俄时代皇权的象征,故布尔什维克特称帝俄残余势力所搞的“白色运动”为白色恐怖。中共沿袭苏共用语,“白”这个在帝俄语境中意味着高贵的字眼,在中共语境中从此成为反动、迫害的代称,一个与“红”相对立的概念,甚至是国民党的代称,比如国统区就被称为“白区”。所以要谈白色恐怖,就不能不参照红色恐怖,因为它是对红色恐怖的反应,是为打击红色的破坏力量而采取的暴力手段,它自然也就与维护既有秩序的威权联系在一起。

按大陆历史课本的记载,蒋介石从血腥清党即开始了国民党的白色恐怖,因为他用暴力手段镇压了“革命”——即中共领导的暴力罢工和打砸抢排洋暴行等城市恐怖活动。共产党从此在城市失去搞暴动的条件,才退到农村搞起暴力分田。白色恐怖,或者说国家暴力,就这样与中共武装革命的红色恐怖厮杀起来。这里有一个基本的是非标准和普世的法权观念需要一提:不管你共产主义的理想被宣扬得多么正义和崇高,发动群众剥夺别人的田产,甚至动用私刑处罚被指责为敌对阶级的地主,放在任何国家,都要遭到国家暴力的制止和镇压。蒋介石的失误只是没能通过剿共消除红色恐怖,反而弄得它愈演愈烈,以致在历史的阴差阳错中眼看着中共的武力壮大到不得不与之谈判和商量共治的地步。后来经重庆谈判,本有可能建立联合政府,蒋本人却执意要打仗,最终把自己打出了局。

根据郑义(胡志伟笔名)《一百个偶然演变成一个必然》和张戎的毛泽东新传记载,国共斗争的整个过程中,国民党军政系统一直都潜伏有大量共谍,共谍的破坏可说是国民党失败的重大原因之一。国民党联共,本为借助共产党力量壮大自身,但却手自动红而被红污染,从此搅浑了自己的队伍。后来两党分了又合,国民党系统中更增多了双重身份的人物。他们可白可红,时白时红,到了关键时刻,多会弃白投红。再加上从地方到中央派系复杂,鱼龙混杂,漏洞百出的组织给变节分子提供了寄生的温床。以下仅举郑义长文中数例,即可见共谍造成的损失有多么惨重。一九四八年,四十六师师长韩练成出卖军事机密,莱芜战役失利,共军全歼国军五、六万人,十九名将领被俘。一九四八年,副司令官张克侠与何基沣投共,导致第七军团被共军全歼,徐蚌之战失利。一九四九年,中共地下党以三十两黄金贿赂总统府军务局局长俞济时,帮共谍陆军总部兵工少将处长戴戎光当上江阴要塞司令,致使长江防线全面崩溃。

正因警觉到共谍的破坏力,蒋介石迁台后立即开始全面整肃。清洗对象首先以军政内部为重点,其打击面自然是外省大于本省,军公教人员多于其它行业。从八十七军军长段澐的不幸遇难即可看出,为彻底清除内奸,蒋介石对高层人士下手之狠之重。段澐是国军的一员骁将,从抗战到内战,直到撤退台湾途中所打的一系列阻击战,都表现得忠勇爱国,立下了卓著的战功。可就在来台后不久,情治单位查出他身边亲属为有根有据的“匪谍”,结果以“知匪不报”罪被判处枪决。 段澐的遭遇的确令人惋惜,但乱世中若不这样从严治军,不分亲疏地造成震慑,在共军“一定要解放台湾”的当时形势下,孤岛随时都有被颠覆的危险。惩罚的目的就是要加深警戒,尼采在追溯“记忆力”的起源时,即谈到了残酷和恐怖铭刻记忆的作用。人类的理性并不是面壁打坐修炼出来的,而是千百年来承受流血和创痛的结果。长期以来,论及国共两党的斗争,或从敌对立场丑化对方,或出于个人恩怨而激扬义愤,只要谈起血腥事件,多偏重指斥其中的阴谋或迫害,却很少有人以史笔重述个人被卷入历史狂潮的艰难情境。

白色恐怖最为世人诟病的是它的扩大化和迫害无辜。在谈论“无辜”问题前,首先应确定什么情况不算无辜。所谓“匪谍”,在两岸敌对而台湾明显受进犯威胁的情况下,至少有两种言行应视为危及台湾安全的匪谍罪:一是向共军提供情报,二是煽动叛变或教唆别人投奔共军。即使从今日台湾“转型正义”的立场谈问题,不管当时错抓重判的人有多少,也否定不了这两个判定匪谍罪的起码标准。你总不能说所有的“匪谍”罪都属于构陷,更不应只揪住现有的冤案而彻底否定抓“匪谍”在那个非常时期的必要性和严峻性。

马英九前不久在台北的上世纪五十年代“政治受难者”秋祭追思会上代表国民党,三度向“白色恐怖”受难者家属表达歉意。马主席不管出于什么动机,能做出这样的姿态,对受害者及其家属多少总能起些抚慰的作用,至于其余的是非真假问题,由台湾选民评判去好了。我在此要发难的是主席的搭档龙应台女士就此事所写的一篇文章。 在该文的开头,龙应台一上手就列出今日恐怖分子打着正义旗号滥杀无辜的行动,然后笔头一转,直接将其等同于国家的恐怖行为,也就是她接下来纵笔诛伐的“白色恐怖”。这一明显的比喻不伦和推理不合逻辑就不必在此分辨了,但那花炮一样炸出几声脆响的开场白毕竟还是能造出些轰击的声势,所以有必要在此稍作分辨。今日所谓的恐怖分子滥杀无辜,其目的是肆意破坏和制造威胁,其暴力行为的性质属于反人类的报复泄愤活动。国家恐怖行为再恐怖,即使像美国给日本投原子弹那么恐怖,也都是旨在制止暴行,应属于惩罚性的暴力。如果龙应台不否认解放军用枪炮解放台湾是对台湾安全的肆意破坏和对台湾人生命的威胁,那么在这个孤岛上,为阻止那一恐怖而做的一切努力,即或造成恐怖,也不能否认其惩罚的性质和阻止了破坏性恐怖的效果。龙应台凭什么给两者划上等号?赵刚曾批评龙应台“书写感性文章,召唤认同,导引情绪,”“不做调查,不讲理论,只是舞动其生花妙笔,”一味地“进行感动与认同的消费”,却很少“藉由对话,深化整体社会的理解、提问与批判能力”。 赵刚的批评可谓要言不烦,的确抓住了龙应台昔日的野火已趋于耗竭的弱点。我还要补充的一点是,由于太敏于捕捉时政热点,龙应台的很多文章已丧失了冷峻的历史感。她工于剪辑回忆断片,就像模特巧于突现身段。比如她在文章中反复打出这一剪辑的画面:“布着黄沙的操场上,数学老师的尸体呈大字型打开。”这个被当场击毙的人就是龙应台初次目睹的“匪谍”,也是她第一次接受的和延续至今的,并且反复传达给年轻读者的白色恐怖印象。没有事件的上下文,没提供案件的任何细节,就推出这一血泊特写镜头的定格,便代表了白色恐怖的全部。接下来则是漫无边际的抒情,把悲情像炸裂的炮皮一样花花绿绿漫天撒下:“成千上万的人,本来应该是我们尊敬的老师、倚赖的同事、宠爱的子女、依恋的情人,却在我们看不见、听不见的角落里叹息、哭喊、疯狂,流血,倒地时满口尘埃。而同时,我们在校园的阳光里追求个人的幸福,经济在起飞,社会在繁荣,国家建设在大步开走。 ”

该文无一字提到上述台湾岛危急存亡的严峻形势,并没把这边的白色恐怖和那边的红色恐怖做对比性的讨论。容我引一段大陆同一时期的红色恐怖做对比,以下是一九五一年上海市一处小小的统计数字:“四月廿九日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杨帆在逸园召开公审大会,亲自作了《必须严厉镇压反革命》的报告,翌日上海市军管会处决二百八十五名国特。自四月廿九日至十月底,仅全市工厂企业就逮捕国特五千七百四十七名,其中六百六十八人被枪决。”

我在此列举那边的恐怖,并非要证明这边的恐怖绝对正确,而是要强调,在“转型正义”的今日,台湾人应正视悲剧发生的历史根源,那就是红色恐怖和白色恐怖互相对抗、消长、变奏的复杂状况。龙应台是否设想过,她的当警察的父亲当初若留在湖南,他和他的家庭会是什么遭遇?若不是她所怨诅的那个恐怖力量当年阻止了解放军渡海,被“解放”的台湾会经历什么样的红色恐怖?倒是深受白色恐怖迫害的陈明忠老人在其讲话《被扭曲的历史集体记忆》中说得好:“台湾各政党如果对‘二二八’有真正的理解与反省的话,光是道歉或是补偿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能解决发生悲剧的历史根源,结束两岸的内战敌对状态,岛内的族群问题自然可以迎刃而解,缔造永远的和平。”龙应台没有就“悲剧的历史根源”做深入探讨,她扬言还要继续挖掘尸体,翻检骸骨,看来她法医验尸的兴趣和统计计数的心思更浓于历史的沉思。

两党的敌对已在过去的七十年间构成了巨大的绞肉机运动,绞尽了各自忠勇刚直之士的血肉。至于绞肉过程中造成众多无辜受害的现象,也只能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观了。那些互相绞肉,也绞了无辜者肉的人们,或为共产主义奋斗过,或为三民主义效忠过,就其当初纯真的理想和满腔的热情讲,何尝没有拯救民众于水深火热的革命胸怀?结果却把自己绞了肉,还殃及了池鱼。悲夫!能够维持到今日的台海平安,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那些被绞的血肉浇灌出来的。加缪的小说《鼠疫》的结尾,奥兰市在鼠疫过去后为染疾而死者树碑纪念,为的是纪念他们以生命餍足疫疠,拖垮疫情,给幸存者留下死亡过去后的安宁。这一追悼既表现了生命的荒谬感,也寓有深重的忧患意识,对比龙应台的刻意渲染悲情,显然格调不同。龙应台的激扬文字从质问“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起步,如今已写到很多台湾人都悲情满怀的境地,我倒要问一声龙应台:“你为什么还没学会冷峻?”

《鼠疫》中的疫疠只是比喻象征,历史形势的盲目性有时亦类似天地不仁。在台湾今日的“转型正义”趋势下,平反昭雪也好,控诉冤情也好,不能只在伸张公义和抚慰民心的姿态上作文章。我们既然能有幸站在历史卷轴靠近末端的有利位置上回顾已往,就应以史诗的眼光综观那复杂纠结的脉络,在它扩展到今日的全景中努力去辨认某一个局部曾经存亡攸关的重大意义。历史书写者应该让人们更多地体悟个人或群体在国家危急存亡时刻蒙难受罪的严峻性,而不是仅仅追讨罪责,一味拿过去的流血作颜料,只顾给自己高举的“正义”抹上更浓的色彩。





古人有“腐草为萤”之说。其实腐草本身并不能化生为萤,是它所形成的阴湿环境更适于萤火虫生长。共产主义思想本源于欧洲,发展到后来,在其原产地西欧仅止于理论探讨,而传至东方,却很快武装了群众,把崇高的革命演变成恐怖和灾难。共产党人常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所以人们多相信,中共的暴力革命都是国民党的专制和反动逼出来的。是威权那种腐败的草滋生了革命那么光明的萤吗?不是。真正的腐草是贫穷和怨恨,在中国大陆,这一点表现得尤为典型。共产主义理想给穷人许诺富裕的未来,吸引了穷人的追随,而它的平均主义则强化了贫者、贱者、弱者、劣者对富者、贵者、强者、优者的怨恨情绪,进而将其报复行动激化为狂热的革命。就是在这种一心要把高往低拉的情势下,威权被确定为革命的对头,革命若不把威权定义为“反动”,它那个只有在对比下才确立得起来的“正义” 又能去哪儿找到依据?

“二二八”事件后,台共组织虽被铲除殆尽,但在受日本教育较多的个别知识分子中,直至五十年代,左倾思想依然有一定的影响。与大陆的情况很不一样,在生活水平相对要好一些的台湾农村,反而不存在共产党搞武装革命的条件。在那个时代的黑暗衬托下,热血青年易受到共产主义理论荧惑,完全是可以理解的现象,不少人仅因组织读书会之类纯求知的活动,便不慎绞进绞肉机,以他们无辜的受难刺激了白色恐怖更大的疯狂。从今日言论自由的立场看,那时严禁共产主义及其它左倾读物的法令当然显得愚蠢而荒谬,但青年人由纯粹的阅读兴趣而发展到遭共谍利用的事例也并不是没有。比如像吕赫若这样杰出的左翼作家,在距台北那么近的浅山地带,竟参与一种模拟武装革命根据地的活动,其引火烧身之盲动,就明显革命浪漫得太不策略和太无常识了。结果不只害了自己,还把那么多无辜的村民拖进了盲动的泥坑。他那一双手本来是善写文章巧弹钢琴的,后来却要笨拙地操起无线电发报机与大陆方面传递死亡的信号,自愿充当了共谍的牺牲品。咬死他的毒蛇活生生具现了革命对理想的毒害:他哪儿知晓,像苏新那些真正操纵红色恐怖活动的大毒蛇,早就逃到中共那边享他们的荣华富贵去了。他们把蛇蛋下在鹿窟,让早已预设为爆破装置的吕赫若们制造事件,造成骚乱,好为他们赢得开展活动的功劳。至于无辜者死多少人流多少血,只要能污染得白色恐怖的绞肉机更臭更脏,他们全都是在所不惜的。

五十年代实行土改后,台湾的经济在美援下迅速发展起来,随着贫穷面貌的逐步改善,共产主义思想已完全失去其滋生的土壤。那时候,国民党除反共和反台独反到神经过敏的地步外,从旧传统中最老古董的东西到西方现代最先锋的思潮,向来都任其存在和传播,并不加特别的约束。反共宣传一面在它能起作用的范围内重复其陈词滥调,而另一面,在丰富广阔得多的其它领域内,正是来自大陆的文化人——从钱穆之类的大师级人物到无数毕业于西南联大等名校的普通文教工作者们——给台湾带来了“重新中国化”的文艺复兴。推行国语的强制方式固然对说方言的本省人造成了一定的压抑,但它在沟通各省人的交流和塑造“新中国”——秉承辛亥革命法统的中华民国——等方面毕竟起了建设性的正面作用。国语的普及不仅仅是一个迫使台湾人接受北方官话的问题,它重要的能动作用是在此统一的口语基础上发展和完善更适于表达现代人思想感情的白话文,而这一努力,本来就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一个方向。也正是在这一语文新建设的潮流下,才涌现出外省如殷海光、李敖、白先勇,本土如叶石涛、锺铁民等一系列在岛内拥有各自读者群的著名作者。官方的反共文化与旧的、新的、洋的、土的等不同形式和内容的文化始终都是并行存在的,在台湾被作为“袖珍中华”塑造和想象的过程中,外省人逐渐融入本省,国民党政权也落地生根,开始发展它的本土势力。这个郑鸿生称之为“新的‘中国文化共同体’在有着旧唐山养分的土壤上”,就这样被建立起来,而国语也从此成为受国语教育的一代人进行思考和表达自己的标准语言。

至于挑战威权,五十年代的台湾人和党外人士基本上处于沉默状态。对万年“国代”的存在提出异议,使蒋介石的终身总统形象格外显得尴尬的勇士们,主要是国民党内的自由主义者。在抗战后“中国向何处去”的论争中,自由主义知识分子既批中共,也批国民党政府。但因共产党视他们为“小资产阶级”,在延安把他们列为批斗改造的对象,所以归根结底,他们谈自由主义,主要针对的还是中共。

按照钱永祥的说法,雷震及其《自由中国》半月刊同仁自视为国民党的“诤友”,他们主要的诉求是建立宪政民主,他们的言论奠定了台湾自由主义思想的基础。 梁漱溟不过当众谈了一下工农差别,立即便受到毛泽东厉声申斥,从此永遭废退。而雷震撰文强烈抨击蒋介石连任总统,也都没把蒋挑衅到恼羞成怒的地步,直至他后来着手建立反对党,被确认为受到美国人别有用心的支持,这才被当局抓去判了刑。而就在此一时期,留在大陆寄希望于中共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不是反右中先被打倒,就是在“文革”时陷入灭顶之灾。自由主义在两岸的不同遭遇还真应了储安平所谓自由在国民党是“多少”而在共产党是“有无”那句旧话。

在台湾,对民主造成明显障碍的,是国民党政权竭力维持的中华民国法统,其中尤以那个始终不改选的国会最招讥议。为了在这个只有台湾一省的小岛上维持代表全中国各省的政权,原先在大陆选上的各省代表来台后都塑像一样被固定下来,让他们稳坐席位,代表其它“地图省份”的民意。保留那批塑像席位,与其说是给蒋介石的连任充当投票机器,不如说是要显示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独占的合法席位,为“一个中国的原则”硬撑起支柱。以“法统”自居的国府因此而面临着诸多的困境:中央与地方近在咫尺,国家与它唯一的一个省彼此重迭,地方选举不管闹得多么轰轰烈烈,竞选者都难以凭获胜的选票取代万年“国代”内那一批老朽。正因这卡夫卡城堡式的国会让台湾人感到完全外在于他们,所以他们总是视其为“外来政权”。

但国民党的执政方针毕竟倾向于调和各阶级利益,其党组织基本上面向各阶层开放。为促成党的本土化,从一开始党的势力就介入地方选举,主导着地方自治的政策。此即通常所谓收编地方精英,建立侍从网络的做法。这种操作既引起派系竞争,又在党的监控下保护派系的利益,而由此产生的权力追逐正好对党外人士的参选形成阻碍。 反对运动就在此一争夺资源的拉锯中展开,倾轧出挑战威权的社会力量。像云林县议员苏东启十五年牢狱促成他妻子洪月娇终当选省议员的抗争故事, 台湾南部反对运动代表人物余登发及其整个家族豁出家业打选战的事迹, 以及很多竞选者因竞选而受打击,终因受打击而竞选获胜的经历,都为台湾“选举万岁”的抗争方式谱写出感人的竞选悲情。徐宗懋用“哭调”来形容这种台湾人特有的竞选方式,哭调竞选者甚至呼喊着“救命”来拉选票,以政治受害的角色登上竞选的讲台。 这是一种以突出个人或群体的弱势受压来赢得支持和索取权利的斗争方式,它为此后的“暴力边缘路线”酝酿了情感基础。

据最近一篇颇有影响的论文说,“暴力边缘论”是党外反对运动人士姚嘉文提出的斗争策略,他主张把反对运动推向接近暴力,但并不真正动用暴力。这样做,反能增强群众的抗争强度,最终迫使政府响应群众的诉求。经过一次又一次暴力边缘的抗争,政府被迫一次又一次退让,党外人士就在此步步紧逼中促成了台湾民主的转型。 这个论文作者自圆其说的总结似乎有太多事后追认的成分,它大体上描述出了党外反对力量在民主转型过程中进行斗争的一个趋势,但实际的复杂情况未必如统计数据显示的那样整齐一律。须知政治斗争向来随机多变,你一旦介入实际的斗争,就很难据理论的预设去争取胜利。

让我们还是回到事实。在中坜事件和其后的高雄事件发生的过程中,真正冲锋陷阵的是施明德那类敢带头闹事的汉子,而像姚嘉文、陈水扁一类务实、理性的律师们,恐怕并不太愿意公开站出来鼓动风潮,激化冲突。于是他们就提出所谓的“暴力边缘论”——也可以说是法律边缘论,只打算伸出策略的触须去刺探安全的边界,企图用最小的代价逼迫威权作出让步。这更多的是一种设想的策略,未必能可靠地指导实践。须知暴力的边缘与暴力冲突仅一线之隔,激愤的群情稍一失控,接近暴力的抗议立即就会爆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中坜事件中发生了纵火烧车的暴力,其骚乱规模,可能为“二二八”之后所仅见。威权当局显然是考虑到自己那一方理亏,才没对肇事者作任何惩罚。随后发生的高雄事件中,抗议者正好给他们抓住了暴力行动的把柄,结果不但当场吃了警察的暴力,最后还酿成大案,致使党外反对运动大批的骨干人物被捕入狱。于是在事后, 又出现了当局故意设局,诱使抗议者越过暴力边缘的说法……

就这两起反对活动来看,所谓“暴力边缘路线”的效果到底体现在哪里?仍让人颇感茫然。仔细玩味,“暴力边缘论” 其实另有它厉害的一手,那就是挑逗威权越过暴力的边缘,骚扰得警察行凶打人,惹得国家机器一时间露出狰狞。暴力的边缘形同兽栏:政府的暴力一旦如被激怒的野兽跳出兽栏伤了人,政府就在媒体和公众前丢丑了。蒋经国时代的国民政府毕竟很注重其国际舆论关注下的民主橱窗形象,时代已经远远地走出那种随意给反对者加上“匪谍”罪名的恐怖阴霾。当党外人士以其挨打受压的惨状让威权暴露出它的野蛮落后,国内外舆论的同情和支持便一律倒向弱者——中共当年也是在类似的情况下赢得了国内外左倾势力的支持——,而政府这一边则由此陷入被动。威权发现一味强行镇压,付出的成本过高,这才慢慢地由强硬转为缓和,力图降低转型过程中不测的风险。国民党在暴力边缘上造成的最大损失就是给外界普遍留下了一个负面的刻板形象,以致被舆论有意地以偏概全,最终抹杀了他们执政台湾几十年来在发展经济和健全国家机构等一系列现代化建设上所取得的成就。按照郑鸿生关于“国民党如何丢失现代光环”的解释,国民党在发展台湾现代化的建设中实际上做出很多成绩,只可惜他们的某些镇压手段太拙劣粗暴,给外界造成了专制、保守的印象,后来更被套上“落后”的帽子,“现代化”的功劳反落到民进党头上。

国民党早期在地方上的渗透明显有占据资源的倾向,但自蒋经国象征性地说“我是中国人,也是台湾人”以后,其本土化方针已转为革新求存,为中华民国的薪尽火传辟出了后路。这也是国民党内部斗争迫使他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蒋经国的国民党属于第二代,自然受老一代党内权势的掣肘,面对他身边那些塞满运作空间的塑像席位,他只有向本土培植基层,在栽培新生力量的过程中施展其治才。其实这才是启动台湾民主转型的内在动力。而七十年代末开始的党外反对运动,只是在上层出现松动,威权较前弱化的情况下,趁势从下面崛起,一步步积聚起来的力量。但转型过程仍举步艰难,受两岸对峙状况的限制,既定的戒严格局依旧在往下惯性地延续。像许信良这类被党培养出来的“吹台青”人物,终因竞选分歧而走向党外,就明显地标志了七十年代中期以后台湾对抗文化的转向:由早期党内的和外省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主持批评论坛转向以本土为主体的反对力量开展街头抗议和激化悲情选战,而所谓民主转型的方向,就在反对力量与威权拉锯过程中逐渐明朗起来。后来中华民国退出联合国,美国又与中共建交,在太多的外部困扰下,为防止威权全面崩溃,国民党不得不切实地实行起改革。学者们普遍认为,“驱动国民党进行民主改革的真正关键因素既非台湾的经济奇迹,也不是执政精英的政治信念,而是统治者为了延续政权生命所做‘理性’计算后的策略选择。台湾的民主化是社会压力和统治精英互动的结果。作为政治领袖而言,蒋经国在民主改革的局势中扮演开启与布局者,是计算了容忍成本与镇压成本后的结果。”

必须承认,台湾在民主改革之前,经济发展已取得相当大的成效,国家机构也改造得比较健全。与转型前的拉美专制国家和东欧共产极权国家相比,台湾显然具有和平转型的优势,它既无前者的社经分配不均,也不存在后者亟待彻底变革的国家体制。最初,台湾人所期待实现的民主转型,主要是允许更多的党外人士参与执政,形成他们与国民党共存共治,利益共享的局面,除了极端台独外,党外的民主诉求并未提出彻底改造国家体制的政见。他们最初的目的不过是要求进入既定的体制,赢得更多的表决权,从而更加优化所欲达到的共存共治局面。中华民国建国之初筹建“五族共和”,就是要促成这样的局面,不幸叫历史的阴差阳错拖延了百年之久,才在解严后的台湾有了走向共和的可能。

然而,在闯进议会与国民党平起平坐争议国是前,党外人士在暴力边缘上与威权已拉锯太久:他们在威权的压制下郁积了太多的怨恨,同时也以自己的挨打受压给威权造成了相当大的磨损,两方面都鼓足气较劲,都摆出了过度动员的架势。那民主的诉求,更像是双方拉锯中添入的润滑剂,给党外的反对力量多加些“正义”的油,给松动的威权铺垫上迈向亲民的台阶而已 。由此而导致的过度政治化气息一直延续至今,已弥漫成一种分裂台湾社会的转型后遗症了。





反共到底的蒋经国其实是带了些“共”的成分的,他在国共两党白红两色对立的光谱排列上明显地有些偏左,这也许和他在苏联羁旅多年的经历不无关系。与蒋介石那种长袍马褂僵硬的严父作风截然不同,蒋经国的亲民姿态颇有中共干部走群众路线的色彩。他挑选李登辉做接班人,除看重其台湾人身份及完整的日美现代教育外,李曾加入共产党那段暧昧的经历说不定正是他们俩灵犀暗通之处。李后来果然成功地接了蒋的接力棒,贯彻了国民党本土化的路线。只是蒋不可能预料到李后来会走得那么远,远得搞起民粹式民主,终至走出了国民党的藩篱。

蒋介石给儿子留下了两大历史负担,一个是所谓的“汉贼不两立”,另一个是“毋忘在莒,反攻大陆”。等美国、日本都与中共正式建立邦交,把中华民国干晾在一边,海峡两岸的一边一国已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蒋经国可以坚持其“三不”,却不能不默认那个“两立”局面的存在。后来随着共军停止炮轰金门,并正式宣布放弃武力解放台湾,台湾岛不只脱离戒严期的危急形势,无所谓“在莒”,更完全失去反攻大陆的时机和形势。对蒋经国领导的中华民国来说,也正好熬到了不必再代表那些“地图省份”的一天。中华民国于是与台湾岛完全重合,它不再是台湾省之上附加的中央政府,不必再紧箍圈一样死套在小小岛国的头上。稍后经李登辉重新做出正式界定——“两岸隔海分治,互不隶属,一个分治的中国及两岸间的特殊关系,至今未变” ——,更通过废省的动作全面刷新,台湾立马成为与中国无关的“国家”。李登辉的“我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与蒋经国的表述正好接轨,一向被视为代表外省权贵利益的国民党更多地代表起本土的既得利益群体。

这本该是从多年来的“反”——党外 / 本土与党内 / 外省相对抗——走向“合”的一个趋势,是通过本土化来化解省籍矛盾的共和前景。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台湾人固有的悲情又再次发酵,他们硬要在省籍裂缝中强化出族群对立,更将其扩大为国家认同的重大分歧。民进党一直苦于在竞选中提不出有别于国民党而又更受台湾民众欢迎的政策和改革,正好有台湾人憋了好几十年的满腹戾气可资煽动,正在走向愈合的进程于是被扭转成更加强烈的对抗。

在欧美发达国家的近代史中,有一个值得我们中国人注意的现象,那就的是没有发生过奴隶造反式的“转型正义”。封建领主并没被统统打成牛鬼蛇神,在土地资本转向工商业投资的过程中,新兴的资产阶级反而附庸风雅,进一步刷新了贵族的文采风流,从而使现代文化与古典传统始终保持一定的联系。工人阶级也没有像马克思预期的那样给资产阶级掘下坟墓,劳资双方在激烈的斗争中学会了妥协谈判,进而开拓出资本主义体系不断自我完善的发展方向。劳动者的生活不但逐步改善到小康的水平,他们的趣味和价值更经过商业消费的改造,业已被发展成推向全世界的流行文化。这里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种“天不变道亦不变”的脉气,正是在这一恒定的大环境中,旧有的价值延续了它与时为新的生命。

但中国人百年来受了太多的精神奴役创伤,对于如何提升自身和改善生活的问题,因此而怀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他们把“转型”理解成变天,也就是说,必须做到把对手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这才会觉得自己也当了主人。中共就是从这一造反目的出发,领导着穷人闹成了他们的翻身革命。自古以来,国家恐怖再恐怖,也都是在其现行的法律下施行惩罚,假若以往的国家都像中共的历史教科书所描述的那么暴虐和反人民,国家恐怕早已消亡,天下的正义都该由暴力造反的群体主持去了。红色恐怖的空前恐怖即在于,国家暴力更进一步纵容群众暴力,在于它任凭平庸者颠倒一切原有的秩序,诸如“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等叫嚣,简直把革命进行到尼采曾预感的“只有平庸者才能大量活下去”的“未来人”世界,平庸已被推广成“唯一有意义和最中听的道德了。” 这个道德就是文革间已达极度膨胀的毛主席革命路线。

回过头再看台湾今日的乱象,我们不难发现,陈水扁及其一群也感染了类似的平庸疾病。施明德那些在党外反对运动时期猛打猛冲过的老干将们都在平庸者的排挤下陆续淘汰掉了,在耐过王莽式谦恭的一个阶段后,平庸之辈终于跻身到国家领导人之列。在最初建党和竞选时,他们也曾做出遵从宪政的姿态, 等到大权在握,便钻入宪政殿堂,乱拆起支撑国体的栋梁。只因不得不隐忍美国的“一个中国”政策,陈水扁等人从不敢大搞那种针对中共的真“台独”,他们搞的是躲躲闪闪的台独,只是想乘泛绿群体膨胀的声势,好逐步拆散“中华民国”这个让他们一辈子都会感到不舒服的国体。为满足“台湾人出头天”的族群愿望,他们的眼光始终局限在岛内,虽做尽了手脚,也都未超出中共式翻身运动的模式。因为他们只怀有赶快全面当家作主的最终目的,所以也只有抓紧目前仍在执政的机会,先把“中华民国”那层皮整个扒掉。可惜他们忘了他们一伙人都只是那层皮上的几根毛,剥掉了皮,他们的台湾主体性也就无处可附,随风吹散了。

翻身运动的一个有效手段即搞所谓“转型正义”。在此,我需要对转型正义(transitional justice)的概念稍作说明。按照学者们的论述,“转型正义是新兴民主国家,尤其是东欧的新兴民主国家,用来处理过去政府暴行和不正义的方法。转型正义可能带来迟来的正义,但同时也会破坏对正当程序和法治的信赖。” 这里所说的东欧新兴民主国家具有一个共同的转型特征,那就是从强加给他们的苏联式极权专制下解放出来,以多党民主取代共产党的一党专制,把失败了的公有制还原回固有的私有制。如上所述,台湾的民主转型并不属于这种旧政权彻底垮台的制度变革,当前的执政党基本上继承和沿袭着威权政府的建制,只不过把威权的独占改进成轮流坐庄,大换了一次班底而已。在被替换下来的泛蓝仍在国会占多数席位的情况下,要彻底清算过去的做法本身就很难行通,更何况社会上也未必普遍有这样的迫切需要。即使存在着由省籍矛盾扩大而成的族群纷争,台湾的情况也与种族隔离政策后的南非不可同日而语。那里因转型正义搞得太厉害,已搞坏了经济和治安,如今都开展起“和解”运动了,台湾人能有多少族群仇恨非恶斗下去不可?

直至二00四年,陈水扁苦于民进党无法赢得立法院多数席位的劣势,这才狠抓起具有高度道德色彩的转型正义一大法宝,将其利用为权力斗争的工具。“二二八”与白色恐怖的沉渣一时浊浪泛滚,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民进党为打赢选战而搅混起来的。这样看来,追查历史真相仅为手段,制造罪责才是此举的目的。正是在这种形势下,民进党执政前的台湾俨然被说成中国大陆的“解放前”。陈明忠先生说过一个故事,他说他在美国参加座谈时,曾以自己的现场经验,论及二二八死伤者应该是一千人上下。当场就有一个台独支持者站起来反驳说:“乱讲,高雄就死了三十万人。” 陈明忠说:“当时高雄人口只有十五万人,就算都杀光,你要哪里再去找十五万人来杀?” 那人恼羞成怒,就骂他:“你根本不是台湾人。” 由这一对话情景不难看出,当一种怨恨在“正义”的说辞下膨胀成义愤时,历史还会有什么真相?这位台湾人的义愤颇像土改时诉苦会上被煽起来的阶级仇恨,贫下中农趁共产党给他们翻身的机会,把世代积压的私仇都发泄到被打倒的地主身上。于是那时候批斗地主的控诉就发展到“有了说,没了就捏”的夸大地步,而几千年的中国史也随之被改编成劳动人民受欺压的血泪史。那位发言者为坚持台湾人的正义,宁可信口胡诌出死了三十万人的“真相”,在历史记忆被如此扭曲的情况下,台湾社会又能有什么公认的真相可言和共同的正义可转? 不管是蓝营还是绿营,如果所赢的多数选票中有不少此类“义愤填膺型”选民的投票,台湾虽转型成今日的民主,又能向不民主国家的人民贡献出多少值得推行的民主示范?

民主并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德先生”,也不等于龙应台模特换时装一样罗列出来的“生活方式”或“思维方式”。 民主本来仅指代议制的政府,就现存的各种政体而言,只能说它是一种最不坏的制度罢了。当它被龙应台那样泛文地用来夸耀现代社会中种种琐碎的事物时,它就被掺水成巴赞所说的demotic,即并不民主的俗众意识了。 俗众意识为一群个人选择的愿望所构成,它常会与公共通过的决定发生冲突。结果,一部分非要实现个人意愿的群体就必然通过投票去挑战和非难另一部分要按正式通过的决定办事的人群,这就是当今世界上到处都出现民族或区域分离主义纷争的根源。

台湾问题最难解最争议的就是,一方面该岛离大陆太近,另一方面它的面积和人口比大陆少得太多。这个既“近”且“少”的数量现实正好对台湾的取舍形成制约,使它很难走那些遥远而庞大的北美或南美移民地区与原宗主国脱离关系的道路,因为在数量比值上台湾与后者的情况正好相反。其次与两次大战后先后独立的国家相比,情形也有所不同,因而那些国家全民自决的独立方式也很难适用于当今的台湾。台湾人更不能天真地寄希望于大陆的民主,不要说大陆实现民主的日子尚遥遥无期,就算有朝一日实现了民主,在对待分裂的问题上,未来的民主政权及其人民也绝不比现政权更加宽容。民主社会中的人民就肯定爱好和平吗?未必,也许他们更其嗜血。林肯领导的北军与坚持分裂的南军杀得血流遍野(the killing-fields of Lincolnism)的历史就是一个活生生残酷的实例。

更为复杂的情况是,大陆如今执行的改革开放政策是吸纳外资,甘当发达地区外转产业(outsourcing)的加工厂,用绿营学者学舌的后殖民理论jargon来说,是颇有点“自我殖民”的情形了。对此一最新的社会现象,热爱后殖民论述的学者并未见有什么新颖的论述。反讽的却是,陈芳明所谓生活在“后殖民社会”的台湾人 居然广有做老板的资本,如今多作为台商在大陆投了资,赚了廉价劳力的厚利,更凭着水向低处流的优势,怀揣其高收入,移居到物价较低的大陆,成群结队地过起高等华人的生活。这一新的投资及移民趋势不但在起反分离的作用,而且引领起堪称为经济反攻大陆的势头。一般来说,宗主国越向海外地区大举移民和大量投资,越易促成那些地区的独立,现在的情况正好发生了奇异的错位,急于分离的地区却反其道而行之:把投资和移民的重点放在了他们必欲与之一刀两断的地方。

历史就是如此讽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周恩来、王明去武汉搞抗日合作,毛泽东飞到重庆喊蒋委员长万岁的时候,都一点也不以为卑躬屈膝。人家决心要将革命进行到底,当然自有其革命阶段论的策略。现在轮到连宋迈出沉重的脚步,大胆到大陆寻求新的可能性了,从海内外民运到岛内外绿营却传来一片嘘声。到底该如何看待泛蓝走出的这一步呢?那只是无助于实现愿景的一场前戏(foreplay),还是落了中共统战圈套的自轻自贱?抑或找一个阿基米得支点以撬动大陆的勇敢尝试?不幸国民党已给台湾人灌输了太多的反共意识,现在,当他们眼看着大陆社会越来越向港台看齐,越来越有了回归旧社会的特色,因而想去叩一叩求同存异的大门,却叫对立面捞起当初从他们口中学来的咒骂开骂起他们。

请看:去年中华民国庄严的行宪纪念日,一位大陆出身的时政杂文作者竟被高抬到总统府演讲,向洗耳恭听的执政当局大作起有关警惕共谍的报告;另一个大陆出身的作者一向以大批判笔锋见长,该作者更发挥其文革式演讲的魅力,狠抓住指控陈水扁一家人贪渎案的某检察长,专门就他协助大陆法制改革的事例对他大搞起抹红的攻击。 绿营人士的可悲就在于,至今都没出一个有能力向全世界华人公众开讲的理论家。这也许正是台语中心论造成的后果,到头来,反害得福佬们自己限制了自己的口才。在今日国语或普通话通行华语世界的情况下,任何一个要赢得更多公众的发言者都应意识到各自方言母语的局限性。如今两党恶斗越来越紧,每当口水仗打得十分激烈,缺乏口才的台语中心论者便只好雇来受过中共大批判训练的辩才们做反统批蓝的文宣工作。他们的反共立场不管多么可嘉,其思维表达方式却都是十足的通共的,真是反来反去,世上的平庸者都反到一起,坚守其“哲学贫困”的防线了。





人吃五谷而生百病,解毒发散,乃中医常用的治疗手法之一。怨恨不满也是导致群体疾病的一种毒,有时确需用发热出汗的方式予以消除。五十年代在大陆,土改运动所发的可谓千百年来穷人憎恶富人的毒,而近来台湾的“转型正义”所放的则是台湾人“二二八”以来怨恨的淤血。这一股戾气好比迟早都要出的麻疹,热昏谵妄一阵后,若能排净毒素,恢复常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反”必趋向于“合”,若一味反下去,只顾利用群众的发热出汗状态去搞一党的夺权事业,发散过度,势必造成整体的虚脱。毛泽东的不断革命论革到文革,已把共产党自身折腾得元气大伤。陈水扁若一味操控群体的悲情乱改宪政,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把自己压扁在坍塌的宪政殿堂之下。从毛到陈的“反”,错的倒不是“反”这个行动本身,而是他们只“破”不“立”的偏执方向。当今的台湾,不管是泛蓝还是泛绿,无论是急统还是急独,都该在极端否定对立面的路线上考虑如何完成否定之否定,作出由“破”到“立”的努力。

民主的代议制政府仅能为国民提供一个较威权更利于共治共存的基础,但要建立共和大业,从选民到他们所选的代表,都需重视修己以立德。这就是说,民主的架构必须由民德的内涵予以充实。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美而有光辉之谓大……”孟子所说的“善”,可与尼采谱系学中高贵者把他值得喜欢的叫做“好”做一对比。 一个人觉得出那“好”确实存在于自身,则他的实在感就是“信”,由此才会产生“自反而不缩”的勇气。在孟子看来,乐正子仅能达到前两项,后四项尚存差距。这样看来,一个普通人若能做到自身感觉良好和实在,也就很不错了,他至少能保持正常的良知(good conscience)。

台湾社会近来已出现可喜的反省:马英九在最近公开宣示:“国民党与民进党差距再大,也大不过我们与共产党的差距!蓝绿同在一条船上,二千三百万人民都是命运共同体,没有必要拼得你死我活,应该相互尊重。”他提出“要和民进党做‘良性的竞争’,有利民生的议案绝对不挡。” 民进党领导人谢长廷最近在凯达格兰学校联合结业典礼上的讲话中也检讨性地提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这是灾难的开始”,他藉此勉励结业学员,做任何事都要“度德量力”。 评论家南方朔在最新的一篇书评中更大声疾呼台湾社会要“回到根本”,重建道德教育。 还有一个发人深思的戏剧性场面,在红衫军倒扁的高潮中,中学生列队到广场上齐声朗读起“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童口无心,他们的朗诵莫非在呼唤正面的父亲形象?“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执政者把很多事已弄得一塌糊涂,连自己都心有不安(bad conscience),怎谈得上为人之父和做选民的代表?

别以为只要是“威权”就一无可取,台湾社会若继续滥发悲情,两党若恶斗到各自的领袖都威信扫地,甚至人人都斗得毫无尊严,有朝一日,恐怕就会出现王文兴《家变》中那个失落的儿子到处找父亲却再也找不回来的景象。“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国必自毁而后人毁之。”那将是比红色恐怖和白色恐怖都要恐怖的时刻,近千枚导弹瞄准台湾的共军,也许就要在那时候从海峡对岸打杀过来。

这将是一个Apocalypto——从毁灭到新生——的危机。 共军操控的战争边缘可不比党外人士曾经发动的暴力边缘好玩,战神随时都可能选中靶子开火。独立从来都不是空喊出来的,自由必须付出代价。台湾人,你得拿出绝望的勇气,要准备浴血洗出自己的高贵。党派可以轮来换去,媒体的喧嚣尽管自生自灭,主体性思维任其作意淫状聚散,独有三十万子弟兵更新换代,枕戈待旦,从金马到台澎坚守至今。只有这支不分省籍,跨越党争的军队才是两千三百万台湾人最靠得住的力量。家可毁,国可破,只要岛屿不沉,就有土地和人在,就会有台湾重新开始的机缘。


二00七年四月九日于耶鲁

注释:
[1] 郑义:《一百个偶然演变成一个必然——国民党为何败走台湾》,博讯网站。
[2] 参看张醇言:《段澐与八十七军》,《传记文学》,第二十八卷,第二期。
[3] 关于马英九道歉新闻及以下龙说,均见龙应台:《一个主席的三鞠躬》,据新华网(www.xinhua.com )
[4] 赵刚:《和解的壁垒》,《台湾社会研究季刊》,58期。
[5]郑义:《一百个偶然演变成一个必然——国民党为何败走台湾》。
[6] 参看钱永祥:《关于自由主义的对话》,钱永祥文集( www.law-thinker.com )
[7] 参看朱云汉:《国民党与台湾的民主转型》,孤独书斋网( www.cngdsz.com )
[8]参看李敖:《冷眼看台湾》,桂冠, 1995,页111—120。
[9] 黄人杰、陈闵翔:《民主运动与反对运动的辩证——兼论余登发的从政背景、政治人格与民主思想》,台湾省咨议会编印,2004。
[10] 参看徐宗懋:《台湾人论》,时报文化,1993,页46—54。
[11] 徐佩甄、黄春兴:《暴力边缘论对台湾民主转型的贡献》,博讯网。
[12] 参看郑鸿生:《国民党是如何失去“现代”光环的?》,《读书》, 2006年,第9期。
[13] 信恒:《台湾政治转型成因综述》,“思想者”网,(http://freeforum.bokee.com )
[14] 《对等、和平与双赢——中华民国对“特殊国与国关系”的立场》,参看黄俊杰:《台湾意识与台湾文化》,正中书局, 2000,页64。
[15] Beyond Good and Evil, in Basic Writings of Nietzsche, p. 402.
[16] 一九八五年十月七日,《华盛顿邮报》董事长葛兰姆夫人就民进党成立事问及蒋经国有关规定时,蒋曾以“遵宪、反共和不得从事任何分离活动”作答。见李松林:《晚年蒋经国》,安徽人民,2001,页358。
[17] 以下论述多参考冯铭翰:《转型正义的反思》及《转型正义的再反思》两文文,见台湾日本研究所网页(www.japanresearch.org.tw );吴乃德:《转型正义和历史记忆:台湾民主化的未竟之业》,见《历史与现实》(2006)。
[18] 参看杨渡:《二二八事件的六个最基本事实》,凤凰网。
[19] 龙应台娓娓动听地向大陆人民推荐她一手润色的台湾民主生活,其中有一段很泛情的文字,可参看其《为台湾民主辩护——与华人世界对话》一文,新华网。
[20] Jacques Barzun, From Dawn to Decadence: 1500 to the Present—500 Years of the Western Cultural Life (Perennial, 2000), pp. 773-775.
[21] 关于这一问题,Perry Anderson 有详尽的讨论,可参看其评论 “Stand-Off in Taiwan,” London Review of Books, Vol. 26, No. 3 (June, 2004).
[22] 陈芳明有所谓台湾为“殖民地社会”、“再殖民社会”和“后殖民社会”的三阶段论,食西不化,巧为立说,可参看陈映真:《以意识形态代替科学知识的灾难》,博讯网。
[23] 参看“林保华专栏”和“曹长青专栏”,台湾海外网(www.taiwanus.net )
[24] Genealogy of Morals, in Basic Writings of Nietzsche, pp. 461-464.
[25] 《马英九修改国民党路线:蓝绿和解优于国共合作》,博讯网。
[26] 高有智台北报导:《谢讽:德薄位尊 灾难的开始》,观察网( www.guancha.org )
[27] 南方朔:《台湾道德病理总检查》,文学城网(www.wenxuecity.com )
[28] Mel Gibson 最新电影,中译名《启示》,剧情及影评见 (www.apocalypto.movies.go.com )

── 原载 民主中国
Friday, September 14,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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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喻: 法西斯都是相似 纪念九一一

九喻:法西斯都是相似

纪念九一一

 

作者:九喻

 

【大纪元916日讯】他们是法西斯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在九一一恐怖袭击的震惊中如此问道。他们说,他们是为了民族解放,为了免于帝国主义压迫,为了坚持信仰,为了反对霸权。。。

在回答这个问题以前,首先要明确一点:从来没有任何邪恶势力,在干邪恶勾当的时候,告诉世人他们是邪恶的。如果邪恶以邪恶为招牌,世上还可能有大量长期的邪恶行为吗?邪恶必然与谎言相伴,而邪恶势力也对自己的邪恶心知肚明。浑浑噩噩蒙在鼓里的,是忘记了邪恶的撒谎特质的愚人。

 

对穆斯林的科威特发动侵略的,明明是萨达姆的伊拉克,为什么你们要袭击美国呢?美国可曾占领一块穆斯林的土地吗?

 

不要被招牌和口号迷惑了。自由的人在九一一恐怖袭击之后面对的,不是新敌人,而是披着重新涂抹过的外衣的老敌人。这个敌人,就是法西斯。

 

纳粹法西斯,把犹太人赶进煤气室。

日本法西斯,用平民作细菌战试验。

苏联法西斯,用饥荒、集体处决和古拉格解决阶级敌人。

中共法西斯,用政治运动和机枪坦克对付和平居民。

伊斯兰法西斯,用炸弹和民航客机消灭男人女人和儿童。

 

不要仅仅听他们说什么,一定要睁大眼睛看他们实际干了什么。

 

共产主义法西斯承诺了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新社会,但是人们得到了什么呢?镇压,运动,专制集团的特权,道德沦丧,贫穷和不公。现实和他们描绘的景象完全相反。确实有人愿意看到人类自由,但绝不是共产主义法西斯。没有共产主义新人诞生,只有龌龊阴暗的老旧丑剧一幕一幕不断上演。他们妖魔化的资本主义世界,人们却可以有尊严的安居乐业。

 

塔利班法西斯说要建立穆斯林免于欺压的国家,可是穆斯林真的免于欺压了吗?塔利班头头可以在马厩装空调,厕所装金质门把手,广大穆斯林百姓却生活在贫困里。在恐怖主义盛行的穆斯林世界,普遍存在伊斯兰不同教派之间的冲突,难道不同教派的穆斯林,就不是穆斯林兄弟了吗?而什业派、逊尼派以及一直遭受打压的苏菲派可以和平相处的地方,恰恰是被描绘成穆斯林的敌人的美国。到底哪里的穆斯林有自由,有尊严,有安全?是非伊斯兰的美国,还是伊斯兰的中东?

 

法西斯嘴里吐出来的,是无耻的谎言!他们的所为,证明他们是说谎的法西斯。

 

世界上的意识形态很多,而在我看来,意识形态再多,从本质上说也只有两种:是保护个人选择的自由,还是打着“为你”“为劳苦大众”“为人类”“为真理”“为和平”的招牌剥夺个人选择的自由。鉴别这两类意识形态的办法也很简单:是赞成尊重你的自由,即便你不认同这种意识形态;还是在与其不一致的时候,赞成侵犯你的自由,夺去你的生命。

 

法西斯意识形态,在形形色色遮羞布的下面,归根结底都是要剥夺你和我的自由。无论彼岸是大德意志,还是世界大同,还是天国...无论那描述多么诱人,可是通往彼岸的道路,都是由别人设定的,你既不能改变前进方向,也不能调整步伐节奏,不然就成了敌人,或者被改造,或者被消灭。

 

究竟还要堆积多少同类的尸体,才能让人明白交出自由的代价是多么高昂呢?

 

要人交出最宝贵的上帝赐予的自由,那开出的价格一定不低,承诺的回报一定优厚。但是热爱自由的人不会上当,因为他们心底里知道,自由不是拿来交换的,而是拿来使用和享受的。自由不可交换,没有选择自由的人,只是行尸走肉。

 

法西斯的朋友和敌人

 

几乎是在恐怖袭击发生的同时,漂白法西斯和扭曲事实的企图就紧锣密鼓的展开了。左派政客,大学教授和媒体明星轮番登场,讲一些纸上谈兵貌似超越的大话,似乎自己的自由不是军人和警察用武力捍卫的结果。

 

为什么不能用武力保卫自己?他们自己愿意离开警察的保护吗?

又为什么一切价值观都等同?如果等同,他们为什么还要反对和他们不同的保守主义价值观?

如果以无辜平民为袭击目标的暴力和以恐怖分子为袭击目标的暴力没有区别,那么警察和劫匪就该划等号,不是吗?

如果不拿行动判断善良邪恶,希特勒又恶在哪里?他所做的,不也可以解释成为了他自己心中的美好愿望吗?

 

还是那类人物,过去和今天为共产主义法西斯站台,现在又为伊斯兰法西斯叫屈。他们总是有办法理解像毛泽东和卡斯特罗这样的大屠杀的刽子手,可一天都不能忍受拿起武器保卫自己的自由人。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逐渐消失的只是“邪恶”的用语,邪恶的行为却因为道德评判的缺失而得以滋生。

 

几年前,我参加了一个九一一纪念活动。在场的加拿大政客的致词,让我感觉三千平民似乎是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似乎那只是个不幸的意外。精心制造死亡的人渣,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不。那不是不幸的事故,而是邪恶的谋杀。巧言令色粉饰太平混淆是非,或许可以让人成为吃香的政客,或许可以让人成为吃香的大学教授,但绝不会让人成为负责的男子汉。

 

耶稣在两千年前说:

 

他们一切所作的事、都是要叫人看见.所以将佩戴的经文做宽了、衣裳的繸子做长了,

喜爱筵席上的首座、会堂里的高位,

又喜爱人在街市上问他安、称呼他拉比。(马太福音 215-7

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好像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的污秽。

你们也是如此、在人前、外面显出公义来、里面却装满了假善和不法的事。(马太福音 2127-28

 

这话,对无耻政客和帮闲文人正适用。成为暴君的座上宾,正说明了他们自己是什么货色。为得到暴君的吹捧而洋洋自得吧,冷血的懦夫。

 

九一一不是一场心痛的误会。恐怖分子没有误会,美国就是他们的敌人。法西斯的敌人,是你,是我,是每个不认同他们,不屈服他们的自由人。美国是自由的灯塔,是全世界追求自由的男女的希望。恨恶自由的法西斯,一定也恨恶追求自由的人,一定会倾尽全力摧毁自由的灯塔。

 

被邪恶的纳粹法西斯忌恨,被邪恶的共产主义法西斯忌恨,被邪恶的伊斯兰法西斯忌恨,不是美国的羞耻,而是美国的自豪。我要对热爱自由的美国公民说:被法西斯忌恨是你们的自豪。谢谢你们。

 

法西斯要人变成罪恶的奴仆

 

各种法西斯以美丽的道德口号开始,却总是以全民道德沦丧收场。这不是巧合,而是必然。

 

法西斯的邪恶之处,不仅仅在于对肉体的消灭,还在于对灵魂的奴役。如果邪恶势力没有士兵,就不能征服更多的自由公民。而如果灵魂没有被罪恶腐蚀,人就不会甘心作邪恶势力的士兵,为邪恶征战。

 

法西斯的两个腐蚀灵魂的武器,一个是制造恐惧,一个是灌输仇恨。

 

所有的法西斯政权,都是靠用野蛮暴力制造恐惧气氛维持的。中共法西斯通过制造残酷的政治运动,让大众人人自危。在恐怖的压迫下,妻子揭发丈夫,子女揭发父母,朋友揭发朋友,邻居揭发邻居。人们之间没有信任,最亲密的爱人,可以一天之间成为最危险的敌人。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被斗争被镇压的对象,而即便揭发了别人,也只是换得了暂时的喘息,每天依然要活在对风向转变或新一轮运动爆发的恐惧之中。为了应付今天的危险,人们被迫参与制造明天更加残酷的生存环境。

 

塔利班也用同样的恐怖政策治理阿富汗。妇女的着装不合他们的清规戒律,就会遭到野蛮的惩罚,甚至孩子嬉笑塔利班士兵,都会招来关押、殴打、烫脚的折磨。萨达姆治下的伊拉克,异见人士人间蒸发,甚至被扔在绞肉机里虐杀。

 

法西斯热爱群众运动,逼迫全民参与。因为当一个人参与了罪恶,就会一步一步成为罪恶势力的一部分,而不能自拔。耶稣早就说过:“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所有犯罪的,就是罪的奴仆。”(约翰福音8:34

 

恐怖压出了良心,填补进去的则是仇恨。

 

中共法西斯对大众灌输仇恨是从小开始的。有多少孩子,是在对阶级敌人的仇恨里泡大的。何其相似,在中东,小孩子也是接受仇恨犹太人仇恨西方的灌输,以消灭犹太人为己任。巴勒斯坦地区的儿童电视节目播放的,是孩子们高唱希望成为“自杀勇士”,手拿“机关枪”泄出对以色列人的“暴力,仇恨,仇恨,仇恨”。(WorldNetDailyPalestinian kids raised for warhttp://www.worldnetdaily.com/news/article.asp?ARTICLE_ID=17707

 

什么人会因为无辜儿童被成功谋杀而欢呼雀跃呢?是被恐惧压垮而失去了希望、被仇恨腐蚀而无法快乐的人。拥有自由的人,为自己的快乐生活而快乐;甘心被奴役的人,从别人的生命毁灭里找满足。

 

甘心作奴隶的人,没有能力享受自由的美好。在恐惧和仇恨里跳你的疯狂舞蹈吧,不可救药的可怜虫。

 

自由需要有正义感的自由人来捍卫

 

伪善者总是打着美丽的招牌招摇撞骗。当乌托邦破灭以后,真理、正义和善良的概念也被玷污了。

 

但是伪善的反面,不是道德虚无,而是良善。道德虚无只会让良心未泯的人失去斗志,让卑鄙龌龊的人从中渔利。这世上有真理,这世上也有正义,你心里的失望、不平、创伤和愤怒,分明就是真理和正义存在的明证。虚无和玩世不恭,不会使任何一个谎言消失,不会使任何一个罪恶停止。只有正义的行动,才是邪恶唯一畏惧的东西。

 

从古至今的人类世界,邪恶一天都没有止歇。今后的人类世界,邪恶也不会缺席。一天都不会。

 

正义和邪恶之间没有谈判,自由和奴役之间也没有和平。

 

像过去一样,这场战争会一直持续下去。而战争的第一个战场,不是纽约,也不是伊拉克,而是我们的内心。因为如果没有正义和自由的捍卫者,就不可能有胜利。

 

我真的热爱自由吗?

我敢于面对邪恶吗?

我愿意为了正义付出吗?

我在乎素不相识的人、以及子孙后代的自由和尊严吗?

当队伍里只剩下孤独的自己的时候,我还会继续坚持吗?

 

愿造物主给我勇气。

 

2006-09-13 

何清涟:与其仰望星空 还不如擦去大地的污秽

何清涟:与其仰望星空 还不如擦去大地的污秽

——寄语中国总理温家宝

 

作者:何清涟

 

 

【大纪元914日讯】最近,温家宝总理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仰望星空”一诗再次让中国媒体“感动”了一回。但这些被“感动”的媒体总是忘记了中国的政治环境,如同温家宝在200611月参加全国文联作协代表大会时提倡“讲真话”时,故意“忘记”了自己作为二号领导人的政府如何采用种种卑劣手法,极力剥夺人们的新闻自由与出版自由。

 

 

首先,一个人仰望星空需要脚下大地的承托。如今的大学生们立足的“大地”之状况似乎已被温总理“忘记”:昂贵的学费让中产之家都难以承受,不少女大学生为筹措学费被逼卖淫;接下来就是毕业即失业的困难窘境,大学生就业率一年比一年走低;不少人因无法就业因而只好做“啃老一族”,连自尊自信都难以保持;还有那时时在腐蚀人心灵的遍地腐败,这污泥浊水泛滥且让人越陷越深的沼泽地,又如何能承托起大学生们“仰望星空”的身躯?

 

温总理在慰勉大学生时,显然“忘记”了人的需求有层次递进关系。马斯洛曾把人的需求分成5个由低到高的层次:第一层次是生理的需求,这是人最基本的需求,可简要概括为衣、食、住、行、性5个字;第二层次是安全的需求。比如咱们中国人的安全需求,至少应该包含几点:能够生活在一个犯罪率较低的社会环境里,病有所医,老有所养、失业以后能有救济,私人财产能得到保护,不会因政府强征而失去土地、住房等;第三层次是情感的需求;第四层次的是获得他人的尊重;第五层次的需求是自我价值的实现。

 

按照这个标准衡量,现在除了少数家世背景属于精英家庭且有社会关系网的大学生,我相信80%以上的大学生都正在为如何满足第一层次的需求而伤透脑筋,不少中国人也正在为满足第二层次的需求而终日营营碌碌──如果温总理在号召大学生“仰望星空”时,没忘记承诺自己领导的政府将为中国清除已漫溢至大腿的污泥并夯实脚下的土地,他的以诗言志倒真可能让我感动。

 

其次,温总理仰望的星空里到底有些什么?我仔细阅读,发现除了“庄严、圣洁、敬畏、真理……”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诗界盛行的华丽词藻之外,看不出他描画的星空里到底有什么星辰。从思想的无垠与自由而言,每个人头上都有片星空,我在自己的文集《我们仍然在仰望星空》及同名文章里,很清楚地表明我仰望的“星空”,就是作为普适价值的民主、自由、人权;为了这仰望,我也从未忘记尽绵薄之力清除脚下的污浊。而温家宝总理所仰望的“星空”,尽管在诗里未具体描绘,但根据他历次讲话,包括当年在哈佛大学演讲时谈到“实现民主……中国人民还未准备好”在内,只能解释成“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民主”。

 

国内一些媒体可能担心读者受到我那本《仰望星空》的误导,连忙出来诠释温总理的“仰望星空”,是要大家“怀抱着共产主义的理想,相信前途的光明……愿意为国家利益牺牲自己的一切”──如果是这样,我看中国人也不必再仰望温总理的“星空”了,因为从毛泽东开始要中国人仰望只有“红太阳”的天空开始,中国人就一直只能仰望“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星空”,并被禁止仰望其他的任何星空。如此这般仰望下去,再不关注立足之地发生的事情,中国人真的要失去脚下的“大地”了──这可不仅仅是意喻,目前生态灾难频发,中国人的生存基座已受到严重威胁。

 

就在温家宝总理以“仰望星空”诗意地抒怀之时,中国关闭了一万几千家网站与许多博客。于是,我不由得联想到一点:中国当局用它的奖惩机制关闭了许多人头上的星空,只留下党用强权画出来的’社会主义星空”供人仰望,在这种政治环境中,温总理呼唤人们仰望星空,只能被理解为他希望人们因“仰望”而忽视已经漫溢到大腿的污泥浊水。

 

基于此,笔者借用约翰·布尼安(《朝圣之旅》中人物)之言遥寄温总理:与其仰望“星空”,还不如擦去脚下的污秽。这是一国总理不可推卸的政治责任。

 

──转自《华夏电子报》第209 

9月8日

《单刃毒剑》34 强权与收买下的爱港爱国

刘晓波:《单刃毒剑》强权与收买下的爱港爱国

(博讯北京时间2007915 转载)

 

第四部分 反台独的民族主义

 

 

中共管制香港的爱国主义

 

 

强权与收买下的爱港爱国

   

    大中国主义的双重傲慢

   

    虽然同为华人地区,但香港和大陆分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由于两地之间各方面的巨大差异,特别是制度上的差异,在涉及到社会公益和公民权利等重大公共问题时,两地民众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也几乎毫无共同之处。我不知道港人在回归前后对大陆人的看法有何不同,但我知道九七分界线划开了两重天地:大陆人对港人看法的巨大变化,无论是政府还是百姓,皆由九七前的自卑转向九七后的自傲,以至于形成了霸道的中央心态。

   

    (一)大陆对香港的自卑

   

    邓小平开启的改革开放,结束了以海外关系划分敌友的毛泽东时代,随之而来的是大陆人艳幕富裕西方的热潮,生活在港英殖民制度中的港人,也自然成为大陆人最切近的艳幕对象,港商、港币、港货、港亲,成为大陆人争相追逐的目标。就连一向目中无人的中共政权,也知道大陆制度的落后无法吸引港人,才有“一国两制”模式的提出,等于就是变相承认了大陆制度的失败,起码是经济制度的失败。

   

    那时,大陆人唯一可以向香港摆阔的阿Q项目,就是文化上的傲慢,与清末士大夫们以“天下心态”应对西方挑战的态度相一致。尽管自身的全面落伍是不争的事实,但国人还要在节节衰败的自卑中,一退再退地坚守虚妄的自尊:从物质不如人退向制度不如人,但仍然坚守道德精神世界第一。只不过,当年西方列强的船坚炮利变成了香港的经济发达和生活富裕,当年的维新变法变成了今日的改革开放,而无论如何也决不放弃的中国精神道德第一,变成了大陆知识人把香港视为文化沙漠的精神傲慢。大陆知识人在面对自由而繁荣的香港时,事事不如人的自卑,也只能靠以“文化沙漠”来壮胆。

   

    而在我看来,港人对大陆人的优位,主要不是富人对穷亲戚的傲慢,而是穷亲戚的愚昧和自卑对富人的嫉慕。即便港人也有嫌贫爱富的人性弱点,也确实看不起大陆人,但这一切的根本原因,不在港人而在大陆本身,更多的是大陆制度的封闭落后所致。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八十年代的大陆,“港商”得到中共高官和大陆百姓的普遍追捧,有香港这一“海外关系”的大陆人,也随之被同胞们高看一眼。

   

    (二)大陆对香港的双重傲慢

   

    九七回归之后,北京政权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对香港行使主权,也能够对特区政府大摆中央政府的权威,独裁制度养成的权力霸道和大国傲慢,更通过软硬两幅面孔君临香港——发号施令的硬权力和恩人赐福的软权力。硬权力要求的是被治者的绝对服从,软权力要求的是受惠者的感恩戴德和知恩图报。

   

    中共政权将自己的权力意志强加于香港的典型案例,就是利用中央权威的硬权力逼迫港府就23条立法。同时,为平息港人对23条的愤怒,便让温家宝送给香港CEPA的经济大礼。这是中共政权将自己的权力意志通过恩人式的软权力对港人的收买。

   

    如此权力傲慢表现在中共高官身上,是昏聩独裁者的高高在上的狂妄霸道,也是明智独裁者的俯身倾顾的平易亲民。前者表现为诸多中共官员对港人的训斥式侮辱,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江泽民对香港记者的呵斥;后者表现为另一些中共高官对港人的言行抚摸,最典型的代表是温家宝首次访港的尽显亲民姿态。

   

    在本文的后面读者将看到,相当数量的大陆网民,也持有与中共当局相同的双重傲慢。

   

    (三)大陆对香港的暴发户心态

   

    这种有恩于港人的救世主姿态,又以两种方式表现出来:

   

    1,中共自以为成功收回香港,洗刷百年被殖民的民族耻辱,将港人从英国殖民者的二等公民的屈辱地位中拯救出来,可以挺直腰板、当家作主了。所以,从主持回归庆典的江泽民、李鹏到访问香港的朱镕基,再到最近访问香港的温家宝,大陆政要们对港人喊话时,每一次都要大声疾呼:“港人要珍视摆脱殖民统治和当家做主的新尊严”。这一激情呼喊,似乎就能让对回归之事毫无发言权的港人感恩戴德,相信自己之尊严完全来自北京政府的恩赐。而在实际上,这只是独裁寡头们的硬性强加和一厢情愿,港人并不买帐,不仅毫无内在认同,而且屡屡通过公开言行挑战“恩人”。

   

    2,大陆政权自以为香港的经济繁荣,主要来自大陆的恩赐,特别是九七之后,随着香港经济的低迷黯淡和大陆经济的高亢亮丽,大陆人逐渐有了蔑视港人的资本和自信,而且理由充足得很,大有囊括过去、现在、未来之势。在许多大陆人看来:

   

    回顾过去,香港的繁荣绝非港英政府之功,也主要不是港人的勤奋所致,而大都来自赚大陆的钱(转口贸易之赐),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不但大陆通过香港的转口贸易量大增,而且对港资进入大陆给予了诸多优惠,让港商们赚得钵满盘涨。甚至,香港作为亚洲金融中心之一的资本——发达的银行业和证券业——也来自老上海。

   

    关注现在:日益开放的大陆已经加入了WTO,完全可以扔掉香港拐棍而直接面对世界,于是,占不到大陆便宜的香港便开始衰落,而不让香港占便宜的大陆则迅速发达。于是,大陆精英们(包括官员、商人、知识人)开始热烈讨论这样的问题:以广州为核心的珠江三角洲经济区或以上海为核心的长江经济区,将很快取代香港而成为大中华区的经济中心。同时,中央政府又在香港遭遇SARS危机和经济不景气的双重打击之时,给香港送来经济大礼,更显大陆暴发户对破落富豪的优势。

   

    展望未来,香港的经济前途只有一条路可走,即背靠大陆并与大陆加强经贸合作,才可能避免衰落的命运。而这还要看大陆是否愿意带着香港一起玩。

   

    实际上,说现在大陆人看不起香港,绝非完全符合事实的描述,而是中央权威、经济增长、国力日强和民族复兴的多重作用,夸大了极少数富人的暴发户心态和权贵们式傲慢,以极少数人对香港的傲慢与偏见取代了绝大多数人对香港的羡慕。那些能够自由出入香港、一掷千金、在香港存有大笔资产、在香港拥有上市公司、且动不动就号称为香港经济作出巨大贡献的大陆人,显然是少数中的少数。而如果问一问被“两制”隔离在大陆的普通百姓怎么想,那么大陆人对港人的感观就会完全相反。正如外国人对中国的繁荣富裕之印象,主要来自对大城市的走马观花一样。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大陆人希望变成香港人,那些非法潜入香港的大陆打工仔为什么拼死争取居港权。

   

    公平地讲,两地的经济交往是互惠互利,而且大陆得到的更多。虽然,由于历史的原因,1949年中共掌权后,保留香港作为大陆的转口贸易平台,特别是随着大陆经济改革的开始,确实让港人得到了诸多实惠,由此,在大陆人心中,似乎港人在经济上占尽了大陆便宜。然而,香港也使大陆有了一个对外开放的窗口,不仅使其对外贸易逐渐与国际接轨,成就了邓小平规划的“特区经济试验”,更吸收了香港先进的经济制度、经营理念和国际规则。与港人得到的经济实惠相比,即便不算港人在大陆的巨额投资,一直在外资中独占熬头,对大陆经济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仅就大陆人从香港得到的观念启蒙和制度引进的实惠,就足以抵消港人从大陆赚取的经济实惠。甚至说港人是大陆人学习怎样做生意的启蒙者,也一点都不过分。

   

    党权至上转化为主权至上

   

    (一)主权至上就是党权至上

   

    无论对大陆还是对香港,硬权力逼迫和软利益收买,一直是独裁政府之权力傲慢这枚硬币的两面,目的皆是为了一党独裁政权的利益。而行使霸道权力的法理理由,是将一党政权的私利转化为“国家利益”和“国家安全”。党国一体的大陆制度,在对外关系上,必然将“党权至上”化装为“主权至上”。虽然,香港作为特殊的地方政府,中央政府有“一国两制”和“港人治港”的承诺在先,但是一旦香港的回归完成,中共政权为了党权至上的根本利益,必然将“中央利益”高于“地方利益”、“国家安全”高于“个人自由”的大陆统治原则强加于香港。

   

    现在,反对23条的人们,大都把制定此恶法的罪责归咎于江泽民和他钦定的特首董建华,然而,真正的根源在于独裁制度的体制逻辑,把这一根本的独裁逻辑贯彻到香港的大人物,正是发明了“一国两制”和钦定了江核心的邓小平。他在谈到“基本法”的起草原则时说:“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说明:切不要以为香港的事情全由香港人来管,中央一点都不管,就万事大吉了。这是不行的,这种想法不实际。中央确实是不干预特别行政区的具体事务的,也不需要干预。但是,特别行政区是不是也会发生危害国家根本利益的事情呢?难道就不会出现吗?那个时候,北京过问不过问?难道香港就不会出现损害香港根本利益的事情?能够设想香港就没有干扰,没有破坏力量吗?我看没有这种自我安慰的根据。如果中央把什么权力都放弃了,就可能会出现一些混乱,损害香港的利益。所以,保持中央的某些权力,对香港有利无害。大家可以冷静地想想,香港有时候会不会出现非北京出头就不能解决的问题呢?过去香港遇到问题,总还有个英国出头嘛!总有一些事情,没有中央出头,你们是难以解决的。中央的政策是不损害香港的利益,也希望香港不会出现损害国家利益和香港利益的事情。要是有呢?所以请诸位考虑,基本法要照顾到这些方面。有些事情,比如一九九七年后香港有人骂中国共产党,骂中国,我们还是允许他骂,但是如果变成行动,要把香港变成一个在‘民主’的幌子下反对大陆的基地,怎么办?那就非干预不行。干预首先是香港行政机构要干预,并不一定要大陆的驻军出动。只有发生动乱、大动乱,驻军才会出动。但是总得干预嘛!”

   

    邓的这段话,就是为回归而钦定23条手令,是中国最后一个强势独裁者的遗训。江泽民的权力来自邓小平的钦定,其治港原则也就必然秉承邓独裁的遗训。

   

    正是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包装,既给了中共政权以法理根据,也给了其不惜冒险的胆量:违背“一国两制”的承诺,罔顾香港的特殊地位和港人的个人自由,逼迫港府就23条立法。而且,中共如此作为,也符合中共以爱国主义添补其正统意识形态衰落的现行策略,并迎合了目前大陆日益强势的民族主义情绪。北京政府说:维护国家安全是港人必须履行的法律义务,23条有利于国家利益和香港社会的稳定。特首董建华说:港府有维护国家安全的责任,香港的未来离不开祖国大陆,23条可以将大陆和香港更紧密地联系起来。大陆网民说:“为国家安全立法是一定必须的,无论什么人和事都无法改变的。”(见新浪网77日网民对押后二读的评论)

   

    于是,表面上的国家利益与地方利益之辩,实质上是独裁权力与个人自由之争,国家利益成为独裁者以恶法限制个人自由的杀手锏。如果23条立法完成,国家利益包装下的独裁利益安全了,而香港的自由制度及港人的个人自由便岌岌可危了。

   

    (二)信息的封锁和误导所造成的恶果

   

    封锁和误导,无法为大陆民众提供基本事实、多元化的信息和观点,必然造成大陆人在信息上的无知、观念上的偏见,理解上的跛足和判断上的错误。

   

    本来,既然是同一个国家,两地之间理该有充分的信息交流,有利于建立互谅互信互助的良性关系,无论对港人还是对大陆人,乃至对整个大华人区,皆是莫大的福祗。然而,由于人为的独裁黑幕,使同一国家的两地处在“两种制度”的隔绝下,彼此之间缺乏最低限度的了解和沟通,必然导致互信的空白和彼此的误读。特别是没有知情权的大陆人对港人的偏见,甚至达到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

   

    77日深夜,我不甘心听不到大陆网民的声音,就在零点以后浏览了几个门户网站,还是有了意外的惊喜,在新浪网上看到了关于23条的帖子,共有11200多条,剔除重复的帖子,大致剩下189个(由于深夜,我不敢保证自己的统计完全准确),其中,支持23条立法的帖子100个,支持押后二读的帖子58个,中性帖子28个,还有3个港人帖子。

   

    就没有被删的帖子看,支持立法的大陆网民的比例远远高于支持押后二读的比例,前者几乎是后者的一倍。但我以为,这并不能准确反应大陆网民的真实态度。因为,门户网站向来是网警审查和版主自律最严的地方,局外人无法确切判断被删帖子的倾向性如何。但就凭官方对港人大游行信息的完全封锁,起码可以断定支持港人民意的帖子是被删除的主要对象。我做出如此判断,还因为有一个可资对比的参照系——大陆民间的个人网站,除了自律性较强的“世纪沙龙”和“关天茶舍”很少关于23条危机的帖子之外,在其它个人网站里,如“不寐思想论坛”、“宪政论衡”、“春蕾行动”、“递进民主”、“民主与自由”、“学而思”、“文化先锋网”等网站,支持港人民意的帖子占有压倒性比例。

   

    鉴于本文的主题,我对网络言论的分析,着重于支持23条立法的帖子,从中可以透露出相当数量的网民陷于和中共当局相一致的迷思:极端的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敌人意识、恩人心态、经济利益至上……所造成的对港人的误读误判。

   

    支持23条立法的理由如下:

   

    1,国家的利益和安全高于一切,不能以自由的名义损害国家安全。在支持23条立法的100个帖子中,此类帖子占有压倒性的比例,共64条,由于此类帖子数量过大,文字和观点又大同小异,从许多帖子的空洞议论上看,一望而知发贴的网民对23条本身并不了解,对港人围绕23条的争论更是所知不多,所以就不一一引证了,而只是概括地介绍一下他们所强调的理由:

   

    或强调国家的利益和安全高于一切,任何人不能以任何借口损害国家利益;或强调“一国两制”的要义,首先在于“一国”,其次才是“两制”,“两制”的实施要服从于“一国”的需要,而不是“两制”高于“一国”;或认为港人作为中国人,必须为国家安全尽义务,哪怕牺牲个人自由。正如一个帖子所言:“为国家安全立法是一定必须的,无论什么人和事都无法改变的。”

   

    2,部分网民表现出与官方相同的敌人意识,仍然以阶级斗争的眼光看待港人捍卫自由的行为,更对香港的民主派横加指责,呼吁港人不要上国际反华势力的当,不要被少数别有用心的坏人蒙骗。这类帖子的数量位居第二。

   

    有人反复强调不允许国际反华势力利用香港来威胁中国的国家利益与安全,如“不要被反华势力利用;” “国际反华势利恰是利用了中央政府对香港的关爱态度,唆使一部分别有用心的人煽动不明就里的群众走上街头,抗议立法,实际严重危害了整个社会的安定团结,……”“同是中国人,却被国外反华势力利用,难道是中华民族的劣根性?那就太可悲了。同胞兄弟,‘相煎何急’?”

   

    有人把矛头直接指向香港的民主派,与《中国日报》指控的对象完全一致,将港人反对23条的广泛民意理解为受到少数别有用心的坏人挑拨,其思路及手法与中共对八九运动的指控,何其相似乃尔!。如:“这是香港那些号称‘民主’的人的胜利,是那些‘逢中必反’的人的胜利。……在某些人的刻意混淆之下,被偷换概念变成了该不该立法的争论。但是那些所谓‘民主派’起了主导的作用,他们推波助澜,搅浑了这趟水。”“李柱铭不就是那个跑到美国国会要美国制裁大陆的人吗????”“我讨厌那个李拄民fbi分子,他竟然全部反二十三条。他是中国人吗?……希望爱国的香港人提高警惕,不要被李柱铭之流混水摸鱼,搞乱香港。” “要注意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的恶毒用心,先搞乱香港,实现他们的所谓民主用心,然后再来反中央,搞乱中国。” “香港的同胞要认清事实,不要被有些组织给利用了!”

   

    更有人使用大陆人耳详能熟的暴力语言,主张对港人捍卫自由的行为进行坚决镇压。如“鼓吹港人不必为叛国行为承担罪责的理由吗? 而鼓吹煽动港人拒绝为国家安全尽到起码责任的人,又捐了多少钱? 钱是叛国罪的免罪符吗?” “国际反华势力养的狗毕竟是极少数。”“他们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将来必付出沉重代价。”“……坚决反对乘乱打劫之徒!!!!!!”“不支持国家安全的就滚出中国领土!” “我建议:立即解放香港,是实行‘一国一制’的时候了。”

   

    3,与中共的救世主姿态相一致,许多网民也以恩人的姿态教训港人,认为香港欠大陆的,应该知恩图报。此类帖子的数量排在第三位。

   

    有人认为港人极端自私,只知索取而不知回报。如“透过这次事件,觉得香港人比较自私。”“真的,某些港人拼命想要国家照顾,还一转脸就瞧不起这群‘不懂民主’的内地人了,只知索取,不知奉献!真为某些香港人感到耻辱!!!!” “香港只会无休止的从内地拿钱,从来不想自己应付出什么,这个包袱我们还要背多久啊!”“香港是只想获得,不想付出。只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

   

    有人用屡试不爽的孝道传统来解释大陆与香港的关系,大陆是恩重如山的母亲,而香港是受恩无限的孩子。如,“香港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在一国两制中,大陆人是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的,……只是因为香港人是从前送人扶养的孩子,作母亲的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格外照顾。今天这个孩子长大,母亲不要回报,只要孝顺!香港人要自爱!!要感受祖国母亲用心良苦的心。”“说一个小故事,一个穷困户的孩子上大学,省吃俭用供他上学的父母想他念他,千里迢迢来看他时,他竟然不认还告诉同学是老乡来了。”

   

    可悲的是,这样的指责全然不顾历史事实:把香港割让给英国人的、1949年之后不收回香港的、收回后就想剥夺港人自由的……皆是自称“母亲”的不同时期的大陆政权;相反,为大陆提供对外窗口的、向大陆投入最多外资的、给大陆捐助钱物最多的,却是被贬为不知孝道的“港人孩子”。

    

    4,认为香港与内地严重不平等,进而指责港人的特权意识。而事实上,指责不平等的矛头最应该针对中共政权,因为造成此种不平等的,恰恰不是对回归毫无发言权的港人,而是握有垄断强权的中央政府。

   

    有人指责港人的殖民劣根性:“别耍大英帝国的二等公民威风;”“香港人,终究是中国人,100年的英统历史,不要成为你目空一切的资本。”

   

    有人指责“一国两制”中港人享有特权:“香港人凭什么既受宪法的保护,还享受基本法的保护,同是中国人,为什么待遇会不一样,……” “难道就因为他是特区,就要处处特殊。国家照顾抢着要,还要成为国中之国,不公平啊”“香港人,应该是中国香港人,他们不应该有任何特权!!!”“香港人不要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自我感觉良好!应该支持中央的决定。”“……香港,是时候放下特权思想了!

   

    5,把港人反对23条的主要原因归结为经济不景气,是借反对23条发泄个人利益受损的怨气,认为目前香港最主要的任务是振兴经济和维持稳定,而香港的经济振兴和长远发展,没有大陆的支持是不可能的。完全与中共当局对港人的误读相一致。如下面的帖子:

   

    “稳定压倒一切。”

   

    “关于二十三条立法,香港同胞应该认识到当务之际是香港经济最困难的时候、只有在保证香港政治稳定,香港的政治稳定离不开二十三条立法!……香港的一时不景气与‘一国两制’没有关系,相反经过经济的调整,相信香港会迎来更加美好的明天。”

   

    “……但以为自己经济多繁荣有多了不起,没有大陆的支持,就没有香港的今天。”

   

    “现得香港要的是什么!稳定与发展经济。……现在香港有一些问题,不是回归造成的,而是全球的经济形势,香港人应该自己努力。没有了大陆的依托,香港的长久发展是不可能的,这是每一个中国人的公识。”

   

    “香港民主派在混淆视听,他们利用市民对经济状况的不满以及对一些问责高官工作能力与表现的不满,巧妙地将其引导为对23条立法的不满。”

   

    “香港人把对政府在经济发展上的意见用对23条的政治反对来发泄,是在错误的时间,采取错误的形式,走了一条完全错误的路。”

   

    “香港经济的衰退是不可避免的,香港人民应当面对这个事实,他们被过分高估的劳动力和房产,迟早会价值回归,现在把经济问题政治化,居心不善啊。”

   

    以上所引网络言论证明:在23条问题上,这些帖子所传达的民意基本与中共当局相一致,而且除了有一个帖子提到特区政府的处理不当之外,其余的都是对董建华及其港府的支持,对中共当局应对危机的态度的赞许。也许,正是依据这类网民言论,凤凰卫视在谈及七·一大游行的负面影响时,才把引发大陆人对港人的强烈不满,列入三大负面影响之中。这更说明,中共通过垄断舆论来误导大陆民众,使香港在大陆人心中遭到严重歪曲,而“祖国”的中央政府对自己主权范围内的唯一一个自由特区的单向信息封锁,恰恰是对港人利益的大伤害,怎么还有脸一遍遍地对港人重复说:“中央政府珍爱香港”。

   

    而与大陆网民的激愤言论相比,仅有的三条港人帖子则显得理性、文明、重证据。不信请看:

   

    “我是香港人,请大家不知道细节不要骂。大家可能搞错了,现在争议的不是23条本身。而是,对23条的内容里面的细节进行重新的立法而引起的争议。”

   

    “很多人对我们香港人有些误解,我们不是要反对23条之原则,而是反对部分条例不清澈,要求把法立得好,立得文明一点,明白吗?

    

    “说的是前不久的‘内地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吧……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其实零关税对香港的帮助并不大,如今制造业在香港GNP所占比例不过5%,零关税不过每年为香港节省7亿港币的税款,可说是不值一提!而大陆的外资来源,香港资金占到一半还多,港资企业雇用的大陆工人已超过900万之多……到底是谁拿谁的钱啊?” (博讯 boxun.com)

余杰: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 三位基督徒在中共劳改营中的生命见证
余杰

http://www.observechina.net/info/artshow.asp?ID=45176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的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我且要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诗篇》二十三章


民国时代著名的政论杂志《观察》的主编、中国现代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储安平,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言简意赅的话:在国民党的统治下,自由是多与少的问题;在共产党的统治下,自由是有和无的问题。两大政党的不同,在此一览无余。这里所说的自由,至少应当包括美国总统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所提出的表达自由、信仰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和免于匮乏的自由这“四大自由”。

公民是否拥有宗教信仰自由,是判断一个国家是否为“文明国家”的标志之一。作为一个国际性的人权概念,宗教信仰自由是在二十世纪中期产生的,最初正式提出这个新概念的是美国总统罗斯福。一九四一年,罗斯福在美国国会上建议成立联合国的发言中,提出了“四大自由”的说法,其中便包括“信仰自由”。而现代的宗教自由的定义的基础是《世界人权宣言》的第十八条:人人有思想、良心和宗教自由的权利;此项权利包括改变他的宗教或信仰的自由,以及单独或集体、公开或秘密地以教义、实践、礼拜和戒律表示他的宗教或信仰的自由。作为一份条约性的文件,它在每一个签署国都具有法律地位。因此,现代的宗教自由是一个法律概念。这个概念根源于民权与神权的分离:一个国家管理社会的总体,但它不介入每个人的信仰和政治观念,它保障每个人建立自己的世界观的权利。1就国际法的层面上来看,中共政权接受了该宣言,理应遵守之。

然而,正如储安平对中共本质的一针见血的剖析,中共建政之后对民众的自由与人权的剥夺,超越了此前中国所有的政权。中共当局一方面大肆实施无神论的教育和宣传,另一方面努力将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缔造成一种全民迷信。在毛泽东时代,宗教信仰自由成为受到戕害最为严重的公民权利,包括基督徒在内的各宗教信仰者群体,成为被包含在“地富反坏右”之中的、隐形的贱民阶层。研究基督教在中国传播历史的学者指出:“虽然中共在其伪宪法上标榜人民有所谓的宗教信仰自由,但基本上它是一个无神论政权,因此对宗教先强调人民更有不信的自由,进而以惨酷的手段对信仰作种种迫害和摧残,于是基督教在中国面临了重大浩劫。中国基督教这棵有百余年历史之树,在共产主义的狂风暴雨的无情打击下,几至连根被拔起,奄奄一息,状至凄惨,其惨状比庚子之难更甚百倍。”2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开始,中共大量修建监狱和劳改营,将数千万没有资格进入新时代的民众关押其中,强迫劳动、洗脑甚至折磨至死。

在中国黑暗的“古拉格群岛”中,有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不愿放弃信仰的基督徒。经过中共持续的、残酷的宗教迫害,从五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中国基督徒的数量迅速下降。无庸讳言,相当一部分信徒,或者半推半就地与官方“三自运动”合作,或者干脆就放弃了信仰。但是,仍然有一群置生死于度外的圣徒,穿越了毛泽东时代死荫的幽谷,跑尽了当跑的路,守住了所信的道,打完了美好的仗。他们是劳改营中奇迹般的幸存者,人数虽然不多,却如同光和盐一般,改变了这个世界的结构。他们的生命见证,可谓荣神益人;他们本人,亦成为福音的种子。这群忠心的仆人的存在,是八十年代之后基督信仰在中国复兴的前提。俞崇恩、李慕圣、林淬峰便是其中三位受苦的前辈,他们因受苦而住在耶和华的殿中,直到永远。


被捕缘由及劳改时间

以俞崇恩、李慕圣、林淬峰这三位基督徒为例,他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或者是愿意为社会服务的专业人士,或者是不问政治的全职传道人。然而,他们并未犯罪却被逮捕入狱,受尽虐待并被强制劳改。他们个人的基督信仰、传福音的言行以及不认同“三自运动”的立场,都成为当局眼中不可饶恕的“严重罪行”,因而被剥夺自由及政治权利长达二十年左右。中共建政之后的每一次政治运动,如“三反五反”、“反右”、“文革”和“清除精神污染”等,均有其针对的主要对象和阶层,但基督徒群体无一例外地都是被打击的对象之一。

俞崇恩出生于基督徒家庭,其父是著名的基督徒及翻译家俞成华。一九五六年,中共官方开始大规模打压全国各地的独立教会,俞崇恩所属的教派“聚会处”亦首当其冲。当时,他被当作“披着宗教外衣的反革命集团青年骨干分子”和“集团首恶分子”在苏州的代理人,白天继续担任中学教师,晚上到公安局“交待问题”。由于他并没有犯法,只是拒绝参加“三自”,属于思想问题,按照当时的政策,并没有被逮捕。到了一九五八年五月“反右”后期,他才被当作“反革命分子”抓捕入狱,押送劳改农场。该案件并未经过法院的审理,他也没有具体的刑期,承受的几乎就是无期徒刑。此后,俞崇恩辗转若干个劳改农场之间。

一九六二年和一九六三年,俞崇恩在劳改农场暗中传福音被告发,被连续批斗两个冬天。一九六五年“文革”前夕,劳改农场的领导宣布继续给他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一九七四年,在被“改造”十七年之后,农场的干部找他谈话,劝诱其放弃信仰。他针锋相对地回答说:“我所信的神是又真又活的神,我为着我所信的主耶稣,可以不惜一切。”3他因而成为极少数“没有改造好”的囚徒,又被关押了五年时间。在此期间,他没有工资,没有节假日,在任何方面都低人一等。直到一九七九年,他才被释放回家,而所谓的“平反”则迟至一九八七年。也就是说,俞崇恩被强迫劳改长达二十一年,真正恢复公民身份则是在二十九年之后,那时他已经移民美国。

李慕圣也出生于基督徒家庭,他毕业于中国神学院,是一名全职的传道人。一九六零年,他被拘捕时,当局并没有给出任何罪名,连劳改队长也感到奇怪,问他说:“你没有犯罪、也没有犯错,那你怎么会到我们这里来呢?”他回答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后来,队长又问:“你还信不信耶稣啊?”“信!”“那么,我再问你,你传不传耶稣?”“如果有可能,我还要传!”“哼!这就是你的罪状,你准备去好好的思想改造吧!”4就这样,李慕圣开始了第一段牢狱生涯:从一九六零年至一九七零年,整整十年时间。他先后被关押在看守所、监狱和劳改营等各处。

一九七零年被释放之后,当局不允许李慕圣从事任何工作,强迫他参加挖防空洞的劳动。即便在“文革”的高压下,他仍然坚持传福音,并在上海西郊建立聚会点。一九七三年,他因为“搞宗教活动,导致当地出现宗教狂热”,被便衣绑架、逮捕、严刑逼供,最后被判处死刑。一九七五年,他被从上海押回河南老家,当局计划在河南将其处死,以减缓外界的反弹。不久,四人帮垮台,中国政局出现转机,他的死刑被搁置。一九七九年,审判官来到牢里,拿着一张纸对他宣布说:“我代表中央人民政府,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向你宣布:对你实行无罪释放。”5法律竟然可以翻云覆雨,这究竟是庄严的宣告,还是拙劣的把戏?当事人并没有获得当局的道歉和赔偿,实施迫害一方仍然扮演恩人的角色。出狱之后,李慕圣从未停止过传福音的步伐。八十年代以来,他因积极参与传教活动,多次被当局拘押、传讯和监视居住。

与俞、李二人不同,林淬峰并不是全职传道人,而只是一名普通的平信徒。在中共建政之初,出于对“新中国”的幻想,他毅然从香港返回大陆,为新政权服务,任职于交通部航道管理局。一九五五年,因参加王明道的教会并反对“三自运动”,以反革命罪被捕。一九五七年,免于起诉而释放。6被释放后,林淬峰坚持参加家庭聚会,并表示:“政府逮捕我是逼迫教徒,我不是反革命。”他建议家庭教会“化整为零”,鼓励教徒“要刚强,不能软弱”。当局搜集到这些言行,他被以反革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四年。表面上看,与俞、李相比,林淬峰经历了更加严格的司法程序,被正式判刑——判刑的理由今天看来无比荒诞。即便如此,直到一九五九年,在看守所被关押一年之后,他才接到法院发给的一纸判决书,“我以为队我判决也得在法院郑重其事地进行吧,原来是人不知鬼不觉地草草地把一张纸塞给我,我以后十八年岁月就这样交待了”。7中共当局任意践踏法治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一九七四年,林淬峰在劳改十六年之后被“提前释放”,然后被安置在北京市劳改局辖下在天津地区的茶淀清河农场就业。在这里,他是一名“准囚犯”,直到一九八一年离开中国大陆为止。他将清河农场称为“当代的奴隶庄园”,并一针见血地指出“留场就业”政策的实质便在于:“当代的奴隶庄园所奴役的是称为国家公民的‘自由人’——劳改释放犯,他们没有人身自由,没有选择职业的自由,没有行动的自由,而只有自由在政府强迫的劳动下被藐视、被剥削。他们和在农场里服刑的犯人其实差别仅在生活上好一些,相对的在农场范围内自由度大一些,而劳动量和劳动性质却是一样的。”8这种空前绝后的“留场就业”政策,使得囚徒们“一日为囚,终生为囚”。前前后后加起来,林淬峰失去自由的时间长达二十六年。当他一九八一年重返香港的时候,一生中最宝贵的三十年光阴已经过去了。

从这三位基督徒的遭遇可以看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犯罪的事实,他们对新政权完全是无害的人,他们仅仅是不愿放弃个人信仰、不愿归属“三自运动”,便成为罪不可赦的反革命分子。信仰问题成为政治问题,始作俑者乃是中共当局。信仰与政治发生关联,是当代中国无法回避的现实。因为,在中共当局的眼里,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也要归凯撒,他们要粗暴地介入社会生活乃至个人心灵世界的所有领域。一个用暴力剥夺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政权,已经自我取消了其权力的神圣来源。毫无疑问,对这样的政权进行置疑和批判,乃是信仰者捍卫自身信仰自由的第一步。

抵制“三自”运动居然成为一个重大的罪名。由此可见,“三自运动”是中共当局用以控制教会、迫害教会、乃至消灭教会的工具。“三自运动”的基本原则和运作模式,完全不符合圣经的真理,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和普世的宗教信仰自由原则。显然,“三自运动”的属下没有一个是耶稣基督的真教会,他们虽然窃据了教堂,但他们只是橱窗、稗子和假冒为善者。

昔日,先辈们宣称,“圣经的原则必须持守,不可妥协,在原则上,尤其基本原则上妥协,就失去见证,得罪神”9,他们不惜为此坐牢甚至赴死;今天,当局的逼迫有所收敛,却有若干海内外的教会、机构和信徒,以能与势力庞大的“三自”系统合作为荣,他们忘记了:任何企图与“三自运动”妥协、合作、并存的想法及举措,都是对纯正信仰的亵渎与背叛。


监狱和劳改营中的苦役与饥饿

在二十世纪人类的历史上,纳粹德国、苏联和中共是将集中营制度推行到极致的、最大的三个极权政府。其中,“劳改营”是“具有中国特色”的集中营,这一制度最为隐蔽(虽然“劳改”一词经由人权活动家吴宏达及其创立的劳改基金会的努力,已经进入了英文、德文等词典,但相对于纳粹集中营、大屠杀及苏联的古拉格这些早已家喻户晓的名词与事件来,“劳改”及其所代表的一整套政治迫害制度,在信息自由的西方仍未广为人知,在信息遭到官方封锁的中国更是处于一种“潜话语”的状态);另一方面,这一制度持续的时间之长、波及的人数之多和遍及的地域之广,也是当仁不让地居于首位(在国际舆论的压力之下,中共当局虽然不再公开使用臭名昭著的“劳改”一词,但整个劳改系统仍然在有条不紊地运作,甚至变得更加成熟和精密)。

在劳改营中度过漫漫岁月、乃至失去生命的中国基督徒的人数,迄今为止仍然是一个谜。这个数字与大饥荒和“文革”中的非正常死亡人数一样,让历史学家们望洋兴叹、瞎子摸象。但是,如果研究二十世纪中国的教会史和基督教的传播史,便不能不关注这些受难的信徒;展望未来基督信仰在中国的复兴,亦必须激活受难的先辈留下的美好见证。虽然勾勒出整个基督徒受难的图景尚存在相当的困难,但今天我们可以通过少数幸存者只言片语的回忆和讲述,展开一些微观的分析与评述。

一些珍贵的历史材料逐渐浮出水面。在远志明及其神州传播机构拍摄的纪录片《十字架》中,可以发现若干位坚持信仰而入狱二十年左右的先贤的音容笑貌,可以看到他们历尽沧桑之后痴心不改、坚如磐石的信仰,可以听到他们平淡从容的、没有怨恨而只有爱的娓娓讲述。与他们相似,如果以世俗的观点来看,俞崇恩、李慕圣、林淬峰等人都是不幸的,他们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全都在劳改营中消耗掉了;但是,如果以信仰者的立场来看,以三位基督徒为代表的为义受苦的前辈又是幸运的,他们九死一生,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却没有遭害。在重新获得自由之后,他们继续传福音的工作,并通过传记和自传,将那段可怕的经历记载下来,激励无数选择了“进窄门”的弟兄姊妹。

俞崇恩被关押的条件最恶劣的一个地方,是位于闽北山区的劳改营。从上海到闽北,简直就是从现代世界跌入中古世界,那里没有一丝文明的气息,人们像鲁宾逊一样赤裸裸地面对大自然严峻的考验:“劳改营位于闽北高山区的半原始森林,先后被押送来的两万人,没有住的地方,连帐篷也没有,必须白手起家,建造劳改营房。……那里是个靠海的半原始森林,每年都有十几次台风。在夏季,每周都有雷阵雨,在我们还未盖好简陋茅舍之前,大约半年光景,每当风雨来临,只要几分钟时间,所有的行李都湿透了。”10显然,这是当局有意的安排,他们是在“借刀杀人”,这把“刀”便是恶劣的自然环境。

劳改农场管理当局肆意虐待囚徒,强迫所有人从事强体力劳动,即便瘟疫横行的时候,也不放松压迫。再加之毛泽东强行推行错误的经济政策造成全国性的空前的大饥荒,劳改营的囚徒们普遍忍受着饥饿的折磨和劳动的压力,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头上。俞崇恩回忆说:“在闽北期间没有吃饱过一顿饭,从岁首到年终都是一样,连半饱也没有,无论过年过节都是一样吃不饱。……死去的人很多,尤其是体力强壮的人先死,因为他们吃的东西和我们差不多,而付出的劳力却比我们多得多;由于入不敷出,所以体力耗尽,提前死去,有的劳改队,尤其是靠山顶的,气温甚低,大部分的人都死去了。”11当时,人们的身体状况清晰地表露在脸上,人们一看对方的脸上便能揣测出他还可以活几天,一照镜子也能估计到自己的寿命还有多长。

当局从来不会在意劳改犯的死亡,默许甚至暗中鼓励死亡的蔓延。那些死亡人数最高的劳改营的管理者,不仅不会收到谴责,反倒迅速获得升迁的机会。在大饥荒和历次政治运动中,数千万普通的老百姓失去了他们的生命,对于毛泽东和统治阶层来说,无辜的生命只是一串串空洞的统计数字。被划入“敌对阶级”行列的囚徒们,既然在政治生命上被宣布“死亡”了,那么肉体生命的死亡自然就无足轻重了。在俞崇恩的回忆录中,两次提及劳改农场的死亡人数,第一处是:“到一九六二年劳改营迁到安徽时为止,在四年里,半数以上的人已死了。”12第二处是:“当时整个闽北上海劳改局农场全部迁到安徽宣城乡下,改名为上海市劳改局天湖农场。……当我们离开上海市劳改局闽北农场(我被编在坑塘分场)时,我场已经死了一大半,二万人只剩下八千多。”13接近百分之六十的死亡率,令某些纳粹集中营也望尘莫及。与中共的凶残相比,希姆莱之流真是“过于仁慈”了,他们真应该到中国来“取经”。

在李慕圣的传记中,也提及劳改营中极其险恶的环境和极高的死亡率。第一次入狱之后,他与其他四百位犯人被送往安徽的一座矿山。“才到矿区,犯人们立刻就被编成小组。一组负责挖矿,另一组则把挖出来的矿石装上板车,拉到一公里外的山坡上;那里有传送带,可将矿石运送下山,以便装上轮船运走。工作每天采取三班制,上工八小时内,一定得拉满十二车的矿石,即使雪深、冰厚,任务完不成,也绝不准下山休息。虽然工作繁重,但每天只供应两餐,每餐只有一碗半,是小块番薯加一点野菜煮在一起的。很多犯人埋尸矿山,他们当中常是因为任务完成不了,又过了吃饭时间,体力不支昏倒后,无人理会而死亡。”14由此可见,死亡不是无法避免的,而是当局故意造成的。

在那里,李慕圣所受的待遇比一般人更为严酷。因为他是思想犯,没有一定的刑期,这种“危险分子”,被安排在矿区地势最高处劳动。他每天必须爬更高的山,挖最难挖的矿。当局认为藉着这种随时可以让他送命的劳动,可以使他知难而悔悟,甘愿放弃原先坚持的信仰。15据李慕圣观察,这所矿山吞噬了大部分难友的生命,管理当局从未采取积极的措施来遏制囚徒批量死亡的状况。这本传记中清楚地记载说:“劳改队里视人命如草芥,短短的时间里,与慕圣同去的四百名犯人,只剩下了一百二十人。”16这个劳改营的死亡率居然高达百分之七十!

由于地处“天子脚下”,林淬峰的待遇明显好于俞、李,他所在的监狱和劳改营中没有出现囚犯大批死亡的情况。但是,饥饿是所有的监狱和劳改营中普遍存在的事实,恶劣的食物更是触目惊心。在自传中,林淬峰用了很大的篇幅来描述狱中的各种食物。狱中常吃的是一种变质的绿色窝窝头,“这窝窝头从伙房抬出来,老远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辣味,咽下去后喉头苦苦辣辣的,呛嗓子。看着像发霉的绿色,哪有粮食的味道?……这里面含有大量的致癌物质,但是谁都不敢说。”17还有一种粱米面粥,“吃的时候很顺嘴,可是吃到肚子里,到达大肠就把大肠里的水分都吸干,拉不出大便,这可苦了。……医务所每天派人来给拉不出屎的犯人喝一大杯粉红色的药水,大便才畅通,幸亏只吃了一个多月,总算熬过了这一关”。18囚徒们经常食用的还有白菜帮子、窝窝头等最为低劣的食品。即便这些食物,其数量也不足以填饱肚子。

对照这三位基督徒的回忆,可以得出如下结论:中共的劳改营环境恶劣,饥饿和疾病肆虐,死亡率极高。劳改营是中共消灭异己分子的重要手段。若不是靠着上帝的保守和上帝的恩典,这些基督徒根本不可能幸存下来。


抵制洗脑,坚守信仰

中共当局以“劳改营”命名其集中营,其实这一命名并不准确,它仅仅标识了“劳动改造”这一侧面——所有的劳改营中,囚徒都被强制从事各种艰苦的体力劳动,这些劳动会对劳动者的身体健康造成致命伤害,而且基本上得不到任何报酬。以毛泽东为首的中共当局认为,囚犯不再是具有独立人格的生命个体,劳动是对囚犯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实施改造的必要途径。他们不仅重视囚犯的劳动所创造丰厚的经济价值,更将劳动作为对囚犯的一种严厉的惩罚措施。

在中共的劳改营中,除了长时间的、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之外,“洗脑”也是囚徒们必须承担的一项苦役。劳改营不仅是“劳改营”,而且还是“洗脑营”。囚徒们不仅被剥夺了身体的自由,而且还被剥夺了心灵的自由、思想的自由和人格的尊严。劳改管理方组织囚徒学习中共的教条和政策、毛的著作等,并要求讲述或撰写“心得体会”。当局还号召囚徒之间互相揭发和批判,以囚犯整囚犯的方法早已炉火纯青。许多在劳改营中生活过的囚犯声称,在如此严峻的环境下,只能不再将自己当作“人”来看待,只能遵循残酷野蛮的丛林法则,为了能生存下来,任何卑劣的事情都可行。这样,中共当局的意图便得逞了:他们就是要让人失去人被上帝所造而具有的荣耀,他们就是要让人成为“牛鬼蛇神”、成为“非人”。在此意义上,劳改营的生涯就是一个将人“异化”的过程,许多劳改营中的幸存者,长期无法摆脱漫长的梦魇、长期无法消除深入骨髓的恐惧。即便重新获得了自由,他们已经无法享受自由那甘甜的滋味了。

在此背景下,一个基督徒在劳改营中要持守信仰、捍卫人格尊严、维护上帝赋予人的基本的人性,需要付出比一般的囚徒大得多的代价。与绝大多数没有信仰的人、以及大部分在逼迫之下放弃信仰的人相比,俞崇恩、李慕圣和林淬峰这些基督徒,是经受住了试炼的精金,是落在大地里的麦子,是合乎上帝心意的器皿。如保罗所说:“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难道是患难吗?是困苦吗?是逼迫吗?是饥饿吗?是赤身露体吗?是危险吗?是刀剑吗?如经上所记:‘我们为你的缘故终日被杀,人看我们如将宰的羊。’然而,靠着爱我们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已经得胜有余了。”(《罗马书》八章三十五至三十七节)在几乎不可能持守信仰的情况下,他们却成功地抵制了当局的洗脑,彰显了个人的信仰,成为主所喜悦的圣徒。

劳改营中有一套统治当局刻意制造的等级制度,在这套不成文的等级制度当中,基督徒处于最底层。俞崇恩在回忆录中说,在劳改营中,知识分子最受歧视,而基督徒知识分子更是“渣滓中的渣滓”。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人格的凌辱无所不在,死亡的阴影亦近在咫尺:“当时,我们知识分子的思想是被认为最臭的,所以分配我们多做一些臭的工作,以加速思想改造。有一个时期派我专门去埋葬死人。那些死人的遗物,一包一包堆在仓库里,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包裹就要运到上海去,发还给家属。包裹都很小,没有几件好衣服。”19这种埋葬死人的工作既有羞辱之意,亦有恐吓的目的。任何人都不能不从死者的命运联想到自己的命运:“有一次分配我们班去把仓库里积存的小包裹运上小木船。我心里在想,这些家属没有收到这些包裹还好受一点;收到此包裹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一个活生生的人刚刚发配去改造,怎么就剩下这几件衣服回来了呢?当我看到那一次有几百个包裹运出去时,想到要是我的老母、妻女收到我的包裹,会怎么样呢!”20 那样的时刻,是人最软弱的时刻,也是人最容易放弃的时刻。

但是,即便在如此恶劣的处境之下,俞崇恩仍然寻找一切的时间和机会来读经、祷告和传福音。他保存着一本最小版本的新约圣经,将其拆成五个小本,只有一本用塑料纸包好,带在身边,一有机会便拿出来读或背;其余四个部分,被细心地藏在行李中最隐秘的地方,读完一小本就换另一本。劳改营中时不时会有地毯式搜查,囚犯们隐藏的各种“违禁物品”纷纷落入罗网,而这本圣经一直安然无恙。在上下午工间休息的十五分钟,别人聊天,他便单独坐在一边,把小圣经放在手心上,又读又背诵。晚上他也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读,由于没有钱买电池,每天最多只能读一刻钟。

在劳改营中,李慕圣从未放弃基督信仰。每一次领导找他谈话之前,他总是在心里祷告说:“我是基督徒,感谢赞美主。如果他们要打我,打死了就算了,打半死也好,求主给我力量。”21就在他快要被释放的前夜,圣灵还感动他放胆向难友们传福音,他用了四十多分钟时间,简单地向难友们讲解福音的内容、耶稣和人的关系、信耶稣的结局怎样、怎样信法等等。讲完之后,他诚实无亏地对大家说:“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声明,哪位听过以后,你有难处,想去汇报立功,你尽管去,我一点不恨你,也不怨你,如果因此我走不了,我也能谅解你的难处。”22结果,那些听他传福音的囚犯,没有一个人去揭发他,这在互相揭发以求自保的劳改营中,简直就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在漫长的牢狱生涯中,通过李慕圣传福音而信主的狱友便有多很多。

李慕圣还遇到过一次重大的考验:“文革”初期,兴起拜毛像运动,凡是看到毛泽东像,一定得行礼。在一次组长会议上,李慕圣知道以后每天早晨全体得风雨无阻地在毛泽东像前反省、请罪,并且鞠九十度的躬。他立刻向神迫切祷告。他知道如果不服从,就会被扣上思想反动、顽固反改造的罪名,受到处罚;但是拜像,又得罪神,他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终于,他想到一个好办法:他跑去跟炊事员商量,每天早上由他负责煮饭,他们则去开会。炊事员们都很高兴,这么重的活不需要干,只要到操场上听听讲、鞠鞠躬,何乐而不为?所以欣然同意。23由此,李慕圣持续数年,以承担繁重的劳动为代价,避免了十戒中明确禁止的拜偶像的恶行。

林淬峰在狱中的时候,也想方设法地坚持读经、祷告、与神同在。在刑满之后留场就业期间,他从一名工友那里得到了一本圣经,便废寝忘食地阅读和背诵。由于拥有机械工程方面的技术,监狱管理当局需要利用其专长来提高工厂的生产效率,他的处境比俞、李二人好一些。但是,他亦深深地感受到基督徒囚犯“不齿于人类”的处境,一般而言,当局将信仰者群体归入“反革命分子”这一类别之中。由于许多基督徒坚守信仰、拒绝认罪,便被当作“反革命中的反革命”,在摧毁其信仰方面,当局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林淬峰在回忆录中写道:“新中国作基督耶稣的囚犯,比别的囚犯更低人一等。在服刑期间,刑事犯瞧不起反革命犯,历史反革命瞧不起现行反革命,现行反革命犯中以宗教反革命犯最反动。因此,作耶稣基督的囚犯,在同犯中谁都可以欺负你,虽然同是反革命犯,同属思想反动,但他们却是无神论者,在思想改造上他们就胜基督徒一筹。”24

无论林淬峰如何努力工作,包括设计出新的机床来,却从未获得任何嘉奖与减刑,因为他不愿放弃信仰,而“基督徒一天不放弃信仰,尽管你努力劳动、遵守监视、学习积极,但世界观还没有改变,也是白搭。政府表面上不强迫你放弃信仰,要你自动地去批判信仰。你一天不批判信仰,他们就内定你这个人是不接受改造的分子,是带着‘花岗岩脑袋去见上帝的人’”。25换言之,那种敦促基督徒囚犯放弃信仰的压力,已经内化到了日常生活之中,遍及每时每刻。若不是靠着主的保守,谁能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心和勇气呢?

俞崇恩、李慕圣、林淬峰和林昭一样,用从上帝而来的勇气和智慧,战胜了中共威力无穷的洗脑战术。他们或死或生,都是耶稣基督的精兵,都是照亮黑暗时代的光。他们应当被我们记念。


家庭和主内肢体的支持

中共当局之所以能够将整个国家上上下下锻造得如同铁桶一般,使之成为一个亘古未有的极权社会,其方法之一便是以“阶级斗争”的观念摧毁中国传统社会以及一切人类社会所固有的宗族、家庭、血缘的纽带。一旦某人被国家机器宣布为“敌人”,其家族、家庭、同学、同事以及所有的社会关系网络,便立即在瞬间化为乌有。也就是说,此人由“国家的敌人”迅速升格为“所有人的敌人”。那些坚持个人政见的知识分子和坚守个人信仰的信仰者群体,不得不陷入“横战”的境地。用毛泽东的话来说,这就叫做“挑动人民斗人民”,这是毛泽东最拿手的“战略战术”。

在毛泽东时代,许许多多的中国家庭当中,都出现了父母与子女、丈夫与妻子、兄弟姐妹以及师生、同学和同事之间,互相揭发、斗争,反目成仇乃至家破人亡的悲惨故事。正是通过此种极端恶劣的做法,现代中国初步成形的知识分子阶层,在“反右”及“文革”等重大的政治清洗运动中几乎全军覆没。其中,最典型的个案便是:在“反右”期间,著名记者、被誉为“女中豪杰”浦熙修对恋人储安平的揭批,导致储安平对未来彻底绝望;以及在“文革”期间,胡絜青与丈夫老舍“划清界限”,导致老舍失去生活的期盼。(储安平和老舍是否为自杀,尚有疑问)家人和亲人的背叛,给那些已经沦为“贱民”的知识分子以致命打击,其自杀率之高亦举世罕见。

被送入劳改营的“地富反坏右”等“黑五类”分子,他们的亲人和朋友大都选择与之断绝关系。俞崇恩观察到了此种情形:“在那里改造的人,十之八九都离婚了——除了少数年纪较老或夫妻感情特别深、孩子们也已经成家立业的人。做丈夫的为了不连累妻儿的前途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同意离婚。不离婚的中、青年夫妇很少。”26当然,夫妻以及整个家庭互相扶持、风雨同舟的家庭也有一些,如胡风与夫人梅志、吴祖光与新凤霞便矢志不渝、相爱到白头,但此种情形终归是少数。相对于普通囚徒而言,那些为信仰受难的基督徒囚犯,虽然待遇最差、刑期最长、身份最低,但获得的家庭及主内肢体的爱和支持却最多,因为这爱是超越世俗功利主义的,它根源于从上帝而来的长阔高深的爱。正是有了此种丰丰富富的爱,基督徒们的劳改生涯便显得与众不同,他们也就能长期持守信仰,并死里逃生。

俞崇恩有一位善良正直的、同负一轭的妻子。他的妻子经历了许多试探与艰难,在二十多年没有丈夫陪伴和帮助的情形之下,将两个女儿抚养长大。她每月还从牙缝中挤出十六元钱寄给丈夫,这笔钱成为劳改营中的俞崇恩的救命钱。后来,他深情地回忆了妻子到安徽探视时的场景:“迁到安徽才一个多月,不料妻子竟不远千里、不辞辛劳、不怕被人藐视、不顾个人安危,只身来场探亲,事先并没有通知我。……往劳改营方向走是一件最卑微、最被人瞧不起的事,更何况一个城市职业妇女(医生),怎么会想到除了二十多里路没有交通车、必须步行之外,还有七、八里比羊肠小道还难走的、多年荒废、坍塌的田埂小径呢?五六十斤的东西又如何背?还竟敢只身在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末期千里行来?”27这样的爱是出生入死之爱,它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夫妻之爱。

除了妻子之外,俞崇恩还得到许多主内肢体无私的帮助。当时有一位姊妹,俞崇恩叫她素贞阿姨,是浙江农村的妇女,曾在俞的亲戚家帮佣,单纯而有爱心,又健壮,又有胆量,还是“贫农成分”。在社会上几乎无人愿意到劳改农场探望劳改犯时,她却乐意替俞的家人将大家凑起来的食物,背到路途崎岖、遥远、荒凉、野兽常出没的半原始森林中,救了俞一命。“记得那天,素贞阿姨到达了我分场。多不容易啊!从上海到邵武,再乘长途汽车到将乐县,背着五六十斤的救命粮,再爬六十里陌生、危险、崎岖、陡峭的山路才到达目的地。”28这样的爱用世俗的观点是无法解释的。

还有一位曾经被俞崇恩所在的教会拒绝的董姊妹,长期冒着巨大的风险,给包括俞崇恩在内的若干位为主坐牢的牧师和弟兄姊妹邮寄食品。当时邮局不准邮寄食物,尤其禁止寄往劳改单位。于是,她每次去邮局都带两个包裹,一个预备检查,一个逃避检查,外表看一模一样。等检查完毕之后,她再迅速掉包。她为许多牢狱中的弟兄姊妹邮寄食物,不辞劳苦地跑很多邮局。“文革”期间,她被发现了,由于“同情反革命分子”被判刑七年。当俞崇恩与董阿姨都获得自由之后,他专程前去看望她,头一个问题便问:“董阿姨,当您为着我们的缘故被判刑七年,那时您怎么想呢?是不是很后悔、懊恼?”不料董姊妹回答说:“我一点也不后悔。我对主说,随便关我几年,关到死我也心甘情愿。”本来她是判刑七年,结果在上海提篮桥监狱关了十一年多!她说:“我不吵,我还是照旧在监里过囚犯生活。”29

如果是上帝所成全、所祝福的婚姻,再大的逼迫也不能使之破碎。李慕圣的妻子荣雅从婚后即全力支持丈夫的传道工作,打理着极其贫寒的生活。当丈夫被送往外地劳动改造之后,她多次冒着巨大的风险千里探夫。第一次与丈夫见面时,她已经完全认不出亲爱的丈夫来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面色蜡黄,整个脸浮肿变形,肚子胀得大大的”。30因为送食物的事情,她得罪了劳改营的一名干部,被关押四天,然后被押回上海。劳改队方面甚至希望上海公安局将荣雅也判罪劳改。上海的一名公安干部不忍看着他们的孩子在家中挨饿受冻,便将其释放了。后来,荣雅找了一份替人做衣服的工作,一天只赚几角钱,勉强维持一家三口的温饱。

在最困难的时刻,一些主内肢体开始前来关心和帮助这个家庭。有一位姐妹陪伴荣雅上路去探望丈夫,一路上帮助荣雅驱赶走了几批企图打劫的歹徒。还有一位金姐妹,非常有爱心,当她知道荣雅的困境之后,不顾人家的指责、谩骂,每周不辞辛苦地从几十里路以外的地方,来探望她们母女。她的经济并不富裕,却毫不吝惜地将她收入的十分之二拿出来帮助她们。另外一位邱姑姑,在李慕圣劳改的十年期间,给荣雅母女非常大的支持和安慰。31

对于主内肢体的爱,林淬峰也是深有感受。他在被捕的时候还未成家,亲人全都在香港。狱方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才能前来探监,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人来探视和帮助他。但是,一位主内肢体时大叔及其三个儿子,却以亲属的名义,多次前来探监并送来食物、日用品、衣服和钱。他们将外边弟兄姊妹的情况告诉他,并打开送来的东西指着说,这包东西、这件衣服是谁谁给你的。林淬峰听了之后,心里一阵阵的火热,不禁感叹说:“主不但没有忘记我,而且加倍地爱我,他体恤我的苦情,拉着我的手走这条十字架的道路。我不是一个人孤军作战,在监内主站在我旁边加添我的力量;在监外弟兄姊妹为我祷告,记念我。我自问有什么理由灰心、自怨,不快快乐乐地去喝主所赐的杯呢?”32他还有一个重要发现:“教会中不大受人注意,平日里也不爱出头露面的姊妹们和老太太们,她们在会堂中既不爱说、也不会道,但在患难当前却能站在主的一边,忠心到底。”33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些主内肢体的关爱,作为单身汉的林淬峰根本不可能战胜狱中的种种艰难与困苦。

这些基督徒在地狱般的劳改营中并不孤独、也从未绝望,他们深深地感受到了神的同在,也深深地感受到了亲人和弟兄姊妹的同在。他们被这超越时空的爱所环绕、所包裹。对共产党员来说,世上当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爱是需要用阶级斗争的观念来分析的;但对基督徒来说,世上确实有一种“无缘无故”的爱,那便是因上帝爱了他们,他们便彼此相爱、彼此安慰、彼此扶持,共同成为光明的儿女。俞崇恩、李慕圣和林淬峰,以及其他那些为义受苦的基督徒们,慈爱的上帝在他们的敌人的面前,为他们摆设筵席,让他们福杯满溢。劳改营中的苦难,根本无法摧抑他们的信仰。他们走的是一条信心之路,一条十字架上的窄路,路上有主内的肢体同行,路上有永远的恩惠与慈爱。他们的生命追随耶稣基督的脚踪,他们像那大洪水中飞出去的鸽子一样,衔回来翠绿的橄榄枝,衔回来和平与爱的信息。这是这片古老的大地上一直欠缺的信息,这信息如同活水的江河,让我们喝了之后永远不再渴。


——二零零七年九月一日至三日

注释:

  1. 参阅维基百科全书“自由”辞条。
  2. 查时杰《一百七十年来的基督教》,见林治平主编《基督教入华百七十年纪念集》,宇宙光出版社(台北),1977年第1版,第25页。
  3.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19页。
  4.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06页。
  5.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06页。
  6.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31页。
  7.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83页。
  8.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50页。
  9.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80页。
  10.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139页。
  11.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139页。
  12.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139页。
  13.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21页。
  14.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08页。
  15.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08页。
  16.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13页。
  17.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01页。
  18.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02页。
  19.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36页。
  20.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37页。
  21.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49页。
  22.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52页。
  23.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35页。
  24.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39页。
  25.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40页。
  26.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26页。
  27.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52页。
  28.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47页。
  29. 俞崇恩《十架窄路》,中国大陆圣徒见证事工部出版(美国),2000年2月第四版(简体字),第67页。
  30.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12页。
  31. 马非比、何力《李慕圣:走过百年信心路》,道生神学院出版(台北),2001年第1版,第107页。
  32.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00页。
  33. 林淬峰《道阻且长》,灵石出版社,2002年第1版,第1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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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明:“他与我们同在”——远志明访谈录 网络文摘 May 28
西奥多·达里普尔:没有上帝,只有政治 网络文摘 May 28
力虹:女儿之身,万金莫赎——秋瑾烈士蒙难百年祭 网络文摘 May 28
祭园守园人:致敬,呐喊着人性中国的“刽子手”! 网络文摘 May 28
《单刃毒剑》31 影射现实的康熙版图 单刃毒剑——中国民族主义批判 May 28
黎鸣:汉语中的“毒素”分析 网络文摘 May 28
钱理群:“殉道者”林昭 网络文摘 May 28
信力建:“一神”·“多神”·“无神” 网络文摘 May 28
高超群:经济决定论批判 网络文摘 May 28
为宗教排他主义辩护 宗教 May 22
王怡 宪政主义与基督教世界观(完全版) 网络文摘 May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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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1957年的基督徒右派分子们(一) 网络文摘 May 12
每个人都在沦陷——动物庄园里的“类人孩” 网络文摘 May 12
江登兴:文艺复兴,还是宗教改革? 网络文摘 May 06
中国当代社会诸问题——余英时先生与中国部分流亡知识分子座谈录 网络文摘 May 06
刘小枫: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真理 网络文摘 May 06
任不寐:人治.法治.神治 任不寐专集 May 06
刘小枫:传递声音 网络文摘 April 29
谢选骏 《三经论》 网络文摘 April 29
品味《别人的生活》——《窃听风暴》三题 网络文摘 April 29
国家庄家化:中国经济“奇迹”的通俗解释框架 经济文摘 April 25
《灾变论》第七章 灾民理性的话语转换 任不寐专集 April 25
杜商:我们这个时代的上帝观 网络文摘 April 07
任不寐:几天前的一封信谈高智晟事件(摘要) 网络文摘 April 07
高智晟:宁入狱 也要为家人的生存而战 网络文摘 April 07
国产大片批判-脱离了道德底线的暴力展示 网络文摘 March 29
任不寐:耶稣与迦南妇人 宗教 March 25
西方“向死而生”的文化传统 网络文摘 March 22
两个世界的对话:鹅卵石、玻璃钢及其他 芦笛文集 March 21
我们时代的精神困境——关于信仰问题的对话 网络文摘 March 21
为一九八九辩护 任不寐专集 March 17
《灾变论》第五章 灾民理性的精神文化(一)秩序理性与灾民理性 任不寐专集 March 17
《灾变论》第六章 灾民理性的精神文化 (二)忏悔理性与灾民理性 任不寐专集 March 17
《灾变论》余论——我是灾民 任不寐专集 March 17
《灾变论》注释 任不寐专集 March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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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变论》评论:离上帝最近的一本书 任不寐专集 March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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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主义,态度与真理 任不寐专集 March 12
上川岛书简之三 :黛玉出家前后 任不寐专集 March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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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刃毒剑》30 反台独的民族主义 单刃毒剑——中国民族主义批判 March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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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刃毒剑》26 中国人本身的窝里斗和自私懦弱 单刃毒剑——中国民族主义批判 March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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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刃毒剑》23 汤晔和上海当局,谁在违法? 单刃毒剑——中国民族主义批判 March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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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是民主的天敌3/方舟 网络文摘 Octob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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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教是民主的天敌5/方舟 网络文摘 October 01
儒教是民主的天敌6/方舟 网络文摘 October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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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刃毒剑》32 中共统战游戏批判

刘晓波:《单刃毒剑》中共统战游戏批判
(博讯北京时间2007年5月31日 转载)


    一 为再燃野火的龙应台辩护

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曾以一本《野火集》烧遍两岸三地,成为华人世界中颇有人望的作家。她出任台北市文化局长期间,由于角色的转换和职业的要求,作家的龙应台沉默了,很多喜欢她的读者都感到惋惜。而当她再次回归作家身份之后,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犀利和锋芒,她对文化大中国的呼吁和对台湾人的“岛国心态”的批评,对陈水扁政府的尖刻和对大陆现实的发言时的谨慎低调,特别是那篇《被绑架的人民》,开篇就指责阿扁政府借民主绑架了人民:“独裁者去了,平庸政客戴上民主的面具,嚣张上台。因为有民主之名,他们做的任何事情都有我们的自动背书,我们的背书使他们理直气壮。在九零年代里,我们已经成了被政客绑架的人民。”
    
    所以,她一直被视为台湾统派文人的代表之一,在大陆和海外华人圈影响很大,赢得了海内外“统派”们的一片喝采。而在我眼中,龙女士多年前点燃的那把烧遍华人世界的野火,近些年已经有逐渐熄灭之势,内心深处很为龙应台惋惜,也赞成余杰在香港听龙女士演讲时,向她提出的问题:“为什么不批评北京政权?” 然而,现在看来,龙应台还是龙应台,野火再次燃烧,最近就两岸关系发表的文章《为台湾民主辩护——与华人世界对话》,不止是烧过台湾人和陈水扁政府的头发,而且烧向了庞大的中共政权的头发。
    
     尽管,龙女士的倾向统一和反对台独的观点没有多少变化,但在此次大选的激烈冲突还未平息、重重疑窦还未解开之时,也在许多统派人士纷纷诋毁台湾的民主、高唱华人不适于民主的调子之时,龙应台却一反过去对阿扁的尖刻批评、转而为台湾民主辩护的言论,不能不令统派们大失所望。在怀有强烈的大中华主义情结的华人们看来,龙应台在此时刻出面为台湾民主辩护,无异于为阿扁政府背书,也是对统一事业的背叛,所以,爱国者们纷纷质疑甚至漫骂龙应台,有人指责她的文人思维过于情绪化和混乱,有人批评她混淆了民族大义和政治体制合法性的区别,有人更指责她是前后不一的变色龙,因为她以前曾撰文批评过台湾人的“小岛心态”和“受辱情结”,现在却以此心态来为台湾民主辩护。在众多的批评声中,尤以台湾资深新闻人皮介行先生的《民主!民主!多少罪恶假汝名以行之!》最为激烈。
    
    据说,皮先生极爱国,常来往于两岸之间;皮先生推崇传统儒家的心性道学,其言行也具儒者风范,着文必引儒家圣贤的箴言。在他批判龙应台的长文中,也确实大谈了一番心性道学之宏论。然而,我从此文中读到的,不仅是皮先生爱国已经爱到了颠三倒四的程度,而且其文风颇有毛泽东式大批判的蛮横,某些段落已经沦落为街头吵架般的漫骂。
    
    皮文的开篇就是义愤填膺的质问:“当此正义蒙尘,法律噤声,媒体说谎,人民悲愤之时。龙应台这样的社会名人,清流学者,难道还应该再跑出来,践踏人性的尊严,践踏尚未死尽的人心?难道还应该再跑出来,为大盗鼓掌,替权诈抹奶油?”
    
    中间部分,除了拉出些传统“良知道心”和“正心诚意”等道德高调,来批判龙应台的“邪心歪意”和“恶德恶缘”之外,还把龙应台当年写出的洛阳纸贵的《野火集》,轻蔑地称之为“小女孩心态”,进而指责已经名利双收的龙应台:“失去了当年的童心,失去了求真求是的真诚。对一个更为傲慢无耻的权势集团,这个当年清流的龙应台,却赶快凑到权贵身旁,急匆匆想扮演一个‘辩护’的角色。”
    
    结尾更是问号、惊叹号和漫骂混合体:什么“邪灵的魔咒”、什么“就是撒旦也颤抖了!” 什么“吁!如此恶毒,此人还有心肝没有?”用了这一连串的质问句、惊叹号和诅咒词的皮先生,居然还好意思在文中大谈儒家风范和心性道学,不说是自取其辱,起码也是自我讽刺。
    
    事实上,就我所能见到的资料而言,龙女士对陈水扁政府及台湾民主不成熟的批评,其火力从来不比皮先生弱多少,即便龙女士在为台湾民主辩护时,仍然延续着《被绑架的人民》一文中对阿扁的激烈批评,比如她说:“当时并没有想到,有了民主之后,我仍然是个‘被绑架的人民’。四年来,陈水扁以巩固政权的手段来治理国家,以对抗中国的操弄来巩固政权,以族群对立的情绪来凝聚选票,件件都违背我这个公民对民主原则的认知,但是他,对全世界代表了我。”她也坦承台湾民主“先天不足不成熟”,有太多弱点和缺陷:“台湾国会里相互嘶吼、打耳光、扯头发”、“譬如粗暴多数牺牲弱势少数,譬如短程利益否定长程利益,譬如民粹好恶凌驾专业判断”。她还特别批评这次大选“像拙劣的警匪片:莫名的枪响、离谱的公安、诡异的医疗;像三流的肥皂剧:控诉不公又提不出证据、要求正义又提不出主张、召唤了群众又不知如何向群众负责;像不忍看的闹剧:总统的肚皮公开展示,仿佛肉摊上等待卫生检查的一堆肉。”
    
    龙应台的这些文字,难道与皮文对阿扁的批判有什么实质区别吗?没有。既然如此,为什么皮先生还要指责龙女士“赶快凑到权贵身旁,急匆匆想扮演一个‘辩护’的角色”呢?
    
    其实,龙女士激怒大陆爱国者的原因很简单:1,她为台湾民主辩护,既不是粉饰遮丑,也不是攀权附贵,而仅仅是客观地指出:只有十七年经验的台湾民主,确实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决不会因某个政客的丑陋和某些不成熟而被抹煞。而且,这些成就是在严酷的外在环境的压力下、也在不成熟的公民社会的羁绊中取得的,证明台湾人已经做得不错了。2,龙女士一改论及两岸关系中的大陆因素时的暧昧低调,而是直截了当地揭示了大陆的制度现实,诚实地道出了一个在大陆难以公开言说的常识:台湾之所以离大陆渐行渐远,根本原因在于中共当局不肯放弃独裁体制,并在两岸关系上摆出一副霸道姿态,不断用文攻武吓来压制台湾,用国际围堵来羞辱台湾。
    
    正是龙女士的这种客观、诚实的态度,让那些借机抹黑台湾民主的爱国者们不爽。所以,与龙应台敢于向不允许批评的中共独裁说“不”的良知勇气相比,只敢在自由台湾诅咒可以批评的阿扁政府的皮介行先生,即便不是十足的懦弱,起码也有爱国爱到愚昧之嫌,更有欺软怕硬的精明之嫌。同时,与龙应台对中共政权的两岸政策的尖锐直率的批评相比,皮先生对台湾政府和龙应台的指责,就显得既夸张煽情又霸道蛮横,既歪曲了台湾的政治现实本身,也侮辱了已经拥有了做人的尊严和权利的台湾人。
    
    依我看,如果皮先生所指出的“正义蒙尘,法律噤声,媒体说谎,人民悲愤”,针对的是当下大陆而非今日台湾,倒是有的放矢之论。
    
    因为,众所周知,与当下大陆相比,今日台湾起码已经有了旨在维护正义和保障自由的基本制度:有自由开放的竞选、有独立的法律和媒体,人民也有受到制度保障的言论、结社、游行、示威、集会的自由权利……此次大选的整个过程就是明证。
    
    而在大陆,至今没有台湾人已经享受到的最低限度的自由,正义非但蒙尘,而且是在泣血中蒙耻,六四亡灵、天安门母亲、法轮功学员、众多良心犯、广大农民和失业工人,每个群体都在长期压制下有冤难伸、有理难求;法律非但噤声,而且充当着独裁政权制造文字狱、打压媒体和民间维权的罪恶工具;在大陆,媒体作为独裁政权的喉舌,几乎就是以说谎愚民为专职;在恐怖政治的威慑下,大陆人民的悲愤,不但使受歧视受剥夺受欺骗的悲愤,而且是受压制的悲愤——有悲不能哭之悲、有愤不能泄之愤,实乃最大的悲愤。
    
    所以,我几乎赞同龙应台为台湾民主所作的全部辩护,也对她那种爱憎分明的文人化表达方式报以掌声。她通过纵横比较的方法,指出了只有十七年经验的台湾民主的优秀之处,:
    
    1,在民主台湾,“十七年中没有军事政变、没有流血暴动、没有强人独裁……”即便“在历史悲情、族群撕裂、中共威胁之下,50万人上广场,心中怒火狂烧,可行为理性温和,秩序井然,对于民主真相的要求,却又坚定不移。另外可能也有50万人,对广场上的认知完全相反,但是忍耐地留在家中,不冲上街去叫嚣对抗。3月27日可以说是台湾‘新公民运动’的开启。更何况,选举的争议翻天覆地,人们血脉贲张,但是最终还是诉诸司法;我们没有看见暴民,没有坦克,没有街头的火焰冲天。”
    
    2,民主使台湾由威权独裁变成了尊重民意的社会。“政府机构、军事单位从长期霸占的都市核心撤走;庶民历史重要,因此历史街区得到保存;族群意识高涨,弱势的权力——不论是语言文字还是宗教信仰,得到平等保障;市民参与政府决策……政府必须停下脚步来听人民说话……你是想要一个肯花时间来听你说话的政府呢,还是一个招呼都不打就可以从你身上快速碾过的政府呢?”
    
    3,民主让台湾人获得了免于恐惧的自由,不怕政府刁难,不需要有特权,凭个人本事谋生;无论身分地位如何,每个人的尊严是平等的,不必效忠任何党和讨好任何人,堂堂正正地过日子;没有禁书,没有新闻管制,没有合法化的谎言,发表任何异见没有被秋后算账之忧,权利被侵犯的时候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回。最重要的是,“民主就是享受各种自由而且知道那自由不会突然被拿走,因为它不是赐予的。”
    
    4,台湾人受强权羞辱的历史长达一百多年,先后经历了荷兰殖民者、日本殖民者、蒋家独裁统治,现在又面对着庞大的中共独裁政权的国际封锁和飞弹威胁;而台湾的民主则是年轻的,仅有十七年的经验,面对尴尬的国际地位和中共政权的文攻武吓,台湾人做得已经足够优秀,正如龙应台所言:“在40年的军事戒严下生活,在500枚飞弹的瞄准下思想,面对新的强人上台,……台湾人在民主的进程上从无到有,从有到深沉,没有勇气,没有毅力,是做不到的。”
    
    5,最值得为龙应台击掌的段落,是她向所有华人世界发出警告:反民主的人会利用台湾大选风波来抹黑民主和台湾。“这是亲痛仇快的一幕:对民主本来就敌视的人,用台湾民主的走调来证明民主的不可行。北京的高官以盛气凌人的天朝姿态指着香港人说香港人‘不够成熟’,不能实施民主普选。对民主抱着憧憬而希望以台湾民主的成功来做他山之石的人,陷入焦虑。”
    
    感谢龙应台,她从一个台湾人的视角,说出了两岸的“经验事实”和“道义常识”:关于台湾历史及其现状,关于新兴民主国家发展,关于大陆政权的性质和打压台湾,关于在恶劣外部环境中的民主台湾……由龙应台,我想到了正在“凤凰卫视”做专题演讲的李敖。
    
    龙应台和李敖都是在大陆颇有影响的台湾文人,但两人对两岸政权的态度却形成鲜明的对照。自台湾进入民主社会之后,获得了言论自由的李敖,除了声嘶力竭的叫骂和作秀之外,在写作上日呈江郎才尽之态。特别是从2000年台湾大选开始,高举统一大旗的李敖却在言行上一步步地堕落,旗帜举的越高堕落的就越快,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独立的知识分子立场和起码的是非观念,而沦为“成王败寇”的信徒和强权者的帮凶,由当年的自由文人变成统派的御用枪手,由当年的良心犯变成了大陆御用媒体的宠儿,他把暴君毛泽东称为中国最伟大的政治家,他公开为六四大屠杀的刽子手辩护,为现行中共政权对台湾的打压辩护。最近,他借“凤凰卫视”向大陆布道时的说辞,专门抹黑民主台湾和替独裁大陆辩护。他甚至学着当年毛泽东的腔调说:为了统一,我们中国不怕跟美国开战,哪怕是打核大战,我们也不怕。即便我们只有一颗核弹,只能毁掉美国的一座城市,而美国有几千枚核弹,毁掉我们二百座城市,我们也不怕!因为他们美国人怕死人,而我们中国人不怕;美国只有两亿人,而我们有十三亿人。
    
    作为对比,龙应台在《为台湾民主辩护》中对华人世界的呼吁,那种充满了人性温暖和全球华人一家的情怀,就显得更为难能可贵: “华人世界,请你拍拍台湾人的肩膀,给他一点默默的温暖,同时,深思你自己的处境,让我们彼此扶持吧。”
    
    作为仍然生活在恐怖政治之中、并对台湾民主寄以厚望的的大陆人,我以为,对台湾人最大的支持就是致力于自身的政治改革。只有当大陆也变成一个善待人性尊严的社会之后,包括台湾在内全球华人才能在世界上拥有真正的民族尊严。
    2004年4月21日于北京家中
    
    二 胡锦涛通吃的零和游戏
    
    (一)连宋“朝圣之旅”的媚态
    
    反日爱国的大戏还未演完,舞台监督却强制落幕;紧接着,另一台爱国大戏盛装上演,六十年之后的“国共握手”,煽起了新一轮爱国热潮。
    
    过去,北京主要以“反台独”来煽动民族主义情绪,李登辉和陈水扁成为主要的攻击目标;现在,中共为了弥补“反分裂法”造成的负面影响,突然不再以打压台湾的方式来宣示爱国,而是充分利用岛内的政治分裂,以优待“蓝营”而孤立“绿营”的统战手法,把民族主义情绪由反日引向两岸关系。
    
    虽然,已经对立了半个多世纪的两岸的直接对话,总比继续对立、隔绝要好。但纵观连宋整个大陆行,完全以中共的恩准为主导,半个世纪的相互对立,似乎于瞬间消失了,两岸政治制度的根本差异,也好像完全不存在,两岸真如失散多年的兄弟突然相见,全不见任何历史恩怨、现实隔膜和制度对立,而只有相见恨晚的痛惜,同根同源的亲切,寻根拜祖的怀乡,两岸党魁握手的激动,回乡游子对故土的感念和赞美。
    
    半个月的时间里,连宋在大陆的表演,虽有两人风格的小异,却无大节上不同,二人所到之处,都是最高规格的接待和欢迎;二人的所言所行,都是离别的感伤、还乡的心悦、手足的深情和良好的会谈。而最重要的雷同是:二人首次登陆,全拜中共现政权的恩准,二人都迈着“朝圣”的步子,基本按胡锦涛导演的剧本演出:让说的就大肆渲染,不让说的就谨小慎微,稍有出格,主人就给客人脸色看,客人也就只好自我收敛。
    
    只要按照剧本演出,客人做得越过分,主人越欣然。
    
    连宋风格不同,但在夸胡总,夸跛足改革,夸中共培养高级奴才的翰林院,夸大陆的山山水水和人土风情……上则高度一致。连战的拙于辞令,并不影响献媚的男高音;宋楚瑜那花拳秀腿的乡音,不知道别人如何感想,反正让我作呕。在清华演讲时动不动来几句英语,很像大陆的“海龟”或“高级白领”。用他到北京后最爱用的“忒……”句式来形容,真的就是“忒肉麻,忒甜腻”。
    
    老朽的国民党和势利的亲民党,两个为了赢得岛内党争优势的政客,向北京独裁者做了无原则的妥协和毫无边际的献媚。所以,连战的“和平之旅”,并没有拆除一枚导弹,也未能对“反分裂法”表示出哪怕是温和的置疑;宋楚瑜的“搭桥之旅”,并没有为阿扁“捎话”,更无法为“扁胡会”铺路。恰恰相反,当连宋二人与胡总握手照相之时,当二人在北大和清华高唱两岸中国人团结曲时,岛内政坛却被搅得的狼烟四起,北京的和谐会以台北的口水战作陪衬。
    
    民主台湾的两大在野党党魁,居然借助独裁中共的力量,将现任台湾总统逼入困境。如此“借外力打内敌”手法,即便可以暂时缓解了两岸的紧张,却加剧台湾内部的政治生态的恶化。从国亲两党的短期利益看,未必就能使之压过民进党;从整个台湾的长远利益看,未必就能为台湾带来利益最大化。刚刚结束的“国代”选举,民进党及泛绿再次成为赢家,就是最好的当下证明。
    
    二 胡锦涛的大赢
    
    在连宋来大陆之前,中共对台政策是屡屡失败,正所谓“文攻不足以收其心,武吓不足以降其志”,所以才有阿扁的一系列走向台独的举动。而当胡锦涛突然明白了这道理之后,他作出了前所未有的柔软身段,一下把台湾三大政客全玩了:连宋的朝圣姿态衬托出胡锦涛的主导,阿扁在岛内的多变和骂遍各派势力,致使一向团结的民进党及泛绿内部对阿扁的批评声不断。
    
    同时,胡锦涛以“直接对话”代替“隔岸喊话”,标志着北京的对台政策,开始由传统的“文攻武吓”转向收买民心的新方式。连宋大陆行的高规格接待和全程直播,既是作给大陆人看的,更是作给台湾人看的,以便使北京的对台政策“入岛”和“入心”。
    
    所以,这是一次严重失衡之旅,甚至就是北京通吃的零和游戏,胡锦涛赢得大蛋糕,既得到了最想要得的反台独和九二共识的政治承诺,又不必为几百枚导弹和反分裂法作出妥协。而连宋二人得到“被恩准的”高规格款待,带回台湾的全是经济上的糕点渣。至于二人在岛内的得分,也不是来自他俩在大陆的表现,而是来自阿扁的一日三变和进退失据。
    
    遥想台湾进入新世纪后的两次大选,中共为了阻击阿扁上台,曾拿出强硬的文攻武吓,但皆以惨败告终。自从阿扁上台以来,两岸关系是阿扁主动出击,台独脚步越迈越急促,不断考验着中共的底线,而中共只能被动应对,且进退失据,拿不出像样的应对方案。
    
    对于阿扁来说,制约“台独”的现实瓶颈,主要不是北京的武吓,而是美国不希望改变台海现状;他当然知道,中共现政权的底线,绝非急于统一而是“维持现状”。事实上,北京最怕台独势力的频频出招,将其逼入无路可退的“死角”:打与不打,都要承担“自掘坟墓”的巨大风险。所以,阿扁的一系列看似“急独”措施,不过是为了台湾在两岸未来谈判中增加身价。
    
    直到阿扁的急独脚步也踩痛了美国的脚,中共的态度也转向强硬之后,阿扁才放缓了急独的脚步。所以,在美国政要的不断敲打下,才有“春节包机”和“扁宋会谈”,使两岸关系出现回暖征兆。特别是,陈水扁执政以来第一次公开提出:只有在两岸政治制度趋同的前提下,才能就统一问题展开谈判。
    
    然而,胡锦涛中了阿扁的激将法,非但不向好的方向努力,反而节外生枝地自我搅局,“反分裂法”的制定,无论主观意愿如何,但在客观效果上,纯属无事生非,极其愚蠢地制造敌意,招致台湾民意和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弹,使北京的国际环境突然恶化。
    
    对两岸而言,既改变不了两岸现状,又引发岛内朝野的一致不满,致使台湾民意离大陆越来越远,也就等于为台独势力拉选票。
    
    对国际社会而言,既引起美国的警惕,使美日同盟加强并涵盖台海,致使中美、特别是中日关系陡然紧张;又令欧盟难以接受,已经过漫长的游说和付出大把银两,几乎到手的鸭子不翼而飞——已经到了解禁关口的欧盟对华军售禁令,现在也变得遥遥无期,不但弄得北京当局进退维谷,而且把推销解禁最卖力的法国总统希拉克和德国总理施罗德置于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
    
    好在,胡锦涛还具有灵活性,在强硬威吓四处碰壁之后,突然作出前所未有的柔性姿态,邀请台湾两大在野党访问北京,导演了1949年后最大的统战秀,由此弥补“反分裂法”的负面效应,跳出了自掘的外交陷阱,既缓解美国和欧盟的压力,也要安抚台湾朝野,为他赢回一盘大棋。
    
    其实,早在美国国务卿赖斯访华期间,北京已向美国作出承诺,想办法弥补“反分裂法“造成的负面影响。赖斯女士回国之后曾谈到这个问题。现在看来,赖斯所说的“北京将尽快弥补”,大概就是现在的“胡连会”和“胡宋会”。
    
    在此意义上,反分裂法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国际效应,北京不能不考虑如何弥补,客观造成了阿扁播种,连宋收获。
    
    虽然,连宋大陆行的最大赢家是胡锦涛,但也不能说台湾就毫无收获,起码“胡连会”和“胡宋会”的公报,再无传统的“一国两制”,而代之以“两岸一中”和“九二共识”。这就为两岸关系提供了更灵活的回旋空间。
    
    虽然,细究起来,北京被迫放弃“一国两制”,主要功劳还应该算在李登辉和阿扁头上。早在江泽民与李登辉通过密使在香港接触之时,中共内部已经作出了准备放弃“一国两制”的决定,否则哪来“92共识”!及至阿扁在北京的打压“助选”中上台,“一国两制”就更是阻塞两岸缓和的死路。但此次会谈结果,毕竟把中共早已决定的内部底线变成公开的文字,也就等于堵死了“一国两制”之路。而在一党独裁体制不变的情况下,放弃“一国两制”就等于安于“维持现状”。
    
    (三)外交政绩弥补负面影响
    
    就中共统治及跛足改革所面临的危机而言,由于两极分化的日趋扩大和社会公正的日渐荒芜,更由于改革的效益越来越向极少数权贵集中,而绝大多数普通百姓感受到的大都是利益受损,即便跛足改革仍然能够支撑经济高增长,也无法支撑“经济政绩”合法性,现在,对跛足改革的民意支持已经大大下降。所以,中共现政权就要在如何赢得“政治政绩”上大做文章。胡温提出的“亲民路线”、“以人为本”、“新三民主义”与“和谐社会”等口号,在局部制度改革上,废除“收容遣送制度”,实现了“人权入宪”和修改“上访条例”等措施,都是为了赢得民间的政治认同。
    
    然而,在独裁体制及跛足改革不变的情况下,现政权想在国内创造出被民间认可的“政治政绩”,只靠几个动听的口号和做点小修小补的制度改革,几乎是不可能的。腐败的愈演愈烈和底层群体反抗的此起彼伏,就是明证。
    
    于是,从江泽民开始的中共高层,就把赢得“政治政绩”的重心转向争取“外交政绩”上,大国外交之策的提出就是基于这一考虑。克林顿和江泽民的元首互访,游说美国把最惠国待遇与人权脱钩,加入WTO、北京申奥、上海申博的成功,争办各类国际性会议。9.11之后,在提倡多极世界的口号下,对美国,既支持美国反恐又反对单边主义,拉住俄罗斯操办“上海合作组织”,外交触角也伸向美国的后院拉美诸国;在欧洲,抓住法、德与美国在伊战中的分歧,全力以经贸利益拉拢欧洲两大国,以分化西方同盟,不惜代价地争取欧盟解除对华军售禁运;在亚洲,为了与日本争夺亚洲老大,高调斡旋朝核六方会谈,越来越频繁地介入东盟事务,尽量与印度等国家缓和关系……在在显示出中共政权意欲变成区域大国的外交姿态。
    
    用外交政绩来赢得民意的政治认同的另一极在国内。六四之后,由于西方各国的普遍制裁,中共的敌人意识再次主导了官方的对外政策,“境外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的论调又被频繁地用于对内宣传,防止西方敌对势力的和平演变也成为意识形态管制的重中之重。而对外的防止和平演变与国内的民族主义思潮的不断高涨,恰好具有大面积重合之处。中共政权也就必然要把爱国主义提升为意识形态合法性之首。通过谎言灌输的误导和国人那种“内忧外患”的思维惯性,也通过在“内忧”问题上设置重重禁区而在“外患”问题上的相对开放,官方很容易把国人对“内忧”的关注引向对“外患”的关注。在大多数重大国事皆是政治禁区的中国,反美反日反台独的爱国,已经变成了唯一可以大肆谈论的“重大国事”,也是官民共同认可的唯一“政治正确”。所以,借助国际事件来释放被误导被扭曲的“民意”,已经变成中共利用爱国主义来重建政权的道义合法性的惯用手法。
    
    这就是中共尽量与其它亚洲国家修好而独独对日本强硬的原因,今年四月份的反日风潮,不过是1999年反美风潮、2003年的反伊战风潮的重演而已。
    
    于是,发生在中国本土的爱国主义,随着每一次中美、中日、两岸的冲突而飘飞起来,且越飞越高,在似乎纵览全球“亡我之心”的每一跳动的同时,也离中国的现实越来越远,改革以来的正反两方面现实都被爱国狂潮所淹没:
    
    一方面,曾经被国人视为最大“外患”的西方国家,恰恰是推动中国的经济改革和国人的观念更新的最大外在力量,发达的帝国主义或资本主义世界,不仅为中国经济提供了所需的资金、技术、市场,也为国人提供了自由主义价值及其制度安排的理念。中国与西方之间关系,之所以主要停留在经贸上的互利而缺乏政治上的信任、道义上的共识,就在于双方在价值观及制度上的格格不入。无论中国经济发展还能保持多少年的高速度,只要中国的制度文明仍然停留在中世纪,中国就无法获得国际社会的真正尊重。
    
    另一方面,不只是百年以来、甚至就是千年以来,束缚着中国现代化进程的“内忧”,时至今日仍然不见明显的改善。即便中国的经济获得长足发展,国际地位也有大幅度提升,但导致中国诸种深层危机的顽疾——政治制度的僵化腐败和跛足改革的难以为继——仍然没有实质性的改变。权贵们的肆意滥用独裁权力和民间百姓的毫无权利之间的尖锐对立,巨大的金融危机隐患和两极分化的迅速扩大,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相互激荡的极度恶化,特别是来自底层民间的反抗和遍布官场的腐败,还有那么多没有清算的历史罪恶造成的巨额欠账……无不与现行政治制度的顽疾高度相关。
    
    具体到胡锦涛,连宋大陆行对其形象的正面意义在于:用外交上的政绩来弥补其对内左转的负面效应。众所周知,从2004年开始,中共现政权对内统治急遽左转,胡锦涛甚至讲出在政治上“学习朝鲜、古巴“的昏话。对媒体及互联网的严控,对新自由主义及自由知识界的批判,对政治异见和民间维权的一系列严厉打压,导致人们对“胡温新政”的极度失望,甚至“胡不如江”的评价迅速传播。
    
    于是,胡锦涛为了转移国内外对其左转的不满,接连导演了两场民族主义大戏。但官方对反日风潮的先抬后压,无论在国际舆论中,还是在国内爱国愤青里,并不能为他的形象加分。只是随后登场的连宋大陆行,才赢得了褒多于贬的评价,让国内外看到了他的灵活性甚至开明的一面,多少弥补了其左转的负面影响。
    
    然而,如果没有内政外交上的进一步实质性动作,连宋大陆行的正面效应将会很快便会消失。因为,坚持自外于人类主流文明的一党独裁制度,既是大陆内部危机的主要根源,也是两岸沟通和赢得国际信任的主要瓶颈。对大陆而言,只要尖锐的制度对立现状得不到渐进的改变,中共就不会放弃在国际上围堵台湾,不放弃武力统一,不撤出导弹,就是再高规格的礼遇、再珍贵的熊猫和再大经贸利益,也不足以改变台湾的主流民意。对台湾而言,只要朝野无法在大陆政策上达成共识,不利用台湾对大陆的最大优势,共同向北京打“民主牌”,“连宋大陆行”的花拳秀腿玩的再高超,也改变不了两岸之间的实质性对立。
    2005年5月15日于北京家中 (博讯 boxun.com)

9月2日

朱健国:警惕当代新儒生

警惕当代新儒生

-- 读刘绪贻《中国的儒学统治》

 

朱健国(深圳)

 

 http://www.chinaeweekly.com/viewarticle_gb.aspx?vID=6111

 

研究和批判新儒学、新儒家,不是什么新话题,但将研究和批判新儒学、新儒家的焦点聚焦于“儒学既得利益集团”中的新儒生阶层,由此推动人们思考:今日中国体制改革如此艰难,是否与历代改革失败一样,是有新儒生在为虎作伥?这是刘绪贻《中国的儒学统治——既得利益集团抵制社会变革的典型事例》一书的独到创新。

 

今年95岁的武大教授刘绪贻,自述一生只做了两件大事,一是60年来断断续续地研究中国的儒学统治,出版了一些有关着作,其中关键性的一本书是《中国的儒学统治——既得利益抵制社会变迁的典型事例》(此书系刘绪贻1947年英文着作的2006年中译本,叶巍、王进译,刘绪贻校);二是用24年时间主编了《美国通史》(六卷本,人民出版社2005年已出第3 ,与杨生茂共同主编)。两书联贯东学西学,互为辩证诠释。

 

当人们惊异《美国通史》享誉中外——已故中国社科院副院长、美国史研究所所长李慎之高度赞赏刘绪贻在书中为罗斯福“新政”成功翻案,美国总统老布什为他翻译其自传写信致谢,《美国历史杂志》聘其为国际特约编辑——时,知情者说,如果刘绪贻没有一生致力于中国儒学统治中的既得利益集团抵制社会变迁的典型事例研究,其《美国通史》是难以有如此的资治通鉴之力的;反过来,若无《美国通史》对罗斯福“新政”的深入开掘,其“儒学统治”一书也难以在英译汉的校订中升华新的“儒学既得利益集团”批判。

 

一部有生命力的学术专着的核心,往往就在于几个新词新观念的多元辩证。“中国的儒学统治”一书有几个关键新词特别耐人寻味。

 

“儒学既得利益集团”一词是刘绪贻1947年首创于美国。其时刘绪贻牢记老师吴文藻、陈达、费孝通、潘光旦的治学格言,在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攻读硕士学位,以英文撰写了长达18万字的社会学硕士论文《中国的儒学统治——既得利益抵制社会变迁的典型事例》,受到其导师美国着名社会学家路易斯•沃思的高度评价。然而,由于新中国建立以后模仿苏联取消社会学研究,该书一直不能有中译本。直到改革开放,社会学研究在中国重见天日,1991年,武汉大学社会学系研究生王进发起了汉译《中国的儒学统治——既得利益集团抵制社会变革的典型事例》工程,后经叶巍“联袂度危桥”,终于在1995年完稿,经刘绪贻先生亲自逐句校订后,又经过10年曲折,于20065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

 

刘绪贻认为,“儒学既得利益集团”主要由“皇家和儒生阶层”组成。“从汉代起,皇家和儒生阶层就相互合作以抑制和镇压其他学说和社会群体,比如工商业者、游侠等,使中国社会永远处于—种靠皇权和宗法制度维持秩序的小农经济。除魏、晋、南北朝时期稍有变动外,两千年来中国的朝代—变再变,但都只换了皇室姓氏,而建基于儒家思想的社会总结构,特别是它的政治和宗法制度及其经济基础小农经济,一直是不变而且日益强化的。”“这种统治阶级各组成部分既得利益一致的社会分层模式,使得统治阶级既得利益成为一种非常强大的、抵制社会变革的力量。”

 

何谓“儒学”?即一套建立在小农经济生产力基础上,为皇权辩护,使皇权神圣化、永久化的“忠”“孝”伦理学,它以《诗》、《书》、《礼》、《乐》、《春秋》、《易》(“六经”“六艺”)为教化轴心,生发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等级制社会秩序。其“太祖”为孔子,主要继承者为孟子,普及“儒化社会”的元勋为汉武帝(包括儒臣董仲舒),以科举制将儒学统治更加制度化的杰出扞卫者为隋、唐开国之君,将儒学发展为系统哲学亦即身心性命之学或新儒学的是宋代程(颐)朱(熹)等人,“三大转折”于明清,复兴梦绵延于现代新儒家三代(或四代)。今文经学、古文经学、程朱理学、新儒学可称儒学四大流派。

 

儒生、儒士、儒家,常常混用,无严格区分。如要区分、则以儒学为敲门砖得入仕途者为儒士,以授徒传道或等待入仕者为儒生,通称为儒家。他们的全体成员则构成儒家阶层或儒生阶层。

 

何谓“儒化社会”之利弊?皇帝与儒生借儒学 “儒化社会”的积极意义在于,破除了门阀士族垄断社会治理,让各阶层有才智有雄心者皆可攻读儒学成为儒生,从而进入社会治理阶层,进入“儒学既得利益集团”。但一个社会帝王和儒生总是极少数,而非“儒学既得利益集团”总是大多数,于是其弊端便在于“儒化社会”必然使社会形成“帝王控制儒生,儒生治理百姓”的自上而下专制独裁—— 一个社会只有皇帝与儒生极少数人成为“儒学既得利益集团”,“社会既得利益”获得者如此单一而非多元化,这个社会必然是不公平的,必然难以改革,必然危机四伏。

 

二千年来,中国的“儒化社会”经历了多次震荡、颠覆,每一次农民起义,每一次改朝换代,都可说是对“儒化社会”的抗争。其大型“抗儒运动”,基本上在“暴力抗儒”与“异教抵儒”两条轨道上循环。主要有如下事件——

 

秦始皇“焚书坑儒”是以霸道堵王道,以法家压儒家,如若成功,也只能让“社会既得利益”获得者局限于王公贵族,最多加个法家;

 

东汉末年及魏、晋、南北朝,印度传来的佛教与本土的道教联合抵制“儒化”,它们呼吁人们与如来佛和自然保持一致而不是与帝王和儒生“政治上高度一致”,这是中国出现“儒化社会”后,唯一有异端以非暴力方式与“儒学既得利益集团”平分秋色的时代,历时381年之久;

 

元代蒙古人入侵,是以异族暴力暂停“儒化社会”,但后来却又儒化了;

 

而晚清的“太平天国”运动,是中国人引西方异教(基督教)抵制“儒化社会”,但因“挂羊头卖狗肉”,说的是自由平等的基督教,行的仍是“君君臣臣”儒化,终让纯粹的儒生曾国藩打败;

 

20世纪的孙中山与毛泽东,又发起了再次引西方异教抵制“儒化社会”运动,一个以嫁接英美民主共和主义的“三民主义”为招牌,一个以师承苏俄的马列主义中国化的毛泽东思想为北斗,前后长达一百年,然而最后却流于“斯大林加秦始皇”的“暴力社会主义”,重蹈霸道换王道悲剧覆辙——新中国50年,确把儒生贬为“臭老九”了,但是“社会既得利益”获得者仍然只限于“无产阶级先锋队”,仍不是多元化,仍没有“公共社会”。

 

“儒学统治”一书毕竟写于60年前的1947年,虽然中文版出版于2006年,但也不可能直论“本朝”和“当今皇上”。不过,“引而不发跃如也”,人们仍然因其书中的逻辑引导,情不自禁地想到,改革开放30年来,前10年是中国人第一次试用先进的科学的现代民主共生思想改革“儒化社会”,但1989年之后,当局却又一次迷失于历史上多次重复的“名为反儒实则尊儒”的怪圈——“六四”风波带来的“人文精神无效”和“读书无用”,使“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革命化、知识化、专业化、年轻化”,急剧沦为“新科举化”,全民奔大学的目的如同古代的科举制度,考秀才、当生员、中进士,一个个文凭“红本本”将天下英才尽入“儒学既得利益集团”(“党天下”)之彀。试看近20年来,以党史专家、经济学家、教授博导、新闻工作者为代表的中国新儒生,其对权势与资本的俯首帖耳,超越历代儒生而创新高,远逾叔孙通,直攀钱谦益。

 

为何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于丹的“论语心灵鸡汤”已发行400万册畅销全国?为何中国社科院的调查表明,改革开放以来获利最大者为政府官员和“知道分子”(新儒生)?为何全国大学生第一志愿是考公务员,“下海”者纷纷“上岸”重乞“铁饭碗”?为何中国政府近年在52个国家和地区资助建立了145个“孔子学院”?众多信息已表明,“新帝王和新儒生”正在组建新的“儒学既得利益集团”,如火如荼。

 

读书人(知道分子)在中国,要么是“十儒九丐”的“臭老九”,要么沦为“南书房行走”的词臣“新儒生”,总是不能真正成为有独立人格的公共知识分子。即使今日一些自以为有“共产主义”信仰的“马克思主义者”和有民主科学理想的“自由主义思想者”,将其言行与“儒学既得利益集团”模式一对照,都往往露出“新儒生”的长尾巴——说到底,今日中国仍在“皇家和儒生阶层相互合作以抑制和镇压其他学说和社会群体”的总社会结构之中。旧儒曾“吃人”,新儒更误国。

 

国家不幸学者幸。这正好成全了刘绪贻,其60年前的旧着《中国的儒学统治——既得利益抵制社会变迁的典型事例》,至今常读常新,意味深长,让人听到一声声“中国更需要政改的倒计时”的深沉呐喊!

 

2007 8 31 日于深圳 早叫庐